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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城中嘉树 当前章节:14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09

萧敏扬起嘴角,颊边那小圆酒窝适时出现,那深浅不定的漩涡,撩拨地卓越心里痒痒的,正要逼近,忽的醒过神来,不甚自在地移开视线。

她原本要作一番认真的告白,岂料却被人抢了先,心里也不知该遗憾还是满足。

萧敏浑然不觉卓越的心思,胆子愈发大起来,连更肉麻的话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夸张些来说,我就像匍匐在你脚下,为你倾倒的一介臣民,以遥望姿态长久旁观,而你则是高贵在上的女王,并非凡夫俗子所能企及,须得有另一个强大的国王来相配。”

卓越扑哧一笑,英气飞扬的眉间溢出几分愉悦:

“萧子捷,你们书生果然肚量太小,说起话来可真酸!那天我说话是重了点,但那只是一时气话,我可没真正以你的恩人自居,你何必像个女人一样小心眼?”

“你是存心要我对你怀有歉疚?哼,明白告诉你,若不是因为我当你是……真正的朋友,你便是被抓去枪毙了,我也不会插手一下的!”

萧敏却立即接口道:“如果你真当我是好朋友,就请你去救我的二哥。”

气氛一时完全变了样。

卓越脸色蓦地沉下,不知想到什么,语气也冷淡起来:“萧子捷,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感受,“你先前说的那些废话,都是为了迷惑我么?好让我心软,好去救你的二哥,是不是?”

萧敏垂头,目光阴晦不明,低声说道:“因为,那不仅是我的二哥,还是你一直喜欢的人。”

卓越那锐利目光一顿,紧紧盯住他不放,仿佛要把他看穿:“萧子捷,你把话说清楚。”

萧敏笑容苦涩,从未觉得说话是这样艰难的事:

“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他能唱《桃花扇》,但能让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侯朝宗,全天下却只有那一个。”

他不再故弄玄虚,向她坦白了一直压在他心头的秘密:“云霄生就是萧耘,萧耘就是云霄生。——阿越,你一直在找的人,就是我的二哥。”

卓越闻言浑身一震,几乎当场失态。

这女子从未有过这样复杂的情绪,但首先感到的,是极度的失望。她失望的是,萧敏竟然真的骗了她。

而萧敏却还在逼她:“我以自己的生命起誓,二哥他就是你念念不忘的人。——阿越,既然真相揭开,你一定会去救他,对吗?”

卓越面上神色几变,怒极反笑:“好,我去救萧耘,我去救他!”

“不过,我有个条件。萧敏,不管你对我的爱情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了,请你从此以后,都不要在我的面前出现。我现在一看到你,就很不舒服!”

萧敏得到了她的承诺,尽管心头发痛,却也为了这转机而欣慰,不在乎自己再多受言语上的利箭。

而到了这种时候,他倒还记得替卓越着想:“如果要解除婚约,那么,卓伯父那边,你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她都忘了,竟还有这档子破事!

卓越手握成拳,抑制住身体里忽然涌上的煞气,目带讥诮地朝他冷笑:

“这件事就不劳萧三少费心了!我现在看到你就烦心,还请你移动尊驾,给我这愚人留一点清净空间罢!”

萧敏面上陡然苍白几分,却是勉强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儿碍眼了。二哥的事,我知道很不简单,你尽力便可,不必强求。”

他临走前深深看她一眼,心中叹息几许。

“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爱情这种事最难强求,之前也许真的是他太过于执着了。

现在,你若想爱谁,那便痛痛快快地去爱罢。

我虽然管不住自己的心,却宁愿主动退出,从你的人生戏台上离场。

阿越,再会,也许……再不相会。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有点儿怀念曾经的清闲时光,现在实在太忙了╮(╯_╰)╭人都是这样,永远喜欢的是“曾经”和“未来”,而不会是“当下”。为了释放各方面的鸭梨,这篇文将会火速完结,另开一坑供作者无节操YY。←这算是预告么。。祝我好眠~

☆、怪圈

  那天,萧敏独自离开猎场后,就不知去向,再也没有回过卓公馆。

卓越心里的那点怒气,散得比她想象的还快,等她醒过神,心头平静下来后,这才想到要为萧敏担心:萧子捷那个人,方向感一等一的糟糕,也不知道认不认得路……万一走丢了……

不对!

哼,以萧子捷的性格,肯定会去找那些复兴党人,与同伴相聚的,她又在这儿瞎担心个什么劲!

