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闻言一愣,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卓越,“老大,我记得我说过,还想在军中历练几年,暂时不想恋爱。”
“又给我来这一套!”
“江嗣荣,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恩?你以为小爷会相信你这鬼扯的理由?”
卓越啧啧数声,突然站起来,围着他绕了几圈,抚着下巴对这青年打量半天,眼神透出几分异样的暧昧。
江嗣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小江,是兄弟的话,就老实说——”卓越促狭一笑,“你这种年纪的男人,不都是血气方刚,恨不能牡丹花下死?就你搞特殊,偏偏摆出一副禁欲模样,总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
她话音未落,肩上便挨了一拳,小江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乱说话是要负责的,如果你他妈的还继续胡说,我不介意亲自向你证明,那方面的能力!”
“哟,多亏你还记得,我是个女的。”
江嗣荣下手根本不重,卓越毫不怕他的威胁,笑嘻嘻地躲了几下,反而提起某人以前的糗事来:“当年在圣西,也不知是谁,一上来就叫我色狼。”
她说的是当年刚去圣西报到时,因那时小江面容清秀白嫩,卓越本性发作,便忍不住调戏了他几次,吓得小江六神无主,几乎是哭着落荒而逃。
当然,后来小江以此为耻,在学校里训练刻苦,连一身白嫩皮肤都晒成了深色,如今已是一位沉稳青年,哪里还看得出当初的稚嫩青涩?
江嗣荣却罕见地反唇相讥:“我是没有女友,但老大你,不也是一直单身么?”
“啧,小爷这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而你呢,恐怕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吧!我这是风流多情,你这只能叫玉洁冰清。”
这些年来,小江早已不是当年的白嫩少年,但卓越仿佛故意忽略他的诸多改变,在她的心里,他永远还是当年那个模样:带点小脾气的富家少爷,天真任性,又可爱。
在卓越以往事嘲笑他时,小江一直抿唇不语,却突然开口说道:“那萧敏呢?”
萧敏?
卓越皱了皱英气的眉毛,脸色便坏起来了:“好好的,提那个小白脸做什么!”
小江为她这嫌恶般的反应而奇怪起来:“老大,我以为你喜欢他。——你们在景陵的时候,不是常常呆在一起么,还一起去看电影……”
“老子喜欢他个鬼!”
卓越没好气地打断道,“这个人只是我的利用对象,有了他做幌子,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准备下一次申请,知不知道?”
她说着便有些丧气:“也不知是哪个混蛋东西,跑去告了我一状。这下可好,讲武堂今年是进不成了,又要再等一年。”
小江突地侧过脸去,语气有些不确定:
“老大,讲武堂那种地方,训练极其严格,几乎到了不顾人命的地步,你就算是进去了,要出来恐怕也难得很……”
卓越眉毛一挑,瞥他一眼:“小江,你吃错药了?当年我在圣西是怎么帮你的,都不记得了么?在江北剿匪时是我护着你,后来全校大武斗,赢的人还是我……这些事你既然都知道,怎么还会对我没信心?”
她说着便嘴角一扬,整个人显出耀眼的神采:“小江,你要牢牢记住,只要是我卓越想做的事,还没有一件是做不成的!”
作者有话要说:摸摸小江~卓二是个坏孩子~托腮,也许可以把这帮正太团,也发展成卓二的后宫?【作者节操已自挂东南枝……诚意满满的一章哟~听着《斩立决》码完的~各位,周一愉快~~
☆、错位(上)
新兵训练快结束的某一天,卓越收到了从景陵发来的一份电报。
她身在军部的办公室里,面色阴晴不定地倚靠在沙发上,修长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茶几,目光不时地落在茶几上:一张薄薄的电报抄纸,正放在那上头。
在这种时候,她原本是不想再去景陵的。
帝国新一届的领袖上台后,各方都加强了护卫警戒,此时的负责人正是卓扬。而卓大少早已向妹妹提过,希望她能全力协助护卫队的强化工作,最好带领那些新人进行一些真刀实枪的实践活动。
这于卓越而言,实在是个很好的立功机会,对她再次申请进入讲武堂,也大有裨益。
但是……她眉头一皱,再度看向那份电报。
抄纸上内容单薄,只有一句她已记得滚瓜烂熟的话:云霄生现身景陵。
就是这一句话,却让一向行事果断的卓越,突然踌躇起来。
她找了许久的人,突然出现在了景陵街头,这是个让她愉悦的好消息。
那唱着《桃花扇》的翩翩公子,自当年惊鸿一瞥后,便让卓越念念不忘、魂牵梦萦。而以她一贯的心性,只要想得到一样东西,便会不择手段地去争取,哪怕要付出很多不必要的代价。
这件事,于她也是很重要的。这么多年的不懈寻找,突然有了一丝明亮的希望,便这样放弃机会,她是不能甘心的。
那么,到底要不要再去一趟景陵?
