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死?谁不怕死,但假如两个人里,还有一个有活着的希望,那么她不会恶劣到要那个人陪她一起送死,况且那时候花信的确没有注意到她身后其实还有一个人。
“司乐大人,处在那种情况下,不论是谁,我都会这么做的,希望你不要多虑了。”素练想了一下,咬牙愤愤道:“倒是你是怎么搞的,我是逢凶化吉的回来了,你却搞得到处都是伤,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怎么问都嘴硬的要死,死活不说究竟是谁把他伤成这样的。
不管是谁,那时候她都会这么做的,得到了答案,心里却依然十分不甘,明明她只是无所谓的态度,可是他却因为那个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刹那闪光,迷乱了内心。
她的身影分明近在咫尺,却犹如远在天边一样触摸不及。
她看到他满身是血时脸上流露的担忧,她转身冲入雨中为他去医馆抓药时的背影,她捏着鼻子坐在火炉前煎药时认真的神情,竟然让他莫名的觉得尤为可爱。
细心地换药,重新包扎伤口。那双温柔的手为他解下衣带,轻触过他胸前的肌肤,难以抗拒的酥酥麻麻的触感,宛如烈酒一般能够醉人。
这便是名为情的存在么,既苦涩又甜美。怎么可能对那个强占男仙、非法掳为男宠的老太婆有非分之想,鸢洵苦笑一下,甩开素练为他上药的手,眸光一冷:“莫不知姑姑这么做,是为了我手中这把凤凰琴。”
毫无征兆地,素练被这么用力一推,顿时失去平衡,足下一拐,重重地摔在榻边的桌案上,痛得腰都直不起来。
切,好心没好报。素练咬牙站了起来,恨恨地笑起来,表情有点儿古怪:“你要是执意这么认为,我也无话可说。”
顺手抓起案上的香炉朝鸢洵砸了过去,管它是砸到他的脸还是伤口,她都不再管他死活了。怒气冲冲地出门,掏出一张画着地图的纸条,招来一个车夫,急切地道:“去这里。”
这张地图是苍帝的邀请函里附上的,就是他扎在凡间的院落,似乎离这不太远。
十五日,与苍帝约定的日子这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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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虽说是原话照搬羲之《兰亭序》,但再也没有什么词句比这更应景。
咸阳地处八百里秦川的腹地,地势大多为平原,本不可能有连绵起伏的高山。但苍帝扎在凡间的院子并不在人世的时空里,所以当素练到达这里时,一面看到的是一望无际原野,另一面却是重峦叠嶂的笼罩在云雾里的山岭。
想通了这一点,素练当即拉过车夫的衣袖喊停,下车以后便提起裙摆往水潭边走去。素练的这一举动,吓了车夫一跳,他连忙跳下车紧紧扯着素练的衣裳道:“姑娘,莫要寻死啊。”
他本就觉得奇怪,一个姑娘家哪里不去,偏偏往最荒凉的郊区赶,到了以后这里既没有人家,也不像与友人约好的郊游,然后她一声不吭地就往湖水里踏了进去,这不是寻死,又是什么?
意识到平常人看不到仙境蓬莱,素练想了一下,抬手在车夫眼前一晃,捏了一个极为初级的迷魂诀。车夫的双眼立刻变得无神,脸上也是呆滞无光,他双手僵硬地松开素练的衣襟,默默地往回走,上车,扬鞭,离去,接着他会忘记曾经来过这里。
素练稍微松了一口气,转身踏入湖中,与料想的一样,这湖水并不是实体,只是依靠天光投影到地面所形成的视觉效果,她穿过无形的水面,越往里走头顶的光线便越暗,视线小心翼翼地探着前方,大约走了半刻钟,就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开了遮住眼皮的迷雾,那一刻豁然开朗。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大片的绿色。空山新雨,青竹的新绿。
在她的脚下出现了一道流动的光,那绚丽的光芒向着山上飞去,所经过的地方便化开了一条泥土凿就的道路。
踩着松软的土地,闻着淡淡青草的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上山,忽然间觉得心情都欢快了许多,一度因为鸢洵而积蓄的怒气,顿时一扫而尽。
