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萧敏终于翻过围墙,小心翼翼地走在卓公馆的幽静小路上时,天色已暗沉如墨,大约已是深夜了。这个时候的卓公馆是寂静无声的,在外走动的仆人也寥寥无几,这于萧敏而言,是个绝佳的夜探时机。
但漆黑的夜晚,同时也给了萧敏更大的障碍:不知旁人如何,萧三少的路盲症,到了晚间往往发作得更为厉害,简直可以倒退到,连白天认识的路也变得陌生了。
皎洁的月光下,青年凭着侥幸心理乱走一气,不小心陷落在了卓家的花园里。
满园的玉树香花正沐浴月光,散发淡淡的清香气息,萧敏想起上回与卓越在这园子里的情形,不由笑了起来,伸手摘了一片青叶,放在鼻间嗅了一嗅,唔,果然有草木清香之气。
可到了下一秒钟,这青年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脚步轻缓,眯着一双狭长的眼,眼神心虚地在四周飘来飘去,磨蹭了好一会儿,还是找不到出口,像个被困的小兽般,只能在原地团团打转。
萧敏不由暗自叫苦。
卓家的花园不是方方正正的欧式风格,而是与大宅一般,采用了古典式设计,讲求的就是一个“曲径通幽处”。园子当然十分古雅,可小径、假山、乱石那些的分布,不免就复杂了些。
等萧敏终于从园子里逃出来,摸索到了卓家主人们的卧房时,却又犯了难。
他根本没去过卓越的房间,又怎么知道到底哪一间才是卓越的闺房呢?
他不知房间的分布情况,便只有硬着头皮去一个个尝试了。
一楼似乎都是仆人们的卧室,那么再去二楼……正中间的卧房方位显眼,看起来很像是卓越会住的地方。
很好,有了大胆的假设,现在需要科学的求证了。
可要如何证实房间的主人是卓越,这实在很考验萧敏的探究经验和勇气。
萧敏心中焦急,稍稍想了想,便一时恶从胆边生,拿起在花园里捡来的石头,就往那扇半掩的窗户上砸去。
他一砸完窗户,就飞快地溜上楼去,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房门前,将耳朵贴在墙边,一颗心僵硬着憋在嗓子眼,几乎不敢轻易跳动。
如他所料,房间里开始有动静了。
只听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从床上坐起身来,走到窗边查看。
那人大约是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地说道:“唉,还是小越的房间好,偏安一隅,怎么都不会被吵到……”
听到那有些熟悉的语声,萧敏的耳朵不由一抖。原来他假设错误,这房间不是卓越的,而是卓扬的。
卓扬大致埋怨几句后,又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尔后男人许久未曾出声,仿佛是回床上继续睡去了。
而趴在房门外偷听的某人,嘴角无意识地弯起,因这从天而降的指引而如释重负,抛却迷茫的眼眸,在暗夜中闪动微光。
耶和华保佑,他总算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了。
——
“什么人?!”
这一晚,卓越因某些难解的心事而迟迟无法入眠,此时听到走廊上的声响,警觉地从床上一跃而起,飞快去按了电灯开关,房间一时大亮。
高手如云、遍地军人的卓公馆,什么时候也能招贼了?
啧,难道真被霍四那厮说中了,是有人前来寻仇?
她卓二与人结下的梁子不少,可那些人谁能有熊心豹子胆,敢把私人恩怨闹到卓公馆来?
卓家这几年行事低调没错,可那都是韬光养晦,和那些日渐衰败的没落家族大大不同。
卓越的心情本就不甚爽快,这样一寻思,心情只有变得更加恶劣,动作利落地穿上外衣后,便手持手枪,立即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眉宇间满含煞气的女子,出手如电,一把制住那闯入者的咽喉,只用了三分力道,便迫得那人放弃了抵抗,任由卓越将冰冷的枪口抵在胸前,一时冷汗涔涔。
卓越冷笑:“身手不怎么样,倒是敢夜闯卓公馆?真是个勇士!”
那人似乎是她的格斗本事吓住,挠痒般的挣扎几下后,便放弃地垂下了头。
“哼,让小爷看看,鬼鬼祟祟跑到这儿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而等她倾身向前,拉下那人遮住面容的风帽,便霎时愣住。
“……阿越,是我。”
身穿夜行衣的人,露出一张清秀文雅的面容后,无奈地自报身份,。
萧敏?!
