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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城中嘉树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09

这两人怒极攻心,一下都来不及顾及彬彬有礼的形象,更懒得再去维持和平假象,直接在对方面前撕破了脸皮。

萧敏还算是稍有点理智残余,瞥一眼趴在桌上抽抽噎噎,拼着木帆船碎片的萧孔阳,低声说道:“这里人来人往的,不太方便,到我房里去说罢。”

卓越冷哼一声,便跟着他进了房间。

两人刚进了门,卓越长腿一勾,就把门给关上了。

“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萧敏却突然淡定了,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安然道:“什么怎么办?”

卓越手下一动,一根手指就点到了他的额头上,“装什么糊涂,我问你复兴党的事!”

萧敏掸了掸沙发垫子上的一点灰尘,施施然地坐了下来,这才将手一摊,微微笑道:“还能怎么办?就这样办嘛。”

“萧子捷,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违犯了法律,是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

卓越没耐心跟他打太极,一手抚住眉间,暴躁朝他低吼一句,语气一时微微颤抖。

“做这事的人是我,就算要枪毙,那也是我的事,你急什么?”

“再说了,你既跟我讲法律,讲这社会的法制——那么,我请问卓中尉,我们国家的法令里,有哪一条写明了,可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便逮捕公民?”

萧敏满脸无辜,一副守法公民的模样,“只要没有证据,你就抓不了我。”

他这暗藏狡诈的笑容,让卓越拳头一紧,气得要扑过来揍人:“我好心为你……你,你简直不知好歹!”

萧敏垂目道:“那官员暗中贪污受贿,本就该杀。”

卓越冷哼一声:“就算人被你们杀了,又能怎样?那些受蒙蔽的事实,就能得到澄清?”

她此刻尤其觉得,萧敏那来自国外的“进步”言论,是多么地不合时宜,简直傻透了:

“别以为去国外读了几年书,就以为自己眼界开阔,什么都懂了!”

说起这种话题,卓越不由眯了眼,一手背在身后,腰背挺直地站在沙发前,拿出教训士兵那一套口吻来:“萧子捷,你太天真了!抓你们这种惑乱民间的组织,还需要证据?你若不是萧家的人,就算我现在一枪毙了你,再冠上个乱党的罪名,谁敢有异议?!”

萧敏这文博士,果真没想到这当中的黑暗面,被卓越教训地一愣,便是满脸苦笑:

“那我倒是……要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道谢归道谢,该论的理还是要全力以争的,萧敏性情温和,但一到了卓二面前,却时常有些较真的精神。

他当即振作起来,以自由派知识分子的心态反驳道:

“国以民为本,政府亦是为民众而设,放任这类贪官污吏违法乱纪,是要激起民愤的!要我说——政府的功用一向弊大于利,旧有的问题还没解决几个,有了政府后,新的问题反倒层出不穷……”

他一发表起自己的政治观点,就收不住势头,从柏拉图共同政体说到乌托邦,完了又大谈特谈麦克斯施蒂纳的利己主义,引经据典,洋洋洒洒,眼看就要来一场长篇大论。

他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卓越却听得满脸不耐。

啧,文人一旦开始掉书袋,就显得格外聒噪!

“收起你的救国方针罢!”

卓越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道:

“你纵然说地天花乱坠,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一点不符合实际。如今我国内部改革尚未完成,各方事业尚未兴盛,何谈这些遥远的政治幻想?”

卓越不能认同萧敏这样理想主义的热血,也不能理解所谓的激进派和爱国青年。

若是改变一个国家,单凭几个热血青年的一时努力就能成功,那还要政府干什么?

在她看来,不能为国计民生做出实质改善的行为,丝毫没有值得肯定之处。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物质上尚不能进步,便要去改善精神层面,不过是不切实际的空谈。

按卓越的想法,就一句话:没有钞票和兵权,一切革命都是狗屁!

这两人各执己见,沟通不力之下,卓越就没了耐心,瞪着萧敏下了最后通牒:“给个准话儿,你到底愿不愿退出复兴党?”

萧敏抿了下唇角,抬眼瞥她一眼,缓慢而笃定地摇了摇头。

“好,很好,好得很!”

卓越冷冷一笑。

此刻,她倒是有些佩服萧敏了,没想到这人竟是有些骨气的!

她眸光转厉,带了几分凶狠地盯着青年的温柔侧脸,咬牙切齿般,一字一字说道:“萧敏,你不要忘记,你我还有婚约,你还是我卓越的人!”

