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到延英殿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锦如立在窗边,半面脸皆浸在余晖里。冯远却也目不斜视,只是凝神的替易水诊脉。
宫里头悄无声息,易水只听得屋角上水漏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砸在铜盘里,惊破这时时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久冯远才收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对易水道,“回禀娘娘,依娘娘脉象而言,的确是要恭喜娘娘了。”
心里的石头几乎是一瞬间,冯远几分担忧的目光,重又将易水的心神深深的坠入了谷底。
“娘娘终究是伤了身体,此番多有几分侥幸,娘娘还是小心为上。”
易水的身体随着冯远的话,不由得瘫软了几分。心里乙酸,眼中已然浮起了泪光。
“照你的话说,本宫与这孩子,又无缘了。”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四下里宫人都垂着头,易水只觉得心里的难过要逼入五脏六腑,像是细碎的冰渣灌入胸怀,冰冷而麻木。
“说吧,本宫还是旧时的那句话。”抬起泪眼,极力的掩饰着心中的不堪。
“本宫与这孩子,还有多久的缘分?”
冯远单膝跪在地上,朝服堆在绣墩旁,泛起银红的光泽。易水只觉得胸中气闷,腹中反酸不已,急忙抽下帕子,掩住口鼻,水杏急忙让英哥儿端了水盆来。
易水只是勉力的忍着,冯远做了一揖,背过身立在榻边。易水只觉得心里难过,却强吐不出来。
水杏捧了茶过来,易水就着漱了一口,一偏头吐在英哥儿捧着的盆里。
英哥儿年幼,看易水呕吐,一时好奇偏头看着易水,笑嘻嘻的样子。
“奴婢听家里母亲说,奴婢姐姐生奴婢外甥时,也是呕吐的厉害。娘娘而今的反应,和母亲姐姐在家时一样儿,依奴婢看,娘娘也和奴婢姐姐一样会替皇上生个小皇子。”
易水本自心烦,听得英哥儿一番稚子言语,心里的烦忧被她搅散了大半。
因着英哥儿年幼,众人只道她年幼,也不多做想,有忍不住的已然笑将起来。
易水半晌回头,见冯远呆呆的立在原地,水杏开口唤了一声,亦不见冯远有何反应。
易水偏首,见冯远站在当地,对面立着的正是锦如,低低的垂下头去,满面的伤怀。
水杏见冯远愣怔怔的,锦如也好大难过,实在看不过上前侧着拉一拉冯远的衣袖。
“冯大人。”
冯远猛然的一回神,意识到自己失神,掣肘间险些碰着了水杏。
易水想起冯远和锦如旧时的情分,又念着当年锦如受过的委屈,心里更是难过烦闷。
“依你看,本宫这胎像,还有没有救?”
冯远再不抬头,只是低头思索着,半晌才道,“微臣自当尽力,但是以娘娘今日之势,恐怕并不适宜留下这个孩子。”
易水心头紧了一紧,许久才带了几分喑哑,“是,你说得对。”
仰一仰头,锦如自带了宫人下去。殿门缓缓关闭,易水才缓缓开口,“就照你说的,陡然有此胎像,于本宫恐怕不利。陡然失去亦会令旁人起疑。”
冯远站在一射之地外,俯身叩了一个头,易水声音已然带了几分难忍的颤抖,“你自然有分寸,是我累及你几番结果孩儿性命,害你做了许多违心之事。”
冯远直挺挺的跪在当地,见易水伤心落泪,不由得生了几分怜惜。情知这不合礼法,之事低了头道,“微臣会尽心辅助娘娘保养胎气,不会使娘娘有一分差池。”
殿门缓缓关闭,易水的手无力的放在小腹上,那里面又有一个年幼的生命,在悄悄生长。心里拧结的生疼,用帕子掩住口,终于呜咽一声,泪落如雨。
因为易水的刻意嘱咐,延英殿上下口风把得极紧,冯远时时进出延英殿,只说贤妃思虑过度,身子虚弱才时常请了平安脉来。
易水只觉得精神一日不济一日,每日勉强用了参汤,燕窝吊住精神,才糊弄得过去。
锦如自那日后几日间闷闷不乐,冯远来请脉时,也只是借故躲避出去。
外间里都道贤德妃身子孱弱不济,恐难复往日风采。后宫里众说纷纭的中宫空虚的传言,亦因此而平息了许多。
锦如偶尔会侍奉在易水身前,微微含笑,“后宫中人言纷纭,娘娘如今担当着风险,可是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易水细细思索一番,才开口道,“别人也就罢了,只是连兰儿都瞒住了,让她平白替我糟心。”
正说着想起冯远几日前说,易兰胎像安好,怜及腹中胎儿,不免伤心。
锦如情知易水伤心,见英哥儿端了莲子燕窝进来,急忙一笑岔开话题。
“英哥儿虽然年纪小,可却是十分的机灵,差事上一点就透,真是个聪明孩子。”
易水看着英哥儿笑吟吟的,近前献了燕窝汤,见易水面上有泪痕,愣了一愣,才笑道,“娘娘哭什么?是忧心小皇子不能早日与娘娘相见么?”