卓越惊愕地瞪大双眼,喉咙间突然哽住,先前攒下的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了,仿佛患上失语症。
她怔怔松手,立即又回过神来,伸手把人拉进房里,“你……先进来再说。”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许久未见的人,相顾无言,谁也无法先一步开口。
这情形叫萧敏想起了一句古诗: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他明明十分地想见卓越,但等真见到了人,面对卓越那张喜怒难辨的俊美面容,他却又情怯了。
他忆起宴会上霍令辰透露的那番话,于是成功摆脱那股尴尬心境,目带紧张地上下仔细打量卓越,冒失地探问道:“阿越,你的伤没事了吗?”
“什么伤?”卓越一脸茫然。
“咦,你不是受了伤,只能卧病在床么?”萧敏疑惑地歪了头思考,眉目间也茫然起来,连那句“为什么你还是这么有精神”也被他理智地吞了回去。
卓越先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听到了霍令辰的那些话?哎呀,那些都是胡话,是谣言!知道了没?”
“其实是我为了萧耘……和你的事,和我爸闹翻了,被那老顽固关在家里思过呢。”
她一下想到了某个关键处,漂亮的眼眸闪过无限光芒,在领悟的那一刻变得熠熠生辉:
“——萧子捷,你总不会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我家里当刺客的吧?”
卓越的语气刻意带了点调侃,以防止青年看出自己的心思,而萧敏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尤为认真地点了头,承认道:
“知道你受伤的消息后,我总不能放心,于是过来看看你。”
他见卓越神色异样,马上又补充一句:
“放心吧,我这次来,不带有任何私人目的,只是想告诉你一些有关二哥的事。”
萧敏语气恳切,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开诚布公,与卓越谈论有关萧耘的近况。
“那天晚上,二哥在混乱中被子弹打中,加上旧伤复发……当时人就不行了。如今人已经被送到美国去治疗了,而凝玉姐……当然是一路相陪到底的。”
“按照如今的情势局面,二哥他大概是要在美国长呆一阵子了,不光是为了养伤,也是为了避避风头。如果你想见他,恐怕是不大可能了。”
“阿越,上一次,我对你说过,你的爱情我不强求。可是你对二哥的爱情,又何尝不是执迷不悟,一味强求?”
萧敏悠悠叹息,不带个人偏见地分析起卓越的这场执着追求,诚实地告诉她其中的困难:
“二哥他心里,只有一个何凝玉,就算曾经有过什么别的人,也不是你啊,阿越。
何况,二哥他对你一直很有成见,想要一个厌恶你的男人,突然转变心意来爱你,这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卓越几乎没仔细听他的“友情忠告”。
自从萧敏突然出现后,她的心一直都处于呆滞状态,一双眼几乎是眨也不眨的,看着青年嘴角含着温柔的笑,用那种微微带了无奈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她头一次觉得,这类平淡无奇的相处时刻,是多么的有意思,多么的让她安心,让她……感动。
仿佛在她的人生里,就应该有这么一个人,自然地站在自己的身畔,眉眼温和地与自己讲些无聊话,做些无聊事。
从前她感到厌烦的那些,如今看来已不那么讨厌,甚至有些让她着了迷。
这难道就是爱情对人的改变么?
萧敏还在絮絮不停地说着,卓越已经自顾自地出了神。
殷殷的目光落在青年修长的身躯上,让她一时惊恍,不过数日未见,这人居然瘦得这样厉害,也不知是如何有力气撑起那颗破败的心,在幽暗的夜色中,来赴这场为他人做嫁衣的约会。
她极力掩住眼底深藏的柔情,故作伤感地叹气道:
“唉,我当然知道萧耘是有心上人的,但感情这种事,并不由理智来控制啊。萧子捷,你说我强求,这话没错,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萧敏丝毫也未察觉出异样。
他平静地笑了一笑,不声不响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薄纸,靠近卓越几许距离,蓦地去握她的手,温热的指尖不经意地摩挲她的掌心,那短促的相触,叫两人心中俱是微微颤栗。
“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就对二哥死心。这些年,你一直挂念着二哥,却还没有一个号时机,能好好与他见上一面罢?”
“这是去美国的飞机票,明天早上的,你按时出发,很快就能飞到太平洋的那头,去见你的心上人了。”
他的指尖渐渐变冷,不再流连下去,只轻轻地将那张机票放在了卓越的掌心。
明天早上?去美国?
萧敏这是要帮她去追萧耘么?
开什么国际玩笑?!