道路两旁尽是长着形态各异的青竹,青竹顶端弥漫着袅袅仙气,每往高处走一些,竹子便更绿一些,颜色更暗一些,一直走到半山腰,那儿的竹子几乎已经是深紫色的。
在那一堆深紫色的竹林后面,扎着一座宅子,从外表看上去与凡间的房子并没有多大差别。但仔细瞧着,宅邸的大门却是要比寻常人家做的更为雅致。
门框与扶手上雕着线条极细的纹路,那花纹并没怎么讲究,既不是富丽的牡丹,也不是清廉的兰或者菊。那青竹的纹路看似不过主人的随性之作,寥寥几笔刀工,但犹如过硬的国画大师不需要繁复的细节,只随意勾画几笔,便能将竹子的气节与风韵勾勒出来。
大门是向内开着的,有雪白的小花簇簇地从房顶垂落下来,个头只有拇指那么大,形状却像极了铃铛,风一吹,竟也会像铃铛一样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看起来很是别致。素练想着离开的时候,定要向苍帝讨这种花的种子回去种。
屋内的陈设很是简单,但却摆放得十分整齐。每一样木制的家具上都雕有竹子的纹样,形态却没有一个是重复的。听说苍帝极为爱竹,在凡间院落里养着各种各样的竹子,尤其是把紫竹当作稀罕的宝贝。
大堂里没有人在,素练探手一摸案上的茶壶外壁,是温热的,看来人并没有走远。忽而闻见内屋有低低的声音,犹如腻软的耳语一般轻微,还有带着慵懒疲惫的笑声。
穿过不长的走廊,素练来到了那个传出声音的房间门外,侧耳贴着门边倾听。卧室的门是半敞开的,素练之所以没有大方走进去,因为她听出了那里面有些许不大对的劲头。
除了苍帝以外,那里面还有一个人。那人的声音有些低,妖娆里透着一丝凉薄,说话的语气酥酥软软的,难以分辨出是男是女。但假如是个男人,那声音未免太过妖气。
镂空窗框比身子微矮,素练不得不半弯下腰,透过窗户的缝隙,左右快速扫了一遍卧房的布局。在正对窗户的位置,果然有两个人,他们面对面席地而坐,中间隔了一张矮脚长几。
穿着青衣的人便是苍帝,他袖下的手分明握住了紫衣女子的手腕,那紫衣女子并未挣脱,任由他这么握着,嘴角翘起一弯弧度。
紧跟着苍帝说道:“把衣服脱下来,我替你看看。”因为素练是从中途□来听的,呆滞了几秒钟,有点儿反应不过来,难道苍帝比极炎那个浪荡之徒还要好色?
两人对坐,互相对视了良久,紫衣女子忽然站了起来,顺手就解下了外裳抛在一边,凑到苍帝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容颜极尽妖娆:“阿苍,你觉得我美吗?”
苍帝哈哈大笑道:“你又喝多了,这世上哪有比你更美的人。”
紫衣女子似有若无地朝窗边瞥了一眼,眉毛微扬,笑意吟吟:“那你觉得我与姑姑,谁来得更美一些?”
听见紫衣女子这么问,苍帝徒然明白了话中意思,一敲桌沿道:“姑姑,既然来了,偷偷摸摸地躲在旁人家外偷听,可不怎么礼貌。”
闻见自己被点名,素练着实觉得奇怪,虽说她使用仙术的途径极为笨拙,但好歹身负姑姑千万年的修为,就算使得再烂,也烂在一定的水准之上。
就连活了十几万岁的苍帝都不曾注意到她使用隐身术法遁入,紫衣女子莫非有着比苍帝更甚的仙力,才能敏锐地洞察到她的存在。
想了想,其实她好像的确没有躲藏的必要,就算不慎在人家干什么什么的时候误入,多半是因为他们自己不记得把门栓好,与她半分关系都无。但横竖都已经暴露,素练抬脚跨入屋中,目光与紫衣女子交接,然后她愣了一下。
紫衣女子斜倚在长桌上,白皙纤细的手腕从袖下伸了出来,懒懒地被苍帝握着。紫黑相间的衣裳褪到了小臂上,露出小半个香肩。她的眼睛微眯,始终迷离地浅笑着,嘴角挂着嘲弄。
素练眩晕了好半会,定睛瞧那女人的眉目觉得十分眼熟,走上前问道:“呃,你怎么会在这?”
明明走在自己的世界里,却竟在别人的掌握之中,宛若一枚棋子被安放在弈者认为最合适的格子里,受着莫名的牵制,这样的感觉真令人不爽。
他凝视着素练好一会儿,细长的双眸泛着犹如琥珀一般的色泽,浅浅的金色仿佛凝着妖魔般令人着迷的魅力,轻轻地吐着字,犹如舒展开的花瓣:“你说呢?”
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她的行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最关键的是,他怎么会扮成一个女人?
