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转时已身在延英殿,依旧熟悉的宫阁楼宇,展眼苏永盛立在床畔。
见易水醒来,目光里浮起一抹意外的喜色,易水见他神情郑重,却在眼底深处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无力一一揣摩,苏永盛躬身作礼依旧谦和恭谨,“贵妃娘娘醒了,皇上有旨吩咐老奴至延英殿候着,只待娘娘一醒,就将此物交与娘娘。”
说着从袖中抽出三尺余长的一方木盒,易水依旧躺在榻上,木然的看着那鲜丽耀眼的颜色,自苏永盛手中渐渐移到自己眼前。锦如伸手扶了易水起身,靠着床榻的围栏,徐徐的打开盒盖,那抹耀眼的明黄便赫然昭显在众人眼前。
苏永盛依旧平和的神色说明他已然知道这一张圣旨究竟写了什么,无力的两下展开,身边的人皆以默默退下。仍旧是那熟悉的笔迹,字字句句,萦绕在目光所及的四下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乾二十年十月初九,祗告天地社稷,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还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僵之休,朕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无良。四皇子珩恭懋谦让,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成大统,着册立为皇太子,宣明申布,咸使知之,钦此。”
苏永盛远远的立在易水对面,微微含笑,躬身道,“恭喜贵妃娘娘,这可是皇恩浩荡之其极,是娘娘与四殿下天大的福气。”
福气?略略沉吟,便将那圣旨紧紧握在手中,宸煜那日的话,言犹在耳,此一身,那一刻,都已经锁死在了大明宫里,即便有一心想要逃离,却也逃不开宿命。
“请公公代我谢过皇上,锦如替我带了四殿下去含元殿叩谢皇恩。”
漠然的语气如同一团疑云,悉数罩落在苏永盛的脸上,苏永盛神色不定,看向易水道,“贵妃娘娘不愿亲往含元殿谢恩?”
易水抿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亲往?请皇上恕我力不从心之罪。”
苏永盛见易水神色古怪,一时也不好多言。见锦如带了珩儿来,先挽了珩儿的手,看着他稚嫩无知的面容,尚且七岁的孩子,这皇位与天下由他一己之身承受,实在太过沉重。
眉间涌起一抹清愁,珩儿的双眼澄澈而纯净,像一汪永远宁静的春水,透着无穷的一如春天一般的生气。
“我与珩儿同往。”轻叹了一声,径自穿上鞋,留着珩儿行至镜前,晴好的秋光落在昏黄的铜镜里,莫名的染就了一室的低靡与惆怅。静静的站立在铜镜前,凝视着镜中略略扭曲却依旧清丽的容颜,凝视着因为无休止的算计和争夺而日渐浑浊的双眼。
叹了一声,伸开双臂任由锦如替自己着上那件,所有后宫女人梦寐以求,象征着无上的权势与身份的品色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珩儿静静的跟在易水身旁,目光流连在易水宽广的袍袖之间,面上痴痴的,言语也痴痴的,“母妃您真好看。”
缓缓的蹲下身去,抬手抚上他细嫩而光滑的脸颊,珩儿小心的替易水拭去面上的泪痕,却总也拭不尽,只得伸出圆圆的手臂紧紧的搂住易水的颈项,嗫嚅着唤了一声母妃,一声不出紧紧的依偎在易水的怀里。
去含元殿的路那么长,珩儿小小的手握在掌心,渐渐生出汗意。珩儿也不挣扎,只是乖巧静默的与易水一路走着,偶尔抬头看向易水的目光里是纯粹的疑惑和淡淡的孩童心境的忧虑。
永巷这样的静,一路行来几乎听得见墙里衰败的花朵,从枝头跌落的轻响。缓缓停下脚步,耳畔有风扫过,簌簌的轻响惊落了一树的金黄。珩儿蹲下拾起一片梧桐叶,递与易水。
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心下微觉不吉,结果那落叶托在掌心,风一吹又打着旋远远的飞了去。永巷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永盛跟在易水身旁,见易水伫立在原处,不由得发急,“贵妃娘娘,老奴还请您快点,皇上可要等急了。”
永巷尽头跑来的虚晃的人影儿,气喘吁吁的站稳在易水面前。定睛细瞧是小毛子,直直的跪在了地上,满脸的泪和汗。苏永盛暗暗觉出不祥,发急道,“好端端的跑什么?还不快回禀!”
小毛子哭丧着脸,满眼的哀恸惶恐,被苏永盛一声断喝吓醒了精神,哀号一声叩下头去,“皇上,皇上驾崩了!”
