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煜沉思良久,易水微微扬起的臻首唯觉得从脊背里渐渐渗出一丝酸楚,只需微微一动,眼泪便直直的落了下来。
易水看着那滴泪珠砸落在了宸煜皂色的龙袍上,须臾便隐匿了痕迹。宸煜似是为那泪水中的灼热刺痛,猛的一低头正对上易水泫然的泪光,只需一点,盈盈动人心肠。
“皇上。”哽咽难言,嘤咛出这一句,便陡然转过头去,直到宸煜双手的温度自面颊上传来,细细擦拭去腮边泪落,才回转身来,依依叩首,“臣妾代珩儿谢皇上成全。”
宸煜的叹息沉重而带着几许欣喜,“你能待兰儿的孩子这般用心,是珩儿之福亦是朕的福气。”
易水被宸煜搀扶着起身,相对而坐,宸煜的神情温柔而宽和,“那么以夙卿之见,究竟以何人为珩儿祈福最为恰当?”
心中早已拟定了人选,微微的含笑,目光里也有些许的犹豫,继而道,“后宫姐妹皆是皇上嫔妃,珩儿说到底是皇家子嗣,此事臣妾还需请皇上亲自定夺。”
“悫妃?”几乎是一瞬间脱口而出,易水见宸煜不由展颜,心下颇为欣慰,低下头去,轻言道,“煜郎倒也与臣妾想到了一处。”
“悫妃于宫中多年,人品厚重。朕虽不常顾及于她,却也未见她生起事端。如此知礼明事之人,自然可以担当此等大任。”
易水听宸煜言罢,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盏樱桃蜜,用白瓷的羹匙舀了一勺,看那艳红的色泽自羹匙上滚落,不由的浅笑道,“珩儿生来体弱,而今虽然调理的精壮了一些,到底还是亏虚。皇上既然属意悫妃姐姐,看在珩儿的份上也不要薄待了悫姐姐才是。”
见宸煜用了一勺樱桃蜜,复道,“煜郎方才的话若是令悫姐姐听得了,岂不伤心如何还能安心替珩儿祈福呢。”
珩儿本自已然抱于乳娘怀中,此时闻听了易水的话语,似是懂得一般,挣扎着两只小手就要扑进宸煜的怀里。
珩儿的可以亲近,使得宸煜大喜过望,忙忙起身抱起了珩儿在怀,任着他在怀中肆意揉搓扭动也不以为意。易水静静的坐在榻上眼看着这一番父子情深,只是浅浅隽了一丝笑意。
玩闹了一会儿,易水一抬眼,乳娘已然上前接过了珩儿,笑吟吟道,“殿下玩闹了这好一会儿,怕是要累了。”说着屈膝作了一礼,抱了珩儿往偏殿去了。
易水看着乳娘渐渐远去的身影,似是自语一般,讷讷道,“乳娘能够尽心如斯,亦是不易了。从前珩儿体弱,又不肯喝药。日夜啼哭不已,是乳娘自己喝了药将乳汁化作药喂与珩儿,这才日渐的壮实起来。”
眼光流转,只落在方才珩儿散落了南珠的软榻上,絮絮言道,“于懋姐姐宫中时,御膳房的奴才有意往乳娘的补汤里加了盐,生生把乳娘的乳汁逼了回去,到底是懋姐姐暗自里查出来,狠狠处置了那奴才,不若如此,怕是要累及珩儿一条命去。”
宸煜见易水说得痴了,连忙执了她的手,急急唤道,“夙卿!”
易水痴惘的转过头来,倏忽的绽开一抹最甜美的笑意,“煜郎,珩儿还是有福的,能得到这许多的庇佑。妹妹必然与天上日日替珩儿祝祷,是不是。”
宸煜的眼中闪过一瞬的惊痛,双手捧了易水的脸颊切切道,“逝者如斯,朕与你一样的伤心。朕身边唯余下了你,朕只希望你和珩儿都能安好。”
目光里有恒久的坚定,望向易水那目光格外令人惊心,又令人安心。“朕的江山社稷终须你与朕一道携手同看。”
易水的神思渐渐回转,靠在宸煜胸前,呼吸交融间是熟悉的温度。宸煜舒了一口气,拍一拍易水的面颊,“朕封你为皇后吧。”
易水吓了一跳,急忙起身,连连摇首。“皇上今日已然答应太后封苏将军之女,臣妾万不敢有一丝不轨之心。”
宸煜的面容中的温柔渐渐隐去,“朕此生最恨为人胁迫。”
易水伏在宸煜膝头,纤纤细指,抚上那细密的龙鳞,合眼嗅去那龙涎香气。“万望皇上以宽心为念,虽然苏将军牵涉兵权,但有慕容氏为例,料想苏将军不会不有所顾忌。”
慕容氏的一朝倾覆,震惊朝野。苏子牧是老臣,当年为慕容氏所挟制,多年郁郁不得志。待得慕容氏倒台,宸煜刻意贬谪了一批慕容近臣,而后又重重提拔了与慕容氏为恨的能臣。其中颇多平明臣子,这苏子牧便是这批钦定的能臣之一,自靖乾六年至今,恐怕当年敲山震虎所带来的余波已经渐渐撒去。
易水不再说话,只是伏在宸煜的膝头,一味的乖顺柔和。宸煜的手指落在易水发髻间,终于泠泠笑道,“不错,有慕容先例,朕看谁还敢私藏窥觑不轨之心!”
易水发髻间一支珠钗莹莹生光,站立在空门前,看着宸煜的御驾渐渐远去,终于泠泠的笑将开来。
宸煜的行动几乎是雷厉风行的。不过三日,悫妃领旨晋封端悫妃,与易水一道抚育珩儿。而苏宛如亦如愿成为继立中宫的新人选,为抚慰军心,体谅臣下,特遣了平民出声,少年骠骑将军陈广陆,与京中太尉穆杨往西北战场共谋战事。
易水闻听得此消息时,不由得轻笑。虽然说是共谋战事,可是西北战场势必会由苏子牧的大权独揽渐渐转为掎角之势,陈广陆,穆杨二人的到来,亦必定会使苏子牧深为朝廷君王所牵制。
悫妃此时与易水共同坐在西窗下,替珩儿缝制着一件小儿衣衫。听闻的此等消息,悫妃也不觉轻笑,“苏将军远在西北,即便是雷霆震怒也波及不到京师分毫。只是寿康殿里,今日太后的病势恐怕愈发要缠绵了。”
易水低着头,替珩儿看视着掖庭令新进的花样儿,细细挑选了一幅双龙戏珠图,闻听悫妃所言,不由得眼波自悫妃面上扫过。“姐姐日日与我一同抚育珩儿,口角也越发的伶俐了。”
悫妃是个敦厚的人,听易水此言,脸上却不由得一红。易水才轻轻的一笑,细细言语道,“苏氏新后入宫侍疾,此时更该感念天恩浩荡,越发好生服侍太后了。”
言笑晏晏间将此话带过,新后的选定与后宫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如妃深为不屑,屡屡言指新后身份低微,有辱中宫尊荣。连番的言语轻侮,连太后都惊动了,几番遣了宫里女官弹压如妃,方才打压了她几分气焰。
易水静静立在延英殿的廊檐下,举目看去,六宫皆收入眼中。新后册立,为了巩固根基,太后必定催促宸煜拟定储君。乳娘抱着珩儿立在一侧,不过XX的孩童尚未识得忧愁滋味,此时正着了 鹅黄色小衣依依呀呀的玩弄着乳娘髻间的一根珠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