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锦如与小顺子立在垂花门下,易水见他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垂眼到,“什么事,怎么学的吞吞吐吐的了?”
小顺子满脸的为难和踌躇,锦如低低的叹息一声,正落入易水的耳中。缓缓抬头,见他二人皆不欲开口,目光看向锦如,“你说。”
锦如的目光有一刹那的游离,终于缓缓道,“娘娘恕罪,宫里有人回话,说水杏姑娘在偏阁里自裁了。”
静宁的神思被这话一激,头脑一片空白。脸上最后的血色都尽数失去,手里攒着未绣成的肚兜,愣怔了半天,才冷冷的一笑,“这丫头,怎么这么傻?”
想起昔日里延英殿内外种种风波,辛者苑里的相依为命。泪眼婆娑,喉中哽咽难言,终于掩面半转了脸哭了出来。
锦如与小顺子的脸色都挂着哀重的痕迹,锦如紧抿着嘴唇,许久才道,“娘娘,含元殿的苏公公与寿康殿的平姑姑来了。”
后宫嫔妃与宫人自裁皆属大罪。后妃自裁将累及九族,而宫人自裁,首先累及的便是自家的主子。寿康殿与含元殿两处所在并排立在一处,易水缓缓起身,伸手细细抚平了马面裙上的皱褶,微微的一笑,“知道了,不必让他们进来说话了,本宫即可便随他们去。”
苏永盛站在延英殿门外,与平姑相距两步开外。见易水出来,平姑却上前一步,含着得体的笑意,屈膝施了一礼道,“老奴见过贤德妃娘娘,太后有旨,劳动贤德妃娘娘与老奴一道往寿康殿去一趟。”
苏永盛站在原地,被平姑抢了先,面上有些珊珊的神色,眼光在平姑脸上一绕,易水眼尖平姑已然后退了半步,不过是强自撑起自身的体面来,苏永盛含着笑,对易水道,“皇上已然于寿康殿等着娘娘了。”
易水徐徐上前,整一整衣服,向二人颔首道,“多谢总管,多谢姑姑。”苏永盛行在易水身前,转身的刹那,向易水低低道,“娘娘放心。”
款步随着二人一道往寿康殿去,晨光熹微,身上湖水碧的齐胸长裙闪烁出几分清冷的颜色,如同一汪上好的翡翠,清冷而不失澄净。于二人身后徐行,易水的目光停驻在大明宫的琉璃砖瓦间,清晨红日当空,大明宫的琉璃瓦解去熹光里的清寒,渐渐升腾出耀眼的恢弘。
金碧辉煌,易水的心念中唯有这四个字。皇家气派如斯,金色的屋瓦刻意炫耀开一片荣华气派,然而那气魄背后,又有几人能见得角落里,不可见人的物欲,横流在这辉煌的间隙里,永不停息。
半掩着殿门,寿康殿外几乎可以窥见那里内居住之人,是如何的沉疴病榻,老态龙钟。衣着扫过寿康殿薄积的尘埃,发簪间流苏轻摇,大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低沉而收敛的嗓音在正殿内响起,“贤德妃驾到。”
贤德妃,易水思考着太后此时该如何的震怒,如何指摘自己素来德行有亏甚至会夺了珩儿去。摇一摇头,行至内寝,太后依然是斜倚在软榻上,宸煜坐在软榻下首,屈膝见了礼,太后还未开口,宸煜已然伸出手来,“清晨露珠寒凉,你这一路必然冷了,不须多礼了。”
太后的面色有稍纵即逝的尴尬,纵然是在病中,今日里有太后却依旧是正装相待,只是匹配这一身的不是危襟正坐,犹如堆砌在锦绣堆中的败絮,锦绣越璀璨,那败絮便越发破败不堪。
“听说延英殿有人自裁于深宫,贤德妃可曾听闻吗?”
太后咳了两声,终于开口,带着几分暗哑的提问,莫名的生发出老死将近的腐朽和衰败。易水屈膝施了一礼,才答道,“是。”
太后的唇角渐渐扬起一丝自得的笑意,“那么贤德妃以为,宫中自裁以何罪论处,最为恰当呢?”
易水微垂着头,此时渐渐抬眼,缓缓道,“按照宫中律例,嫔妃自裁于后宫当以九族株连。宫人自裁于后宫,当以查明原委,而后方由掖庭发落。”
“说得很好,延英殿里的宫女叫水杏的,听说今天早上在自己的住处,自残了?”
