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预备如何处置此事?”
锦如自快步而来,见宸煜御驾渐渐远去,唯留下一点光影在琉璃轻瓦的晴丝袅袅间消弭无踪。纵然是春色明媚,夏滟如火,可身处含元殿内,四下空旷的大殿里无一透着蚀骨的寒意。易水紧紧握住双拳,将一腔的忐忑皆埋藏在宽大的衣袂里。
“皇后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而太后,即使是本宫有心,又奈何得皇上的孝治天下。”
言诉之口,尤其是后半句字字艰涩,痛彻心怀。孝治天下,纵然太后并非皇上生母,可是养育之恩难得,何况为了这曾经拱手递与他九五至尊之位的人,皇帝未尝没有一丝感念。
“皇后本自无辜,却为太后祸心所累。伴君如伴虎,正所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苏氏一族已然湮灭,唯余下皇后一人血脉却也保不住了。”
锦如说这话时,有微微的颤抖,带着几许凄怆。想来苏宛如双十年华未至,便连连遭此罹祸,若圣明有知,还会不会选择步入宫廷。在这波谲云诡之间,奋力一搏只为了自己与家族那一点卑微的荣光。
“事涉皇室尊严,皇上是不会令皇后太过难堪的。”缓缓自大殿中的石砖地上迈开胶着的脚步。穿过风铃如海的阴霾,锦如的话语浅浅不带一丝温度,“但是于娘娘而言,苏氏的确已然是一枚弃子了。”
长舒了一口气,没有人,甚至连苏氏自己都未必明白易水缘何会留下她一条性命,并在宫中安乐终老。伸手抚上左胸前娇艳欲滴的一朵海棠花,那春睡的安和从容倒映在易水清冷的面颊间,是另一番旖旎艳丽的颜色。
“不过是触景生情,使得我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罢了。”
安福顺已然侍立在大殿御阶之下,步步走下高台,不由得回眸凝注,目光由浅至深的扫过檐角上飞龙锋利的爪牙,含元殿三个大字便在那几分敬肃的龙潭飞爪之中熠熠生辉,透着刺骨的寒意。
栖凤殿自假孕风波而后已然是门庭肃静,每日两班侍卫轮流看守在大殿四下门户所及之处,死死的将栖凤殿箍在重重防备之中。见得此景不由叹息,栖凤殿不复往日辉煌,所囚禁的不过是一个失去双亲护佑而又不得夫君疼爱的弱女子罢了。
轿辇自栖凤殿大门外走过,寿康殿那一份古幽宁静的大气已然渐渐逼近心房。太后卧病久矣,虽然明知宫中权势纷争向来瞒不过其间那位垂垂老矣,病体沉疴的天下之尊。然而事出突然,当如妃渐渐被太后遗忘在含冰殿落满灰尘的一隅,又有谁会想到,不过是一宵之间,曾经煊赫宫廷,垂范天下的两个女人因着那字字赤血朱痕,即将沦落天子阶下囚,从而了却残生?
轿辇渐渐行近,隐约见得寿康殿外檐角之下立着略略佝偻的身影格外的熟悉。待得寿康殿已全然殿现在易水眼前时,那身影极快的下了石阶,在轿辇前躬身施下礼去。
“老奴见过贵妃娘娘,皇上特意着遣老奴在这儿等候娘娘。”
扶着锦如缓缓步至苏永盛跟前,略略欠身看向苏永盛道,“此时正是众臣早朝之时,皇上派公公来此地等候本宫,可是有何可事相告?”
宸煜终究是不放心的,苏永盛显然已经等候了许久,易水淡淡注目于他谦和而谨慎的笑脸,终于听他开口,“皇上命老奴知会娘娘,请娘娘在此恭候圣驾,待早朝散后,皇上自会来与娘娘同行。”
显然是苏永盛是房间掩饰而且细细斟酌后才将这一番话转告了自己。扶着锦如的手微微的蜷紧,寿康殿内外肃穆依旧,紧闭的殿门此时看来倒像是着意封闭的一层保障,将太后完完整整的包裹在宸煜的护佑之下。
屈膝听得苏永盛言罢,缓缓起身,恬然含了一抹轻浅笑意,“劳动公公了,那本宫在此与公公一道恭候圣驾便是。”
苏永盛依然是笑着微微侧了侧身,向着易水道,“皇上道晨起风凉,请娘娘随老奴一道往偏殿歇息。”
依旧端和的笑着,只觉得两颊微微发凉,千般算计也终究敌不过他,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行走在这一局未定的对弈之间,半分不能由已。
眼见得红日当空渐渐化作明镜一轮,苏永盛陪同在偏殿,却不知不觉枯坐了一日。易水端然坐在的圈椅里,角隅里的水漏一声一声催发着心中绝望的枯槁。残阳如血透过镂花的长窗渐渐渗入眼眸,散乱开一抹浮光。
殿门外脚步声四起,欲径自起身,却发觉端坐了一日双腿竟然麻木不能站立,一手扶了锦如,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立起身,便闻得一股辛香由远及近终于扑面而来。
“臣妾见过皇上。”略略屈膝,膝头酸软,似是夹杂了细细的银针,略动一动都疼痛牵动心弦。未及起身,却见得苏永盛自小毛手中接过明黄圣旨,徐徐展开,易水的目光四下里搜寻却并未见得宸煜身影。
苏永盛的目光在圣旨上一绕,已然含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向易水道,“请娘娘于此静候,老奴奉命往正殿宣旨,待而后再有话回禀娘娘。”
唇畔的笑容渐渐凝固,锦如见易水神态愈发清冷,伸手触碰间十指纤纤一丝温度也无,不由得添了几分惶急,托着易水的手轻摇了一摇,“娘娘,苏总管的话您可曾听见了?”
展眼苏永盛已然带了一行人离了偏殿,心中气息涌动愈盛,眉尖隐约浮动起一抹厉色。窗外最后一线晚霞褪尽,寥寥星辰泼洒在穹幕般的天际间,从前杜子腾一句天阶夜色凉如水,而今想来倒是十分应承今日之景,收了手立在殿门前,略略抬首,仰望着满天星辰,渐次明耀的光辉衬得天幕如同一条长河,星星点点闪烁的便如同四下里的灯火,演绎着凡俗人家的融融情意。
轻叹了一声,再回头已然见得苏永盛躬身回返,心中添了一丝不耐,看向苏永盛道,“皇上既已有旨意,为何徒然令本宫在偏殿里苦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