一想到复兴党,她就不由想到了萧耘。

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如今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她却连见面的欲/望都缺乏,满脑子想的,既不是萧耘已经与何凝玉在一起,她该如何抢人,也不是如何尽快解除她与萧敏的未婚夫妇关系,好恢复自由之身去追求萧耘……

在她辗转反侧,在夜光下失眠时,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当年戏台上扮相英俊的“侯公子”,而是那一天在猎场,萧敏离去时的决绝身影。

一贯温和的人,若是要狠下心来,只会了断得更痛快。

程咏薇毫无疑问是这样的人,不然也不会在恋人事业得意之际,冷静地提出分手。

而在卓越的认知里,萧敏比程咏薇更隐忍温和,也许在对待感情的问题上,也会更果决。

而卓越怕的就是这一点!

卓二少是不折不扣的行动派,一旦认清了某些事实,便不再迟疑,立即在华京到处找起萧敏的行踪来。

数日过去,那笑容温柔的青年就像一道影子,时时在睡梦里纠缠住她,待她醒来,却人去梦散,毫无痕迹。

萧敏啊萧敏,你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你到底还在不在华京?

遍寻不着的卓越,在营地训练士兵的空隙,竟也发起呆来,还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天空悠悠叹气。

唉,萧子捷,你若是与我同在一片天地之下,就出来与我见面罢。我还有很多话没对你说,你竟敢就这样一走了之?

卓越这些年的感情路途,仿佛陷入某种怪圈。

当年她对萧耘一见钟情,一寻就寻了许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已经太迟。

她还来不及悼念旧恋情的逝去,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寻找起萧敏,而这一次,她已不像当年那样充满笃定。

她在找云霄生的那些年,只知道要找到那个人,却从未想过找到人以后要怎么办,仿佛云霄生一见到她,就会与她在一起似的。

而如今,她患得患失,既想赶快找到萧敏,与他说个清楚,却又十分担忧,不知如何理清他们之间的种种纠葛。

万一萧敏真的如薇薇所说,心如死灰不复温,她该如何去挽回?

程大小姐不知道,她自己……更不知道。

带着这纷乱的心思,卓越在军部的同僚会上神思不属,既没了观赏美人的兴致,更没心情去舞池跳舞。

她独自身在热闹的会场,却觉心中落寞,直到她再度遇到那个她看不顺眼的胖子——警察厅的杨处长。

卓越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上回,她与萧敏一起捉弄这人的事。

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了那个能够安抚她的人,加上她心中本就郁闷一片,索性自暴自弃,丝毫不去控制自己的脾气。

而杨力看到她的瞬间,也有些目光不善,这人还清楚地记得,上回卓越是如何让他成了众人的笑柄的。

卓越非常聪明敏锐,也非常缺乏耐性。

如果是在平时,她还能凭着军人的本能,警惕一切不怀好意的挑拨。而在今天,她因情绪上的不稳定,而格外放大了这本就明显的弱点,很轻易地就受了杨力及其下属的言语挑衅,在衣香鬓影的会场上,瞬间变作满身杀气的煞神。

若不是卓扬恰好应邀前来,在事态严重前将妹妹带走,卓越的拳头已经招呼到杨力的身上去了。

——

汽车一路飞驰,卓扬凝着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除了在宴会上对卓越的一句呵斥,自他们匆忙离场后,这青年几乎没再开过口。

卓越耸拉着脑袋,怏怏地坐在车后面,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袋。那里头的一把手枪,早在上车之时,就被她的兄长给没收了。

卓越扭头去看车窗外的夜色,脊背挺得笔直,嘴角撇了几下,终究连半句话也不敢说。

如果此刻她还不明白,卓扬显而易见地动了真怒,那么也就不必做他的手足了。

到了卓公馆,还来不及进房间里去,卓扬就在院子里教训起自己的妹妹来。

“小越,你今天的作为,实在叫我太失望了!你把你自己的声誉、卓家的声誉置于何地?”

卓越不敢反驳,喃喃说道:“那些人讲话太难听,我就是一时气不过,才动起手的。”

“不必狡辩了!”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么?包括你找了很久的那个云霄生。”

卓扬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看她那英气逼人的面容,看她眉间散发的强势气息,仿佛在他们还未长大的时候,她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卓越并未察觉到兄长的异样,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哥,你怎么会知道云霄生?我明明……”她蓦地皱起眉头,冷冷问道,“是不是小江?哥,是小江告诉你这些事的?”

