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司织局女官倪梦婉奉旨下降御医院院首冯远,这一桩天赐姻缘,羡红了多少宫女的双眼。
锦如依旧如常的侍奉在延英殿内外,仿若冯远的大婚与自己无一丝干系。唯有易水晓得,那一日倪梦婉的花轿送出了深宫,锦如将自己关在偏殿里,诵读了一日经书,尽日未出。
那是怎样的经声凄迷,英哥儿尽日的服侍在身前,越发的渐渐替代着锦如的位置。易水的耳畔常常响起锦如的诵经声,在清晨的熹光里,在黄昏的残辉中,那声音和着檀香的沉和温润,添补了她的心,也添补了延英殿上下日复一日沉寂的苍白。
“锦姑姑似乎难过的紧。”英哥儿侍奉着易水梳头,在鬓边插入一支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慧,易水伸手抚触着那慧上的点翠珠饰,淡淡道,“朱弦断,明镜缺,朝露X,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即便是与君长绝也是时时有着努力加餐勿挂念的心思,她即便是不能与冯远结成连理枝,然而总是愿意冯远能够安遂一生的。”
起身任由英哥儿带人舒展着裙袂衣角,满身的绫罗羽缎,满面的红香粉玉,满头的珠翠琳琅,遮盖不住的是眼底欲说还休的悲伦。能替心心念念之人祈求一生顺遂,这样简单的事,与自己却是难之又难了。
轿辇行至紫兰殿,懋贵妃早已迎了出来,远远的迎风而立,挂着宽和温柔的笑意。易水下了轿辇紧行几步,握住了她的手,扬言轻笑,“似姐姐这般的温柔如水,这贵妃之位都匹配不上姐姐的千娇百媚了。”
懋妃轻啐了一声,拉着易水进去。紫兰殿里花草依旧,清风拂过沾染着醉人的清香。大殿深处唯有一点熹光透入,鞍淡了两人刻意华丽的衣衫妆容。
“我听说,你向皇上请旨,替御医院院首冯远赐婚?”
易水静静的坐在恐贵妃的对面,摩挲着手里的玉杯,清一清喉咙,抬眼看着懋贵妃,“的确,我本欲成全了他二人,却不想反而弄巧成拙。”
“也不算弄巧成拙,世间万事若是事事求一个完满,这世间便必然事事悲苦。反倒不如斩断了那蒲苇磐石的情意,反而各得其所。”
懋妃的话激起易水心里的涟漪,抬起头看着她,疑惑道,“锦如是姐姐送与我的,跟着我吃了这样多的苦,连终身的姻缘的耽误了,姐姐就不怪我吗?”
“怪你?”懋妃清浅的笑容荡漾在清亮如水的双眸里,“我当日送锦如去延英殿时,你亦并非春秋鼎盛之时啊。那时你就该知道,我送了锦如,并不是贪图你的富贵荣华的。”说了许久,易水见她低头啜饮着手中的花茶,碧螺春雨的气息弥馒开来,如同一股清风徐徐的舒缓着易水日渐疲倦的神经。
“何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如若说当真是有何目的,我与锦如,看重的都是你日后的福柞。”
见易水还有惊疑踌躇颜色,放下茶盏拍一拍易水的手,“哎,锦如是我紫兰殿出去的人,你信不过锦如,但凭信得过我便是了。”
莞尔一笑,易水的心中涌起的波涛夹杂着一丝一,眼泪滑落在杯盏里,叮咚一声轻响。懋妃循声望去,抬手擦拭着易水眼角的泪痕,“哭什么,好好的一盏茶,何苦如斯辜负呢。”
易水一笑擦拭去眼角的泪滴,低头道,“唯有在姐姐这里,我才能歇一歇心神。”
长叹一声,懋妃的话音里透着隐约的凄凉,“后宫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连枕边人尚且都能算计,何况是旁人。你自是一往无前便是了。”
易水见懋妃的神色里透着几分古怪,想来她素来言辞上纳罕,也无可深究,转眼望去懋妃已然变了一副神已紫兰殿里自是一片兰草芬芳,虽然并不馥郁,却透着草木气息的清新。易水正凝神细细思索着懋妃的话,忽而有人推了殿门进来,躬身作了一礼,才道,“回禀懋贵妃娘娘,回禀贤贵妃娘娘,皇上请二位娘娘即刻往含元殿去一趟。”
面面相觑,终于易水开口向着那来回话的人道,“皇上即刻召见本宫与贵妃娘娘所为何事?”