更可气的是,无论是男装还是女装,这家伙的美貌都完败自己,看他这副妖娆艳丽的女装打扮,简直……简直就是贻害千年的风尘名妓。
素练在一张浅碧色团垫上坐下,顺手接过苍帝给自己倒的一碟清酒润嗓后,才缓缓道:“朔隐,你这个样子,是打算去青楼当头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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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隐从苍帝怀里坐起来,将交领的深衣理了理,“姑姑说的哪里话,我在凡间行走之际,大多都是以这个样子示人的。”
他懒漫地走过来,修长的指骨扶在素练下巴,略微抬起向着自己:“作为女子的话,蒙了面纱,才不那么引人注目。虽然也有不少人,总爱纠缠于我,不过我送他们一些药水,就安分许多了。”
素练吐了吐舌头:“什么药水?销魂还是媚骨?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朔隐你这张脸生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勾引人犯罪来的么?”
集优雅与妖娆于一身,他骨子里天然就是一副美人胚子,只是从太子常服换作了女儿家的曲裾,整个人就变了一番模样。
朔隐懒洋洋扯出一个笑容,细黑幽长的眼线天生向外挑起,双眸微眯更显修长,注视着素练慢然说道:“说得不错,我生来就是为了勾引你。”
素练愣了一下,表情显得有点儿古怪,假如这种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也许要觉得这个人跟市井流氓没什么分别。可是世上哪里有这么漂亮的流氓,她再笨也不会把这种玩笑话当真的。
凝视她变化的眼神,朔隐嘴角微微翘起,薄薄的唇线将唇形勾勒出完美的弧线,就连唇色也都带着淡淡的红。
他笑笑不语,又走回苍帝身边,接着伸手向后一展,衣裳便顺着双臂全褪了下来。
紫服褪尽,露出一小片光洁的裸背以及两条细长的小腿。之所以只露了一小片,因为朔隐的黑发极长,顺着后背垂顺落下,一直及至脚跟。于是从背面看去,将会走光的地方便被散发遮去,隐约能见朦朦胧胧的肤色。
朦胧美才是将诱惑发挥到了极致。
他肌肤的线条十分流畅,肤色细腻莹白,就宛如上好的白璧玉圭,每一寸透着凝脂一般的光泽。
每一个回眸看她的眼神都妩媚得牵动人心,浓墨般的散发与洁白□的肌肤交相辉映,他将朦胧与透视的效果玩到了顶峰,风骨里是散不尽的妖邪之气。
由于他本就不着片缕,侧身转过来的时候,素练顺着他光滑的胸肌向下看去,紧跟着就看到了下面一样挺拔的东西,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血气上涌,连忙将脸侧到一边,用手一摸脸上竟然滚烫滚烫。
他密集的睫毛宛如香扇向上卷,再一微笑,金色眼眸转过去看了她一眼:“姑姑,如此你可是信了?”
他这是在公然地勾引她?
苍帝倒没怎么在乎他们在做什么,看起来十分了解朔隐的习性。他只专注于研究朔隐的身体,指端沿着他的腹部往下走,轻压了一下,眼神一紧道:“看来封印又加强了。假若你还是这么无所顾忌,会死的。”
苍帝无情的判决就好像手术室外宣布死亡的医生,素练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快走近几步,用五指遮住了双眼,只从手指缝里瞄着苍帝指着的部位。
朔隐平坦的下腹刻有一条三寸长的黑龙纹身,黑龙的眼神、姿势都纹得栩栩如生,它爪锋犀利地划破长空,连腾龙身上的每一个闪光的鳞片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在她眨眼的瞬间,黑龙纹身总会凭空消失掉几秒钟,过了一会,才重新浮现。
这样的状况每天都会发生数次。
朔隐是北庭黑族的太子,也是黑龙龙神的后代。一般来说龙族的人身上都纹有庇佑龙神的图腾,但也只有在他死的时候,图腾才会消失。
朔隐身上的龙纹,无疑非常古怪。
素练双手环胸在一旁看着,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并不代表她不去想不关心,相反的她的不安决不会比苍帝来得少。
假如有她出力的地方,她一定义不容辞。
但她一个清白的姑娘,愣是盯着男人没穿衣服的身子看,虽然这个男人有可能成为她的夫君,仍觉得实在忒厚颜无耻了一点。她识趣地往后一拐,准备破门开溜。
下一刻,朔隐随意将衣带一系,飞快地旋身绕到素练的正面,细狭的妖眸扫了过来:“姑姑这是准备去哪?还没有过门的女孩,便这么急着看夫君的身体了。吃干抹净了以后还准备不负点责任地溜了?”
他言语间还是从前那副漫不经心的调侃之意,斜眼瞥见她眉头紧皱,稍稍一愣,随即抬眼笑意吟吟地道:“我的身体无妨,阿苍你多虑了。”
这话是说给苍帝听的,同时也是说给素练听的。
度劫之日越近,越心绪不宁。就好像有什么冥冥注定的事,将要发生。
至于是注定了什么事,朔隐知道,苍帝知道,天君知道,仙界里的人都知道,而唯有她被蒙在鼓里。
一只优美的手伸过来,握上她的手腕,朔隐看着她浅浅一笑:“姑姑这会也饿了吧,我去做些吃的。”
用手抹了一把脸,努力赶走坏心情,素练冲他眨了眨眼:“呐,妖孽,虽然你真是很了解我的肚子,但是你用那一双做毒药的手来做饭,这会不会吃死人?”