卓扬见她眉间怒气浓重,为妹妹这急躁的性子而暗暗叹息。

“到了这时,你还有立场去责怪别人?我是你哥,关于你的很多事,爸可能不了解,要瞒过我,却不那么容易。”

“就算没有阿荣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也会知道的,小越,阿荣不是你的仆人,并没有替你保守秘密的义务。”

卓扬深深看着卓越,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妹妹,早已脱离年幼时的模样了。

他惊觉自己已记不起卓越小时的模样,心中顿生唏嘘之感:

“妈走得早,爸那时又很忙,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很多委屈。卓家是个严肃刻板的家族,那些年对你的管教,都太严厉了些。”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妈临走的那天晚上,曾经对我说,妹妹年纪还那么小,脾气又很乖,恐怕要被人欺负……让我一定保护好你呢。”

性情沉稳的青年忽的叹气,当回忆起这些往事,他眸中竟有些微湿润,

“我那时在妈的床头发了誓,说一定不会让你受苦,但后来……我终究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连自己都顾不好,就更照顾不了你了。”

“要是妈还在的话,也许你就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了。——小越,我希望你能活得快乐,而不是一味地去努力,去拼命。”

卓扬一提起他们的母亲,卓越的脸色就完全变了。

“妈是被卓家害死的!”

卓越红着眼眶,冲卓扬低声喊道,“这个家从不知爱人,只知道利用!妈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家务事,看那么多的账目,好不容易闲下来一会儿,又要陪爸去参加社交,整天这个饭局,那个舞会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事,妈又怎会积劳成疾?”

她越说越没了忌讳,无意之中又扯到了兄长的婚姻上,

“难怪那个傅家小姐要跟哥解除婚约,恐怕她也是看透了卓家的本质,知道卓家要哥娶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妻子,而只是一个任劳任怨的高级管家!哥,你不也……”

“啪!”

在卓越还要继续抱怨下去时,面色如铁的卓大少终于动容,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哥?”

卓越捂着自己的脸颊,一时几乎懵了。

那一巴掌力道不轻,她只觉得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一直疼到了心底。

在她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卓扬向来只有爱护她,却从未对她动过手。

这个时候,卓越心里难受的很,几乎想拔腿就走,却在想到另一个人时,猛地咬紧牙关,双膝一弯,就跪在了卓扬的面前。

“哥,如果你认为我已经无药可救,就忘掉你对妈的承诺,不必再袒护我了。”

卓扬面上依然冷淡,却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妹妹般,眸光中流露不小的惊异。

卓越的话,让他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卓越跪在他面前说道:“云霄生我非救不可,萧敏我非得到不可,这两件事,就算你反对,我还是会去做到。

卓扬置若罔闻,“小越,你先起来。——这像个什么样子?”

卓越固执摇头,因为心中的倔强坚持而向兄长低头请求:

“哥,我求你帮我想法子救出云霄生。我知道他是你的死敌,也知道这事不怎么好办,可他毕竟是我喜欢过的人,也是……萧敏最崇拜的二哥。”

这女子垂下高傲的头颅,低声道,“就算哥不肯帮我的忙,也没关系,就算撤了我的职,我也要完成对萧敏的承诺。”

她微微仰起了头,面上因想到某个人而露出淡淡的笑容,“至于萧敏,我会靠自己的力量,把他找回来的。”

卓越那异常坚定的神情,让卓扬一时心思复杂,没料到妹妹竟会如此顽固。

他伸手抚平眉间的阴霾,正要开口说话,就看到了站在卓越身后不远处,一身戎装的英挺青年。

“阿荣?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卓二终于自作自受了,啧,本来最近打算好好休息……结果还是来了一发。码字这种事总有种瘾头,看来我暂时还不能戒掉。晚安。

☆、孤光

  “哼,是我叫江少尉来的!”

卓将军从江嗣荣身后走出来时,卓越和卓扬都大为惊讶,而卓扬若有所思,立即想起了某些可能,面上因领悟某些真相而显得严肃凝重。

卓越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只觉面前一暗,卓将军已经走上前来,对她劈头就骂:

“混账东西,看你都做了什么丢人事!玩忽职守、包庇反党、阳奉阴违、殴打同僚……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知分寸的女儿!”