卓越面色大变,手里攥着那飞机票,忍住把这张薄纸撕碎的冲动,瞪着上头的内容,一时发怔。
机票上头大致显示了这些信息:标题写的是,中央航空运输公司购票证。乘客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卓越”,而飞行日期那一栏,赫然写了是明天早上……
她逐行看完票上的内容后,脸色更加难看,手下暗暗用力,几乎要把机票生生揉碎了。
萧敏,你他妈的可真是个大圣人!
萧敏见卓越面色愈来愈沉,自动将她心情不佳的原因,归结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微微苦笑一声,便告辞欲走:“你既然没事,机票也送到了,我该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卓二冷笑着掏出手枪,恶狠狠地瞪向作者:你特么的说好的甜蜜呢?!——作者哭着跑走了/(ㄒoㄒ)/~~
☆、情浓
“不,你不能走!我不许你走!”
卓越心里一急,就去扯青年的衣袖,而萧敏淡淡看她一眼,坚决说道:“放手。”
“我不放!萧子捷,我是不会放手的!”
萧敏面无表情地使力挣扎,卓越则瞪着他拼死不松手,两相僵持之下,一阵刺耳的撕裂声响起,卓越因惯性而后退一步,手里握着扯下的半块黑色布料,一时呆立无语,只怔怔地望着萧敏。
萧敏见不惯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暗暗叹息一声,便主动投降了。
“好啦,我暂时不走了。”
卓越这才回魂,惊诧于自己方才的紧张失措。
这真是关心则乱。
就以萧敏的体力,能潜进来已实属不易,还想再翻墙出去?门都没有!
可是留下来,又能干什么呢?
萧敏微微撇过脸去,突然低声说道:“阿越,你还记得住在我家时的事么?看起来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却一直都少了两个人,二哥和二姨娘。”
“二哥的亲生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本不愿揭开某些不太光明的秘密,但既然到了这地步,索性便坦然起来,将自己心里的黑暗面展开给卓越看:
“其实啊,我小时候是很调皮的,或者说顽劣吧。有一次我在水边玩,不小心失足掉下水去,恰好二哥也在场,却没有去救我……后来,路过的仆人看到我在水中挣扎,就跳下水把我救上了岸。”
“为这件事,向来待人温厚的父亲,认为二哥冷血无情,罔顾手足性命,又怪二姨娘教导无方……后来,就渐渐冷落了二哥母子。”
“我一直不敢告诉父亲,二哥那天之所以不去救我,是因为他从小就怕水,就算下了水也无济于事,而二姨娘因为父亲的疏离,很快便忧郁成疾,早早地就去世了。”
卓越静静听了一会,忍不住插言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件事本不是你的过错。”
萧敏叹气:“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实上,在年少的很多岁月里,我对二哥都是带了偏见的,真正醒悟过来,也不过是前几年的事。而这迟来的醒悟,早已对他们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姨太太生的孩子,受到的待遇远不如正房子女,二哥的日子本就过得勉强,没了二姨娘的照料,又背着对兄弟见死不救的罪名,明明身怀大志,却只能在家里闲着,对人做出无害闲人的假象来。”
卓越一时想到了别处,皱眉道:“老实说,萧子捷,你们家那些正房、姨太太什么的,真是碍眼,你父亲不是留过洋的人么,怎么还三妻四妾?”
萧敏摇头,“并非所有留过洋的人,都能换上新思想,有些人不过为了换一个光鲜点的外壳,哪里是为了学习新思想,振兴国家事业?”
联想自己在国外的那些见闻,他更是感慨丛生:
“要是这国家的人,能把舍弃旧衣的勇气,用在放弃那些固有的陋习上,那么国家的兴盛,一定会更容易些。”
“我们的国民,外在上是容易受国外熏陶,继而主动去改变的,内在的那些旧观念却根深蒂固,想要改善,实在具有万难。”
“二哥他从小便多才多艺,原本我是要他与我一同去英帝国念书的,他那时却沉迷于演戏,我无法,便只有一个人去了国外。而等我毕业回来时,二哥已经变成了一个让我辨认不出的人。”
“我不知这变化是坏是好,只知二哥比以往开朗自信许多,心胸也更开阔,竟能十分平淡地,与我说起以前那些受欺负的事。这样一想,我便安心了,二哥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我自然为他高兴。”
……
“二哥他半生飘零,临了却又落得如此结局,我实在不忍心,让他的理想就这样消散了。二哥他该是为心中信念坚守一生的那一类领袖,而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追之随之……”
卓越神色复杂起来:“所以,你要帮他完成他的理想,却将自己的本心抛弃,去做这样没有希望的事?”
