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景园依依的杨柳垂撒了一地的阴凉,易水徐徐踏过玉栏桥,看远远杨柳荫底下,有人立在日头下,呆呆的看着荫凉里稀薄的日影儿。站在荫凉里,侧头看着那身影,却颇为陌生,也不命人通晓,只是款步上前,含了一抹不怒而威的颜色。
“这样大的太阳,你不站在荫凉处,怎么反而站在了太阳地儿里。”
那人猛然的一抬头,易水才见得那样清丽而俊秀的面庞,犹自带着几分娇嫩的痕迹。“我是见这日影沉浮在柳条里,真有趣。”
听她说得有趣,易水也不由得蓄了一弯笑意,“你是哪个宫里的,说起话来倒是有趣。”
那女子见易水言笑晏晏,不由得也高兴起来,极为欢愉的神色,“是,奴婢是新分进掖庭的宫女,得了宫里姑姑的令,来折些柳枝回去供奉净瓶呢。”
点一点头,易水本自散心,一人步出了延英殿,贪看着春景尚好,一时将宫中服侍的人都落在了脚程后头。此时伫立在太液池前,被锦如水杏赶上。
锦如上前才见易水和一女子闲话,仔细留一留神,才开口。“见了贤德妃娘娘还不见礼。”
话不重,可是亲和间不失威严,也颇带了几分责备。那宫女显然吓了一跳,倏忽跪下,可是眼中依然团团的含着一轮喜气。
“奴婢叩见贤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易水见她不畏惧,也实在有趣,转头看了一眼锦如,“这丫头倒是有趣,延英殿沉闷,本宫许久也不见一个爱说笑的人了。”
说话间看了水杏一眼,忍不住掩口一笑解过,“水杏本自爱好玩笑,如今也好棋逢对手。”
见身后跟着的人都笑起来,水杏本自有几分难堪,见易水玩笑也就跟着释怀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
打量着她的神色形容,缎青的短襦陪着莲青的裙儿,看着便透着几分清新。
“回娘娘话,奴婢唤作英哥儿。”
易水的耳畔像是一声炸响,极快的转眼看了周围的人一眼,才想起来昔日旧人已去,英哥儿去了许多年,久到易水自己也有几分浑忘了。
“哦,是个好名字。是哪两个字?”
那宫女抬头看着易水,皓齿微露,一抹笑意纵现。“草头英,双口儿一个哥字儿。”
点一点头,“英哥儿,你很好,可愿意到本宫的延英宫服侍么?”
英哥儿此时却反而愣了一愣,眼光不住的偷觑着易水,好久才很不好意思似的,低着头扭着衣角,俯身叩了一个头,“多谢娘娘,奴婢愿意服侍娘娘。”
微微的一笑,转眼看了锦如一眼,锦如自上前拉了英哥儿,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叮嘱,“我先让人带你回延英殿,而后会派人往掖庭告知主事,从今后,你便好生在延英殿服侍娘娘吧。”
英哥儿磕了一个头,由宫人带着回去了。易水仍旧立在柳荫下,侧头看着英哥儿渐渐去了,回头仍旧是看了锦如一眼,含着轻快而温和的笑意,“走吧,恐是嬛妃要等得久了。”
紫蓝殿与延英殿相隔不算近便,易水一路走来,已然带了些许的汗意。嬛妃一见易水,不由得开口笑出声来,“知道的人,道是贤妃娘娘有晚春寻景的雅兴,不知道的,却以为咱们宫里缩减后宫用度,堂堂贤德妃娘娘要步行前往各处察看,更显贤良淑德啊。”
易水见她打趣,只接过她手里的茶,那茶半温着,饮在口中既爽口,又不至于寒凉伤身。那花茶里都带着兰花的清新,饮来清新爽口。
“姐姐的口舌辞令,越发如同这花茶,别具一格了。”
嬛妃坐在易水对面,不远不近的叙着话,嬛妃缓缓的剥着手里的荔枝,徐徐道,“我即便是辞令超脱,不过是玩笑罢了。不比妹妹,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姐妹的安危要事。”
易水知道她所言是含元殿中事,低头品着茶,“这事连姐姐都知道了,这是谁的耳报神呢。”
嬛妃嗤嗤的一声轻笑,“我是个实心眼儿的人,不常与此事上用心都知道了。含元殿贤妃故事,阖宫上下,妹妹该问有哪个人不知晓。”
纵然知晓宫中万事没有不透风的墙,亦不由得惊奇含元殿里的事,亦无可避免。
嬛妃见易水出神,缓缓开口,“妹妹别心焦,除却别有用心之人,宫里人交口称赞妹妹智慧超群,别创一格,才会令皇上倾心不忘。”
易水想起那日留宿含元殿,面上不由得一红,转瞬一笑别过。“兰儿身怀有孕,我又在宫中几经波折,实在不愿在涉足宫中权力,再度陷身险境。”
嬛妃略一点头,微笑道,“慕容氏尚居中宫之时,曾将后宫诸事委于妹妹,如今慕容氏虽然倒了,这话却是剩下了。”
易水侧头看着案头的一盆兰草,纤细清晰的脉络,翠绿的颜色里夹杂着一缕虎皮黄,正是一盆虎皮兰,却难得在枝头上开放出几朵晶莹的小花儿来。
随手捋过枝叶,轻叹了一声,“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慕容氏如今尚且不知去向,这旧时留下的话儿,就更做不得数了。”
如此彼此一笑解过,易水却添了几许安心,这一杯茶饮得也就格外的尽兴。正说得得去,忽然有宫女回禀,说是悫妃来了,二人起身正巧见悫妃进来,经年不见,悫妃依旧是宽和敦厚的容貌,彼此见礼,因着经久不见,却更是亲厚。
“姐姐今日来得奇巧,正好赶上我与嬛妃姐姐叙话。”易水替悫妃剥了一颗荔枝,用帕子托着递与她,悫妃却是身形一震,猛然起身,险些震了手里的茶碗儿。
易水知道她要行礼,脸上的神色一滞,须臾才笑道,“一颗果子而已,悫姐姐这是做什么?”