你为我楼台拒婚毁花容,你为我桃画扇底传真情。
你为我情似高恩如海,因此上千里迢迢把你寻。
多谢列位来照应,才得这月重圆来花又好。
不知不觉,她又回忆起了那晚的情形,醒过神来时,满目惆怅,轻叹一声。
的确是,千里迢迢把你寻哪。云霄生,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训练的时间已快到了。
卓越一把抓起那张纸,握在手心里揉成一团,随随便便地塞进了口袋里。然后便带着一身的烦躁火气,带着悬而未决的心事,步伐沉稳地走进了练武场。
她卓二一向雷厉风行,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真是烦透了!
心情不虞的卓中尉,今天在训练时仿佛真变成了一个小杀神,较之往常更严厉几倍,那黑沉沉的煞神脸色,让那帮少年都莫名吓到,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正当一群新兵心中紧张,连眼睛都不敢眨地,仔细留心着卓越的一举一动时,却有人无意之间,打破了这僵冷的气氛。
一个同样身着戎装的俊秀男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练武场外,冲着里头没头没脑地唤道:“卓二!卓二!”
卓越停下教习动作,很不耐烦地回过头去,警告般的瞥了那人一眼。
霍四这个二愣子!
他这中尉到底是怎么混上来的?这样随便破坏军纪的行为,实在很扫她的威信,唉,真是交友不慎。
被卓越一瞪,霍令辰很快就意识到了自身行为的不妥。他悻悻地摸摸鼻子,便再没随便说话,只站到一旁,静静观摩起卓中尉的格斗训练课。
在军中,人人皆知卓二与霍四是多年好友。此刻霍令辰一来,便有几个兵认出了他的身份,大家眼神交会,虽不敢出声讨论,但都明白彼此的心思。
有个身手不错的少年,即是上回与卓越对练的那个苏景尧,见大家都如此模样,便大着胆子举手道:“报告!”
“苏景尧,出列!——什么事?”
见是苏景尧,卓越并不觉他此举动太冒失,脸色也缓和了些许。老实说,这帮半大小子当中,也就苏景尧能让她有些喜欢了。
卓二少生性好赏美,对漂亮又聪明的人物,总是格外优容,而苏景尧便属此列。这少年刚进军营时,便因才貌上的出色,而受了卓越额外的一点关注。
当然,以卓越的手段,苏景尧只以为长官对自己有些照顾,而并不知晓某人的叵测居心。
若不是卓越近日烦心事太多,说不准这苏姓少年,就要落入狼口,任君调戏了。
卓越瞥了一眼少年那清秀的面容,神情间便有些促狭了:这小子还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整日里在营地里曝晒,旁人的脸都晒黑了,就他还白嫩得很,站在一群黑小子当中,着实有些显眼。
苏景尧只觉得卓副营打量自己的眼神,有些莫名的古怪,仿佛带了一丝电波般,让人心里一荡,下意识地红了红脸后,才提出了问题:
“请问长官,刚才来的那一位,是研究所的霍中尉么?”
卓越低声“嗯”了一声后,目光往前一扫,便看到这群少年俱都两眼放光,露出了极为兴奋的神色,不由扶额暗叹:霍四这厮在军营里的名头,还真是非一般的响亮。
霍令辰在军中的名气来自于他的实力,他几乎没有玩不转的武器,在格斗术、研究军火上都是一把好手,他为人又不拘小节,个性爽快,很得新人仰慕。
卓越刚确认了霍令辰的身份后,苏景尧一接受到其他人的眼神暗示,立即不负众望地提议道:
“那么长官,可以请您……与霍长官比试一场么?”
他话音未落,少年们的眼睛就更亮了,一个个都流露出十分期待的神情。
这帮少年如今对卓越佩服地五体投地,更是热爱上了格斗术,纷纷当场联想:卓长官擅长数种外国格斗术,而霍长官则是武艺全能,这两人身手相当,却又风格迥异,若是比试起来,定然十分精彩。
“想得倒美!”
卓越冷哼一声,凉凉看苏景尧一眼,没好气地回道,“想与他比试?你苏景尧不是挺有本事的么,那就自己去跟他打嘛!”