“呵,萧子捷,你还真是糊涂。”
她心中一时百转千回,滋味难明。
萧敏啊萧敏,你说我执念太深,你又何尝不是?
难怪,他从不与她在复兴党的事上多作争辩,每每受她严词教训,他亦毫不动容。
因为那天真而又飘渺的理想,原本就不是他自己的。
萧三少这样聪明,又怎会不明白卓越说的那些道理?
萧敏,你真是个傻瓜。我也是……
卓越觉得,他们都傻透了。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容易做一些傻事。
当以后回忆这段年轻往事时,也许会匪夷所思,不知当年的自己,为何竟能这样盲目地抛洒热血与豪情。
而奇怪的是,虽然事后会觉自己傻得透顶,但却不会后悔。
这也是人生的一种妙境了。
——
一番推心置腹后,萧敏犹豫了下,还是从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卓越:
“二哥他最爱照相,却不爱在镜头前笑一笑,我替他拍了那么多的照片,也只有这张是笑了的。”
卓越以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接过那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男人的黑白轮廓:
眉似远山、目似朗星,当得上器宇轩昂、玉树临风的赞美,的的确确是她记忆里的那个美男子。
但又有些许不同。
也许是她知道了这人的真实身份后,那带着神秘的惊艳感便不复存在了。当初的惊鸿一瞥,在她的脑海中不再鲜明,甚至变得模糊起来。
卓越愣愣盯着那照片看了一会,为自己心中的平静而讶异,不由扪心自问:我为这人痴迷数年,朝思暮想,求而不得……这种种疯狂,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这究竟可以算□情么?
卓越为自己从前的那段感情而迷惘了。
而她兀自苦思之时,并未看到萧敏那了然般的眼神,当然,也更未看到青年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淡淡无奈。
等她迟钝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站在窗边遥望无边夜色的青年,面上满是怅然若失。
卓越忍不住朝他靠近,去握他微凉的手指。
她面上发红,语焉不详:
“萧子捷,你是魔鬼吗?还是你有什么巫术?我听说,外国有很多女人都喜欢做……神婆?所以会对人施法,让一个不相干的人爱上自己?”
萧敏不明所以地扑哧一笑,“你说的是巫婆吧?”
他习惯性地道出西方巫女的典故,刚科普了几句,就意识到了什么,蓦地住口,“啊……抱歉。”
卓越这次难得没有计较他的“聒噪”,面上虽有些窘迫的红晕,一双眼眸却异常明亮地朝着萧敏看去,那炯炯目光盯得青年不自在起来。
“管他巫女神婆的,萧子捷,你这家伙一定学过那些歪门邪道!
女子的眸光晦暗不明,“——不然,我怎么会迷上你种男人?”
萧敏失笑,某人对书生的成见还是那么深。
“知识分子虽无武力上的优势,但胜在心思纯粹,若是钻研学问,便可一辈子埋首故纸堆,这样认真的一颗心,不正是你们女人喜欢的么?”
“更何况,自古才子多风流,知情识趣,最懂女人心,你若想风花雪月,罗曼蒂克,我们文学系的男人会使的手段可不少,保证满足你们女子这爱浪漫的心愿。”
卓越瞥他一眼,罗曼蒂克?风花雪月?
她卓二若是也能称得上是女人,也能爱上什么罗曼蒂克,那这满城的淑女都要大呼万岁,从繁文缛节里解放了!
萧敏当然知道这女子此刻心中所想。
他以温柔目光深深看她,目光依恋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摇头叹气:“阿越,你实在太低估自己的吸引力了,尤其是——对我的吸引力。”
他话音刚落,便觉腰间一紧,却是被卓越伸臂揽住,一个施力后,仰面躺倒在了床上。
卓越握着青年的腰不放,占有性地手下一紧,将青年向自己胸前推近,宣告自己的领土权般的,低沉而煽情地贴上青年的耳垂,低柔轻语:
“萧子捷,爱老……虎油。”
恩?爱老虎油?
“应该是I Love You吧?”
萧敏本不该在这时分神,但某人的英文发音着实生硬,便忍不住问道。
“他妈的,这英文怎么这么难?!”
卓越又烦躁地耙起头发,索性舍了最后的那点矜持,“重来一遍,重来一遍!——萧子捷,其实是我爱你啦!”
卓越蓄谋已久的英文表白,虽被她搞得一团糟糕,但总算是十分顺利地,把自己的心思正确地传达给了对方。
萧敏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句话的含意。
他心中涌起很多复杂的情绪,又因面前突然出现的大红脸而忍俊不禁,轻声笑了出来,面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十分漂亮。
“萧—子—捷—,不准嘲笑我的英文!”