悫妃也赧然一笑,依言坐下,缓缓道,“当时日妹妹晋了贤妃是嬛妃先有此一着,提点妹妹今非昔比,而今我这一礼,虽然是东施效颦,可一样是提醒妹妹,身居贵妃之位,更是非比寻常。”
易水感念二人挚诚情深,眼中几乎蓄了泪意,伸手握住二人的手,拳拳相握,道尽了心中言语不尽。
嬛妃宫里的宫女见三人相谈甚欢,特意献了桂花糕进来,易水见那糕点晶莹剔透里透着松软,不由得先取了一块,含了一半在口中,却带了几分不适,扭头用帕子掩了口,干呕起来。
嬛妃悫妃都吓了一跳,欠身看着易水,面目间焦虑颜色毕现。“可是怎么了?是这糕点不和脾胃?”
易水见嬛妃询问,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只是轻轻摇头,又颌首笑道,“怎会,姐姐的糕点很是可口,不过是我没福气消受罢了。”
饮了几口花茶勉强压下胸口的憋闷和恶心,再坐着便有几分受罪,向二人告了罪,又命人传了轿辇方才依依离去。
半卧在贵妃榻上,锦如已经派人去请了御医,易水心头烦闷,此时只垂了眼,静静的候着,窗口纱帐半掩,徐徐微风拂过,搔弄着不安稳的情思。
“回禀娘娘,关御医到了。”一抬头,已然见御医立在门口,易水颔首,那御医进门施了一礼,见锦如将帕子搭在易水腕上,才躬身坐在绣墩上,替易水请脉。
易水看着他花白的胡子,随着呼吸有几分轻轻的颤动,不过须臾,关御医的脸色已然现出奇异的光彩,抬起头来,笑吟吟的样子,只道,“恭喜娘娘。”
易水只一愣,看着他愉悦的神色,似带了几分不信,锦如站在一旁,见机向关氏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关御医站起身来,向着易水作了一长揖,才回了锦如的话,“老臣恭喜娘娘,娘娘脉象滑络如同走珠,这可是喜脉啊。”
虽然心里早猜出几分影子,此时由着旁人说来,却终究有几分不可置信,“大人可是御医院新晋么?当年有人替本宫伤了身子,有御医看说此生与子嗣无缘,大人这喜脉从何说起呢?”
关氏依旧是满脸的喜气,只是此时才收敛了几分,正色道,“当年娘娘因故伤了身子,此事微臣亦听得御医院同仁提及,只是此事奶多年前一桩旧事,恐怕娘娘贵体休养得当,故而又有幸孕育皇子,亦是不可言说之事。”
依旧是半信半疑的神色,易水一个眼风,锦如已然明了,开匣子取了银子,赏与关氏,关氏又道了谢,锦如才引了他出去。
行至门前,锦如才止住脚步,依旧极为欢喜的样子,“我家娘娘说今日有劳大人了,只是我家娘娘素来谨慎,请大人先不要将此事回禀皇上,待娘娘身子安稳了,再告知皇上,到时依旧是大人调养得宜的功劳,不知大人可否应允啊?”
关御医并不常往延英殿来,只道这是宫里的规矩,与锦如寒暄谢过,方才离去。
易水独自怔怔的坐在榻上,两手扶在腹间,斜倚着迎枕怔怔的坐着,看锦如进来,才略略直起身子,带了几分为难。
“关御医走了?”见锦如点一点头,刻意的掩饰着内心的挣扎,缓缓道,“宫中千金之科国手非冯远再无他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