他纤细的手腕抬起来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依然留恋地停在她侧颈揉了揉,触感是那样熟悉温暖,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温存。朔隐低下头好笑地瞧着素练:“天下人说我是毒公子,吃我做的东西,必然是要死的,不过我大概还舍不得你死,所以就乖乖呆在我身边吧。”
虽然这个女人身为仙人,却丝毫没有作为仙人觉悟。仙人无需进食,仅依靠凡间供奉的香火,便可维系生命。而不仅她一日三餐准点开动,而且对食材的要求也特别挑剔,久而久之下来,连带他的厨艺神经都锻炼得十分发达。
这样的习惯,千万年了,他一直都是记得。
******
走到山崖边吹风,任凭绵软的风拂过脸面,依旧吹不散心中的躁动。
素练站脚的地方是悬崖边上一块向前送的大石,从侧面看过去,形状就犹如鸭子嘴,而她就站在鸭嘴的喙上。
悬崖对面是一条接连天地的瀑布,大约百丈宽,那是天界银河里的水从九天倒挂下来,便汇到了山谷里的聚了一池波澜的潭水。潭水碧绿清澈,远远望去,宛如一整块上等的青玉。
接着素练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她转过身去瞧见苍帝手中提来一只玉酒壶,笑了一笑道:“苍仰你真是好兴致,但是特意在度劫前邀我过来,想来不是只有吃酒聊天这么简单吧。”
苍帝在她身边盘膝坐下,倒不看她,兴致盎然地赏起悬崖上一棵枯树,聚精会神地看了好一会,才随性说道:“我早些日子去了司命仙官那,偶然见到命格簿里的命相有变,便也觉得奇妙,这命格是与姑姑相关的,我想有些事多半是该让你知晓。”
素练咦了一声,轻快道:“你是说命格簿里关于我的记载有变?”
苍帝笑了笑道:“不错。昔年我与姑姑交好时,对她也算认识得深。你与她十分不同,雅然之气却比她更像紫竹精飞仙的,这话大概有人对你说过。你不是当世之人,那么在来这里前,你是否见过一个人?”
素练一抹眉毛:“谁?”
“九天真王。”苍帝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前世死前,转生到仙界之时,是否见过九天真王?”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夜宛如黑玉般男人立于九天之上,他说:
——对我献出你的生命。
——我是九天真王。
她记得她的前世死在了九天真王的怀里,九天真王俯下来在她唇上一吻,说:
——记得你叫素练。
——只是我的素练。
再睁开眼,她便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生。
素练闭上眼,缓缓地吐着字,简洁有力:“对,我的确是见过他,就是他送我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她一点也不稀罕做什么神仙,假如做神仙和回现代两个选择同时摆在面前,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苍帝一笑:“从司命仙官那归来,我便听得一个消息,姑姑将司乐鸢洵给绑了。世人自是以为姑姑是为了觊觎他的美色,可我却知晓姑姑此番而为是为了鸢洵手中那一把琴。”
跟聪明人谈话,说一而知三,绕弯子也大可不必,素练便也直言:“这些你又是从何得出的?”
苍帝自顾自斟了一碟清酒:“中天有四司,司乐,司命,司籍,司礼四位仙官,皆从属天君,位份大概能及得上中天以外的四庭太子。东西南北的四庭太子便是姑姑所认识的极炎,朔隐,曜魄还有我。
姑姑大概还不知,你所绑来的司乐大人,论辈分虽是与我和朔隐齐平,但他的位份却在我们之上。假如不出我所料,天君大概有意栽培他,将他扶植为天界下一任的君主。
从前姑姑虽然喜爱鸢洵的风貌,但同时也忌惮他所将会处于的位份。眼下姑姑不但敢绑了他,还私自将他掳下了界,这么恣意而为的举动,多半是根本不了解这其间的内情。这是其一。”
苍帝执起一根长筷,照着酒碟悠慢一敲:“再者其二,鸢洵因着肩负下一任天庭的大任,便多了一重监视各个时空的任务,西庭那边便将凤凰琴转赠与他。仙人可以凭借自身能力穿梭各个空间,而唯有姑姑你来自的那个时空,实体穿过去的话,须借以凤凰琴。假如若九天真王那般,仅是魂魄穿过去,姑姑现下就可办到。所以,我猜姑姑便是为了回去,才连人带琴的将他掳了。”
苍帝庄重神色:“这便是我今日请姑姑来的原因,倘若我告诉你,你本就是个仙人,还会有离去的打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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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惊闻犹如一个霹雳打在她的脑袋上,素练的声音几乎是艰难的从牙缝挤出来:“你在开玩笑么?”