卓越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后,便负气地哼了一声,张口咬住青年的面颊,先以唇齿蹂躏之,继而又伸出灵活的软舌,去舔舐那面颊上凹陷的小小酒窝。
萧敏嘴角含笑,眉眼乖顺地躺在床上任女子调戏时,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那些经历,不由疑惑发问:“阿越,你真的爱我吗?”
“当然是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
卓越一边动手揉捏青年白皙的肌肤,双唇也若即若离地贴过去,语气含含糊糊,“你如果还不相信,我就发个誓好了……唔,如果我卓越对萧敏不是真心,就……罚我一辈子都进不了讲武堂,被我爸抽鞭子,被霍四他们嘲笑……”
这么敷衍的语气,到底算哪门子的发誓?
萧敏失笑,却是一下吻住她的唇,缠绵缱绻之际,也含糊答道:“卓越,我对你也是真心。”
青年的眼神一旦认真起来,就显得格外招人:
“阿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对你施了仙法,但或许你也对我下了蛊药——我们两个,谁也没吃亏。
“小爷明明就吃亏了,你有什么好的,我非得喜欢你……”
卓越恼怒于自己被他诱惑,心中大窘,突然挣扎起来。
萧敏这回却不生气了,只纵容她在自己怀里张牙舞爪,任凭她那颇具力道的拳头,飞快地打在他的身上,却毫不躲闪,面上笑意深深,甘之如饴。
“阿越,谢谢,谢谢你也爱我……”
他低声说道,眼中掠过晦暗光芒,忽然发力,一下扭转男下女上的局势,将卓越重重压在了床上。
“萧子捷,你敢跟我耍流氓?!”
卓越又气又急,又不敢使力打他,他身上的旧伤还未愈合。
于是,萧敏轻轻松松地就扑了过去,笑容竟有些无赖:“阿越,我这辈子就只想对一个人耍流氓,你——可要珍惜哪。”
“好啊。”
卓越忽然说道,她也不挣扎了,索性大大方方地摊开整个人,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萧敏的面前,作出任君品尝的姿态来。
她的眼里哪里还有半分怒气,眼波暧昧流转,竟是在朝他放电。
而同一时刻,萧敏的目光蓦地暗下,隐隐含了未知的危险,慢慢朝着卓越逼近……
也许是房内的动静太大了些,在这两人兀自纠缠之时,却有人被惊动了。
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廊上的灯被人“啪”地打开了,有仆人在外头叩门,轻声询问:
“二少,我好像听到里头有什么声响,您没事吧?”
“嘘——”
卓越突然面色大变,伸手就去捂萧敏的唇,然后清清嗓子,故作平静地朝门外说道:
“没事,是我一时睡不着,就起来在房里练了一套拳。时候也不早了,阿简,你快去睡吧,有事我会拉铃的。”
门外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声:“没事就好。——那么,请二少早些歇息,如果实在想练拳请去练功房,老爷吩咐过,卧室不宜习武。”
卓越撇了撇嘴角,按捺住性子答道:“知道了,阿简,你还是赶紧去睡吧。”
那仆人似乎是低低应了一声,走廊上的灯又被关了,富有规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卓越顿时长舒一口气,重又瘫在了床上,而萧敏也顺势躺到了她的身边。
于是,两人并肩而躺,很快变成相对而卧。
经过方才之变,这两人心思回复澄明,一时也没了继续做某件事的兴致,只耳磨厮鬓一番,如同相处已久的夫妻一般静静温存。
萧敏回味起卓越方才那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时觉得有趣,眉眼间又是满满的笑意。
“原来你家的仆人都这么一本正经,对主子管得很宽哪。”
他的笑容里带了无意识的魅惑,眸光流转间,不觉流露出罕见显现的狡黠一面,竟叫卓越一时看得呆了。
“萧子捷,我知道自己是何时爱上你的了。”
卓越喃喃说着,伸手细细去抚青年焕发风采的眉眼,
“你暴露身份的那天晚上,我差点死在你的子弹之下,心里正想着,复兴党到底什么时候,请了这样厉害的狙击手……就在那个时候,你出现了。”
“那个与平时不一样的你,真的很漂亮……”收到萧敏不满的目光后,某人哽了一下,便乖乖改了词,“很好看,很英俊!”