手一松,手里的锦盒直直的掉在了地上,小毛子的话冰冷地一字一字的钻入耳中,像是无数只灰色的小虫杂乱地扑打着翅膀,在耳中嗡嗡的嘈杂着,全身冰冷,直到身边的珩儿自嘤嘤的哭泣变成了放声的嚎啕,才惊觉小毛子说的是真的。
苏永盛脸都白了,猛的晃动着小毛子的肩膀,“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才出来多长时间,皇上他,皇上。”说着也流下泪来,哽咽着说不出去。
小毛子哭得断断续续的陈述显然分辨不清,苏永盛满脸泪痕顾不得易水还怔怔的伫立在永巷里,一路疾行向着含元殿而去。
说不出是什么,自胸腔里丝丝粉碎化作尘斎再四下里飞散而去。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松开珩儿软软的扶在墙上。小毛子见易水神色大变,一张脸雪白,眼睛睁得老大,靠在冰凉的宫墙上,身子却止不住的向下滑,忙上前一把扶住。
珩儿吓坏了,一手紧紧的拉着易水的衣襟,大声的哭喊着母妃,易水恍惚里见得他稚嫩的面庞,惊惶的双眼,伸手推开小毛子的手,缓缓跪坐在珩儿身前,伸手将他紧紧的抱紧怀里。
珩儿的号哭还在耳畔,永巷的风自身体里吹过,带着深秋凛冽的霜寒。梧桐落叶纷飞,原来梧桐落叶,当真是不吉之兆。无力的将珩儿圈在手臂中,软软的开着宫墙,瘫坐下去。
尾声 浓华如梦水东流
踏过一地纷乱的落叶,眼中的泪早已干涸,一步步的挪到了含元殿,远远看去并无异样,然而那大殿里传来的恸哭声却实实的印证了这一事实。怔怔的站在含元殿外,小毛子低着头一味的哭着,珩儿不知何时已然松开了易水的手,凄怆的叫了一声父皇,就冲了进去。
被珩儿挣得身子一歪,几乎倒了下去。那身品色的衣袍在这萧索而阴霾的天地之间显得格格不入,扶着御阶缓缓而上,跨进殿门的一刻,忽然忆起那日宸煜的目光,那最后一眼的注目,是满眼的歉疚和怜惜。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扯落了身上的正装礼服,只着了一袭素白的襦裙袖口上莲青的竹叶翻旋着冷凝的颜色。顾不得其他一径的奔了进去,内寝外跪满了含元殿侍奉的宫人,虽未缟素,然而齐齐的跪在那里,啜泣连连,揪得胸口钻心的疼
帷幔垂帐依旧,宸煜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龙榻上,依旧是那袭明黄的衣衫,因着连日的病痛,明黄的锦缎上滚起褶皱的细痕。苏永盛跪在床榻前,珩儿此时趴伏在宸煜身上,晃动着宸煜的手臂低低的呜咽着。
咽下满腔的苦涩,徐徐挪步上前,在宸煜的床前缓缓跪下。
他的容颜平和安静,一如初见之时。唯一不同的是,再也看不见他那无悲无喜的神色,和初见时眼底扫过的一抹流光。
宸煜的手还带着些许的温热,眼中酸痛,却总也落不下泪来。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牢牢扣住,恍若当日里的同心扣仍在。身后有跪伏的御医渐渐抬起头来,沙哑着嗓子,带着哭音,“贵妃节哀,皇上,皇上。”
哽咽了一声却再也说不下去,手指拂过宸煜那曾经强劲的脉搏,那里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丝跳动。伸手向后挥了一挥,又挥了一挥。苏永盛错愕的看着易水,终于在她手臂垂落的一刹,哑了嗓子道,“你们都出去。”
宫里年老的嬷嬷抱了珩儿出去,一时内殿之内唯余下易水和苏永盛两个人。眼底闪过一丝晶莹,睫毛轻抖,自眼角直直的滚落下去,落在明黄的锦被上,氤染成颓败的土黄色。
“你为何不一直骗我。”将宸煜的手贴在面颊上,感受着那渐渐冷却的温热,一如那日在马车上,他渐渐冷却的十指自面颊旁坠落。
默默垂泪,抬头看向宸煜安详的睡颜,“你为何要告诉我,你若不告诉我,我便倾尽此生,亦不得而知。你若不告诉我,我穷尽此生也可和你相携到老。你太过残忍,你,不该告诉我。”
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深深的吸了一口,“你如今去了,要将你支离的山河抛与珩儿,上穷碧落,你如何与兰儿交代。这一切都错了,错了,错了。”
剧烈的摇着头,将他的手掌紧紧的贴在脸颊上。胸中大恸。五脏六腑像被无数只利爪强行撕扯着,扭拧着。浑身颤抖如寒蝉,“错了,一切都错了,错了。”
将整张脸都埋在他手掌里,终于嚎啕了一声,嘤嘤的哭了出来。
“煜郎,煜郎。”
苏永盛红肿着双眼,跪在易水身畔,苍老的容颜又平添了几分伤痛憔悴。“贵妃娘娘,皇上猝然驾崩,四殿下年幼,身后事还得有您一人一力替皇上操持承担。”