“姑姑,你的魂魄已经在凡间历经千万年的轮回,早就不可能再记起从前的事。今后你是有两个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做一个逍遥神仙,亦或是做个凡人。”
素练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将苍帝说的话消化完,但从前是人是神有什么两样,她有着仅是做人时候的记忆,那么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该如何计较。只不过……
“只不过,朔隐他知道我从前的这些事么?”
苍帝淡笑道:“自然是知道的,姑姑的事就算是在中间挡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也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他之所以不说,大概是不希望你离开。”
素练扯了扯唇角,笑起来的表情却很苦涩:“你这个家伙,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苍帝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头:“四庭太子中,我是最年长的一个,多活了几万岁,自是要清楚一些。我幼年便随师父在凡间行走修真,听的门路自然也比旁人要广。在凡间逍遥自在惯了,倒有些受不了天庭的约束。假若姑姑哪一日不愿做神仙了,我倒是可以劈一间屋子给你长住的。”
苍帝这个人生性风雅,行事不拘一格,毕生的精力都致力于救济苍生,他云游四海,浪迹天下,做自己想做的事,自由得像风,看起来几乎就没有什么可以拘束他的。
持起酒杯,苍帝笑了一下饮下:“姑姑这般美貌风雅,纵是做着不堪的事,却依然觉得是个高洁的女子,如此难能可贵的宝贝,在下求之不得。你若是不介怀随我我四海为家,我便娶了你,想起来也是不错的。”
他且把她当做一样宝贝,这样宝贝并不像传闻那样污浊不堪,他用欣赏的眼光来瞧,觉得这宝贝不但稀罕有趣,陪在身边漫漫岁月想来也不会寂寞。
第二个不在意世俗眼光,啃得动姑姑这只老螃蟹的牛人!
这莫不是在求……婚?
素练脸黑了一下,一口清酒呛进了喉腔里,一面咳嗽一面强忍着抬起头,却见他眉眼云淡风轻,好像天和地一般辽阔,他一本正经的转过来,笑着说:“我从前有一个挚爱的女子,与她千难万难地走到一起。她也是紫竹精飞仙,说起来应是你的后辈,在你身上我总能瞧见她的影子,虽然大概再也瞧不见她了。”
素练凑到他眼前,好奇问道:“她是谁?是去了哪里吗?”难道是死了?仙人也会死吗?
他正饮着酒,持着酒杯的手顿住,声音泛着苍凉:“她与你一样是司劫仙君,名字的话,叫琼殇。”
琼殇,素练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四庭共八位司劫仙君,而如今统统只剩下七名,原因是在五万年前南庭那位女仙君为了一己私情,不顾众人阻拦奋力跳下了落魂塔,形神俱灭,以致当年南庭诸多仙人,因无人开得起琼殇的神书“时光纪”,从而度劫失败。
造成了这个无可挽回的错误,引得她灰飞烟灭后也声名狼藉,姑姑的名声虽也不好,但臭名的本质是不同的,她终归没有犯下这种弥天大错。
在此之后南庭的另一位司劫仙君也就是极炎,便将琼殇的职责一道承了下来,同时肩负男女仙度劫之责。
只是跳落魂塔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琼殇为什么要这么做?
苍帝涩然一笑:“不过是情劫罢了,过去的事又有什么好说的。她如今还活着,对我来说,这便够了。”
素练颇感意外,这个事假如从苍帝外的任何人口中说出来,她都得先掂量一下事由的真假,琼殇的死早是个不争的事实,就连天簿记上都有明文记载,但素练没有理由怀疑苍帝,因为没有人会拿心爱的女人开玩笑。
再进一步假设,倘若琼殇并没有死,那么天界史书上有关她死讯的记载,以及她死后留下来的恶评争议,就多了几分蹊跷。为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素练重复问了一句:“你是说,琼殇,她还活着?”
“琼殇自然没死,不过我看姑姑你多半要死了。”月影疏斜,紫衣美人斜倚在树下,长发已经挽起了一个流云髻。他仍旧穿着那身华丽的三绕曲裾,耳鬓斜插着黑玉簪,细眸微挑地将她看着。
素练被朔隐盯得发毛,直勾勾地瞪回去道:“怎么说?”