“反正当时我是挺想一亲芳泽的……哎你瞪我干啥?哦,你是男人,不该是一亲芳泽,我又说错了……”
一刻钟之后。
卓越怒气冲冲地从某人身上跳下来,与那总是纠结字句的迂腐书呆子拉开距离,横眉低叫:
“敢嫌弃小爷?萧子捷,我可不是搞文化的,你爱听不听,不听拉倒!”
她抱臂而立,显示了自己的坚决立场,却不料某人休息一番后,精神大振,随之下了床,主动上前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阿越,你知不知道,看到你不快活,我的心便也惶然起来,不能安宁。——别生气了,好不好?”
卓越被萧敏抱在怀里,闻言浑身一颤,心头开始发毛……老天爷,她简直要被萧敏的肉麻情话击败了!
她实在没有想到——
一旦超越了原本的暧昧,真正确定下两人的情侣关系后,萧敏就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火热激/情,无论是在言语上,还是……在行为上。
果然如萧敏所说,文学系的男人若是想要展现浪漫手段,实在叫人震惊哪。
而以她卓二的一贯作风,反击萧敏这肉麻作派的最佳方法,就是比他更肉麻!
卓越想明白后,便得意一笑,放肆地送出电力十足的含情眼波,眉目各处皆是温情脉脉,尔后便伸臂搂住萧敏的脖颈,仰首深深吻上青年的软唇,以实际举动,证明自己对这段恋爱的热情。
作者有话要说:卓二瘫在萧三身上蹭啊蹭,一脸满足地朝作者挥挥手:小爷甚是满意,某人你可以撤了。作者喜极而泣,含笑爬床睡觉……——半夜更文的桑不起啊= =ps:假期愉快哟~~~
☆、深爱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
卓越以拳头抵在颈间,修长的身躯侧卧在床上,含笑凝视身边闭目假寐的青年,扬唇一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电灯开关。
“啪”的一声后,卓公馆的最后一盏明灯熄灭了。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萧敏早已累得要命,此刻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恨不得立即沉入梦乡,睡出一个地老天荒才好。
而卓越却一点儿也不累。
她在卓公馆里窝了好些天,那充沛极了的精神,正愁没地方发/泄,纵使夜光沉沉,她的眼眸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最耀眼的星辰。
萧敏原本快要睡着,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热切注视,眼皮挣扎着张开,勉强恢复了些清明,低声问道:“阿越,你怎么不睡?”
青年的语声温柔依旧,因疲倦而带了点沙哑,像只软软的小刷子,在卓越的心头轻轻拂过,撩拨得她心里微微发痒,漂亮的眼眸在暗色中亮得惊人。
萧敏被她这样的目光看着,几乎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不由伸手去蒙住她的眼,喃喃抱怨:
“阿越,别再诱惑我啦,我真的很累了。”
卓越趁机吃了几下豆腐,将萧敏的手拉下来握住,力道刚好地缓缓摩挲,以打商量的口气说道:“再陪我说会儿话,我就不烦你了,怎么样?”
萧敏闻言一愣,怔怔望着她的面容,他虽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却感受到了女子散发出的寂寥气息。
越是骄傲的人物,也就越是容易寂寞。
一路坚强长成铁血军人的卓越,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罢了。
他闭了闭眼,掩饰眼角的些微湿意,狠狠咽下瞬间涌起的种种怜惜与心疼,无可奈何地笑道:“好,我再陪你聊会天。——就一小会儿啊,我可还带着伤呢。”
他笑意未消,就感到手掌心传来一阵凉意,心跳顿时一滞。
“阿越……”
卓越正紧紧抓着他的手,以沉默的眼泪,熨烫他的心。
卓越活了二十个年头,却从未有过与人同床共枕的经验。
她只知道,和萧敏并肩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感受彼此的呼吸声,便觉得一股甜蜜的悸动,在这房间的上空萦绕不去。
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这间卓越住了多年的卧房,终于摆脱冷冰冰的气息,变得暖和起来了。
看着怀里正哭得厉害的人,萧敏既感心疼,又有些啼笑皆非:
他从未想过,卓越也会哭,还哭得抽抽噎噎,几乎上气不接小气、涕泪横飞……这样孩子气的女子,还是那个曾朝他举枪宣战的卓中尉么?
萧敏不甚自在地抚了抚女子的脸,硬生生地收回那句“别哭了”,低声说道:
“心里难过的话,就哭出来罢。”
“萧敏……你他妈的就是个大混蛋!”