卓越愣住,她之前刻意隐瞒的那些事,卓将军果然全都知道了。

她这时心绪混乱,没心情去反抗家长的权威教训,更没兴致以伶牙俐齿去反驳顶撞。

此时此刻,她竟还能略略分神,去想那不知身在何处的温润书生。

她这神思不属的模样,比言语顶撞更让卓将军生气,

“军人膝下有黄金,卓中尉,你还跪着干什么?”

卓文不是不知道女儿暗地里对自己的评价,冷笑着嘲讽一句,“我可是不通人情的老顽固,被旁人知道了,又要说我卓文以权谋私,用特权来压制自己的女儿了!”

说完题外话,便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就凭你和萧敏那点小伎俩,能瞒过谁去?”

卓将军原本并不想打击自己的女儿,但到了这种时候,他若不狠一点,这些小混账真当社会简单好混,只凭着一点浅薄的本事就敢胡作非为了。

他的女儿是与众不同,和那些帝国淑女相比,也更让他偏爱,但这可不代表他就能一味纵容,让她随心所欲地胡来!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就是铭深那种散漫的性子,心里也清楚得很。——小越,你从小便不擅说谎,向来藏不住什么秘密,要打什么主意,有什么目的,稍一留意,我便能猜得到,而萧敏那孩子……他也比你好不到哪儿去。”

卓将军不由感叹起年轻人的轻狂大胆。原本都是老实孩子,偏要动这么些多余的心思,还真是应了那句“无知则无畏”。

卓文再回想方才儿女间的对话,亡妻的音容笑貌一时浮现眼前。

他于这事上确有愧疚,但内情却并不如卓越所说的那样不堪。他今日才知女儿对自己、对卓家到底有怎样的偏见!

那些放肆的议论,让这沉稳的帝国将军心中生出无奈的愤怒,脸色微微地沉下了,呵斥卓越道:

“你还有脸提你妈!你妈希望你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你现在做到了么?我卓文的女儿,可以不聪明,可以不坚强,却不能稀里糊涂!”

“如果你妈尚在人世,见到你这副样子,必定失望极了。”

卓越原本毫无示弱的打算,但听到父亲责骂她的话,面上一怔,便垂头不语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做法有任何不妥,只是一味抵触这个家,抵触那些挡住她自由的束缚,却不管其他。

而她更未想过,她的母亲一生其实毫无怨言,也希望女儿将来坦荡快活,而不是成为满腹怨恨的叛逆子。

卓文轻声叹气,语气稍缓:

“军部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反省,听到没有?”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就是要关卓越禁闭的意思了。

话音刚落,卓文便淡淡地瞥了江嗣荣一眼。

而后者立即走到卓越身边,变魔术似的拿出一副手铐来,干脆利落地锁住了卓越的双手,站在卓越身后牢牢制住了她。

这情形来得突然,卓越几乎目瞪口呆。

等她回过神来,低头看一眼腕上的手铐,便马上挣扎起来,满脸不服:

“这真是滑稽!我已经二十几岁了,你凭什么管我?!又凭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只要你还是我的女儿,我就有权力管你!”

卓将军冷笑一声,低声吩咐道:“阿扬,江少尉,你们两个现在就把她送到房间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卓家大门一步!”

——

卓越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尝到心急如焚的滋味。

她满面烦躁地抓着一头短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军靴落在地上的沉沉声响,从她失去人身自由后,就一直没停止过。

连一旁稳稳坐着的江嗣荣,都要佩服她的好体力了。

这都几个钟头过去了,这女人还没有要消停的意思,简直让人怀疑,她是否想把脚下的地板踏穿了,好钻出个地洞来逃将出去。

“老大,别这样烦恼了。”

江嗣荣神色淡然地劝道:“如今想什么都是白搭,将军的近卫军就在公馆里守着呢,你还是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卓越此刻才正眼瞧他,没好气地说道:

“那些近卫军被我爸放权给你,现在可都是听你指挥的。——小江,你也忒不够意思了,竟然联合我爸一起暗算我!”