她笑得一脸痞气,语气却低低沉下,好似暴风雨临来前的宁静,叫人心头一颤。
苏景尧脸色一白,却仍旧呐呐反驳:“霍长官如果愿意,我是想与他打一场的。与高手对战,是每个练武者的最大心愿……”
卓越眸光流转,一瞬间锋芒毕现。想与强者比试?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连基本功都还没学好,就要看高手表演,根本不够资格!”
苏景尧被她这话一呛一唬,吓得立马噤声,退回队列里不敢再吱声了。
卓越负手站在新兵的队列前,气势凌厉地骂了一会儿,心里的气消了些去,最后向这些好高骛远的少年告诫道:
“霍中尉的身手还在我之上,如果打不赢我,就别想着去打败他了。保管不出三分钟,就叫你哭得找不到北!”
她说着便是冷冷一笑,“你们这才练了几天,就敢想东想西了?知道小爷我练了多少年么,你们还没进娘胎,小爷就开始扎马步了。”
现在的少年人还真是……
卓越叹息摇头,这帮小兔崽子,刚学了个基础,就想着上天入地了?
她毫不留情地打击道:“武术里有一句行话,三年小成,十年大成。到底多久能练出来,你们自己算罢。”
“你们也尽可以来找我切磋,不过我这人下手不知轻重,到时候若是有个伤痛,你们也得自己忍着。”
“你们给我记住,勤能补拙,尤其是练武,绝不能有丝毫松懈,清楚了没有!”
少年们目不斜视,齐齐叫道:“清楚了!”
“今天就到这儿,解散!”
训练一结束,被卓二操练地累死累活的少年们,当即作鸟兽状散去。
卓越却并不急着回去,长腿一跨,便朝营地边上走去,霍令辰正在那儿等她。
她心中清明,已经猜到霍令辰的来意:霍四来找她,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为了程大小姐么。
果然不出卓越所料,霍令辰来找她,正是为了追求程咏薇的事。
这青年空有一张俊秀出色的面容,又几乎是个军事天才,却于感情上十分钝感,一向后知后觉。
他几乎是最后一个得知程咏薇失恋的人,尔后的一系列追求行为,由于打着朋友的幌子,含意暧昧,佳人虽有感动,却毫无动容,压根没意识到霍四是在追求自己。
而这种情况,大大打击了霍四少的积极性,他很是沮丧:“卓二,是兄弟,就给点建议。我如今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获得她的关注呢?”
霍令辰这些年对程咏薇的苦恋,卓越是一路看过来的。
若论起首都绅士们的罗曼蒂克悲情史,霍四少定然是名列前茅的一位。
当初他刚遇到程咏薇时,原本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但却因为自己的迟钝,而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进了燕华大学,他与程咏薇成了同班同学,这才渐渐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
而等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程咏薇时,追求还未展开,佳人已投入旁人怀抱。再后来,便是很漫长的落寞岁月,在那当中,他也遇到过很好的女子,和很好的爱情,但那些,都不是他真心想要的。
谁人知道,眼看心爱之人,与另一男人甜蜜的情形时,到底是何样滋味?
霍四知道。
谁人又知道,被自己所爱的人,当作单纯的朋友看待,究竟是何种心情?
霍四亦清楚。
好在,到了最后的最后,云开月明,佳人再度成为单身人士。于是,落寞多年的霍四少,终于等到了获得爱情的机会。
回忆起往事,卓越作为旁观者,对霍令辰的执着很有些感概:“倒是看不出,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心思一点没变。”
她又有些疑惑:“说老实话,我不认为薇薇她有这样大的魔力,能让你一往情深,一点不回头。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你坚持到了最后?”
霍令辰一愣,然后便坦白说道:“程咏薇有什么优点,我是说不出,但这不妨碍我喜欢她。所谓爱情,不过就是执着二字,没什么理由,只是非她不可。”
他说这话时,面上流露温柔浅笑,与平日里那个不解风情的霍四,简直判若两人。
好友这对爱情的执着模样,叫卓越见了,一时面上若有所思。
她思索片刻,便突然下了决心,说道:“薇薇的事,我暂时没法帮你,过两天我要去景陵一趟。”
霍令辰怪道:“你才刚从那边回来几天,又要去?慢着——你不会是真的,看上那个萧敏了吧?”
这些人是事先套好话了么?怎么全是这种反应?