渐渐止住了号哭,苏永盛言罢,跪在御榻前,将宸煜的手臂安稳的放在床榻边,神色有伤痛至深的木然。“晓谕前朝后宫,宗亲世族,告知天下,皇上病体沉疴,回天无力,于靖乾二十年十月初九,于含元殿驾崩。”
言之既出,双泪齐齐落下,苏永盛抬袖拭一拭两眼的泪痕,躬身作了一礼,即刻派了小毛子各处知会。
大殓已毕,易水一身缟素,跪在后妃之首,看着金丝楠木的棺椁静静的停放在含元殿的香火之中,心里有麻木的伤痛。身后哭声连绵不绝于耳。懋贵妃更是几度哭得晕了过去,终究被人抬往偏殿歇息。
锦如一身素白,跪行到易水身畔,看一眼身后哭灵的嫔妃皇嗣和宗亲子族,通红着眼圈儿告诉易水,“有人想见她。”
木然的抬起头,看着供奉着那尊牌位,袅袅的香火间冰冷的供奉在众人眼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澈,尹氏妃所生也。年十七,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郑禹,周旦,陈广陆,穆杨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天忠尽,保翊冲主,佐理政务,而告中外,咸使闻知。”
一纸遗诏昭告天下,三皇子澈成为绝无异议的后世之君。靖乾二十年十一月廿八,登基大典在紫宸殿举行。选定新朝年号崇顺,靖乾二十一年为崇顺元年。尊宸煜为世祖孝武文惠皇帝,同时上懋贵妃徽号慈懿,时为慈懿太后。周边附属邻近诸国皆派使臣朝贺,恭贺永澈君临天下,恭贺懋贵妃母仪垂范。
三清殿内,锦如侍立在易水身侧,看她跪立在蒲团上,跪立在三清殿的漫天神佛面前,低低道,“娘娘,有人想要见您,许久了。”
自佛前缓缓起身,一袭灰色的佛衣轻软的贴合在身上,眉间神色依旧恬和安然。
“易水。”黄昏时分的大明宫沉湎在哀痛与悲戚之中,静静伫立在三清殿的廊檐下,草木犹在然而这一夕之间的变故便如同风卷流云,转瞬间颠覆了乾坤。
罗摩渐近,易水缓缓转身,面色雪白,一身浅淡的灰色落在夕阳残辉之下,如同浮着一层雾蒙蒙的灰霭,在三清殿的萧瑟凄楚之下,更显颓然。
罗摩眼中的是时隐时现的怜惜,那一种克制的心痛让他几欲发狂。
“今日是新帝登基朝贺,赞普缘何见我?”安然的垂下眼去,足下的积雪发射着余晖的一抹晶亮,有行将迟暮的一点温柔。
罗摩立在易水对面,凝注着她安然平和的神色,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静静的吸了一口凉气,缓缓吐出,轻叹了一声,“这便是你要的归宿?”
见易水不为所动,罗摩继而道,“宸煜愿以天下补偿于你,你却将天下拱手他人,难道后半生青灯古佛,便可了此残生吗?”
“高处不胜寒。”缓缓抬眼,目光交滞在罗摩痛惜的目光里。“罗摩,我此生命系大明宫,已是憾事。我不可能摆脱掉这一层枷锁,更无须再上一层枷锁,压迫到窒息。”
罗摩负手听易水言罢,甫要开口,易水已然淡淡道,“然而我更明白,纵然为憾,我亦离不开大明宫,我有太多割舍不去的牵挂,我无法离去。”
抬眼深吸了一口气,清醒着略略沉沦的心神,“天色将晚,赞普如无要事,就不必多留了。”
沿着凌霄门的小径一路行去,刚刚下了一场雪,光秃的枝杈间晶莹的积雪如同一树梨花,簇拥在枝头,诉说着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肃杀和美丽。
“易水。”罗摩在身后唤了一声,微微凝滞脚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透着凛冽的寒意,一如靖乾三年,十一月的那个寒冬,刚刚落下一场雪,猝然而至的圣旨,打破了这一生的平静安和。
有鸦声自枝桠间惊起,向着斜阳残照飞去。微微转目,斜阳向晚,淹没了最后一抹流光,枝桠轻响,月上银辉照拂尽落雪散漫风中。
静立在檀香袅袅的佛龛前,忽而想起幼时读过的那一首词,独背残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惊节序,叹沉浮。浓华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
☆、番外 镜离台 (7065字)
“我一早就知道结局,所以可以淡却一切荒迷的过往,空守着宿命葳蕤的寂寥。”
是什么时候,我决定了,毅然告别了昔日里,闺阁缱绻的小楼亭台,告别了那一段朦胧而温柔的时光,告别了长风里翩跹而起的一场绮丽的旧梦,朝着未知的一片刀光剑影里,奔跑得义无反顾?
