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行进含冰殿,便听得殿内有女子尖利的一声尖叫,拾级而上,径直进了含冰殿的内寝。刚刚止步就见如妃颓然趴伏床榻边,服侍的宫女正跪在身旁,紧紧的抓着她的手,一力的唤着她。
目光凝聚在如妃口角渐渐流出的鲜血上,唇角微微一动,太后当真是先动手了。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不由得看向寿康殿的方向,即便是缠绵病榻之上,仍旧可以不动分毫取人性命,这样的心机成算非常人所能匹敌。
那宫女见易水立在寝殿门内,哭喊一声扑向易水,竭力的乞求道,“贵妃娘娘要替我家娘娘做主,太后宫里的人来给娘娘送晚间的吃食,还拦着不让奴婢进来,待得奴婢来时,我家娘娘,她她就成了这副样子。”
易水将裙裾自那女子手中扯开,低头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当真确认那来人是寿康殿的吗?”
那宫女是如妃贴身侍奉之人,旁人或者拜高踩低,任意折磨于她,而唯有她与如妃生死荣衰与共,不离不弃。
情急之中,那宫女此时见易水发问,自然是知无不言,重重的叩首,而后起身道,“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即刻死在娘娘跟前,求贵妃娘娘做主啊!”
如妃几近垂死模样,易水见她一息尚存,不由得行进几分。如妃尚有一分清明神智,见易水来时,强自扎挣了抓住易水裙裾,却只是气促,心有余而力不足。
易水垂眼看着她,目光中一瞬悯然,道,“你自始至终都知道,究竟是谁要害你。于圣上面前不曾明言,已是大错,皇上口谕要按宫规处置了你。可不曾想有人先皇上一步要了结你性命,如妃,事已至此,你尚且要替人遮掩吗?”
说话间锦如轻咳了一声,易水知道是苏永盛到了。轻叹一声,正要起身,却被如妃死死拉住,驻足回望,却见如妃拼尽了身上力气撕裂了一方裙裾,以手蘸血,寥寥数笔却写得比白日间更胜艰难。
待得易水看时,不由得目光里一霎的泪痕闪过,待得看尽心神俱震。遂将那方裙裾收好,出门交与苏永盛看视。正交接着要安福顺请了御医看视,却听得内里宫女凄厉的一声哭喊,回转头看时,却是如妃毒发剧烈,已然气尽人亡了。
易水听得那宫女哭声凄恻缠绵,不尽于耳畔,心中难免动容。锦如握着易水的手,低低道,“如妃虽然骄纵多有加害娘娘之处,可却落得如此凄凉下场。有宫女生死相伴,这一生也算不辜负了。”
易水长叹一声,迟迟立在寝殿门外,半晌才道,“由嫔位一路抬升至妃位皆是受惠于太后,倒不曾想得正是应了那一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苏永盛立在大殿当中,见易水出来,躬身作了一揖,而后道,“老奴一得了娘娘的消息即刻便赶来了,皇上今夜独自宿在含元殿。老奴明日便将此事回禀皇上。”
易水将手中血书递与苏永盛,苏永盛上下一打眼,不由得一愣,抬眼看向易水道,“此事非同小可,皇上先前有口谕与娘娘,此事当娘娘亲去复命更为妥当。”
易水取过那血书,低低的一叹,向着苏永盛道,“公公亦知此事重大,本宫也是听含冰殿的人回禀说是如妃出了事,才来看视,不想她留下这么一封血书便去了,当真令人胆寒。”
苏永盛是何等人物,听闻易水此等言语早已了然,遂躬身道,“那便劳烦娘娘,即刻随老奴往含元殿复命才好。”
易水望着天之将明,一番波折早已是四更敲罢,眼看着五更天皇上早朝,遂颔首请了苏永盛起来,淡淡道,“如公公所言,还请公公指引。”
