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煜的笑容仅维持了一瞬,易水的手自掌心中滑落,宸煜的眸光里有些许难言的神色。“朕是以为,你若是争上一争,或许朕会以为你在乎。”
研磨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他果然还是疑心了,一路自贤妃而至如今的贵妃,越发冷淡的心思终究没有瞒过他。手里的墨锭缓缓的转着,空落落的大殿里唯有石墨相磨的声音。
“臣妾也以为皇上会一直晓得,臣妾不争是以为臣妾会永远在皇上心里有那么一席之地。”
手中的墨锭嗒的一声轻落在砚台上,溅起滴水痕落在案头,缓缓稀释开一朵墨色的梅花。
“早知道皇上作如此之想,臣妾也不会妄自尊大,令皇上心生疑虑了。”
宸煜半靠在椅背上的头略动了一动,伸手掣住易水的衣袖。易水回眸一笑,屈膝道,“臣妾多皇上提点,另外亦多谢皇上厚爱寒族女子。臣妾出身卑微,能蒙皇上多年错爱,忝居贵妃之位已是万幸之幸,自当尽心竭力替皇上筹谋后宫诸事,以酬君恩。”
宸煜的神色似有震动,拉着易水衣袖的手指一松,已然见易水飘然自案头徐徐行至门前。易水听他长叹了一声,跨出大殿的一刻有那字字句句似是慨叹,夹杂着些许的无奈,“朕,孤家寡人。”
秀女入宫的日子转瞬即至,中宫无主,太后移居宫外,此番选秀除却易水外更邀了悫妃懋妃一道陪侍圣驾。
大福殿素来阔朗大气,门窗上镂花的百福字细密精致,远远望去竟如同一幅朱丹笔墨,自熹微的晨光中徐徐展开。
远远的一队队秀女自丹凤楼门内进入,红香绿玉,珠翠满头,落在初秋金黄色的背景里,远远便可以嗅得脂粉清芳一般。
悫妃侧首看向易水道,“咱们没那个缘法走上这一遭,从前皇后太后健在,便无缘见得这一场大典如何的旖旎争春,秀色各异,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面容上有着意修饰的檀晕妆,胭脂与香粉调和红润生光,施于面颊之上如三春桃李争辉。两弯娥眉淡扫,虽无涉风情,却天然一段端庄丰美颜色。
易水见悫妃以目观之良久,不由回眸,悫妃方道,“今日妹妹当真是艳冠群芳,漫说旁人便是这些待选的秀女也难敌妹妹半分。”
易水闻言一笑,以目视之,殿外秀女已然立作两排,其间不乏姿容清丽动人者,以手与悫妃相握,低低道,“姐姐莫要折煞我,今儿咱们不过是陪绑,这殿外佳人数十才是主角呢。”
苏永盛站立在宸煜身畔,见宸煜微微颔首,匆匆步行至殿中,于廊柱下站定。待选秀女按班站定,易水看着那娇嫩的容颜,成熟中还带着些许的青涩,乌丝去鬓,红粉香腮,眼光中流露着心底的澎湃和最恳切的渴望。
细细数着一班班女子轮流选过,身旁的牌子掀起复又落下,余光扫过宸煜,端视之中已难掩一丝疲倦。
与懋悫二妃偶尔会议论着留下的二三秀女,其中不乏才情卓著者,更不乏世家名媛。而容貌妍丽,体态婀娜者更不胜其数,数想宸煜即使是心有旁鹜,此一番佳人绝代,自然没有理由不收之囊中。
思及于此不由得一笑,苏永盛尖锐的嗓音依旧回荡在大福殿的各个角落,门外细碎的银铃轻响勾起易水的注意,举眸望去此番一道入内的女子身姿修长,与先前袅娜纤柔的中原女子有异,只须稍稍留心,便知是番邦进贡入朝的女子。
不只是自己,因着这两个异域女子的出现,懋悫二妃也颇有几分讶异。余光里见得宸煜微微坐直了身子,一手掀开面前的珠帘。苏永盛见状,立即呈报道。
“回鹘北庭都护府,安西都护府觐进,年十七。”
此番待选女子年龄皆在十五岁上下,不过遍观庭中内外,上至十七岁者当真少见,易水冷眼观望着殿外候选的秀女有些许的骚动,以目示之,两旁侍立的女官略加提醒便恢复了平静。
易水回望着殿下卓然而立的两个女子,皮肤紧致圆润,隐隐现出麦色独有的光泽。眉长入鬓,眼窝深陷,精光一轮引得人注目那一双凤眸之中,无可自拔。
一时间兴味盎然,细细看见间,两女子虽然容貌神色皆有几分相似,却又各大有千秋。
安西都扩府觐进的女子身形高挑,骨骼清奇,一双妙目自悬胆鼻而望去,竟如同暗夜里的钻石一般,熠熠生辉。
而北庭都护府所进的女子略显娇巧,面若银盘,纵然同是凤眸深邃,却较之安西所献更显妩媚温柔。两相比较倒是相得益彰,各有其所,难免引人注目。
一一品度,懋妃忽而侧过身来,向着易水耳畔轻轻道,“你觉得像不像?”