萧敏愕然地看着这痞子模样的人,仿佛突然记起来似的,唇边溢出一缕暗含嘲讽的笑来,“若不是卓二少提醒,我倒是忘了,你——还是我的未婚妻呢。”

此时的帝国,虽已不存在什么夫为妻纲之说,但夫妻之间,仍然是丈夫的地位较高。就连华京这样的地方,姨太太这种旧社会的家妾,也未全然销声匿迹。

卓越脸色微微一变,转瞬间便沉下了眼色,心里涌上几分失望。

她究竟是否看错了人?

萧敏会是这样拿未婚夫身份压制她的人么?可是她观他行事,表面迟钝,实则思想进步,并不像那般迂腐之人哪。

卓越一沉默,不再发难,萧敏便长舒一口气,他其实并无恶意,只是不想让卓越来干涉他的私人事务。

但他心思敏锐,见这女人抿唇不语,神情间流露几分失落,很快便领悟过来:卓越从不是寻常女子,她甚至比男儿更独立更强势,她平生最痛恨的,也许便是以社会的男女规矩,来压制她。

萧敏忽地扬起一笑,眸光稍稍流转,便落在了卓越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容上。

那日在影院里,他说偏好卓越这种类型的女子,并不算作假。

其实啊,若不是两人之前误会太多,他本该很喜欢她的。

卓越的眼光根本没有出错,萧敏的思想比她所预料的还要进步,而如卓越这样能干而又耀眼的巾帼军人,就是萧敏最为欣赏的类型。

只可惜有时候,人会在某些事上身不由己。

谈判失败,卓越再无话好说,带着一身怒气转身就欲离开,却听到青年在她身后问道:

“我似乎没有问过你——”

她回过身,“问我什么?”

萧敏突然温柔一笑,左颊上立即露出浅浅的酒窝:

“阿越,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嘁,她那是情势所迫,随口骗他的好不好!

但怎么说呢,那又不完全算是假话……她是挺喜欢萧敏现在的模样,萧三少那股子装傻充愣的劲儿,有时能把她气个半死,有时又格外招人。

这么一合计,她也算是……看上他了吧?

卓越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儿。

她习惯性地瞪起眼朝萧敏看去,原本想立刻承认,却突然又硬生生忍住。

她又不是霍四那种傻子!

表白这种事,谁先来,谁要便失了先机,以后会永不翻身的。

见她这强自忍耐的模样,萧敏面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出一种强硬气势,如同一把蓄势待发的手枪,蓦地伸臂揽人,将卓越搂在了怀里。

完全没有防备的卓二,直至窝在他怀里时,这才发觉,这男人看似文雅,却和卓扬一般高,而自己现在这姿势,颇有些小鸟依人。

去他的小鸟依人!

卓越暗暗骂了一句,向来只有美人送上来让她调戏,什么时候却轮到她被美人调戏啦?

卓中尉从军多年,按理说,要想从这男人臂弯里挣脱开来,不过是一举手的动作,但她却突然犹豫起来,哎,这男人到底没什么身手,万一我下手重了,他岂不是要倒霉?

卓越正在那儿锁眉冥思,舍不得动手,她却已经习惯性地忘记了,萧敏在昨晚是怎么与她大战了一场的。

等她反应过来了,简直五雷轰顶,只觉一世英名都毁了个干净,不由恼恨大叫:

“萧敏!你混蛋!你这个扮猪吃……唔……”

萧敏最讨厌她言行粗鲁,干脆以吻封缄,坚定地一路攻城略地,诱她开启双唇,去纠缠吮吸怀中人的舌,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这才放开那已被润湿的红唇。

卓越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瞪视着萧敏,可怜她被青年强搂在怀,此时又气氛暧昧,那故作严厉的眉眼,早就大势所去,哪里还有什么震慑力?

她一手抚着狂跳不止的心脏,用力挣扎几下,将萧敏往前一推,很快后退数步,与他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

这可是小爷的初吻,初吻!

卓越抖着手朝萧敏指了指,怒视半响,却又不知要骂什么,怎么骂了。

难道要她告诉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她不但被他亲了,而且还是头一回被男人亲?