缓步走出含冰殿,借着门外的一点光亮,才见得含冰殿天家富贵堂皇不在含光殿之下,不过是地处偏僻些罢了。如妃已死,含冰殿华丽的珠翠金器越发透着冰冷,辉耀在死寂的大殿里,诉说着大明宫千百年无尽的荒谬。
宸煜显然已经睡下了,易水立在大殿门外,晨起的风时时吹拂过她单薄的脊背,锦如刻意的立在一旁替她遮挡着凉风。“常说东风临夜冷于秋,今日算是领教了。”
锦如一壁挡着风,一壁道,“娘娘怕不止是风寒,还是心寒罢。”
轻笑一语,听得内寝间有了动静儿,宫门大开,宫人一时鱼贯而入。易水依旧立在大殿前,目光紧紧的锁在大殿深处那一抹明黄的帷幔间,直到苏永盛出来,躬身做了一礼,微笑道,“贵妃娘娘,皇上有请娘娘进去。”
在外间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锦如的手几乎僵直的走进含元殿,还未至内殿,宸煜已然踱步走了出来。易水看着随行的宫人替他打点着衣冠袍服,躬身作了一礼,低低道,“臣妾见过皇上,臣妾奉皇命处置如妃事宜,如今特来复命,请皇上恕臣妾惊扰之责。”
话之将尽,尾音里带着些许的颤抖,像是哭音儿一般。宸煜不由得抬头看了易水一眼,易水顺势跪在宸煜眼前,从袖中取出如妃临终所书,高举至头顶,奉与宸煜,“此为如妃临终所言,字字血痕红赤,臣妾不敢妄断特请皇上御览。”
宸煜本自对如妃并无厚意,此时听得易水说她去了,也不甚为惊异。易水算准了他不以为意的心思,此时呈上血书,才最是振聋发聩一般。果然宸煜取了血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让苏永盛近前掌灯,细细的读了两遍,才看向易水道,“此书果然是如妃临终所言?”
易水见他怀疑,遂叩了头道,“臣妾奉皇命了结如妃之事,只是二更天里便有含冰殿的人来回禀说是如妃出了事,待臣妾赶到时,如妃已然是奄奄一息,唯以手裂裙裾,蘸血书就而成。性命攸关,臣妾不敢妄言半句,更不敢欺瞒皇上,请皇上明鉴。”
宸煜沉吟了一刻,复开口道,“此事还有谁知情?”
易水见苏永盛侍立在一侧,已然将烛火交与旁人,行至宸煜眼前,跪地叩首道,“皇上恕罪,此事奴才也是亲眼所见。”
宸煜明显的眉峰一挑,看向苏永盛道,“你不当差怎么到含冰殿去了?”
苏永盛于宫中是积年的老太监,何况又是自小跟着宸煜服侍,对这位九五之尊的心性脾气最是了解不过。听闻他发问,也不急不躁,又叩了一个头,才缓缓道,
“皇上容禀,二更天里如妃跟前的人来回禀说是含冰殿如妃出了事儿,奴才见皇上刚刚睡下,不愿惊扰圣驾。可是又怕耽搁了皇上吩咐下来的差使,遂交代了奴才的徒弟小毛子好生当差,自己先往含冰殿看视,正预备着今日晨起回禀皇上。”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体乎圣驾,自然没有什么差错。宸煜慢慢将手里的一方布绢慢慢抓紧,死死攥在手中。
易水见他动了怒气,也不抬眼,沉声道,“此事涉及皇家体面,臣妾不敢擅专,已然派了臣妾宫中的人看守着含冰殿,一干人等皆不许随意出入,还请皇上圣意裁夺,而后才敢发落。”
宸煜略略的一颔首,终于道,“你处置的很是妥当。”
因着早朝时辰将至,易水眼风扫过已然有宫人将冕旒呈于宸煜。易水微微起身,锦如已然端了铜盆来,仔细的盥手,擦拭才接过那冕旒,仔细替宸煜戴上,温言道,
“皇上乃一国之君,家国天下牵系一身。都须一一顾及。臣妾恳请皇上先前往正殿与各位大人共商国是,不至于废辍朝政,引得百官非议。”
宸煜本自怒气郁结于心,只恨不得此刻发作,听闻易水所言,才稍稍收敛了怒气,由着易水替自己打点了龙袍衣衫,正了冠帽,方道,“叫人死死看守着寿康殿和栖凤殿,等朕下朝回来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