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宫的旨意一出,苏宛如这一生就算是尽了。易水含着几分悲悯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苏宛如,富丽堂皇的栖凤殿即将掩埋她年轻的一生,一生啊,生死皆在这冰冷的锦绣堆中。
宸煜已然拂袖而去,苏宛如红肿着双眼,紧紧的抱着怀中打湿大半的锦被,眸光随着宸煜的身影渐渐远去,又渐渐坠堕在绝望里。
“贵妃。”自语般的一声轻叹,唤住易水款款而行的脚步。徐徐转身,抬眼直视着苏宛如苍白而略显浮肿的面容。
“皇后娘娘。”低头敛裾,唇边沾染着温和的笑意。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苏宛如的双唇轻轻的颤抖,双眸里绝望的神色越发迷离,易水的面容在眼中由清晰渐渐模糊,渐渐化作一汪春水,流逝而去。
“你早就知道,我不过是皇上手中的一枚棋子。”苏宛如极力的克制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哽咽一声,唇角颊边皆是凄苦的笑意。
“你早就知道,你们早就算计好要一着置我与我父亲于死地。”苏宛如死死的盯着凤榻上的彩绘雕花,那密密匝匝的凤栖牡丹,百鸟朝凤的图样儿,生生的刺痛了她那一双流泪泉。
“我真傻,前有慕容氏一族俱灭,苏氏不及慕容氏十中之其一,皇上要铲除了苏氏自然不费吹灰之力。”苏宛如自嘲着,两手不住的擦拭着两颊湿凉的泪痕,那眼泪却是越擦越多,再也止不住去。
“皇上何尝将我放在心上,我不过是一枚棋子,更是一枚弃子,皇上只须将我玩弄于鼓掌间便是了。”苏宛如的话语中带着忧伤的嘲解,淡淡的叹息声不绝于耳。
“试问开国至今,有哪位皇后大婚甫过,便被禁足于宫中不得外出的?”唇边的笑意越发的凄切,满面的惨白与双目的血红格外凄恻。“本宫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本宫,呵呵,我要这皇后的名位何用?”
“留着皇后的名分对照着今日的不堪,讽刺之极。”易水垂眼聆听半晌,才缓缓开口,目光自远处收回,一瞬不瞬的落在苏宛如脸上。
“臣妾不妨替您直言,何况今时今日您大可以郁郁而终,为大明宫添一缕哀怨的孤魂。”
不顾苏宛如惊诧的神色,易水索性一言而尽。“您这样活着,大明宫没有人会记得您。您死了,百年后青史无名。”轻烟似的一笑拂过,继而道,“即便记得,也不过是继慕容氏后又一位废后罢了。”
苏宛如的双手攥得紧紧的,骨节间都透出青白颜色。易水端视着她的神色,淡淡道,“臣妾,不敢保证能保全您皇后的名位,但只要您活着一日,我必保全您一日安乐荣华。”
“多谢你。”苏宛如的眸中寒光与泪光交融凝和,唯有听得易水这一句话,才升腾出一丝暖意。
“不必,您是皇后,即便遭受皇帝厌弃,也依然是皇后。”易水侧过半边面庞目光睨向苏宛如,“皇后高高在上,我身为妾妃自然不能亵渎您的尊严。”
苏宛如慢慢的收拢着双臂,低微的依靠在角落里。易水目光凝滞半晌才道,“东风临夜冷于秋,臣妾会教人抬几篓银炭来。”
言之将尽,易水觉得生冷无趣,转身徐徐步出内寝。栖凤殿光华璀璨一如往昔,年年岁岁如此,不同的是这其间之人的命数。
“贵妃!”苏宛如的声音穿破了栖凤殿的冷寂。“你当日不肯做皇后,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大殿中药气未散,草药的清芬里透着丝丝的苦涩,易水尽力抚平低迷的情思,半晌才道,“即便没有你,我也不稀罕这中宫凤座。”
一语道尽,噬人的寂静如同洪水,漫卷了空荡荡的大殿,衣袂轻扫,栖凤殿的檐角如同暮春的蝴蝶,只待着秋成,再消弭而去。
“微臣拜见贵妃娘娘。”冯远长揖下去,许久都不曾抬头。
“冯大人请起,你与本宫之间无须如此大礼。”易水侧身余光扫过英哥儿,锦如已不知何时悄然退去。
冯远抬头的一刹那,易水分明见得他目光里急切的探寻,然而很快,那探寻便化作了失望,消失在眸光里。心中轻叹,所谓有情人不能眷属,即便是皇恩浩荡,温香软玉相伴,每每想起,每每相见,亦必然触痛心肠。
“冯大人。”见冯远神色怔忪,易水不由得出言提醒。冯远身形一震,陡然抬起头来,“微臣在,请娘娘吩咐。”
“本宫许久不得冯大人请平安脉了。”说着目光向着叠秀山脚下的琊芳亭望去。冯远会意,微微的一笑,“是,微臣亦记挂娘娘身体康健。”
步至琊芳亭,此时正值暮春时节,易水目光扫过园景深处的海棠,熹光飘渺间,海棠含苞待放,玲珑娇嫩如同女子面容,惹人爱怜。冯远轻搭着易水的脉象,面色略略迟疑,易水已然开口,“平安脉可否平安?”
冯远躬身做了一礼,起身道,“脉象平安,只是若不悉心将养,恐怕来日会有所不虞。”
易水微微蹙眉,“殚精竭虑,日日身涉险境,如何能够安稳。”眼眸中带了几许凌厉,看向冯远道,“你与本宫相识多年,应该知道,本宫如今最想知道什么。”
冯远的眉心一动,已然颔首道,“是,微臣侥幸得娘娘抬举赏识,自然事必躬亲,尽人臣之能事。”
“皇后的胎象?”刻意压低了声音,目光却是一转也不转的打量着冯远的神色起伏。冯远一手写着药方,一壁道,“的确,并无胎象。”
闻听此言不由得吃了一惊,曾以为冯远是有意顺水推舟,暗中相助。如今一言道出,皇后欺君罔上的罪名竟然坐实了。思想间倒吸一口冷气,如若不是有人暗中鼎力相助,苏宛如当真是祸心不浅。
“你可断得准了?”犹自不信,见冯远药方将已写就,才问出心中的疑惑。冯远一手展开那药方,目光流连其上,却低低道,“微臣岂敢欺瞒娘娘,娘娘安心就是。”
目光里有一刹的松懈,这一着棋行得虽险,却倒是有惊无险。不过能够替苏宛如出了这么一着险棋的人,若不是深以其为恨,必欲除之而后快,那么便是深以其为爱,所谓关心则乱了。
久留无益,冯远呈了药方与易水,躬身却行退去。易水手里拿着轻飘飘的一张纸,却觉得心中重如万钧,目光落在药方上,流连间却无一字入目,琊芳亭静籁无声,偶尔微风拂过沾却落花无数,扫落了初春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