那还不如假装经验丰富,反应淡定点儿呢,省得这人又来得意。

于是,卓越伸手抹了抹唇角,假装若无其事道:“你的技术,好像还不赖嘛。”

但她明里镇静,其实心里正在大骂,骂萧敏道貌岸然、手段无赖……如此种种,简直恼怒到了极点。

卓二少平日里毕竟做惯了痞气少爷,谁也不知她其实颇为纯情,除了偶尔逗一逗小姑娘,与程咏薇互动亲密些,压根连真正的亲吻都没尝试过。

萧敏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却眨也不眨地看着卓越。

他也经验贫乏,但并不迟钝,该有的那点知识一分不缺,只是缺乏实践。

方才他在那温软唇中探索一会,便成功地忽略了自己的羞涩,同时也发觉了对方的生疏反应。在这件事上,男性也许更有天赋些,虽然后来卓越也想抢回主动权,但尝试几次,总是不得要领,一试便知是生手。

而这个发现,让萧敏的心情变得非常好,他唇角一动,便又有蠢蠢欲动之势:“我发现,二少这方面的经验太少,这样很不好。”

他此刻才露了真实本领,几下动作,竟能钳制住卓越这格斗高手,“不如,我再教你一次吧,恩?”

他说罢,对着卓越微微一笑,便又深深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咳,自由派的政见那些,基本上是胡编的,看过便罢,请不要深想~主角的节操已被作者没收,都不是啥善良人物╮( ̄▽ ̄")╭ 继续求鼓励~看文的妹纸在哪里~来,我们挥挥手~来捉了个虫~下章有新人物,请拭目以待哟~

☆、故人

  卓越这一回在景陵,不过将将呆了一个礼拜,便又急匆匆地赶回了华京。

她走得突然,一接到了军部的紧急命令,就与萧家人正式道了别,然后带着小江他们几个,坐上了返回首都的火车。

而卓越前脚刚走,萧敏后脚便出了萧公馆。

临走前,他特意找出一件丝绸布缝制的长衫,又换了一双布鞋,将自己拾掇得一身古朴。他的面相原就偏向温润,这一身老派打扮,让他看起来格外文雅沉静,仿佛是个旧时的富贵少爷。

现在的年轻人,只要手里头宽裕些的,大都赶了时髦,去穿那些西式服装了。

就连崇尚本国传统文化的萧三少,也不能例外。许是在国外呆久了的缘故,他于行事上很讲求实用性,为了方便起见,平日里都穿衬衫、皮鞋,乍一穿上这老式服饰,一时颇有些不能自在。

萧敏不由有些感概。

在他还小的时候,景陵里但凡有些身份的男孩子,都以穿丝绸衣裳为主。而谁能想到,不过隔了十几年,世道就全变了。

这仿佛就是一夜之间的事:突然某一天,无论是街上行人,还是店铺老板、办公室职员……大家就像集体约好了一样,默契地脱去旧衣,换上了一身挺括的西服。

不光是在服饰上,这国家变化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而这些变化,有些让人惊喜,也有些令人担忧。

以萧敏的政治观点,很明显,他是站在忧虑派这一边的。

景陵的道路并不复杂,但对于萧敏来说,就算是方方正正的大路,他也能走出莫名的岔子来——他这扭曲方位的本事,实在叫人衷心佩服。

这天下午,萧敏靠着一张和善无害的脸孔,和一副不易动怒的好脾气,一路上问了好几遍路,才终于成功地找到了他要去的那条巷子。

那巷子极窄,窄到无法让两人同时并行,萧敏一进了这类一通到底的地方,便觉浑身舒坦,心理上也松懈下来:谢天谢地,耶和华保佑,这一回毫无误差的可能,他大约是立刻就能找到地方了。

敲了巷底那户人家的门后,萧敏心中一喜,很快与门那边的人对了个接头暗号,又答了额外的一个提问,这才得了承认。那扇紧闭的门缓缓打开,门后现出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

萧敏微微一笑,说道:“下午好,小方。”

这叫做小方的年轻人,是萧敏在复兴党里的朋友。

萧敏原本不想来麻烦他,但又无法面对更为复杂的寻路历程,唯有行了权宜之计,奔向小方的住所来求援了。

当然,就以萧敏的性情与为人,也很难引起旁人的恶感,小方甚至更大度,他连萧三少那读书人式的种种怪习惯,也都能够忍受,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此时,日光正浓。

萧敏跟着小方七拐八绕的,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迎着那明亮的日头一路步行,不由有些晕头转向。