卓越撇撇嘴角,不屑道:“就那个书呆子,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觉得我会看上他?真是滑稽!”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莫名有点儿心虚,但她此刻满心里浮现的,都是那惊才艳绝的“侯公子”的英俊面容。
至于萧敏,那张温和的笑脸,也曾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在卓越的认知里,萧敏于她的意义,充其量,不过是个勉强入眼的假未婚夫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差点又被关小黑屋/(ㄒoㄒ)/~~ 下班回来修改存稿,结果莫名多出一章。。明天再修改一下,就可以发了(日更什么的,不要太霸气哟~话说,魔都又降温了,晚上等公车时那小风太凶残了= =推荐→洪卓立《勿忘草》,而花开过散过四季又经过~歌词很美
☆、错位(下)
卓越在赶来景陵的火车上,曾有过千万种设想,就是没想到,她会莫名其妙地与萧敏搅在了一处。
她原本是得了消息,又到了当初的那一家茶园,去找云霄生的下落的。
那天晚上,茶园子里头依旧人满为患,客人坐得满满当当。
卓越刚落了座打量四周,便是心神一震: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同样的戏台,同样的一场“国破家亡双泪暗”,还有,同样的那一位翩翩君子侯朝宗。
“云霄生!”
卓越一看到那梦中人的身影,立即失态地叫了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控制不住地要站起身来,就想往戏台子那边走。
她还未上前去,那戏台上的人正唱到“你为我楼台拒婚毁花容”,忽然之间便转过身来,将整张脸都暴露在她的眼前。
不,不是他……
虽然容貌间有五分相像,动作也几乎完全相同,但那种外在的神态气质,是无法模仿的。如卓越这般的洞察力,只要一眼,立即就能判出真假。
这竟是空欢喜一场!
卓越心里一沉,眼里带了浓重的失望,失魂落魄地又坐了下来。
云霄生呢?他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她大老远的跑来景陵,却还是寻不着他的人?
她正兀自失望,突然心中一动,仰首又去看台上那人,只觉得似曾相识,仿佛是某个认识的人。
这时,李香君已自刎当场,而侯朝宗俯身捡起那被撕毁的折扇,站在台上微微顿了一顿,慢慢露出一个温如淡水的笑容来,然后便缓缓退场而去。
卓越看到这情景,不由想道,若不是化妆的缘故,那左颊上的酒窝,就能让人看得更加清楚了。
酒窝?
她神思如电,突然一跃而起,往后台疾步走去:刚才在戏台子上的人,竟然是萧敏!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甚为可笑,简直可以编成幽默电影:
卓越闯进后台时,萧敏压根理都不理她,自顾自地卸了妆,便要离开。
而卓越心里隐约猜到,他肯定与云霄生有些关系,哪里肯让他走,拉住他就要逼问。
当时后台一片乱糟糟,卓越正和萧敏拉扯不清时,却突然有一伙人气势汹汹而来,说是他们的老大看上了萧敏,要请他去喝几杯酒。
这话讲得蹊跷暧昧,卓越一听便知,这可是真正的“强抢民男”了。
而萧敏却反应迟钝,一点没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卓越一时着急,也不知自己是否脑子坏了,竟然想要英雄救美,趁那些人不留意,拉了萧敏就跑。
那茶园离市区有些远,萧敏又是个路痴,他们一路“私奔”到了某个小山头后,就……不知方向了。
更倒霉的是,萧敏在逃跑途中,体力很快开始不济。
卓越这才知道,某人的一身本领并不是有意隐藏,而是他天生体弱,底子太薄,一场枪战就能耗去大半精力,纵然有一流身手,奈何体力太差,真正对战时都是枉然。
而他平常的温和懒散,的确是真实面目,只是由于这体力上的弱点,而不得不韬光养晦罢了。
天色如墨,大雨如许。
他们好不容易甩脱了那帮小流氓,却又被那兜头浇下漫天的冰冷雨水,浇得浑身湿透。
卓越长年习武,淋雨倒也没什么大碍。倒是萧敏,淋雨之后身体便有些发冷,额头也变得火烫,一时受不住这冷意的侵袭,便发起了高烧。
“萧敏?萧敏?!”
“你怎么回事?!赶紧醒醒!”
卓越连唤几声,但某人却毫无回应,软软地靠在一棵大树旁,眼睛睁开又合上,挣扎一番后,便紧紧地闭了起来。
卓越见势不对,握着他的手臂用力一拉,强迫他摇摇欲坠地低下/身来,恰好将额头露在她面前。
她探身过去,将自己的唇贴在他的额头上。湿冷的唇一触及那湿热的肌肤,便感受到了那股火烫——卓越可以百分之一百地确定,这人真的在发烧。
她不由暗骂一句,这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娇贵体质,这样也能生病?