易水猛然失神在下方的女子身上,不由得转眸看向懋妃,微微笑道,“姐姐以为她们像谁?”
懋妃伸手轻拍一拍易水的手背,终于缓缓笑道,“她们,彼此很是相像。”
回转身来,宸煜已然封二人为美人,各自以媚、灵为号。易水看着她们俯身作礼,行来往去皆是中原礼数。恍惚里仿若月姬神色入目,眼中不意泛起几般莹然之色,略略抬手取了茶盏,遮挡半面容颜,悄悄转头拭去。
宸煜对这两个回鹘女子颇有意兴,以至于之后的十数女子不过是泛泛看过,偶有一二绝色入选,亦唯美人,才人封号,能得封嫔位者寥寥无几。
端坐庙堂之上,仅凭着一已之喜好便操纵决定了数十女子的将近一生的命数,心中慨叹却亦不得发作,不由得有些窒闷。
回眸四下看视,见懋妃端然坐于身旁,不由得好奇道,“此番皇上亦有替三殿下选取王妃之意,不知三殿上属意哪家淑门名媛?”
懋妃眉尽轻蹙,低叹了一声,许久才道,“正是这事让人犯愁,来来是皇上圣意裁夺,是无上的恩荣。可是澈儿这孩子不知如何就牛心孤拐起来,选了此次进京秀女中佼佼者遍观其容貌家世,却无一落定。只得推说一心读书,并无旁鹜,或另以孝心为上罢了。”
易水闻言不由得怔了一怔,半晌才含笑道,“无妨,或者是三殿下年轻,不定性,待得他想好了要一个怎样的女子偕老白头之时,再选了来亦不迟。”
懋妃目光依旧落在那两个回鹘女子身上,偏头低言道,“帝王选秀,即便是身份低微,或有其一二动人之处便可纳入宫闱。而皇子选妃虽则形式上大相径庭,然而细细说来,更在意门户家声,容貌在于其次。能否相夫教子才是关键,单是这一条,实实是难倒了人。”
易水见苏永盛派了女官引了新封的宫嫔往各自居所离去,缓缓挽了懋妃起身,道,“姐姐博学,如何不晓得娶妻娶贤,古人常说娇妻美妾,可见正妻德行出众是如何重中之重。姐姐只以此法替三殿下斟酌,必不会无所头绪啊。”
懋妃轻浅的一笑,亦挽住易水道,“这道理我如何不懂,可是看惯了宫里的你争我夺,就越发不愿意让同样的事延续在晚辈人的身上。名媛贤淑贞德者不在少数,可若是夫妻不睦以致家声有失,可不是得不偿失,要两情相悦,又要夫唱妇随,琴瑟和谐,当真不易。”
易水心中反复流转着两情相悦,琴瑟和谐八个字,对于懋妃的话只是听了个大半,见懋妃愁容不减,只轻笑道,“今日与姐姐讨教不少,来日里珩儿选妃之时,亦有个借鉴了。”
行至含元殿前便各自散去,照例沿着含元殿外的永巷一路而行,途径栖凤殿,殿阁空虚,渐渐显出颓废之景。
目光掠过栖凤殿的门窗高墙,眼中犹自见得一条白绫自眼前飘过,夕阳的余辉洒落在白绫之间,像是蒙却了一层薄灰,渐渐渗入双眼,落刻在脑海中,无法抹去。薄暮时分那样静,没有一丝声息便了却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微微阖眼,苏宛如见着白绫时目光中的了然的绝望,便是此生亦难以忘怀。双手紧紧的握着行辇的扶手,那两个回鹘女子勾起太多的回忆,月姬临死前的怒目而视,淋漓的鲜血,染就了一身白衣。不意间有泪水自眼角滑落,伸后轻轻拂过,锦如不由得有几分惊异,淡淡含笑,“风大,吹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