一句话怄得易水连同锦如一并笑了起来,英哥儿极愿意引人发笑,见易水和锦如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姐姐这几日身上不爽快,今日可是好些了?”易兰笑吟吟的靠着长榻坐着,见易水进来微微欠了欠身。易水见她身形已然有了几分丰腴,不似先前清瘦,双手安稳的拢在小腹上,时刻紧贴着那未知的小生命,不由得刺心。
怕易兰疑心,只得勉强的笑着并肩坐着,掩去眼中艳羡的神色,缓缓道,“近来胎像可还安稳?”
易兰满脸都是即将初为人母的幸福,拉着易水的手,摇了一摇,笑道,“这小东西老是不大安稳,时时踢我的肚子呢。”
说着拉了易水的手放在小腹上,易水觉着那胎动一下一下皆牵动着心弦,使自己时时刻刻记挂着腹中无缘面世的生命。心头酸楚,忙挪了手去,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才道,“我才好了些,可别平白让你也染了时疫。”
易兰见易水如此,也不以为意,两手放在腹上,笑道,“姐姐可真是小心,这小东西这样活泛,我都等不及要见他了。”
锦如见易水忍得难过,上前一步微笑道,“看娘娘说的,小皇子身体健康才能这样活泼,正是娘娘的福气,来日诞育下来,必然是个十分乖巧可爱的孩子。”
易水在一旁静静的微笑着,看易兰满面的神色皆是沉浸在幸福的光晕里。久久才听易兰道,“姐姐近来也常常陪着皇上,怎还不见姐姐有动静?”
易水的心骤然缩紧,无奈个中情由不能说与她知晓,只是宽慰道,“你尚且在孕中,不要忧思过度。想来替皇上孕育龙嗣岂能是人人都有的福气,你只安心养胎,不须时时挂念于我。”
与易兰闲话了半晌,回宫小连先迎了出来,躬身行了个礼。易水见他神色匆忙,本自有几分不喜,到底是锦如开口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险些冲撞了娘娘。”
小连也不起身,只是低着头带了几分气喘,“回,回娘娘话,是圣驾到了延英殿,此时正等着娘娘呢。奴才跑出了殿里,才到这儿给娘娘传话。”
易水心下一跳,强自压下惊疑,稳了稳心神,问小连道,“谁陪了皇上来的?皇上还说了什么?”
小连被易水的神色吓得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躬身紧紧的跟在身侧,“皇上只问了娘娘的去向,而后便坐在宫中看书,没有说什么。”
心下放了一半,既然是只带了苏永盛一人来,便不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更不是兴师问罪。这样自己宽慰着,已然到了殿门前,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见宸煜侧坐在书案前,手里执着一本楚词,慢慢翻阅。
敛衣下拜,“臣妾拜见皇上,臣妾今日接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宸煜自书卷上望了易水一眼,也不愠怒,只道,“兰儿可好?”
见小连所说不差,抬眼看了宸煜一眼,才含笑道,“臣妾刚刚去看过妹妹,妹妹如今很好。”
宸煜的手边放在新沏的茶水,听易水报了平安,才含了一丝笑意。易水见他安稳的喝了茶,才招了自己过去。
“倒是难为你,身子不济,又要两边奔波,照看兰儿的身子。”
斜对着宸煜坐着,易水犹自有几分惊惶,只是略带着笑意,颔首道,“皇上所言,臣妾甘之如饴。兰儿是臣妾的亲妹妹,自然该时时照拂,一则为皇上分忧,二则也尽一尽臣妾入宫这许多年来疏落了的亲伦。”
宸煜似是颇以易水所言而自得,拍一拍易水的手,细细端详一番,才道,“许多日不见,贤妃消瘦了,朕叫御医来,好好替你调养。”
想来是方才惊惶间面上血色尽失,易水伸手轻轻拍一拍面颊,才道,“多谢皇上关怀,是暑气未消,臣妾于饮食上懒怠,或者清减了几分。皇上国事劳碌,无须如此挂怀。”
宸煜的眼光微阖,只偏了身子看着易水。易水觉得几分窘迫不安,面上却不留神飞起几抹红霞。宸煜淡然的一笑,转身取了书卷道,“朕倒是许久未曾闻得贤妃如此与朕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