但她却不知道,萧敏其实已连续几天未曾休息,不眠不休地练习了数日,只为了演出那一场《桃花扇》。
雨下得越发大了,眼看天色将暗。
卓越伸手匆匆在眼前一抹,在大雨中艰难地四处张望,终于发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草棚。
她来不及自叹倒霉,轻巧地使了个力,让身边昏迷不醒的男人倚靠在自己肩上,然后调整姿势,便往泥泞的路上走。山间路滑,卓越纵使心急,也只能放缓脚步,一步一步地朝前走,以保证脚下平稳。
等她好不容易走到了小草棚那处,卓越几乎要骂娘了。
刚才她在雨中看不真切,这草棚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小草棚”。她一把将男人扔了进去,自己也跟着进了去,然后便没有剩余空间了。——这间草棚实在窄小,只能勉强遮住两个人的身躯。
卓越终于忍不住烦躁地骂了一句,俯下/身去,居高临下地看那仿佛陷入昏迷的男人——此时的萧敏形容狼狈,宁静温和的面上眉头微皱,脸颊上带了潮红,几绺黑发微垂在眉间,湿湿的还在滴着水。
草棚旁的路灯,一闪一闪地发出昏黄的光,在雨水的击打中摇摇欲坠,连带着灯光也越发幽暗朦胧。
借着朦胧的灯光,卓越定定看着这清俊面容一会,目光又落在了男人那颈下的肌肤。
“啧,这小子还真是白净。”
她感叹一句,又瞧了一眼自己的手,忍不住把半个手臂都伸过来,无聊地作了一番比较:
因为衣衫全湿透了,卓越早在刚进草棚,就伸手捋起了袖子,毫无矜持地露出一截蜜色的手臂来。
而她那健美肌肤与男人的白净放在一处,立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对比让卓越心里一痒,便像受了蛊惑一般,忍不住动手摸了几把,喃喃评价道:“奇怪,这样一看,这书呆子也是有几分姿色的。”
她这厢无良调戏,却不料那困在她身下的男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卓越心神一震,默默迎上男人半带茫然的探问眼神,心中某一处,竟然有些微微发痒,仿佛立即生出了一股奇异的冲动。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这个人变得好看、甚至诱人了呢?
卓越摇头叹气,觉得自己最近实在有些婆婆妈妈:唉,好好的,又想这些做什么?春宵难得,一切都不重要,既然察觉心中所想,便直接去做,何必还要去纠结什么原因?
卓越不再乱想,忽地低声一笑,伸手将男人面上的雨水擦去,便垂下头,主动吻上了那张微冷的唇。
送上门来的美色,她若还不趁机揩油,岂不是白白错失了良机?
她又不是霍四那个隐忍不发的呆子!
萧敏仿佛还未完全清醒,竟就默认了她的动作,一双温柔眼眸闭了又合,很快便化被动为主动,配合地抬起手臂,将卓越拦腰搂住,挑逗般的加深了这个吻。
草棚外雷声大作,雨水倾盆,在渐暗的天色中,风雨渐烈,毫无停止的迹象。
草棚内的两人却若无其事地抱在一起,两具湿冷而又滚热的身躯紧紧相贴,仿佛互相取暖,又仿佛只是为了分享彼此的激烈心跳。
他们忘情地沉默亲吻,用热烈的唇舌,深入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
卓越睡得有些迷糊之际,天色已微微亮了起来。
她蓦地睁开双目,从萧敏身前艰难地站起来,钻出了窄小的草棚。
她长舒一口气,抬腿伸脚一番热身之后,便利落地在外头打了一套拳术,仿佛昨天的疲倦完全不见,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一套拳刚打完,萧敏也已经醒来,从小草棚里出了来,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她的,一时间两人都有一点不自在。
毕竟,那场畅快淋漓、意乱情迷的热吻,不过就是几个钟头前刚发生过的事。
而他们并未尴尬太久。一个大大咧咧,一个有心回避,很快便又若无其事地聊起天来了。
萧敏的话题,常与他的留学生涯有关。聊着聊着,便说到了他那暗藏的本领上去。
卓越在这方面算是见多识广,猜测道:“子捷,你的格斗术和枪法,都是在国外学的?”