卓越果真哭得更厉害了,蓦地掀了被褥,长腿一抬,就跨坐到了青年的身上,将人牢牢压在身下。
“你是傻了么,跟人动手也不知道躲?竟然还敢让自己受伤,存心吓我是不是?!”
她边哭边骂,迷迷糊糊又去寻男人温软的唇。
“伤口……是在这儿吧?”
卓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处,毫不脸红地就想扯开萧敏的衣服,仔细将那处伤口看个究竟。
“哎,你别……”
萧敏哭笑不得地想要制止,“我来之前已经上过药了,你可别添乱!”
卓越狐疑地瞥他一眼,目光在那酡红的面颊上停留,“萧子捷,你的身体我又不是第一次看了,现在才想起来害羞,有意思嘛?恩?”
毫无芥蒂的肌肤相触,让这两人心神荡漾,不由自主地发出深深的叹息。
卓越眸光转黯,因想起前事而语声低哑:
“明知道小爷爱犯糊涂,也不早点提醒我,还让我去追求你二哥!你都那么喜欢我了,还要做大善人,萧子捷,你是傻瓜还是笨蛋?”
萧敏心里一时甜苦交织,唯有叹息:“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伤害了你。”
卓越的动作僵硬了一下,伸手胡乱抹去面上的泪水,
“不,错的最离谱的,其实是我。”
“萧子捷,要是早点和你恋爱,那得多快活!连我都会这么难过,那么一直以来,你的心岂不是痛苦极了?”
“对不起,都怪我,怪我没有早点发现……自己早就喜欢了你。”
萧敏百感交集之际,正要开口,却浑身一僵,几乎要屏住呼吸:
“阿越,你……在干什么?”
卓越在他身上稍微坐起来些,得意地继续伸手往下摸索,手指恶意地四处作怪,直到发现了某个有趣的现象,“嘿嘿”地笑了起来:
“萧子捷,你就别装啦,男人的那点事儿,我还能不清楚么?”
……
翌日早上,在卓扬与程咏薇的掩护下,这对“旧情复燃”的未婚夫妻,一番乔装打扮后,鬼鬼祟祟地从卓公馆溜出来,正式地私奔了。
震怒不已的卓将军,立即将这惊人的消息,通知了身在景陵的老同学萧铭深。
在翻遍了华京的各个角落后,两位父亲急匆匆地赶到市郊,来到一处幽静的宅子前,将这对无法无天的儿女找到了。
卓将军的脾气急躁些,萧老爷正轻悄悄地敲着门呢,他皱着眉低声咒骂一句,抬脚一踹,就把门给踹开了:
凌乱的床上,卓越正压在萧敏身上,被褥乱七八糟地盖在两人的身上,露出暧昧的痕迹来。
“爸?”
“爸?!”
卓越首先瞪大了眼,萧敏也一副见鬼的模样,两具紧贴在一起的身躯蓦地分开了,一只蜜色的手臂伸出来,飞快地拉高了被褥。
卓越和萧敏被带回了卓公馆。
卓将军气得要命,萧老爷也被深深打击,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很是微妙。
可惜,还没等两位父亲发难,卓越却突然面色大变,先是恶心呕吐,后来竟是晕厥了过去。
——在替卓越做过仔细检查后,卓家的私人医生平静地笑着宣布道:
“恭喜,二少怀孕了。”
什么?!
作为当事人的卓越和萧敏,在听到这消息的瞬间,就呆滞地无法说话了。
吓呆了的众人俱是一片静默,唯有卓将军一拳捶在桌子上,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赶紧给我结婚!”
一旁的萧老爷满脸赞同,附和地不停点头。
“好……”
萧敏满心里充满巨大的喜悦,面上刚浮起酒窝来,刚说了个“好”字,却被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打断:“结婚?他妈的,小爷才不结婚呢!”
卓将军瞧着自己女儿这别扭样,冷笑一声:“你不肯结?信不信我立马撤了你的职,让你一辈子进不了讲武堂?!”
卓将军这话一出,卓越便被戳中了要害,讪讪地转过头去,暗暗咒骂了一句,好半天才低声答道:
“……反正我和阿敏两情相悦,已经决定在一起了,结婚不过是形式上的关系确立,有这么要紧么?”
她说着,便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萧敏。
青年的眸中柔情浮动,仿佛带了深深的期许与渴望,旁若无人地以眼神向她恳求。
她的语气不由软了下来,“至于结婚么,如果你们都希望的话,那就结呗……”
——
卓二少要结婚的事,一旦经过霍四的无意宣扬,先是在朋友圈里四处传开,几天下来,整个军部的人就都知晓了。
“卓副营要结婚了?”