这地方他也来了不少回了,但要是没人在前头领着,还是辨不清具体方位。

等他们终于到了那座清静宅院前,又是一番暗号问题,确认无误后,才进了去。

小方只是为萧敏领路,此时托付完成,与几个熟人打了下招呼,只呆了一小会就先行回去了,而萧敏一踏进宅院里头,便突然如开天眼,轻车熟路地直接去房里找人了。

萧敏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

里头刚传来一声淡淡的“请进”,他便拧动把手,缓缓走了进去。

房间并不很大,但足够干净清爽,靠窗处放着一张床。刚才说话的人,就半靠在那张铺得软绵厚实的床上。

而萧敏一进来,就往床那边看去:

那人披了一件白色短衫,手上拿着一本戏折子,微垂着头,正聚精会神地翻着,神情间很见适意。

二三十岁的人,外貌上常常善变多端,很是微妙,就比如床上这位。

你要说他年轻吧,他的气质又很稳当,要说不年轻吧,他那面相上的漂亮,却又十分清秀新鲜。这种新鲜的气息,只可能来源于年轻的年纪,实在很难掩饰得了。

萧敏不忍打扰他的阅读,在一旁站了一站,看他仿佛是已阅了目下的内容,这才开口叫他道:

“二哥。”

萧耘将书合了放在枕边,这才抬起头来,“阿敏,你来了。”

“是的。二哥,我来看看你。”

青年温和地笑了笑,当即拉了一张椅子过去,在床沿边坐下来,与自己的二哥凑近一处,也方便两人进行交谈。

“二哥,你的伤好些了么?”

萧敏刚坐下去,马上就询问起来,神情中很见关怀。

萧耘答道:“伤口并不严重,再休息一天,就能下床走路了。”

他的语调轻描淡写,却让萧敏稍显安心,并不怀疑这话的真伪。因为在萧敏的认知里,这个人实在很懂进退,不冲动、不逞强,也不软弱。该强大时他是全能战士,该示弱时他也绝不恋战。

他对人的观察也很细致,萧敏不过小小地动了下眉头,他便察觉到了弟弟的心思,

“阿敏,只管去做你的事,不要为我担心。”

萧敏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怔了一下,便认真地点了头:“我知道。”

萧耘笑了起来,伸过手去拍了拍弟弟的肩,“我知道你关心我,不过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就要有流血牺牲的觉悟。”

他并没有讲什么特别的话,做什么特别的动作,但不过一会儿工夫,便成功安抚了萧敏心中的忧虑。

这人的身上,仿佛有一种和谐却不沉闷的美感:

他的五官英俊而不狂野,气势沉静而不秀气,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稳平淡,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个值得信赖的正人君子。

就算是萧家家主萧铭深身在此处,恐怕也不大认识面前的人了。他自然料想不到,家里最迂腐老实的那一位,在私下里,竟有这样慑人的风范。

这人,才是个真正深藏不露的人物。

而萧敏那点虚虚实实的伪装本领,多半就是向他学来的。

自从萧敏出国、萧耘搬出萧公馆后,兄弟俩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信件倒是互相寄了不少,感情是很深厚的,两人间几乎是无话不谈。

萧耘向萧敏问了家里的近况后,便关心起萧敏本人的事来了:

“阿敏,我听说,这些日子以来,你和卓家的那位小姐,仿佛走得很近?”

“不必我说,你自己也能看得出来。那个卓越,并不是什么正经淑女,更不是做萧家主母的好人选。”他说着便微微皱了下眉,“父亲做事情时,一向容易冲动,不顾大局,这次又是如此。”

萧敏在家里虽然排行最末,但却也最得萧父欢心,再加上萧大少资质平平,萧耘……又是个庶出的,兴盛家族的重任,将来自然是要交到萧敏手上。

萧敏却不喜欢听到这种话,不由微微皱眉,说道:“二哥,你又说这些干什么?”

他神色严肃,认真地说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没想过要继承家里的事,我只能做个文化闲人,根本没什么本事去兴旺家业。二哥,你现在这么厉害,只要表现出你才华的十分之一,父亲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萧耘淡淡看他一眼,并不接话。

便是另眼相看了,又如何?

他萧耘如今心态改变,已不在乎这些浮面之物了。

两人稍稍沉默了一刻,萧耘便再度谈起萧敏与卓越的事来,而很明显的,萧敏虽然没有明说,但单从那神态语气里便能看出,他实际是很维护着卓越的。

“阿敏,难道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萧耘垂了眼,将自己那带了诧异的目光,及时地调转了方向。

“知人知面难知心。阿敏,你是很聪明,但就算再聪明的人,也会有疏漏之处。人心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或许她的心,并非和你想象中的一样。

兄长对卓越的偏见,让萧敏有些疑惑了,他这位二哥性情大度,并非没有容人之量,更不是搬弄是非之人,为何却要在话语间一直针对卓越呢?