萧敏微微一笑:“是的,这些都是我在美国时,由一位朋友传授给我的。”
萧敏这话其实很有保留。他没有提及的是,他的那位美国朋友来历非凡,曾加入过美国的特种部队,后来又到情报机关去任职,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聊着聊着,两人的话题很自然地,就从萧敏说到了卓越。
卓越也不知自己那根筋不对,突然就跟萧敏讲起了自己的私事。
她想着,萧敏既然住在景陵城中,以后或许也能帮她找一找人,便将她寻找云霄生的事,说了个大概。
而她特意对萧敏讲这件事,是带了几分试探的。
当年的茶园偶遇自然是一笔带过,但卓越在叙述时,目中带笑,神情因回忆而变得柔和,五官中的英武气势减弱,带了几分女性式的憧憬与羞涩。
萧敏目不转睛地看她的脸庞,默默捕捉着那上头短暂如流星般的羞涩意味,一时竟有些怔仲。等他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她是在为了谁而展露这隐藏至深的一面。
反正,那个人不是他。
卓越的“女性情绪”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马上恢复了常态。
她注意着萧敏的神情变化,但后者除了一点震惊,再无其他反应。
她仿佛如释重负般,心情莫名好转,连笑容也放松了些:“为了他,我私下里在景陵找过好一阵子,但凡能找到的戏班,都去查过了,但都说没有云霄生这个人。后来,我就有点死心了。”
“但这一次,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卓越扬唇一笑,眼中明亮:“也许,这一次我真的能找到那个人。”
萧敏好半天都沉默不语,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静静听她讲述自己这段神奇的恋爱,直到她讲完后,才突然说道:
“你这样费心去找他……找那个戏子,就算找到了人,又能如何?”
卓越这时倒是诧异地看他一眼,不赞同道:“什么戏子?萧子捷,你这个留洋回来的洋博士,思想怎会这样守旧?”
她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流露出几分疯狂偏执:
“你也许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若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身份,也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会想尽法子去争取!”
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也要去争取么?
萧敏双目微垂,遮掩住面上的一点惊讶。
他实在不该惊讶。
景陵一贯守旧,华京却是个开放之地,像卓越这种出身的人,若会有这类先进的恋爱观念,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走了一段路后,他们找到了城郊的住户,问清路线后,便准备回市区里去。
两人并肩而走,快走到闹市区时,便要分别。——萧敏心知肚明,卓越并不怎么喜欢住在闹哄哄的萧公馆里。
临别时,卓越目光深深,用带了调笑的口吻说道:“少年郎,跟本少私奔的滋味如何?”
被调戏的人稍稍一怔,面上便有些泛红。他纵然有些羞涩,却蓦地抬头,直直对上卓越含笑的眼眸,专注地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去。
卓越眸光流转,当即又是几句调侃:“萧子捷,你一个大男人,害羞个什么劲?”
她见青年神情十分认真,心里突然有些古怪感觉,却又懒得去探究缘由,便自顾自地凑近过去,伸手勾在青年瘦削的肩头,靠着他的耳边,语声渐渐放低:“子捷,我不过开个玩笑,你难道当真了么?”
她一逼近,萧敏的心便轻轻颤栗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面上又是一片温和无辜:“我这个人比较迂腐,常会分不清玩笑与真话,所以你方才的话,我当真了。”
他说着便扬起唇角,左颊上酒窝浅浅浮现:
“阿越,和你私奔的滋味,很刺激……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恐怕我是改不了半夜发稿的习惯了╮(╯_╰)╭年底较忙,灵感倒是没断过,于是手痒又来一发~(嘛,这也算是日更了吧……继续推荐粤语歌→林峯《浮生若水》周末愉快~
☆、怀疑
卓越闻言轻笑,目光却陡然凌厉,“呵——”
此刻她离他很近,彼此气息交织。青年不堪其扰地侧过脸去,那躲避的模样,仿佛显示了主人的几分羞涩。
卓越眼中幽暗,突然伸手勾过青年的白皙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然后便无视了当街的行人,大喇喇地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了那人的左颊。
萧敏完全愣住了,呆呆地任由她搂住自己,声音低哑地,在他耳边吞吐暧昧气息:
“萧子捷,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的小酒窝,我都很想亲上去。”
卓越这话轻佻,却又含了几分真意,让萧敏心中一时迷惘,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见萧敏半天没言语,卓越长叹口气,“坦白说,就这样与你分别,真有些舍不得啊……”
她扬眉一笑,忽然抽身而退,将他们的距离拉开一步,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去握青年的手,带着他往街上走去。
“在分别之前,我请你吃顿饭罢。”
萧敏沉默不语,顺从地由她牵了自己的手,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他微垂眼脸,用眼角的一点余光去瞥身旁人的侧脸,依旧是英气十足的一张脸,并没有什么异样。但他还是小心而又忐忑地收回了视线。
他突然觉得,从答应二哥的那一瞬间起,他就不再拥有一颗坦荡的心了。他变成了一个摇摆不定的胆小鬼,变成了一个演技高明的骗子。
而他们刚进了一家饭店,卓越便遇到了一位熟人。
卓越撇撇嘴角,真是狭路相逢,他怎么会在景陵?