“卓副营要结婚了!”
卓中尉即将嫁为□的消息,像一颗炸弹落在军营里,一整营的士兵瞠目结舌,整个营队简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护卫队的少年们,在听说了消息后,震惊过后便个个如丧考批,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这帮男孩子早被卓越调/教地服服帖帖,如今对卓越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直把卓越当英雄人物一样崇拜,骤然被通知“英雄暂时中止军中事业,去结婚生子”,眼看着潇洒帅气的英气卓二少,褪去强者的光环走入凡尘,要去建立所谓的“温馨小家庭”了,着实有种幻梦被戳破的失落。
何况,如果卓副营去结婚生孩子了,那他们……要怎么办啊?
苏景尧是其中最伤心愤怒的一个。
他甚至鲁莽地跑去了卓公馆,直到了公馆门口,才感到几分不好意思。
“少爷,这里住的都是大人物,您得注意些礼节。”苏家的司机提醒道。
苏景尧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下车去门房处报了姓名,因为语气有些踟蹰不决,还差点被误以为是什么可疑人物。
过了一会,公馆的大门打开,一身轻便衣衫的卓越出现在了门口:棉布质地的柔软衣袍,掩住了女子的大半凌厉气势,某人招牌式的鸭舌帽和军靴,通通没有登场,而换成了雅致的草帽与软靴。
因为怀孕的缘故,卓越如今在穿着上,完全是以健康实用为主要考量。
苏景尧几乎要认不出眼前的人,愣愣看着满脸笑意的女子,好半晌才想起来打招呼:
“师父。”
卓越瞧他神色异样,目光呆呆地盯着自己身上,不由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打扮:
“唔,小景尧,怎么啦?我不过稍稍换了穿衣的风格,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苏景尧被她眼中的光芒所惑,讷讷答道:“……只是,有点儿突然。”
他只是未曾想到,一贯满身英气、俊美不羁的人,在沐浴了爱情之雨后,也会流露这般美好温柔的模样。
卓越扬起唇,促狭看他:“小景尧,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可就要误以为,你小子是喜欢上我了啊。”
她一时兴起,伸出大拇指,摩挲着下巴,送去柔情眼波逗他:“喜欢我这种人有什么好的?你不是喜欢去舞厅跳舞么,百悦门那么多美人,你去了那么多次,就没个看上眼的?别害臊,你长得这么漂亮,姑娘哪有追不到手的……小爷给你支几招,保管手到擒来!”
她见少年沉默不语,长长的睫毛沉沉垂着,半天也不动一下,便及时收了口,拍拍他的肩:
“走罢,到我那儿坐会。”
卓越将这少年带到客厅来,朝萧敏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意会,朝苏景尧打了个招呼,又端了红茶与点心招待他,尔后便体贴地去了隔壁的书房。
两人闲谈一会,就恢复了往日的随意气氛。
苏景尧瞥瞥卓越如常的脸色,壮起胆子说道:
“师父,以您这样的能力,本不该为婚姻琐事拖累。听说您为了结婚生子,拒绝了军部的升迁机会,放弃了进讲武堂的资格……这又是为什么?”
卓越失笑,漫不经心地说道:“什么叫做婚姻琐事?”
“还有,别以为我察觉不到,你刚才对萧敏的态度有多轻慢!——萧敏是我的爱人,也是我未来的丈夫,是你的师公!如果你还敢对他有什么不满,别怪我揍你!”
卓越说着,就伸出拳头,教训般的敲了敲少年的头。
“师父……”
这年轻人眼里闪过暗光,心中满是不甘心。
卓越眉头一皱,站起身来,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这帮小毛孩子懂个屁!我愿意尝一尝相夫教子的滋味,愿意休息一阵子,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凭什么还得被你们说三道四?——别乱想了,等你们到了年纪,都是要结婚的。”
“好了好了,我还有事呢,你回去罢。”
卓越不耐烦地一挥手,便向这从前的部下下了逐客令。
她的一颗心已经完全放在丈夫和儿子身上,又哪里知道少年对她存的那股心思。
百悦门。
在卓公馆铩羽而归的苏景尧,满怀郁闷地坐在舞厅的雅座里,左一杯右一瓶,喝得醉兮兮的,又说了许多醉话,之后便趴在江嗣荣怀里嚎啕大哭,
“呜呜呜,师父要结婚了,师父不能教我了……师父她还为了那个小白脸骂我……”
“她不过是去结婚,又不是一辈子不回军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