我也不知道,或者是因为父亲说过,用我绮年玉貌换取聂家的一世荣光,是作为世家女儿无可旁贷的责任。
没有留恋,没有泪水。我是聂家的嫡女,我的父亲高高居于庙堂之上,替那传说中的君王谋划着锦绣河山的美景。我的兄弟们,血战沙场,用鲜血染就着父辈们筹谋的江山如画。
而我,静静的坐在紫玉精雕芙蓉镜前,看着我美丽的容颜被混沌的包裹在昏黄的铜色里,一如父亲替我安排下的一生,再美好,于我心中亦是模糊而没有轮廓的。
我端视着平展在眼前的火红嫁衣,朱红色的抹胸妆花缎织,凤穿牡丹的绣样儿,葳蕤丝带系在腰间,裙摆上用金丝勾出大朵祥云,三尺余长的裙袂,一如蝶翼翩然垂落身后,雍容而华贵。腰间那块镂空龙凤玉佩,是君王赐予我的赠礼,天家赏赐无数,然而来使说,这块玉佩,他说,是由他给我的,给我一个人。
紫陌风光好,绣阁绮罗香。相将人月圆夜,早庆贺新郎。先自少年心意,为惜殢人娇态,久俟愿成双。此夕于飞乐,共学燕归梁。索酒子,迎仙客,醉红妆。诉衷情处,些儿好语意难忘。但愿千秋岁里,结取万年欢会,恩爱应天长。行喜长春宅,兰玉满庭芳、
伸手抚过那块龙凤玉佩,触手生温的柔润,似乎还带着来人掌心的温度。我的唇畔亦是含笑的,我清醒的懂得,即便是千秋岁里,万年欢会,也未必是恩爱天长,兰玉庭芳。我嫁与的是天子,而我即将成为的,是与他携手并肩,睥睨天下的人,怎容得这样旖旎的小女儿情思。
狭长的眼眸不经意的抖落了一滴清泪,忙忙的转过脸去,于私心的情怀里,我又如何不期盼着那一句共学归梁燕的恩爱情深呢。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我全部的视野,闺阁十四年,此刻幻化在双眼里是喜气的迷蒙。这一场长安风月里,鲜花着锦,烈火油烹的盛事,无疑惊动了整个长安城,艳羡了多少闺阁女儿的双眼。然而只有我才最清楚,我,坐在朱轮华盖之中,却与那些系着火红丝绦,绵延在身后充实门楣的贺礼一样,炫耀着天家垂青的荣耀,没有半分区别。
大明宫是雄伟的,那自一砖一瓦间透出的正气浑然令我敛容,使我正色。我的心里升腾起悄然的惶恐,即便我在表面上仍旧要维系着出身名门,不可小觑的大气,要端持着身为一国之母应有的雍然和端庄。却止不住我心底油然而生的颤抖,仿若我这一去,就再没有了归路。
我的花轿自大明宫的丹凤门里走过,御桥下的河水潺潺,自我的足下流过。度过昭庆门,我伸手紧紧的握住身上那块玉佩,摩挲着每一个棱角,极力的将每个棱角花纹都熟记于心,假作那是我夫君对我的宠爱,可以让我化解满心的惊惧与不安。
缓缓踏上权力的阶梯,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我美丽的裙裾扫落在身后,那翱翔在百花丛中的凤凰昭显着我自此刻起,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身份。
我看着紫宸殿的大殿如同鲲鹏舒展在我眼前,有人远远的向我伸出手来,我依稀可见,他皂色的衣袍上有龙纹盘旋而上,而他伸向我的手里也握着一块玉佩,是一条威严的龙,盘旋在他指间,连绵着他深刻的掌纹。而待我定睛细瞧,他掌心的璞玉上,只有一条龙,唯有一条龙。
他的手是温热的,极好的熨帖了我此刻因惊惧而陡然冰凉的十指纤纤。他是含着笑的吗?我忍不住去偷觑他俊朗的容颜,他身上有清苦的龙涎香气,突然觉得那香气好熟悉,细细凝神,才想起,他赠予我的那块玉佩上,若隐若无的,亦是这样清芬的味道。
他宽厚的手掌托起我的,又缓缓的十指相交,结作同心扣。我与他并肩而立,莫名的安然,含笑伫立在大殿之上,接受着百官万民的朝拜,我能感受到来自两边廊檐里吹来的风,所谓的高处不胜寒,在当是时里,也都悉数化作舔舐般的温柔,自我圆润的皓腕上轻轻拂过。
紫宸殿的高台上,有人卓然而立,浑身散发着令人仰慕的华贵和尊荣。我知道,那是太后,先帝的孝昭皇后,当今天子的母后,慈安皇太后。
我陡然有几分忐忑,握着皇帝的手也不由得发颤。眼前的这位慈安皇太后,听父亲说,在这后位上,并非是十分属意于我的。便如父亲所言,我之所以能够荣登中宫之位,是因为相较于慕容一族于朝堂之上的风生水起,甚嚣尘上,并无实权的聂氏旧族选出来的女儿,无异是辅佐帝业,笼络人心的不二人选。家国天下,权势倾轧,便是太后也有她的无奈。