“真是好久不见了,老同学。”
卓越淡淡应道:“果真是冤家路窄,在景陵也能遇到你。”
这人名叫范如铮,是卓越在圣西军校时的同窗,也是她的死对头:在圣西求学时,他们两个就很不对盘,头一回见面就结下梁子,之后更是屡屡发生大小摩擦。毕业后,范如铮和卓越一样回到了华京,进军部做了军官,这两人甚至连军衔级别都是相同的。
卓越一见这人,就没有好脸色。加之她先前受罚之事,她一直认为是范如铮去打的小报告,对这人更是平添几分厌恶之感。
“别以为去打小报告,就能阻止我进讲武堂。”卓越冷哼道,“范如铮,你未免把我看得太弱了一点。”
范如铮作为一名合格的“卓二少死敌”,对卓越的状况谈不上了若指掌,也是了解甚多,当然早就知道了那件事。
但他却不愿被白白扣上告密小人的帽子,当即说道:
“那件事,可不是我做的。”
他瞥一眼卓越狐疑的神情,悠然道:
“我若没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能抓到你的把柄?卓二少,我范如铮的确看不惯你的作风,但我却也不屑于去告密。你我都清楚,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可用的机会太多了,我若有心整你,恐怕你早就麻烦一大堆,哪里还能跑到景陵来会美人?”
他说着便促狭一笑,目带深意地朝卓越身后看去:啧,这书生一身文气,看起来好是纯良,卓二少是何时换了口味,竟会看上这种清粥小菜了?
卓越见他笑容暧昧,哪还不知他心里所想,也不去解释,嗤笑道:“会美人怎么了?哪像某人,被自己的妹妹管得严实,连夜总会都不敢去。”
范如铮脸色微变,却生生忍住:“你……我不与你计较。”
他想起自己此行还有要事,便不再耽搁时间,正色道:
“卓越,我要的是与你公平竞争。我既想坦坦荡荡地赢你一次,就不会搞那些小动作——你信我么?”
卓越稳稳而立,毫不怀疑他话中的诚意:“不必说了,我信你。”
范如铮有些错愕地看她,突然笑了起来,面上很是愉悦。他朝卓越伸过一只手,语气已变得郑重:“卓中尉,多谢你的信任。”
卓越也微微一笑,与他进行君子间的礼节握手,“范中尉,彼此彼此。”
与范如铮分别后,卓越和萧敏进了包间,等菜都上齐,卓越便吩咐道:“等下没什么事,就不要随便进来打扰。”
她语气随意,却隐含一股压力,使那服务生不住点头:“好的好的,您两位请慢用,本店服务至上,绝不会扰了您的清静。”
卓越微微一笑,顺便抛过一个传情眼波:“谢谢你了。”
那服务生突然面上泛红,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呃,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那就不,不打扰您用餐了……”
说罢,便红着脸逃也似的出了包间,连门也忘了带上。
卓越站起身来,走过去将门关好,却不回自己的位子,反而走到萧敏的身旁。
萧敏原本就神思不属,见她如此,也从位子上站起来,疑惑道:“怎么了?”
而他刚一起身,卓越便握了他的手臂,将人拉到墙角,出手如电,突然将他压制在墙边,紧紧迫近他的身躯。
“你做什么?!”
萧敏目中闪过几分惊慌,却又因她的靠近而气息紊乱。他下意识地反抗起来,手下用力,一把将她推开了去。
而他还未平稳呼吸,卓越便又扑了过来,简直像逼迫小白兔就范的大灰狼。当然,这只小白兔并非平庸之辈,但卓大灰狼邪恶一笑,毫不在乎他的挣扎。
她已经摸清了他在体力上的弱点,而玩持久战?小爷奉陪到底!