他忍不住问道:“二哥,你对卓越的态度,真是奇怪,难道你们之前有过什么过节?”

“只是在很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见萧敏毫不为所动,萧耘索性继续说道:“那天晚上,就在景陵的一个茶园里,我在台上,她在台下,我和她远远地打了个照面,连话也没说上一句。”

萧敏终于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忽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带惊疑:“二哥,你在说什么玩笑话,这不可能,不可能……”

萧耘瞥他一眼,“我几时拿这种事骗过你了?”

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了遮遮掩掩的必要,萧耘直接说道:“阿敏,当年因为一出戏,就在景陵到处找我的,不是别人,就是她——首都卓家的卓二少。”

当年,萧敏还在美国时,萧耘写信给他,曾在信中提到过一件烦心事,说是某天在茶园子里过了回戏瘾,却差点儿被位色徒缠上。还好他当时用了化名,又走得及时,不然可就要被辣手摧花了。

这辣手摧花当然是玩笑话,但那时的卓越身着男装,又和一群小子厮混在一块儿,谁也不会把她当成一位小姐来看,自然就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少爷了。

萧耘原本也不能确定她的身份。

但自那一晚后,卓越在景陵的种种疯狂寻人,着实太过引人注目,逼得萧耘低调了好一阵子,简直是无妄之灾。

而更可怕的是,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有放弃过这种寻找。

萧敏怔怔地站在那儿,慢慢地消化着这糟糕的事实,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真有人生来多情,可以只因色相上的诱惑,便轻易地动心么?

唉!他真是没想到,看她言出必行,最重信诺,却在感情上这样不靠谱。

卓越啊卓越,你简直是混蛋透顶!自古多情便是无情,你若认不清自己的真心,又何苦要来撩拨旁人,撩拨……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摸摸儿子~表伤心~不管怎样,卓二总归会是你的~【你肯定不是本文最苦逼的人啦狗血梗什么的最萌啦~\(≧▽≦)/~托腮,就当看文的妹纸们也都喜欢这个梗好了←_←此人好自作多情

☆、虚情

  “阿敏,回神了。”

萧耘见弟弟面色怪异,迟迟不语,仿佛陷入某种沉思,不由轻轻唤他一声。

他的语调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让这面色迷惘的青年,一下如梦初醒,从那座复杂的情绪城池里飞快退出,重又回到理智的天地中来。

“我实在没想到,你竟是真的喜欢她。”

萧耘还是头一次见到萧敏如此的模样,轻声叹息道:

“阿敏,你可以怪我对你讲出这件事,但我却不后悔。时间会为一样东西加码,尤其是感情,越长久就越深刻,越盲目。——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或许会很难过,但只要度过这一关,便不会再遇到更糟糕的情形了。”

萧敏怔怔听着,突然朝萧耘看去:这英俊青年神色平稳,像从前一样为他开导心事,话语间却隐隐流露几分感概,也不知是在为萧敏感概,还是……想起了其他的什么事。

萧敏双唇张开,正想向兄长探问,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件要紧事来:“二哥,其实早在几天前,卓越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这是怎么回事?!”

萧耘的眼神瞬间转厉,面色也凝重起来,难得地动了怒,向萧敏斥责道:“阿敏,我从前教你的那些,你都忘到哪里去了?怎会这样的不小心?!”

“你明知道,任何一个人的暴露,也许就会连累小方他们,连累到整个组织的胜败存亡……”萧耘目带薄怒,英俊面容泛起淡淡红色,仿佛气得不轻。

他难得失态,狠狠教训了弟弟一番后,突然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忍下伤口传来的隐痛,低声说道:

“阿敏,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居然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对你实在太过失望。”

萧耘因为受伤的缘故,并没有参与近期的组织任务,也就不知道,上一次刺杀失败的真正原因,其实正来自于自己的弟弟。

萧敏垂下头去,抿唇不语。

他自知有错,却实在无法忍受萧耘投来的责问目光:他一向清楚得很,萧耘是他的好二哥,更是最优秀的复兴党人,而在萧耘的内心深处,后者的分量显然更重些。

于是,他第一时间便避开了那质询般的视线。

他害怕萧耘会用看弃子的眼神来看他,害怕因为这件事而被迫退出组织……没有人知道,他暗暗努力那么多年,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终有一天,能与这人并肩作战,同进同退。

萧敏心中一阵难受,却又要勉强打起精神,低声将事情原委诉说一遍,尔后又说道:

“二哥,这次是我失误了,但卓越她并没有抓我,也没有告发我,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局面……”他蓦地抬起头来,保证般的郑重道:“这件事,我一定能自己处理好的,二哥你不要担心。”

萧耘将弟弟骂了一顿后,早已不再生气,反而自责道:“你还太年轻,做事不够周全,归根结底,还是我这做哥哥的没有将你教好……”

他这话还没说完,便感到一阵剧痛,闷哼一声后,一张俊脸已变得毫无血色,将萧敏吓了一大跳:“二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他慌张不已,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奔去门外,却被萧耘阻止:“别去找阿凝!”