我无法不担心,即便聂氏与慕容氏两大家族立在我的身后,即便我的夫君如此厚待于我,然而眼前的女子,中宫的前辈,在她威严而平和的注视之下,对于日后,一个不受太后待见的皇后,该有怎样的艰难,我此刻不得而知。
高堂殿宇,龙凤花烛。栖凤殿的月光淡淡扫落在我大红的盖头上,那明媚而娇羞的红色,全然掩盖去我略显羞赧的面庞。所谓椒房之喜,满室里都弥漫着暖人心脾的芳香。然而我的心绪里,龙涎的辛香,或多或少的残存在其间,混和着椒兰的热烈,合并作相得益彰的美满和安然。
然而那夜,他并没有来。
亲手掀去大红的盖头,偌大的栖凤殿,我独自端坐在华丽的凤榻上,独自守着这温暖而华美的宫殿,看着龙凤花烛彻夜燃烧,烛泪斑斑,迎接了黎明和日出。而我的夫君,早已在卯时,在含元殿,登临朝堂,接受着文武百官近似恭贺的朝拜,那里面,有我父辈们欣慰而满足的笑脸。
没有伤悲,没有眼泪,只是那样木然的坐着,看往来的宫女飞快的撤去原封未动的美酒,撤去宫中烹制的佳肴。缠金缕银的器皿,盛装着早已冷却的菜肴,我的心,那仅剩下的一点点的温热的期冀,也随着那残羹冷炙,一并冷却。
我不能悲啼,不能哀叹,我必须识得大体,我是一国之母,我肩负着家族的使命。我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默诵着夫子教与我的经世名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我必须懂得隐忍,即便我只是名义上,站在他身边的妻子。然而正是这个空头的名分,赋我予非凡的意义,使我的家族荣耀,使我拥有天下女子最垂涎的权力和地位。即便,那富丽堂皇的凤座上,冰冷而了无生气。
陌生的大明宫于我的游走间变得格外熟悉。宫殿依然雄浑而神圣,我凤头的绣鞋踏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步我都告诉我自己,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一粒微尘,既属于我的丈夫,又属于我自己。这是老天赐予我的,也是必须与我并肩而立直至青史留名的君王给予我的。
宫里还有一个女人,是皇上的妃子,住在紫兰殿里。皇上唤她嬛妃,柔桡嬛嬛,妩媚姌嫋。我第一次见到皇帝这唯一的妾室时,并无法将子长先生的笔墨与她的形容样貌相融合。她是端庄的,她的端庄不亚于我。只是她的端庄里,蕴藏着闺阁女子的温柔。
我丝毫不担心这个女人会危及我的地位,不是因为她的温柔。而是我敏感的神经细锐的捕捉到,皇上唤她嬛妃,唤得也同样的客气而生疏。皇上将紫兰殿里添满了兰花,我想,她或者会利用她的满室兰草芬芳来昭显她并不单薄的恩宠。但是对于一个只会侍弄花草的妾室,于我自然没有任何的妨害。
虽然彤史上会留有她的名字,虽然,皇帝还是从来不踏足我的寝宫。
夜幕四合在每一场壮阔而短暂的日落之后。宫女和太监会侍立在各自的一角,笔直的站立在任何我可以看见的角落。他们等待着我的任何差遣来实现他们真正的价值。而大多时候,他们只是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如同站立在大殿一角的烛台,漠然而乏味的燃烧,却又带不来丝毫的暖意。
慕容炯在朝堂的势力日益扩大,靖乾的半壁江山似乎都书写着慕容一族的光辉和荣耀。栖凤殿的檐角有翘首的鸾凤,彼此交颈在熠熠生辉的明珠之上,形态痴缠,然而那双细长的凤目里,却只有彼此疏离的淡漠。显然,慕容炯的野心不仅仅局限在朝堂,他用心的从自己的女儿中挑选了出类拔萃的三人,在承天节上作为贺礼进献于皇帝。
而我,只能端庄的陪坐在宸煜身旁,同她一道接受新晋宫妃的叩拜。皇帝显然颇为满意慕容炯的馈赠,我与他并肩而坐,端然的看着皇帝的新宠们,公然的献媚于皇帝,那神色青涩而羞赧。唇畔噙着得体的微笑,我不能失态,不能嫉妒。我是出身世家的皇后,有理应时刻具备着母仪天下的风度,卓然于众人之间,为着我的夫君与旁人恩爱生子,仍旧要赞叹一句“江山万代绵延,宫闱祥乐和睦。”