她活动了下手臂,早在她被“押进”房间时,那手铐就被江嗣荣除了去。

“小江,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死板。这做人哪,还是机灵点儿,活络点儿,才有前途……”

卓越说着眼珠一转,看向江嗣荣的目光便有些不怀好意了。

她知道江嗣荣为人正派,本不想从他身上下手,可现在天堂无路,地狱无门,对现在的困境,她是一点辙也没有,实在顾不上那许多。

“小江,你就让我出去吧,我一定要去救萧耘,也一定要去找萧敏。”

“萧敏的二哥,就是那个复兴党的萧耘,原来就是云霄生。你是知道我的,云霄生的事对我很重要……”

卓越一口气说了大半个钟头,又是爆料又是求情的,直说得口干舌燥,完全词穷,愤愤地走过去倒茶喝。

啧,想当初萧敏那话篓子,成天在她耳边谈这说那的,一点不见疲意,换成是她自己,却觉说话果真是天底下最耗费体力的事情,连脑子带身体,全都累得要命。

江嗣荣却如石头一般,任凭卓越好话狠话说尽,都毫不动容:

“老大,抱歉,没有卓将军的命令,我是不会放你出去的。”

他这话刚说出口,卓越眉间戾气大起,冷冷一笑,手中的茶碗就摔在了桌上,瞬间裂成无数碎片。

“江嗣荣,你当真不帮我?”

江嗣荣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眸光沉沉地直视她,一点松动的态度也无。

“老大,军令如山。”

去他的军令如山!

卓越气急之下,拔出枪来,直直指向软硬不吃的冷硬青年,口不择言道:

“就算是天皇老子在这,小爷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江嗣荣,我今天一定要走!你如果还是不让,别怪我不顾兄弟情分!”

她这番威逼的话还未说完,却面上愕然,看着江嗣荣在同一时刻抬起手臂,手上赫然是一把手枪。那黑沉沉的枪口散发冰冷气息,仿佛是能吞噬人心的黑洞。

卓越眸光微颤,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他们要这样彼此为敌,针锋相对。

连日以来的歉疚、担忧、后悔……种种情绪,早已挤压在卓越的心底。

此时此刻,被困笼中的烦躁被无限放大,瞬间击溃了她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促使她像个发狂的狮子一般,一把摔了手枪,拳头重重地打在江嗣荣的胸前。

这一拳仿佛是一个信号,江嗣荣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心头的苦涩更是无法言说,猝不及防地后退一步后,索性也摔了手上的枪,与卓越厮打起来。

他们仿佛回到了过去。

在圣西军校的那些年少时光,他们之间常常互相切磋,或者连切磋也不算,有些只是因为少年意气而生出的打架。

但无论他们当时打得多么凶,多么互不相让、怒气冲冲,过后总能一笑泯恩仇。

男人间维持友情的方式,打架也可算其中一种,而这方式,对卓越这种另类同样适用。

而江嗣荣隐隐觉得,这一次的事,并不是两人打一架就能解决的。

几遍已经开始绝望,他仍认认真真地迎战,直到卓越渐露败象。

他原本是赢不了卓越的。

但现在的卓越状态十分糟糕,急躁冒进,连连失误,竟很快就被江嗣荣占了上风,利落地制住她的身躯,顺势将人狠狠压倒在地。

这是他第一次赢她。

这青年从未在卓越面前如此强势,也许很多年后回想起来,这一刻于他依然弥足珍贵。

江嗣荣凝目看身下的人,并没时间去想更多,忽地俯身逼近,呼吸急促不稳,

“卓越,卓越……”

他喃喃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满是缱绻柔情。

“江嗣荣,你混蛋!快放开我!”

卓越突然生出不祥预感,江嗣荣今天似乎很是古怪,让她想起一件不愿正视的事。

于是,她满脸通红,在他身下挣扎地更加用力了。

他妈的,这小子怎么突然这么大力气?!

“咳,小江,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

卓二少向来能屈能伸,索性放软态度,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安抚这突然陷入狂暴状态的青年。

她说服自己去相信,小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本性还是很纯良的。

可惜这只能是自欺欺人,青年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几乎要侵入她的呼吸中。

卓越窘迫之际,下意识地睁开双目,试图以英气而魅惑的眼波挽回局面,却完全来不及,反而适得其反。

青年为她眼底的光芒所惑,眸中幽暗,蓦地吻上她的眼睑,温热的呼吸萦绕在她眼前,让她大感不妙。

这家伙,不会是要非礼小爷吧?!