阿凝是萧耘的女友,本名何凝玉,也是复兴党的核心成员之一。这位出身贵族的美丽小姐聪明能干,又对萧耘情深意重,萧耘自离家后,便与她正式交往了。

萧耘淡淡说道:“再过一会儿,伤口就该换药了,这一点疼痛,大约是因为药效将退的缘故,不必紧张。”

萧敏闻言,从门口折回来,复又坐在了床边,将兄长仔细打量一遍,见他神色缓和,便松口气道:“二哥你没事便好。”

萧耘倚在床边,等待疼痛平复之际,暗自思忖半刻,突然微微一笑,面带深意地看向萧敏: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其实,如果换个角度来看,你在卓越面前暴露身份,并不是一件坏事。”

萧耘对卓家的情况并不陌生,事实上,他此次的意外受伤,便是拜卓家大少卓扬所赐。

卓大少是个顾全大局的隐忍式人物,遇事很知进退,早已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家族事业。而他的妹妹卓越却截然不同。

卓二少生性桀骜,追求自由,并不是个愿意为家族事业牺牲的人。简单来说,卓越这个人不喜欢束缚,行事也随心所欲,很有点个人主义。她虽是女子,却有男子的偏执霸气,而她若是想要得到什么,便一定会千方百计地争取到手,即使要付出天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萧耘想到这里,已是心中有数:“阿敏,卓越曾对你说过,她想进讲武堂,是不是?”

萧敏点头:“她说,只要进了讲武堂,就能摆脱家里的管制,摆脱她父亲的‘强权政治’。”

“果然如此。”萧耘说着便瞥了弟弟一眼,试探性地说道:“阿敏,如果我要你假装退出组织,去接近卓越以换取情报——你,愿意么?”

“这,这不是做间谍吗?!”

萧敏仿佛受到惊吓,失声叫道。

他神情慌乱,刚要说话,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一张脸涨得通红,“咳咳,二哥,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呢,这也太……太不道德了吧?”

即使卓越在感情上缺乏诚意,他也不该做这等恶劣之事来害她。何况,就算做不成情人,她依然是他的朋友。要他利用自己的朋友,他实在做不到!

萧耘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冷声说道:

“阿敏,你就是这一点太固执。”

“这世上哪来的什么真正的公平?——她拿你作婚姻的挡箭牌,你亦可以她的身份为我们作掩护,不过是以虚情换假意,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这样已经足够公平了。”

萧敏原本抿唇沉默,此刻忽然反驳道:“可是,我……”

萧耘打断他道:“阿敏,我知道你的想法,但英雄不问出身,做大事不拘小节,事业的成功是需要一些特殊牺牲的。更何况,你和她立场相反,从来就不是同路人,事到如今,你还在奢想什么?”

他这话击中要害,萧敏听后,几次欲言又止,但那些反驳的话语,突然之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这错本就是他犯下的,如今要他以另外的方式来补救,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如何还有资格来推三阻四?

二哥说得对,他和卓越,从一开始就是各行殊途,他们之间只可能做敌人,却做不了朋友。

而利用自己的敌人,为自己的同伴赢得筹码,这种事天经地义,并不需要背负来自道德上的压力。

至于其他的,比如……感情,已经不重要了。

日光安静,人心纷乱。

萧敏凝眉想了一番,便做出了决定。

纵然心中苦涩难过,他的面上却展开笑容:那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左颊,仿佛一个信号般,让萧耘放下心来。

这青年如往常一样笑得温和,对自己的兄长做出了承诺:

“二哥,如果这件事是你所希望的——”

他重重闭眼,又很快睁开,尔后便是笑意转浓,颊边酒窝深深,仿佛一个小小漩涡:

“那么,我愿意去做。”

作者有话要说:摸摸儿子~要让你牺牲色相了,一想到你还那么纯洁,突然好心痛【噗最近会一直加班,大概隔日更,请同学们见谅/(ㄒoㄒ)/~~ 加班好辛苦,求抚摸~求顺毛~

☆、假意

  回到华京后的卓越,心里头也很不痛快。

她上回行动失败的事,也不知被哪个小人给知道了,跑去军部告了她一状——这下可好,她那份要求进讲武堂的申请书,还没来得及送上去,就变成了一沓废纸。

卓中尉因此受到了人生里最严重的处罚:这样一来,她那肖想许久的独立大计,又要往后头延迟至少一年,实在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心里的那点打算,卓将军早就知道,但那又怎样?