为了不被外面的人听到声响,这两人在力道上都有些克制,静静地交手片刻,还是卓越占了上风,一招制敌,将萧敏重又压在墙上,牢牢禁锢住。
她眉头微挑,目光诡异地落在了青年的脖颈之间,飞快出手,虚虚掐住了他的喉咙,眼神又深又沉,流露出浓浓的煞气。
平日里作风随性的人,面带森冷笑意,以审讯犯人的口气,淡淡问道:
“萧子捷,我知道,你一直在诱惑我。——可是,我想不出你这样做的原因,就算是为了复兴党,你也不必特意来接近我。”
她说着手下用劲,将青年的喉咙重重捏住又放开,满意地看着那白皙肌肤上的青色印子,“说罢!为什么要接近我?”
“没有为什么。”
萧敏艰难开口,语声因喉咙被掐住而晦涩低哑,“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那么……”
他神情黯淡地闭了闭眼,立即感到了眼角的一点湿润。
“卓越,我喜欢你。”
这是……表白?
卓越手指一松,面色古怪地看着面前的人:听到那句话后,她心里既有震惊,又有莫名的心疼。
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人在表白时,会露出这样一副表情?
仿佛他喜欢她,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他奶奶的,就算他喜欢我了,又怎样?
又不是小爷我逼他喜欢的!
卓越看着萧敏那苍白的面色,马上烦躁起来。
她勉强压下心底的异样,认真警告:“萧子捷,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了我……”
萧敏眼神一颤,温和而坚定地打断她的话,“到时,我就任你处置。”
“好,这可是你说的。”
卓越似乎很是满意,蓦地上前琢一下青年的唇角,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位子上,很是自然地招呼道:“这汤好像还没凉,快过来尝尝,味道挺不错的。”
萧敏有些脱力地倚着墙边,背后冷汗一片。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卓越:已经恢复到常态的人,此刻坐姿挺直,嘴角扬笑。她手里的白瓷碗中热气袅袅,正专心致志地喝汤,仿佛刚才那一切混乱,都只是一场虚无梦境。
——
空荡荡的练武场,有两人正在切磋武艺,专心致志,旁若无人。
“反应要快!动作要跟上!”
“练武者最需要的,是专注的耐力。你心里的反应,要切切实实地落实到招式上,全神贯注,一心对敌,然后——一击即杀!”
那英俊青年手动口也动,不时出口提醒,仿佛十分游刃有余。
而与他对打的苏景尧,则明显体力透支,一旦动作停下,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在原地重重喘息。
湿透的衣衫紧贴在少年鲜活的身体上,面上则汗如雨下,两排小扇子般的睫毛被汗水浸湿,不堪重负地滴着水珠,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
这少年形容狼狈,眼中却神采尽显。尽管他此刻浑身疲累,身上还有几处隐隐作痛,但却一直扬着嘴角,朝着对面的青年露出笑容来:
“江少尉,请你不要对我客气。能与你这样的高手比试一场,实在是我的荣幸。”
江嗣荣毫不动容,冷淡地说道:“我并没有对你客气,练武是硬功夫,掺不得一点水分。”
他锐利的目光飞快扫过少年的面庞,却又在那张清秀的脸孔上多有停留,
“苏景尧,你今年几岁?”
少年气息稍稳,莫名其妙地答道:“上个月刚满了十六岁。”
十六岁么?江嗣荣眼中一动,面色无意识地缓和,眼底露了一点温和笑意。当年他在圣西遇到某人时,正是十六岁的年纪。
那时的他也稚嫩无知,也崇拜强者,只可惜,比起面前这少年,当年的他终究太过优柔,少了几分大胆的气魄。
他面上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苏景尧,你最崇拜的人是谁?”
“卓副营!”
少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提及那人时,目中不由微微发亮。
江嗣荣了然道:“你崇拜她,是由于她是强者?”
少年点头又摇头,自己也有些迷惘起来:“也是,也不是。一开始,我们都没把卓副营放在眼里,只以为她在虚张声势……但到了后来,却发现这个人和预想的很不一样,她很厉害很强大,也很……耀眼。”
卓二少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雌雄莫辨的俊美面容、漫不经心的动作,和调侃式的口吻。若对方姿容上佳,那便再附赠两道带电的传情眼波。
除去那天然的一身英气,无论怎么看,她都更像个自由散漫的纨绔子弟。
卓越的外貌,的确很能欺骗人心、隐藏实力哪。
江嗣荣眸光转暗,立即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卓越时的情形。
那时的卓二少比如今还要痞气,脾气也有些暴躁,他不过无意撞到她一下,又不巧面露怯意,便被当场调戏一番,差点颜面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