卓越心里一急,手下便毫无节制地,一拳拳打在江嗣荣的肩上、背上,比往日的力度更大上几分。但青年却毫不为这疼痛所动容,我行我素地继续动作,近乎虔诚地以唇舌膜拜她英气的眉,挺直的鼻梁,然后……是她的唇。

“小江,你要干什么?!你要……唔……”

当那温软的舌,试图探入她的口中时,卓越无法以武力脱困,却索性松了口,让青年大肆入侵,闯入她的私人领地,作出难得柔顺的回应姿态。

她的这一妥协,惹得江嗣荣愈加激动,凭着一股本能去肆意品尝,唇舌迷乱交缠,几乎心碎神迷。

卓越蓦地睁眼,垂目看青年泛红的脸颊,低低呻/吟一声,手下蓄足力气,齿间狠狠咬下去的一瞬,趁着他吃痛之际,拳头如风而出,将他打得一个趔趄,连连后退几步才得以站稳。

卓越一恢复自由,立即远远站开,不想再靠近这个危险的人物。

江嗣荣微微低了头,手指有些颤抖地去抚嘴角的血迹,心头猛跳,激荡不已。

反观卓越,却一点儿也不激动,见江嗣荣神情怔仲地盯着自己的唇,低声咒骂一句后,便飞快地抬起右手,以袖口用力地擦拭嘴唇上的水渍,面上气急败坏:

“他妈的,江嗣荣,你小子可别太混!”

青年如梦初醒,抬起头恳切地看她,语气里无意识地带了些卑微的意味:

“……别去找萧敏,别去找那个人,好不好?”

哪怕只有一刻,就这一刻,静静地和我呆在一起,好不好?

卓越一愣,她突然发现,青年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此刻正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江嗣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褪去冷硬外袍的人,眼角溢出淡淡的柔光,因脆弱而显出惊心动魄的美:

“老大,我喜欢你。”

“所以,你能不能为了我……”

卓越已经冷静下来,断然摇头道:“不可能。”

她面上温和而无情,方才的旖旎痕迹全然消散,语气冰冷而笃定:

“江嗣荣,忘记这件事,我们还是兄弟。”

这女子的语气带了不容反驳的压力,听到对方的告白,面上也毫不惊讶,显然是早已知晓了江嗣荣的心思。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江嗣荣心中仅余的一点火光,仍在徒劳挣扎。

如果感情能轻易改变的话,就好了。

他的自我改变很成功。

在人生的前半段里,他毫无留恋地舍弃了过往,舍弃了那个软弱胆怯的自己,成功变作了内敛冷静的江少尉。

可他却无法改变自己的感情,无法舍弃这段明知无望的单恋。

思及往事,江嗣荣不由轻轻笑了起来,眼底几分苍凉:

“如果我不愿呢?是不是就连兄弟也做不成了?”

卓越不置可否,只沉默站在窗边,眸光定定朝外落去,并不正面回答。

窗外天色很暗,乌云密布,漫天的阴霾朝人间压下来,让人的心越发浮躁。

卓越突地叹息,

“江嗣荣,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们之间能有其他的关系,早在景陵的那时候,我就会给你个交代……”

往昔的点滴蓦地被忆起,从消逝的青春岁月,涌动着飘向她和他。

卓越还记得,当她察觉到江嗣荣对自己的心思时,是多么惊诧和无奈。

她不是没想过,与这青年恋爱的可能,但每当她说服自己迈出第一步后,便再也无法继续前行。

于是她渐渐明白,江嗣荣不是那个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感觉不对。

“呵,我明白了。”

江嗣荣突然打断她道,“老大,你走罢,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上班偷偷来一发~从今天起恢复更新进度哦~~下章儿子会出场滴~~

☆、后悔

  到这种时候,卓越反而有些踟蹰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蓦地回首。

眉宇间浓浓的悲哀和颓然,深刻地停留在青年俊秀的面上,来不及收回,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流露在她眼前。

卓越心中震动,方才的冲动一消而散,因自己这不顾兄弟义气的作法而吃惊,英气的眉微微皱起,“不,小江,我不能这样做。”

“我这是怎么了?居然会为了爱情就不顾兄弟……”她暗自思索起自己的反常,“我真是昏了头了,怎会想做出这种事情来?”

江嗣荣却心意已决,反而要推她一把,让她去找寻那得来不易的爱情。

“老大,你不必内疚,就当我是报恩罢,那年在江北,如果不是你去救我,我早就成了土匪山下的一堆白骨了。”

“何况——”

青年半倚在墙边,从衣袋里掏出香烟与火柴,自顾自地点了烟,开始吞云吐雾。

“很多人和事,早就和当年不同了。”

卓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被烟气围拢住的江嗣荣,看这青年一改往日的正经模样,如寻常的纨绔子弟一般慵懒吸烟,漫不经心地朝自己勾出一抹笑来。

这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江嗣荣么?