想独立?可以,但你得拿出真本事来,证明你有足以独立的实力。

卓越并不怕这类硬性的考验,卓家人在军事上,总是有着格外的自信。但她在待人接物上,有时不太顾忌,言语之间又大大咧咧,不免会无意削了同僚的面子,暗中树了些敌人。

在卓扬、卓越一前一后相继从圣西军校毕业后,卓文特意向军部打过招呼,要他的老部下,谁也别对卓家的那两个孩子客气,最好是多加训导,越严厉越好。卓文一向认为,美玉也需利器雕,只有要求严格了,才能保证兄妹俩的成才。

卓扬一向沉稳,也足够自律,卓越却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冲动之余,偶尔会犯些小错,而这就使她的晋升之路越发缓慢了。

卓越在最近各种不顺,心里暗暗窝着一股火气,于是,她在营地里训练那批新人时,就变得格外严厉。

这些新兵都经过挑选,以后是要进总统府护卫队的。此时正是大选期间,由于之前曾发生过竞选人被狙击事件,国安局便向军部提出,想要扩充护卫队的现有人数,以增强整个保卫系统的防守能力。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青涩而又自信的少年们,都是初入军营,压根不将即将到来的训练放在心上,对长官的态度也多有轻慢,实在让人无奈。

让卓越接手这块烫手山芋,是卓将军的意思。卓越既然一直在军营操练士兵,长久以来,想必也有了些心得,要她来做这种事,还是较为适合的。

卓越教的是格斗术。

虽然现在军队对战多靠枪支,但格斗术仍然必不可少。格斗术的训练,可以提高军人的斗志、反应力、身体敏捷度与杀气。

而卓越在军中,便有“小杀神”之称。

之所以在名号前有个“小”字,乃是由于她的身高。她虽然勤加锻炼,又积极摄入牛奶等蛋白质,但还是只长到了一米七,便截然而止。而在军营里那些动辄一米八的军人面前,卓中尉自然就成了唯一的矮子。

不过,这身高上的劣势,倒更使她名声响亮。——她的个头虽然只有一米七,身手却大大超出,空手搏击时可以一对三,击倒三个高大健壮的部下。

讲武堂今年又从军部招去了不少优秀的年轻军官,军营人才一时空去大半。若论教习格斗,现在看来,整个军营里除了霍令辰,便只有留守营地的卓中尉了。

而霍令辰,人家是军事研究所的重要成员,和某个无所事事的人可不能相提并论。

卓中尉的训练很快便开始了。

训练第一天,便有人不服安排,认为保护元首不如上战场,不愿参加护卫队。

卓越低声一笑,目光已严厉地扫过去,冷哼道:“我听到刚才有人说,他想上战场?”

“长官,您参加过战争么?”

卓越继续冷哼:“参加过战争,是很光荣不错,但是也没有谁会盼着战争的到来!那么残酷严肃的事,被你们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你们是想逞英雄吧?哼,真是何其虚荣!”

“战争不是儿戏,岂能意气用事?《孙子兵法》中有句话: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卓越冷着一张脸,教训道:“善战不言战,这才是真正高明的武者。军人的天职便是服从,你们的使命并不是上战场,而是保护国家元首!都给我记牢了,你们真正的使命是什么!”

她这一番话先不论是否有理,首先在字句上昂扬有力,气势十足,立即压住了这些少年的气焰。

第二天,有人认为格斗术太古老,完全敌不过现代武器,学了也白搭,毫无用处。

这话一出,一帮少年都暗暗赞同,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你们笑个屁!”

卓越负手在队列前骂道,“不能一击必杀,迅速制住敌人,什么新武器都是白搭!”

她说着便朝那帮新兵扬了扬拳头,“想练枪?那也得先拿得稳武器才行!武器再先进,身手好才是硬道理!”