那人一抬头,见是苏永盛的徒弟小毛子。小毛子是常在含元殿当差的,自然不会差,可是这时皇帝讲进方罢,正是该批阅奏章的时候,此时召见二人,必然是要事。
小毛手叩了一个头,向着二人道,“二位娘娘恕罪,奴才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皇上只说请二位娘娘往含元殿说话儿,端悫妃娘娘已然去了。”
事已至此,易水看着恐妃也是一副无措的神色,打发了小毛子去外头候着,让锦如与紫兰殿的宫人一道进来,服侍着二人整饰了衣衫妆容,方有去了。
一路轿辇轻快的往含元殿奔去,纵然小毛子一路催促着,轿辇行的还是一丝不错儿的稳妥。纵然如此,易水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安稳,今日是冯远进宫谢恩的日子,莫不是锦如与冯远的事出了批漏?
带着无尽的疑惑一路沿着含元殿的白玉石阶拾级而上,裙袂不安分的拖曳在身后,裙角的银铃泠泠的生出声声轻响。“臣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及易水与懋妃起身,宸煜已然掷了一页信函在易水眼前,细细看来,易水才分辨出那是一卷密折,按理密折是不可以明发于外人,看来此番显然是一桩秘事了。
带了几分瑟缩,犹自逼迫自己镇定自若,拾起白折子的手臂还是微微打颤,懋妃看出易水的局促,伸手在衣袂下悄悄握了易水的手,用力按了一按,从一侧与易水一道打开那道密折,大殿里安静得悄无声息,只闻得四人的呼吸之声萦绕于大殿之间。
密折徐徐展开,每展开一分,易水的心就松弛一分,待得完全展开,易水的唇畔已然浮起一抹不浅不深的笑意。与恐妃相视一笑,齐齐的将那密折举至头顶,深深的叩下头去,“臣妾等恭喜皇上。”
宸煜的脸色越发的阴沉,端坐在御案前,看着二人的神色不及开口,门外小毛子已然开了个门缝儿,小心翼翼道,“启禀皇上,二位娘娘,端悫妃娘娘到了。”
如今皇后禁足,后宫唯有易水与昭懋贵妃,端悫妃三人主理后宫诸事,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理当是请了三人一道商量。宸煜点一点头,悫妃已然悄然迈步踏入,见易水与懋妃皆跪在御案前,神色不由得一怔,旋即屈膝跪地叩头道,“臣妾叩见皇上。”
宸煜听得不耐烦,抬一抬手让悫妃起来,易水缓缓起身,向着悫妃笑道,“悫姐姐该向咱们皇上贺喜,恭喜皇上喜得嫡子了。”
宸煜坐在御座上,见易水如是言语,已然是哭笑不得,重重地叹了一声,缓缓道,“妮子顽皮,哪里像是一个贵妃的样子。”
易水脸色一变,目光极快的扫过懋悫二妃,仿佛是带了一分赧然一般。到底是懋妃老成,含着浅淡而得体的笑意,向着宸煜屈膝作了一礼,方道,“皇上亲召臣妾等今日往含元殿见驾,想必并非告知臣妾等皇后有孕一事,臣妾愚钝,还请皇上明白示下。”
宸煜的眉头轻蹙,淡淡道,“苏子牧已然收押带罪,苏氏纵然空有名头,但到底是皇后,而今突然有了皇嗣。”言及此,宸煜有一刹的踟蹰,终于道,“这个孩子,该如何是好。”
易水端详着宸煜的神色,那眸光里的一丝探寻似乎是在拷问着立在大殿中央的三人,垂眼细想,苏宛如入宫为后不过是权宜之计,而今苏子牧身陷日固,苏宛如不过是一枚弃子,不过是为了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暂且留她一条性命罢了。
然而如今事关皇嗣,宸煜这一番狠心怕是难下,思索了半刻,才道,“虽然皇后腹中孩儿未尝分明,可是终究是皇上的骨肉,这。”
宸煜见易水面有难色,顾及懋悫二妃皆在,冷冷的一笑,缓缓开口道,“皇后本自并无实权,她那好父亲作下的孽,不曾累及她已然是朕的情分了。”
易水眼见得懋妃与悫妃的神色一动,纵然是入宫积年,听了这一番话也未免心寒。易水敛了面上笑意,只静静的觑着宸煜的神色,领首立在当地。
“如今皇后有孕,不宜多思,不宜操劳,后宫诸事依旧交与你三人打理,皇后宫中用度一应按照本来分例恢复。”
懋妃静静的听了半晌,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道,“栖凤殿禁足至今,臣妾等请皇上示下。”
宸煜负手立在御案前半晌,才道,“栖凤殿禁足暂解,只是无论皇后去哪一处,你们势必要派人跟随陪伴,不得令她随处行走。”
恐妃细细的远山眉微微蹙了一蹙,到底是一躬身答了一声是。易水立在懋妃身畔,虽然深知君恩如流水,但是女子的测隐之心难以掩饰,目光里亦微微有伤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