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上的风自湖面吹来,徐徐的扬起层层浅淡的涟漪。两岸的蒲柳娇花渐次吹皱了容颜,凭栏而望,那满目青葱渐渐浓郁如同一汪墨玉,消褪作一抹抹黯淡的枯黄。
髻间的碎发凌乱的吹拂在耳畔,漠然的眼见着春去秋来,大明宫的盛夏湮灭在无尽的焦灼里,化作一片萧瑟。莲青与雪白翻覆在碧色的袖口间,一如那初初绽放便旋即枯落的年华,燃不起一丝生机和美丽。
“外头风凉,奴婢求娘娘早些回去吧。”锦如的眉头凝结着数不清的忧愁,一丝青丝绾作回心髻,所谓花冷回心,花叶凋尽,那一腔无可纾解的心事,却早已无处可依。
目光干涩而黯然,如同此刻垂落在枝头的一朵颓败的花朵,只待一阵寒风,便可自枝头飞落离索,此生再无依靠。
“娘娘,苏公公传话来说,皇上传娘娘去三清殿见驾。”易水只听得掌间咔嗒一声轻响,垂首见那寸许长的指甲已然折断,绛红花汁的残迹隐隐在那折断的长甲上,似浮动着隐隐的血光。
太液池边的风微微凝滞,似乎为了这一句故人,全然斩断了四下里的声息。轻叹了一声,缓缓转身,锦如跟在易水身侧,殷殷的神色,“奴婢替娘娘传行辇来吧。”
摇一摇头,太液池里有游鱼浮动喋呷着水上面凋残的荷叶,这一路行来便如花之酴,总有行将归去的一刻。敛袖缓缓而行,那一年从凉风殿到三清殿,短短的一路行去,走完了半生的宿命因缘。
三清殿的岩角里有枯乱的杂草,偶尔尚有未及凋零的野花,在那枯草重重之间寻觅着一丝生的契机。端然立在三清殿的廊檐下,一如出奇的相似,而唯一不同的,只是当时的心境而已。
“一别数年,你仍旧是这样卓然而不群的神色。”那熟悉的语气,即便是隔了这样多的时光,仍旧是那样的雄浑而宽厚,如同大漠的长风,夹杂着一丝冷冽。
罗摩缓缓行至易水身后,三清殿的荒芜与颓败里,唯有她一身碧色的衣衫,翻卷在时时鼓作的秋风里,肃杀里透着一丝恬和的宁静。
“你见了我,不觉得奇怪?”罗摩微微的笑着,踱步上前,却见易水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中不悲不喜,一如秋风无风无浪,却又如同寒冬将至,暗暗的蕴藏着刺骨的寒意。
“的确很是奇怪,当年赞普横刀立马之时,竟让我以为在赞普已然战死沙场了。”压抑着心中涌动的情思,罗摩依旧魁梧英勇,只不过当年英气勃发的面容上因着岁月匆匆,而棱角分明,那一双鹰眸也如同积聚了边地如霜冷月的寒气,透着凛冽的精光。
“难道,你情愿见我当年马革裹尸,也不愿意见我活生生的站在你的眼前?”罗摩泰然的神色里激起一丝愠怒的痕迹,易水依旧静静的凝注着他敛聚了生气和渴怀的眼眸,然而心却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刻,渐渐的沉落在冰雪中,激起遍体生凉。
“罗摩,时至今日,你的生死喜乐皆与我没有半分干系。”从袖中抽出那张字条,缓缓展开在掌心,抬起下颔直直的逼视着他略带惊诧的双眼,“只是请赞普将此事与易水说个明白。”
罗摩看到字条的一刹,心中分明深深震撼而悸动。易水见他轮廓分明的唇角微微一沉,初见的那一点欢愉皆湮没在黯然的神色里。
“你都知道了,又何苦明知故问。”易水见他面色阴沉似水,笑着前行一步,抬首目光炯炯向他道,“我只想知道,赞普当年在黑河河畔,情愿我一生暗号无虞的承诺,可曾作数?”