朔隐勾起一抹冷艳的笑意:“私下打听九天真王,掳拐天君义子,又妄图涉足琼殇之罪,哪一条罪状都足够你打入天牢,关个百十万年,而这些全加起来,天君大概可以送你去见阎王了。”
“姑姑假若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便莫要乱动奇怪的心思。”他面对素练冷冷一笑,揣测不出那笑容里的含义,只见他端来一只托盘,置于悬崖边的石案上,便依着素练身旁坐下。
托盘里装了好几只瓷碟,每只碟子里都盛着一道菜肴,每一道的份量都不大,做工却尤为精致,色香味加在一起,就好像摆在眼前的是一个精美的艺术品。
素练很不客气最先动了筷子,挑了一块排骨来吃,先从选料来看,挑的肉质均匀,不是光有骨头只一丁点肉,也不是光是肉骨头小小一根。这每一块排骨的骨头都挑的差不多大,肉也差不多一样的厚度,鲜肉柔嫩的裹着粗细均匀的骨头,下到锅里炸得不生也不老。
她又夹了一块放到口中,轻轻咀嚼,鲜肉的芳香弥漫在唇齿间,带着一点肉质天然的香甜,口感特别柔嫩,而最她难以置信的是,菜肴里调味料下得准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虽然她的味觉还没有好到朔隐那样,于几粒盐巴都要斤斤计较的地步,但真心的好吃到想把舌头也吞下去。
想不到毒公子不但会做毒药,用做毒药的那双手做出来的菜竟也特别好吃。
素练几乎将方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撒开肚子拼命的吃起来,太子殿下兼职毒公子做出来的东西,一辈子大概也只能吃到这么一次,其他的什么鬼都靠边,这一刻好吃才最大。
吃了一会,眼前便递过来一只酒碟,素练看都不看一眼,便接过来一饮而尽,吃着美食配着好酒,实在是人间一大享受。
每隔一会,朔隐都主动将美酒递过来,大概又下肚了二十多杯,她这才反应过来,推开了酒杯,眼睛里已有些醉意,脸颊通红向着朔隐说道:“不……不能再……喝了。”说完,她又打了一个响嗝。
虽然苍帝酿得紫竹酒度数并不怎么高,她于自己的酒量也有些自信,但再这么喝下去,度数再低也难保不会一头扎到地上醉过去。
再说她的酒品实在不怎么好,虽然不容易醉,但每一次喝醉了以后,都会干出一些荒唐的事儿。
素练刚把酒杯推得老远,不一会那只酒杯就跟长脚了一样又落到她手里,她觉得脑子迷迷糊糊,重得就好像灌了铅,眼睛也跟失去了焦距一样,看什么都白茫茫一片,迷迷糊糊里,她又喝下了不少酒。
喝得头重脚轻,她觉得浑身热得不舒服,解了外裳,顺势躺了下来,伸了伸懒腰,滚了一滚仰面向着天空。
夜幕深沉,天空里挂着好多闪闪亮亮的星星,一颗颗宛如金色的宝石,她漂亮的眼睛笑得弯弯,不知道前世的朋友是否也在不同的时空里,看着同一片天空。
接着她恍惚听到一个声音:“阿苍,你方才的提亲可不做数,先来后到,她的婚约是我先定下的。”
然后另一个声音开玩笑道:“那我自罚三杯,你可莫来向我寻仇,你那害人的手腕我见得多,大概要吃不消的。”
大约是梦。
今夜的星星特别耀眼,离地面也似乎特别近,素练伸手抓向天空,好像捞到了一颗不错的星星。
她幸福地笑起来,捡了个大便宜,将闪着光的星星举到怀里,摸一摸还暖软的,她又眯起眼睛,醉熏熏地笑了笑:“朔隐,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了好久。
喜欢。
你。
这话埋在心间已久,终于借着酒兴壮胆说了出来,不知道那个家伙能不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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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素练清醒过来以后,伸手一摸发现自己是在床上,身下垫着薄薄的棉被。她记得好像抱着一个星星发神经地告白,那么告白了以后呢,发生了什么,详细的细节她几乎一点也不起不来。
紧跟着她注意到身旁的被子凸起一个小小的山包,被子上有几道褶皱,就好像有谁曾在里面睡过才会微微的拱起,这让本就宿醉的脑子更加发疼。
揉了揉昏沉沉的脑袋,披上外衣,素练脚踩在鞋子里往外走,猛然低下头发现她踩着的鞋子比她平日里穿的长了许多,不远处还散落几件衣裳,仔细辨认一下好像是……朔隐的。
她的头瞬间又大了几倍,努力回想着那缺失的记忆里,究竟是做了什么禽兽的事又或是被谁做什么禽兽的事。
走到屋外,门外立着一尊门神,英招黑着脸瞪着她,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样子。从他的表情里,素练读懂了一个东西,昨晚一定有什么事发生,比如,酒后乱那什么。
面部抽搐了一下,素练还是问出来:“呃,朔隐去哪了?”