我的泪水只能流在栖凤殿空旷而冰冷的长夜里,我数着夜色从窗外淡去,零星的晨曦洒落唤醒我全部的雍容和大气。我理应坐在栖凤殿华美的凤榻上,华衣锦袖,容色温和的接受众妃的朝拜,适时的利用皇后的权威,去肃平她们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的父辈们总是高瞻远瞩的,因此他们对我这个长期无子嗣依傍,碌碌后宫的皇后生出了些许的不满。而慕容家的幼女慕容华曦,显然更符合他们占据后宫的期冀。她巴望着所有的权势和宠爱,利用她明艳不可方物的脸蛋,利用她玲珑而曼妙的身材,利用她天真烂漫的雷厉风行和撒娇撒痴的一贯做派。
很快,她就俘虏了皇上的心,含光殿一度成为靖乾后宫里最耀眼,最煊赫的一处所在。因着她不可多得的美貌,她被皇上封为丽妃,并冠冕堂皇为我分忧的理由,协理后宫,位同副后。
我看着她眉梢眼角飞扬的神采,目睹她在栖凤殿里公然无视我的存在,对着为数不多的嫔妃甚至她的姐姐们发号施令。
而我,我依旧端和的笑着,肆意的纵容着慕容华曦的嚣张跋扈,甚嚣尘上。甚至在她越俎代庖,残酷的处置了少数侥幸被皇帝宠幸的宫女后,我将陪嫁的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慷慨的赠予她,对她的无理取闹委以最高的嘉奖。
靖乾三年的冬天很快就到了,那是皇帝每月唯一一次在我宫中留膳,我选取了皇帝最喜欢的馔饮,极力的奉承他,讨好他。我力劝他恢复大选,为后宫开枝散叶尽一份绵薄之力。
开枝散叶。这样的理由听起来是无比合理的,后宫有机会孕育子嗣的嫔妃都被慕容氏一一除去,而她却迟迟为传来任何身怀有孕的喜讯。
登基三年,子嗣单薄使得皇帝连连不安。帝王膝下无子,意味着无人传承的江山,随时面临着改弦更张的危险,而这些危险就潜伏在我父辈们勃勃的野心里,一日也不曾消减。
所以,该来的终究是来了,靖乾三年,长达两年被政治联姻禁锢得冰冷的大明宫里,终于迎来了一些新的面孔。她们同样出身官宦世家,同样拥有着花一般的年纪和娇美的容颜。
她们大多是与我一样出身旧族的名媛,也有少数出身卑微,家世寒薄。躲藏在大明宫不受重视的一处角落,诚惶诚恐的赔低做小,任由着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所谓的名媛们,在她们的面前虚张声势,耀武扬威。
我只管冷眼旁观着,看着她们三五成群的维护在各自的势力里,为着皇帝尽力雨露均沾的恩宠,勾心斗角,自顾不暇。我冷眼的看着她们愚钝或者高明的去争夺皇帝为数不多的宠爱,我将年轻的嫔妃们安置在大明宫的各个殿宇,甚至各个角落。
拾翠殿,含冰殿,承香殿,蓬莱殿,甚至凉风殿。她们所处的任何一处殿宇都比含光殿更贴近皇帝的视线范围。而含光殿的慕容丽妃,眼见着恩宠日渐稀薄,只能对着含光殿外的西内苑不休的抱怨,咒骂,见缝插针的打压着承受恩宠的嫔妃们,再由我安插在她身边的宫人,一一不分巨细的回禀在我的栖凤殿里,被我付之一笑。
只是,我与丽妃都没有想到,就在这群微末的寒族里,在丽妃不择手段的打压之下,还是有人跃上了枝头。这个苏州盐运使的女儿,俨然成为宫中继丽妃之后,第一个身份低微而荣宠煊赫的女子。
凉风殿的殿如其名的没落和落寞都昭然在大明宫每一场凄风苦雨里。但是在这个女子身上,连绵不断的阴雨都化作了江南细雨的和煦与温柔,渲染开杳杳深宫里一片别样的光泽。
易氏,我的唇齿间沉吟过她的名字。丽妃显然是焦灼而愤怒的,易氏的出现引发了她所有关于恩宠不再的恐慌。含光殿与凉风殿并立在漫长的永巷里,所谓的荣宠和兴衰在一夕之间的顷刻颠覆,无疑刺激了因无宠而沉沦落寞的嫔妃们敏感的神经,而终于引起了我的注目。易氏恬和温润的笑容,深深的看在我的眼里,也成了远胜过丽妃的绵里藏针的挑衅。
易氏的容色远远不如丽妃艳丽无可方物。然而皇帝钟爱她,如同自己的生命。她是单纯而迟钝的,她太过畏怯,使她无可感知皇帝对她浓重而缱绻的眷恋。
而我,站立在皇帝身侧,看着他用君王的权力呵护着这个出身低微的女人,而不惜发落了慕容丽妃,从而引起朝廷重臣慕容炯及其子侄们对他的强烈不满。
