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兰儿怎么了?”
蒙田无所动容的立在原地,微微的笑着。“此时自然不曾如何。”看一看地上阿金娜的尸首,气定神闲的一笑,“不过今后究竟会如何,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颓然的坐在地上,裙裾伸展成一朵凋零的花朵。阿金娜的血渐渐干涸,颤抖的伸出手,轻抚着她冰冷僵硬的面庞,泪珠顺着脸庞滑落,打在她稚嫩的面容上。取出手上的帕子,细细的为她擦拭干净面上的污垢和血渍。
“金娜,今生是我欠了你,欠了罗摩,来世。”泪珠滚滚滑落,“来世,但愿你我再不要相见。”
“兰儿可好?”抬起眼来,细细的打量着蒙田脸上的每一分情思变幻,生怕错过一丝,便耽误了兰儿的性命。
蒙田如释重负一般,侧身靠在墙壁上,悠然道,“兰贵人一切安好,正是君恩浩荡,缱绻其中,不能自拔。”
蒙田的言语神色颇带了几分暧昧,易水只觉得气促神狭,不愿再随着他的话再想一步。初初入宫能够蒙受眷宠,自然是有几分欣欣然的陶醉的。
伸手轻轻地阖上阿金娜的双眼。擦拭干净颊边的泪水,眼睛微微红肿,“蒙田,想要我答应你,必先应允我几件事。”
蒙田倒也耐心,称心的一笑,掰了掰手指。看着易水眼中决绝而沉痛的神色,似有几分不忍,终究带了几分妥协,“也罢,请娘娘您畅所欲言。”
“其一,好生安葬阿金娜。于宫外置一僻静所在,安顿阿金娜亡灵。”眼神中带着不可名状的愤恨和幽怨,蒙田悠闲自得的笑容,在易水看来便如同洪水猛兽,侵吞了周遭自己所珍惜的一切。
“其二,兰儿无辜。我此生残破不堪,兰儿既然已经被你囚禁在这大明宫内,为一世薄命。我只求你许她一个平安,宫中所牵涉累及众多,兰儿她一无所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阖一阖眼,复道,“其三,我今时今日所遭遇的一切,你丝毫不得告知于兰儿,若有一分泄露,致使她行差踏错一步,我定然取你性命是问!”
易水不晓得说出这样的话,有多少卑微,有多少无奈,只是腮边两颊道道泪痕,冲散开了,是刻骨的心痛和悲凉。
蒙田静默了许久,才肆意的一笑,款款道,“下官自然尽心而为,从前听得流言说娘娘心狠手辣,下官只是不信。而今看来,娘娘倒是颇有几分名符其实了。”戏谑的一笑,蒙田弯腰渐渐靠近易水,带了几分凌厉,“至于,兰贵人平安与否,其实亦不过娘娘一念之间的事。”
缓缓站立起身,迎着风,微微垂眼。仿若依旧是延英殿里,风姿绰约的贤妃。忍耐住心中的苦楚,缓缓道,“那么,便依你所言,回宫。”
永巷里的风太凉,吹动了易水颤抖的神思。带着微微的颤音,那两个字道来何其伤心。重新涉足那波云诡谲,纷扰不清的宫廷纷争,心头便有一丝丝的惊悸。
易水的脸色苍白,蒙田吩咐人收拾了阿金娜的尸首,言语间带了几分怀疑,“贤妃怕了?”
摇一摇头,转首带着最得体的浅笑。“蒙田将军不必多虑,自今日起,本宫静候将军佳音。”
夜色寒凉如水,阿金娜的猝然离世带给这永巷的一隅无尽的悲恸。水杏抽抽噎噎的在角落刻意的压抑着啜泣。锦如拭一拭泪痕,坐到易水身前,“小姐当真决定了么?”
易水的目光沉溺在暗夜斑驳的树影之间,那光秃秃的树干,燃不起一丝生的向往。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易水转过眼来。
“金娜是为我而死,罗摩死了,阿金娜也死了。我答应过金娜,土布的血债血偿。我要用宸煜的手,宸煜的权,亲自抵偿这滔天的血债!”
说到最后,甚至感受到齿缝间陡然穿过的寒气。齿冷,正是这一个词,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便如同一场闹剧,瞬间颠覆了已然安稳的天地,如同十数年前的变故一般。陡然打碎了易水平静的世界。
夜,那样的漫长。易水听着水杏渐渐均匀的呼吸,很是羡慕她依旧年轻而自在的心性。锦如躺在身侧,易水品读着她并不均匀的呼吸。哑着嗓子,拍一拍她的手,“还没睡吗?”
锦如侧一侧头,目光炯炯的看向易水,柔柔道,“小姐未尝安枕,奴婢未能就眠。”
易水转过头,看着屋顶幽幽开口道,“我闭上眼睛,便会看见阿金娜躺在血泊里,面色惨白。她的手握在我的手里,冷得像冰块一般,怎么也暖不过来。”
哽咽了一声,眼泪迅疾从眼角落入到稻草里,隐匿了踪迹。锦如伸手挽住易水的手,尽力的温暖她此刻的冰冷。
“阿金娜是为小姐而死,如同罗摩赞普一般。都是希望小姐好好的活着。何况,小姐还有兰小主。”
锦如的话还没有说完,易水的眉头紧了又紧,易兰那小小的面庞又浮现在眼前。“当年我自离府入宫,易兰不过是垂髫幼年,极是舍不得我 。我安慰她,来日长大了进宫来看我。”
似是说不下去一般,沉默了许久,锦如才缓缓开口道,“其实兰小主入宫亦并非一件坏事。如今小姐家道中落,兰小主幼年失祜。若能够蒙受皇宠,救小姐于水火。你们姐妹二人携手并立,于你们姐妹二反而有利。”
摇一摇头,易水轻浅的开口,“大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兰儿即便在宫外再苦,皇上御赐的供养足够她安乐一生而今一朝陷入九重宫阙,以她天真烂漫的心性,便正是应了插翅难逃的古句。”
锦如的手又紧了一紧,觉得易水的掌心渐渐生出一丝温度,才道,“或者皇上最爱的便是兰小主的胸无城府,既然蒙受皇宠,那总不会一人零落孤单于后宫,受旁人欺凌。这亦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长叹了一声,握了握锦如的手,“事到如今,亦唯有如此作想,方可以纾解胸怀。”紧一紧衣襟,耳边鬓发拂动,易水心里只觉得,少了阿金娜,夜风便渐渐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