新兵们不笑了,一个个都瞪大眼,看着这年轻的女长官抬起腿,突地飞起一脚,就将那树桩踢出了个大窟窿,简直惊得合不拢嘴。

若是先前他们还对卓越心存几分轻视,有了方才那简单粗暴的一下示威,便都如醍醐灌顶,蓦地警醒过来:这卓中尉竟是实力非凡的一个人物。

卓越验收着这群小子被忽悠的情形,英气的眉毛微挑,便是得意一笑,“看到没有,就算你手上有枪,小爷照样一招废了你!”

她说罢,便从军装口袋掏出一块手帕,又抬起右腿,将沾在军靴上的木屑擦干净,这才挥挥手,下指令道:“今个儿就到这了,解散。”

众人长舒一口气,正要作鸟兽散,她突然又开口道:“等下——”

恩?少年们齐齐扭头看她。

“忘记说了,”卓越眯着眼一个个看过去,突地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下堂课要实战练习,你们自己合计一下,挑出一个来跟我对练。”

与小杀神对练?那还能有活路么?!

少年们面无人色,各个脸色煞白,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吓得怔住了。

“还傻愣着干嘛?解散,解散了。”

卓越像赶小鸡仔一样随便扬扬手,便哼着歌心情颇好地走了。今天有个宴会,薇薇请了霍四和杜茵儿,这乱糟糟的三角恋情大戏,她可得早些赶去围观。

而下堂课,果然是实战练习。

江嗣荣来的时候,卓越已经在练武场上,与一个身手不错的新兵开打了。

卓越打架时的表情总是十足嚣张,几乎可称飞扬跋扈,而她这满身的痞气,落在江嗣荣的眼里,却仿佛浑身镀上了一层金子般,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耀眼光芒,让他简直舍不得错开眼去,屏息凝神,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动作。

当卓越以一个漂亮的旋风腿,毫不低调地结束了这场比试后,满屋子的少年先是呆滞,接着便全体回神,热烈地鼓起掌来:“卓副营好厉害,卓副营最棒了!”种种赞美之词,不绝于耳,一时响彻小小的练武场。

连厚脸皮的卓越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着挠了挠头,便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而她的威信简直在此刻升到了最高点,她手刚一抬起,少年们便齐刷刷地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瞪着一双满是崇拜的眼睛,狂热般的盯着她看。

“看什么看?”

卓越被这些炯炯的目光一齐瞧着,纵使她脸皮厚如城墙,也有些绷不住了,“只要你们好好跟着小爷练,以后个个都能成器。光是羡慕嫉妒别人,有什么意思?”

她甩了下被汗水浸湿的短发,一时来了豪气,索性大吼一句,“真男人,就该知难而进,迎头赶上,听到没有!”

“听到了!”

“声音太小,给小爷打起精神!”

“听到了!”

少年们昂首挺胸地答道,喊声震天,气势如虹。

卓越满意一笑,伸手做了个手势:“今天到此为止,解散。”

卓越一走出练武场,就看到了外头的青年。

“老大!”

江嗣荣已经在营地站了一会儿,几乎观看完某人的整场格斗秀。他一身戎装,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盒子,笑容明朗。

“喏,你要的黑森林蛋糕。”

他仿佛来得有些匆忙,虽然身上换了军服,但先前那“君子庖厨”的痕迹,还未完全消去。这便使他平日里刻意的冷硬作风,一夕打回原形,隐约流露出几分当年的清秀温良。

“老大,我记得你一向不爱吃甜食,今天……这是怎么了?”

卓越却不答话,定定看他几眼,突然伸出一只手指过去,在青年的面颊上轻轻一抹。

小江有些愕然地定在原地,几乎下意识的,便摈住了呼吸。

卓越却立即收手,将手指上的面粉展示给他看:“来得太急了?脸上的面粉都没擦干净。”

小江一愣,答道:“哦,是有点急。”

“我让你做蛋糕,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我家薇薇。”

小江了然点头:“程大小姐,的确是个热爱甜点的人。”

卓越回到华京后,才得知程咏薇的恋情出现危机,而就在帝国大选将要结束之时,程咏薇选择了终结这份长达数年的感情。

为了哄这个沉浸在失恋当中的好友,卓越想了不少法子,而程咏薇爱吃甜食,她便想起了江嗣荣那一手高超厨艺来。

卓越接了蛋糕盒子,也不跟他客气,还笑着调侃道:

“小江,你这又会做蛋糕,又会烤饼干的,拿来哄女孩子,简直是手到擒来。——就你这样的条件,居然会找不到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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