含光殿成了新的冷宫,曾经享用过专房专宠的慕容丽妃俨然成了帝家的弃妇。她哀怨的蜷局在富丽堂皇的含光殿里,受着许多曾经远不及她的低位宫嫔们的嘲笑和轻蔑。她终于受不住了,她身边忠诚的女官来到栖凤殿,跪立在我的门前,祈求我挽救她所面临的危局。
慕容丽妃手中的权力悉数回归到了我的手中,相较于易氏的恩宠,我更倾心于权力赠予我的威严和崇高。是夜皇帝驾临栖凤殿,告知我要给予易氏更高的位分,要给予她及她的家人应有的荣光。
我没有拒绝,我迎合着他对易氏的爱恋,在承天节过后给予她四妃之一,并亲自为她操持册封为妃的大典。皇帝是欢喜的,也因为这欢喜,他第一次留宿在了栖凤殿。
这不值得我喜悦,更不值得我感怀。大明宫里永远隐藏了我这这至高无上,母仪天下,事关后位的秘密,如今这个秘密不复存在,然于栖凤殿门外,无从得知真相的人而言,他们从来不曾知道,这个秘密的存在。
上元节大宴群臣是朝中惯例,近年间散落在外戚手中的外权逐渐收揽,四海藩蕃的朝贺与进贡树立起皇权唯我的尊荣和威严。
皇帝唇畔的笑容于我客套而疏落,而更多的流露于内心的和煦顾盼纷纷投向了易氏,那个他属意了四妃之一,属意了尊荣华贵的女子。
我亦是笑着的,慕容丽妃吃够了含光殿里的清苦,已然学会了如何为了自己既得的利益婉转承恩,再受贬斥她亦是丽妃,是宫里为数不多的正妃。皇帝的频频注目里漏失了她急切而渴盼的面容,我淡然的目睹她对于落寞的愤恨和不甘。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许久的隐忍和等待,终于在御花园高标孤立的梅林盛放的那一夜,全然释放开来。
我清晰的记得丽妃那日的光华无限,容光明媚都衰败在我的凤座之下,蜷缩委顿的跪在我的脚下,隐忍着我平和安然的目光,毫无声息的拷问。
含光殿是华丽的,那样夺目的豪奢镀染了丽妃遍体罗绮的葳蕤光辉。然而此时,她曾经的荣耀和辉煌,在此时看来无异于一场笑料,昭然在大明宫的每一场日落黄昏,俨然成为闲极无聊的女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那柔媚艳丽的妆容之下,丽妃的表情是狰狞而恐怖的。她颤抖着,瑟缩着又极力的挺直了她一度重创之下的脊梁。她太过年轻,太过稚嫩,家族的厚望和君王过于隆重的宠爱使她丧失了本自应该具备的居安思危的心志。这一刻她是晓得如何隐忍的,在栖凤殿长窗的翳影之下,在我温吞如水的只言片语之中。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虽然这样精妙而完美的破绽都在我预计的筹划之中。而丽妃不过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是这一场对弈之中,随时丢盔弃甲,溃败而亡的弃子。
大明宫的落雪皑皑在我看来,如同一张遍天布地的大网,而易氏的卓然不群的清高和皇帝噬心痴迷的恩宠,都将被这一张大网悉数收罗,覆盖在凛冽厚重的风雪之中,湮灭了春之将至的痕迹。
而后的大明宫不复宁静,暗暗涌动着的浪潮使得易氏心惊胆战。相较于温润不争的嬛妃,她更轻易的选择了投靠在我的羽翼之下。
与丽妃不同,易氏是沉静而聪慧的,她更懂得谦和不争,隐忍宽和的道理。如若不是有意乔装如此,那么我坚信易氏是一个有着不同于凡俗嫔妃们的过往,注入她或者亦曾活泼领会的心神里,凝注成一块温柔的蓝田玉生香。
对权势与生俱来的渴慕和瞻仰在此刻如同细雨淋漓在我麻木而枯槁的内心,丽妃与易氏的投靠注定了我成为这一场对弈的赢家。所谓鹬蚌相争,无非是为了身后收网的渔翁省却了太多的心力。
然而端然在这凤座高台之上,迎合着皇帝而莞然起得体而欣慰的笑容。御花园里的梅花,清笛,歌舞猝然成为隐晦了星芒的刀光斧影,斩断了这一幕天人之景。戛然而止的十面埋伏斩断了琴弦,静静的停留一刻,等待着春暖花开时乍迸的徽音。
一切都碎裂了,易氏阳春四月里悠扬婉转的箫声都惊破在丽妃隐忍许久,近乎癫狂的诬陷里。
这是一场对弈,丽妃出乎意料的迈出了第二步,来势汹汹,如同一把尖刀,旋然直刺而去。
太液池的柔波粼粼激开回荡不止的涟漪,与皇帝的震怒和犹疑不同,我的痛惜和无奈既不认定丽妃的栽赃,又不曾驳斥易氏的无辜。
这样的表情,于我的身份和地位是最合时宜的,丽妃是一枚弃子,只不过在抛却她的同时,很好的挫伤了易氏的不屈和傲然。