罗摩的呼吸渐渐沉重,往昔回首,诸多的思念与牵挂,皆化作心底最在意的一抹悸动,又因着她淡素如九秋之菊的笑容而渐渐化作无可掩饰的不安。
“自然作数,宸煜与我一年为期之时,我便有心将你带回土布,生生世世珍藏,不令你受一丝伤害。”罗摩言之钟情之处,声音微微颤抖,不由得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易水清瘦的肩膀。
“请赞普自重。”易水亦不愠怒,依旧是淡漠而安和的神色,似乎眼前这一切都不过是浮云一场。
罗摩被易水的淡然迫的移开手去,目光炯炯的落在她清瘦的面庞上,心中的怜惜歉疚作祟,自目光深处释放着心底的沉痛。
“隐匿土布五年,我深深感念赞普恩德,亦曾想得在土布了此一生。然而我亲眼见得战火自土布广袤的草原上熊熊燃起,亲眼见着淳朴仁善的土布万民骨肉分离,流离失所。我亲眼见你被挥刀斩杀于马上,我亲眼看着曾经的乐土因我之故而生灵涂炭。敢问赞普,这十余年来深深折磨于我心念之间的愧悔与歉疚,便是赞普要许于我的安乐无虞吗?这份安乐太过沉重,恕易水承受不起。”
易水的眼中渐渐朦胧了一层雾气,泪光里罗摩的神色渐渐模糊,分辨不清他面上的惊动和喜怒,只是絮絮的说下去,气息急剧的促动,眼前的景物也随着气息明暗交浑,充斥在心头钝钝的疼。
“我隐匿土布五年,父亲死于非命,因我一人之故,使我家门惨遭如此罹祸。罗摩,我居于深宫数十年,没有一日不曾想替你报仇,我看着阿金娜死在我怀里,为着你大仇未报,她死不瞑目。我家中唯余幼妹,却不得不与我一样受人胁迫,韶华之年葬身深宫。因着你们荒唐的一场赌局,赔上我全族的性命,罗摩你太狠心!”
如同一把尖刀缓缓自心头刮过,带着锥心刺骨的疼。易水的伤恸深深的刻入双眼,罗摩僵立在她面前,眼见得两行清泪自面上滑过,昔日横波目,今日流泪泉,心中大恸,身形轻颤,终于暗哑开口道,“别说了。”
易水静默着,靖乾五年同样是这样对立的姿态,然而那时的机锋相对,心底还有一丝期冀。罗摩的神色尖锐而凛然,易水忽然惊起一丝瑟缩,当真相一一揭开在眼前,自己是否当真能安然承受,而不是被这荒谬的一场闹剧逼得发疯。
罗摩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开口道,“易水,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我心中对你的爱重,远远胜过我爱重土布的大漠子民。这十余年,我潜居土布,暗暗的蓄养精锐,亦是为了早日踏平京畿,将你带离这一片苦海。”
“将我带离苦海?赞普以为我今时今日还会与你同赴太平吗?”易水的笑容凄苦而无力,“还是,赞普势必要血洗土布,使土布万民千秋万代皆以我易氏为妖孽祸根,切齿相向?”
罗摩看着易水缓缓退却,一如当年在牢房中最后一次相见,她也这样惊怯震动的神情,也是这样缓缓的退却,如同一朵瑰丽的花朵衰败在视线之中。
“易水当年那场战争并非因你而起,不过是宸煜借你的由头替我铲平了土布周边的叛党余孽罢了!”
情急之中,将事实和盘托出,易水的心志凝结在了一处,生生的堵在胸口。满面的惊愕不解,渐渐化作一腔的哀凉,只得连连退却,紧紧贴在身后的廊柱上,十指紧紧扣在廊柱里,惊起连心的剧痛。
“罗摩,你们怎能如此欺骗于我。”伸手猛的推开罗摩,抬脚便向着三清殿外奔去,足下的杂草如同荆棘,将这一路而来的坚定悉数刺破,流下一路的血痕。
心中的撕裂般的绝望,已然使这一身不堪重负,心神几乎破灭在这一场噩梦里。足下酸麻,空旷的风声和罗摩焦急的呼唤都如同沉落在魂梦之中令我嘈杂不安的回响。
不知何时,足下一滞,整个人软软的跌倒下去,膝头钻心的疼,昏厥之前罗摩的脚步声越行越近,再无力阻止他一壁向前,陡然的黑暗遮去全部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