易水被迫抬起头来,正对上太后深沉而犀利不减分毫的眼光,交错之间,易水竟觉得那目光里蕴藏着深深的恨意,如同一条毒蛇一般。
“臣妾有罪,近日确有后宫宫女自裁。”手心里漫出层层的汗意,那汗水冰凉,浸沁了丝丝的凉意钻入四肢五体。
太后像是极满意易水的回答,冷冷的一笑,放缓了身姿,徐徐道,“那么以贤妃看来,此事当如何自处?”
“臣妾亦是此时方才得知宫人自裁,按照宫规戒律,臣妾愿意以一己之身领罪。”
皇帝清咳了一声,带了点笑意,向着太后道,“母后,贤妃也是今早才知道,宫规严谨要紧,可是儿子身边如今就这么一个贴心的人,母后一向心疼儿子,此番就不须发过了吧。”
语出突然,太后的脸色不消一刻已然阴沉下来,也许是气极了,太后怒极反笑,连连道了几个好,才开口,“皇上体贴哀家心思,实在难得,哀家自然不会伤了你心爱的人。”
像是松了口气,宸煜唇边的笑意越发的明朗,“儿臣多谢母后体谅。”
太后瞥了易水一眼,“贤德妃坐吧,听说你小产后不得休养,若是累着了,更是无法好好服侍皇上。”
屈膝做了一礼,拣了宸煜身边坐下,太后的神色却也轻快,见易水坐定,方才道,“宫里如今也实在该好好管束一番,妃子久不经事,如妃到底年轻。”
太后的眼光扫过易水,似是思考了一会方道,“贤德妃如今既抚育着皇子,身子又弱。”易水见那眼光自面上划过,终是落到宸煜的笑颜上,“哀家虽然并非皇上的生母,皇上日日忙于朝政,下朝后若不能时时有个可心的人服侍,替你打理后宫,哀家看着也心疼。”
中宫空虚良久,太后此番摆下的鸿门宴,分明是要借着自己宫里的这一番事,终是要向宸煜提起新后册立的事了。轻轻的浮起一丝笑意,都被掩盖在低垂的眼眸里。
“母后所思甚是,只是而今西北战事吃紧,儿子日日心系战事,一时也无心好生筛选。”嘴上虽是笑着,眼中却殊无一丝笑意。易水看着宸煜微微浮动的鼻息,知道他此时已然是怒极了。一国之君么,最恨为人所胁迫,更何况这个人虽然是太后,却正是害死了他生母的元凶。
太后也不文温怒,护甲上幽蓝的钻石光泽丝丝的渗透着寒意。易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唯听得太后道,“无碍,皇帝是贤君,自然以国事为重,然而中宫乃一国之母,天下女子之垂范,皇帝须知,虽然皇后身处后宫,可是册后,亦是国事!”
“母后身子多有不适,还要为儿子国事家事扰心,儿子甚为不安。后宫诸事由妃子协理,如今还算妥当,待得捷报频传之日,儿子再念及此事不迟。”
宸煜嘴角边最后一丝笑意都没了。易水看着眼前名为母子,实则貌合神离的两个人,心下只觉得可怕,宫中事事涉及利益与权势,谈及人情或者便如同眼前,再凉薄不过了。
太后的笑容在一刹那冷凝了下去,看着宸煜的神色,终于缓缓道,“皇帝所言甚是,此番出征西北,安抚军心才是要紧。征西将军苏子牧此番统领大军,着实辛苦,皇帝上慰天心宗祠,下慰能臣。不若就选定了苏将军之女苏婉如为继后,如何?”
易水在膝上的双手倏忽收紧,耳边的炸响惊的眼皮一跳,转眼看着宸煜,手边的杯盏已然摔得粉碎,易水看着他沉着依旧的神色,却透着汹涌的怒气,转目望向太后,倒是气定神闲,依旧是一副平和莞尔神色。
“母后好计较,这般棘手之事,儿臣始料未及,苏将军此番驻扎西北,故而统领边防及京师重兵,是该好好安抚。”
易水不晓得宸煜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隐忍这样刻意的要挟和钳制。苏子牧统领西北总兵,于疆土上一隅一呼百应者无数。而今京师发兵讨伐,自然也归于苏子牧旗下。
抬眼看着太后泰然自若的神色,只觉得恐惧,不知道这样看似苍老而衰颓的容颜之下,究竟蕴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机和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