所谓一箭双雕应该就是如此,然而这样的结局却并非我所乐见。易氏环绕在数不清的光环之中,丽妃身边的内监反水,是我刻意所为。
然而罗摩的猝然而至,惊起了大明宫静谧的深夜里最后一波浪潮。真相的残酷远胜过初胜的畅意与快感,慕容华曦幽禁冷宫,永世不得翻身,而易氏的宠爱却因着这一场风波荡尽,更为煊赫的昭显在了我的眼前。
☆、番外 鹧鸪天 (1192字)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惜颜色,行逢落花长叹息。今年落花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母亲,这首诗写的是谁,我念了只感觉心里难过。”疏落的桃花树下,女孩儿依在一个中年女人的膝头,如瀑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桃色云锦隐匿了落花的痕迹。
她微微仰起头,额头上微蜷的发绺,并不乖顺的随风轻轻抚弄着她光洁的略略带着清浅麦色的皮肤。蝴蝶羽翼般卷翘的睫毛下一双澄澈而明亮的双眼定定的看着眼前她唤作母亲的女子。玲珑的鼻子随和着小巧的下颌勾勒出一个最美最柔和的弧度。
她低下头,俯在母亲那件月白色的马面裙上,轻柔厚密的质地,上面蜿蜒开来的梅花会刺的皮肤微微发痒。阳光的照不到的地方,月白色的裙子会淡淡的泛开一点忧郁的淡蓝色,像是母亲时而和乐时而沉静的心性。母亲的沉静只在一个人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母亲是慈爱而宽厚的,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她落及腰间的满头青丝。
中年女子的鬓发此时工整的绾成了朝天髻,用一根羊脂玉的簪子紧紧的束缚着,膝头女儿的痴缠让她带着几分亲和而满足的笑意。头顶的桃花开得并不十分茂盛,阳光细细簌簌的洒下来。冬天刚过,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的早,桃花娇嫩的粉红色点缀在墨香的字里行间,女子的目光随着飘渺来去的花瓣,渐渐绽放开迷茫的颜色。裙子上的梅花顺着苍劲的枝干蔓延开放,女孩儿突然开口,“母亲,我让人给您织一件桃花样子的衣裙好不好?”回过神唇角间的笑意愈加茂盛,“好,银曦说好就好。”
女孩儿不依不饶的扯着母亲的衣褂,“母亲,您方才作甚么不理会银曦。”女子垂下头来,轻轻的吻在女儿的发间,“好,母亲理会你好不好?桃花太艳丽了,适合我的银曦穿,母亲老了。”
女孩儿嘟着嘴一个劲的摇头,眼睛天真而又执拗的光芒落在母亲含笑的眼里。这样的目光是熟悉的,在经久以前,也有一个女孩儿这样依偎在母亲的怀中,痴缠的追问母亲来满足满心里对天地万事万物的好奇。
只是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再明媚的岁月也经不起刀剑霜雪斧光烛影的打磨,渐渐的明媚的角落里会生出一层擦拭不去的阴霾。生命里的温暖渐渐散去,即便阳光灿烂,心亦是寒了。
“好,母亲依着曦儿了。我的银曦长大了,知道心疼母亲了。”女子掬满了阳光的笑容里满是宠溺。褪尽铅华的面容上掩盖不去的是风霜的痕迹,笑容里,眉眼间绽放开一朵初秋的清菊,也带着菊花的清冷和孤傲。
抚摸着女儿芙蓉似的小脸儿,那无可避免的相似的眉眼轮廓,坚定恬然的目光都重新唤回她曾经一度想要忘却的回忆。
“曦儿先回去吧,母亲该礼佛了。”尽管不情愿,女孩儿还是起身作了礼带着人去了。那柔弱而又青春活泼的身躯渐渐远去,阖上眼,轻轻的一笑,“这多么像一场梦啊。”院子里寂静无声,唯有长长的一声太息,惊飞了枝桠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向着天边的云,飞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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