“老大,还记得上次你受处分,丢了讲武堂推荐名额的事么?”

江嗣荣低垂着眼悠悠吐出一股烟气,“告密的人不是范如铮,也不是你的其他对头,是我。”

“萧敏被抓那件事,也是我及时通知了范如铮,他才能把萧三少当场抓住的。”

“小江,你……”

卓越吃惊极了,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神色变了又变,才长叹一声,以另一种冷静的目光,重新去审视她一直视为亲密兄弟的青年。

江嗣荣似乎很是满意她这反应,很快又微微笑了起来:

“老大,其实我是一个很卑鄙无耻的人。你不必为了我这种人而感到内疚,不值得的。”

他说着侧过脸去,不叫卓越发现他笑容里的深深嘲讽。

“卓越,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一室沉默。

“快走吧,萧三少还在等你去找他。”

江嗣荣手上一支烟将要抽完,见卓越还未离去,他有些意外地掐灭了烟头,任那微火灼热自己的手掌,勉强让自己清醒几分。

他要自己明了,这场无望的单恋,并不会因为某人的心软而有丝毫转机。

“趁着我还能控制局面,你倒是赶紧走啊!”

卓越迟迟不动,江嗣荣终于着急起来,难得低声骂了句脏话,伸手捉住她的肩头,大力推搡着人往外头走。

宛若雕塑般的女子终于动容,

“小江,我不能这样做。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内疚,我卓二……”

“你们两个不要争了。”

卓扬凝重着脸走了进来,也不知在门口听了多久。

“哥,你怎么来了?”

卓越满脸颓然,而江嗣荣也已经松开了手。两个多年好友讪讪住手,在卓大少责怪的眼神下简直抬不起头来。

“小越,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卓扬首先给妹妹打了预防针,然后才接下去说道:“你的萧敏这回可让人大跌眼镜了!他不知使了什么神通,仿佛是找了外国援兵,竟然硬生生地从国安局的重监牢房里救走了萧耘,实在是叫人猝不及防哪。”

卓越和江嗣荣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

而卓越睁着一双犀利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的兄长:“哥,你话还没说完。”

卓扬果然点头,“这件事的复杂程度,你们都是明白的。这次劫囚行动,萧耘伤势很重,可能已经被送去了国外治疗,顺便躲避国内的通缉。而萧敏……”

他突然顿了一顿,颇有深意地看了妹妹一眼:

“萧敏也受了重伤,只是不知是否与萧耘一起出了国。”

卓扬话音未落,便觉肩上一重,却是卓越伏在了他的肩头,低低说道:

“哥,这真的是个坏消息。”

她只说了这一句,面上便掉下泪来。

老天,就算她这辈子做过的混账事太多,也请冲着她一个人来,何必要一再伤害她爱的人呢?

卓越深深地后悔起来,后悔许多事。

而原本,在她卓中尉的字典里,是没有“后悔”这个词的。

她默默流泪,卓扬和江嗣荣便也默默相陪。

寂静的房间里,时钟“当当当”地开始报时,那浑厚的钟声,终于掩住了女子细微的啜泣声。

夜,已经降临了。

——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霍令辰挽着程咏薇的手臂刚进了会场,宴会的主人便过来打招呼:

“霍四少,今晚怎么有空赏光?”

男人的目光落在青年身边的女子身上,目中微微含了一点惊异,笑容也暧昧起来,凑近霍令辰低声调侃:

“我说四少如何肯大驾光临,原来是为了程大小姐。”

“秦珉知,你也稍微收敛点!”

霍令辰有些紧张地瞥了身边人一眼,见女子毫无异样后,才舒了口气。

面容俊秀的青年皱了眉,即便面露惆怅也依然英俊非凡。他看秦珉知并未被他的警告吓到,一脸八卦,跃跃欲试,终究还是忍不住嘀咕道:

“要不是卓二不能来,今晚咏薇的男伴也轮不到我来做……”

秦珉知见不得某人那与面部极不协调的哀怨眼神,暗暗憋笑憋得辛苦。

哦,原来这场约会不是霍四少争取到手的,而是——白捡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卓二那厮哪去了?