英招面无表情地道:“殿下走了,他让我送你回去。”接着他向前弓起,四足着地,背后绽开两只洁白的翅膀,化为猛虎的兽身,用酷厉的兽眼盯着素练,冷冷说道:“骑上来。”
骑?她素练嘴角一抽,在这个节骨眼下用这样敏感的词汇,真心的想歪了,昨晚……她好像的确骑了什么。
素练的脸青白交接,想了一下:“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与苍帝辞行。”即便离开,也要先与主人家知会一声,这是个基本礼节。
英招张口血盆大口将她一叼一甩,直接将她甩到背上:“不必,苍帝浪迹四海,若不是与你有约,也少回到这里,眼下他已经离开。”
素练想了想唔了一声,双手抓在英招兽身的鬃发上,闭上眼,立刻便被带着腾空而起,直向上贯入云中,再小心翼翼睁开眼向下看,缭绕的云海下苍帝的院落小的变成一个点。
素练俯身趴在他脸旁边,用手背扣了扣英招的后背,非常不确定地小声道:“那个……你知道昨晚我和朔隐是不是有……有什么?”
“没有。”英招非常肯定的回答,这让素练稍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该发生的事一件也没有发生。
接着她又听到英招说道:“你只是推倒了殿下。”
素练背脊一僵,愣了片刻:“那……那推倒了以后呢?”不会什么都不做吧。
英招漠然道:“姑姑当着苍帝的面,剥光了殿下的衣服,最后还骑到他的身上。”
这时候素练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不断地颤动:“还,还有吗?”她竟然借着酒劲把朔隐给侮辱了,这,这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后来姑姑把殿下拉到屋里,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殿下对着姑姑一直在笑,却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这些与姑姑从前各色花样的玩法比起来,真不算什么。
朔隐他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难道……她睡梦里抱着的那颗星星,是朔隐……
难道……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都是她的告白?
难道……他还全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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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咸阳,走在大街上,素练就听闻了一件事,一件大事。
秦始皇第五次巡游的队伍已经回来了,皇家车队驶过干道时,所有人都闻到车里散发着一股恶臭。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其中一辆车里装着途中买来的咸鱼,臭味就是咸鱼散发出来的。
素练的历史其实学得并不好,但肚子里为数不多历史事件里,偏巧就这一段记得尤为清晰。
那根本就不是鱼臭味,而是尸臭。而尸体不是别人,正是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嬴政。
这一年,已经四十九岁的秦始皇死于巡游途中,他在死前将皇位传给了他的长子扶苏。但是这份遗诏还没来得及落入扶苏手中,就被嬴政的幼子胡亥拦下。
这个时候以胡亥和赵高为首的阴谋和野心暴露了出来,为了夺权,他们伪造传位诏书,将秦始皇的死秘不发丧,日夜兼程地赶回咸阳,为了欺骗过臣民,又从途中买来臭咸鱼,以掩盖尸臭的味道。
素练之所以将这段历史记得很牢,因为她觉得不值,古往今来的帝王死的时候何曾不是风风光光的大葬,可这位雄才伟略的王者死去的躯体却与一堆臭咸鱼弃于一辆马车里送入王城,这真是一种变相的侮辱。
她隐约望见咸阳宫殿的琉璃瓦檐,被日光照得金碧辉煌,那座旷古烁今的深宫大院里,谁也不知道将有一场血雨腥风即将到来。
秦始皇的死不久就会公之于众,胡亥假造遗诏夺权称帝,赐死一干权臣以及他的兄弟姐妹。
扶苏会死,蒙恬会死,瑛凰也会死。
这些人的死,在史书上不过留下寥寥几笔,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但在遇见了他们的血肉之躯后,谁也不忍心看着历史的车辙从他们身上碾过,将他们轧得体无完肤。
假如能够预知死亡将降临到认识的人身上,只要这个人不是太冷血,都会或多或少地做一点努力。
而素练想要做的就是,改变历史。这个想法也许很大胆,但她的做法严格来说并不算真正意义上触动历史大格局。
打一个比方,史书里明确记载这个人死于某年某月某日,以当时的人来看这个人的确死了,但他却是以另一重身份活下来。就算是她私心也好,其实这对整条历史洪流的流向并不会产生多大影响。就算真的翻滚起几朵浪花,终会被奔流到海的长河压平,自古水自东向西流,而历史的大方向也是一个道理,永远不会改变。
人改变不了自己的死期,可是仙人呢,她可以做的到吗?