这几人边说边往会场深处走去,秦珉知一问起卓越缺席之事,就有不少熟面孔凑过来,

“是啊,怎么好久不见卓二少出来跳舞了?”

“我听说,二少又在卓公馆和卓将军对上了,马鞭都抽坏了一根了!”

“什么马鞭,明明当场就开枪走火了!”

“你们知道卓二少是为了什么顶撞卓将军的么,是为了美人!我敢打赌……”

流言这种东西,向来三人成虎,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恐怕连最厉害的小说家在场,也要感叹一句:这些人的想象力真是何其丰富!

而身为主人的秦珉知,非但没有圆场的意思,还笑眯眯地在一旁添油加醋:“卓将军的脾气大家都是知道的,卓二少闯的祸事一直也不少,上次还差点揍了警察厅的人……欸,霍四少和程小姐,你们两位一向与卓二关系最好,一定知道内情吧?”

霍令辰闻言,立马瞪他一眼:秦珉知你个损友!

卓越最近的那些破事,霍令辰和程咏薇是知道的,但却万万不敢实话实说。

卓二少在首都大名鼎鼎,若是他们不小心泄露了什么有损其形象的事……若是卓越知道了,定要埋怨他们不够朋友。

程咏薇一向聪敏,此时也不免语塞,不知要如何回答,干脆推说不知。

霍令辰不如她谨慎,也不知想了个什么借口,脱口而出道:

“你们都不要乱猜,卓越之所以这么些天没露面,是在家养伤呢。”

向来打遍军营无敌手的卓中尉,竟然能受伤?!

四周一片哗然,有些人还目光诡异地打量起霍令辰来:谁都知道,卓越虽在军中所向无敌,却唯独打不过霍中尉。

“不是我干的!”霍令辰被这些目光盯得浑身难过,只有继续胡扯下去,“前些日子,卓公馆有刺客潜入,卓二便是在那时受了伤。”

“哟,真的假的?”连秦珉知也吃惊地叫道,“这么大的事情,卓二居然不通知我?!”

霍令辰开玩笑地伸手捶他一拳,“她现在卧伤在床,自己都顾不上了,哪有力气通知你?识相的,即刻送个美人过去给人压惊,才够兄弟……”

“咳咳,令辰——”程咏薇见霍令辰越说越不像样,轻轻在他的手掌心捏了一下,眼神满是嗔怪,“我们还是去跳舞吧。”

霍令辰哪见过程大小姐这般模样,不由心头一荡,讪讪住了口,便拉了人朝舞池那边去跳舞了。

“抱歉!抱歉!”

霍令辰与程咏薇离开时,餐桌旁正有个侍应生不小心打翻了红酒,正在向被泼到的客人躬身道歉。

霍令辰毫无所察,程咏薇却心有所感地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在收拾残局的年轻男人,只觉那人面容普通,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觉。

那侍应生手脚有些笨拙地收拾完毕,又被主管一顿厉声责骂,这才低眉顺眼地抱着一盘子玻璃碎片,轻悄悄地从会场上脱身。

他一旦走到角落的小花园里,就变了一副神色,伸手抹去面上几处伪装,露出一张清秀温和的面庞来。

这人想起方才霍令辰的那番话,一时怔怔无语,片刻后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勾起了左颊的小小酒窝,配上他那一身洁白的衬衫与黑色领结,整个人显出纯良又温柔的气息。

“阿越,不管你愿不愿看到我,我都要再见你一面。”

月华初升,青年温柔地展开笑容,却不知不觉伸手去摸自己的左颊,眼角慢慢湿润起来。

如今知道她受伤了,他所有的不甘与抱怨都消去,心里唯有难言的情愫萦绕不去:

即使你不爱我,那又怎样呢?

阿越,此刻我只想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会日更。然后,我清明只放两天……><好讨厌最近迷上一声色俱佳的小哥,姓洪,名卓立。晚上在公车上听他唱歌,很是动人催眠。

☆、成全

  即使想见那个人的心如此迫切,萧敏在潜入卓公馆时,还是不可避免地迷了路。

哪怕是最真挚的爱情,也无法帮助一个无可救药的路痴,摆脱来自人间迷宫的折磨。

事实上,光是找到卓公馆的方位,就花了萧敏不少工夫。

卓公馆所在的景阳山区,乃是首都权贵居所云集之处,无论电车还是人力车,都无法真正进入那片高级住宅区。——达官贵人家家都有轿车,也不需要额外的交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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