首先去了蒙府,她得知蒙恬早在十日前就已离开,问了府里的下人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准确来说,这座大院虽然叫蒙府,主人却不是蒙恬,而是他的弟弟蒙毅。
蒙恬擅武,统领三十万大军,蒙毅好文,位居权臣,兄弟两人一文一武,乃是嬴政的左膀右臂,从前蒙氏一族占尽了多少风光。但如今风云变色,上位易主,从前有多少风光,而今就有多少灾难。
而且是灭顶之灾。
假如素练推测的不错,这个时候蒙毅已经死了,接下来要死的就是扶苏。
她马不停蹄地往晓晴楼赶,方才英招将她带至城外偏僻的丛林内就离开了,现在她唯一靠得住的速度就是来自于两条腿。
推门入屋,单手撑在腰上,好不容易顺过来一口气,素练几乎憋着一张脸吼道:“修武,查下蒙恬在哪,要快。”
修武抬头见是素练,疑惑了一下,从房梁上跃下,几乎不怎么使用意念便说出了一个地名。
阳周。
阳周是秦朝时设置的一个郡县,位于蒙恬修出来的秦直道上,距离咸阳有四百多公里。这条秦直道就类似于现代的高速公路,要是驾车去的话,至少需要六个小时。
这么远的路程就算是神兽,煽动两只翅膀全速飞过去,大概也要一个小时,但是一分钟她也等不及。
素练瞥了一眼内室,鸢洵仍然一言不发地席于案前抚琴,俊美的容颜上封了一层霜冷,然而那层霜冷在见到素练平安归来后,稍稍的有了一丝动容。
这个女人也十足古怪,几日前与他争吵起来,接着就动手朝他砸东西,泼辣得很,然后气冲冲地出门后,几日都不见回来,他虽然表面上看似安静地在抚琴,但是正如天君所言,他的心已经乱了。
可他的理智战胜了情感,他不可能对她有何妄想,因为他跟她并不是一路人。
素练眼珠子一转,走到他面前,坐下唇角嘲讽地一勾:“我是叫你司乐大人好呢,还是该叫你储君大人?”
天君的太子堕入六道轮回,永世不得再列仙班,虽然有一个说法,接下来的储君之位将从四庭太子里甄选,但是假如储君之位早有了一个内定的人选,还是天君指名钦点的,那么谁还会冒大不韪去推举四庭太子呢。
鸢洵冷冷一笑:“你出去了这么多日,回来就是与我说这些的?”
“自然不是,”素练也是一笑,卖了个关子:“储君大人不是有一个监视平行空间的特权,而且可以在各个空间里来去自由。”
“我想让你送我去阳周,”素练霍得站起来,一把抓起凤凰琴:“假如你不愿意,我就砸了它,一了百了,你也不用再日日提防我,顺走这把琴。”
鸢洵掀了掀唇,笑意里竟有了一丝寒冷:“你大可不必每次都这么强硬,我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你想去的话,我便送你去。”
他的笑容是冰冷的,但他的眼睛里却是透着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就好像刚直的冰被摧折断发出的脆响,像心碎的声音。
鸢洵从她手里接过琴,从白色宽袖下取了一只蜡烛点上,接着他右手拨动了一根弦,左手同时也按了下去,一直将琴弦按到了底,抵在了梧桐琴面上,但奇怪的是,却听不到任何振动发出的声响,他又连续快拨了几下,古琴依然没有发出声音。
素练满脸狐疑地凑过去看,却听到鸢洵严厉说道:“你坐下,修武你也去,一个时辰后我接你们回来。”
仿佛白昼被吞噬,她陷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到眨眼的时间,眼前又是一亮,这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处都是连绵起伏的大漠黄沙。
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恶心,她伏在路边吐了起来,大约是穿越空间的速度太快,让身体有一种在超速行驶在颠簸路上的错觉,就好像晕车了一样。
修武的手滑到她肩头一握,素练回过头发现他也跟来了,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又趴着继续吐了一会,稍微好过了一点,才擦了嘴角站起来。
她隐隐回想起一个事,那次从南庭回来与鸢洵同行,他在仙车里也是这样青天白日地烧蜡烛,弹奏的凤凰琴同样没有发出丁点琴音,原来这么做是在监视别的空间。
但那时他监视的空间分明是她曾经生活的二十一世纪,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底细?
然而容不得她多想,一条颀长的黑影踩着飞快的步伐而来,他披散着发,英气的侧脸比几日前多了几分沧桑,但戾气的双眸仍然夺目得不可逼视。
与他打了个照面,蒙恬在见到她时,稍稍一愣,但他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下,犹如她就是个毫不相干的人,他径直走过她身边向着内院走去,在跨入房门前他转过来对素练说了一个唇语:“快走。”
素练注意到在蒙恬身后十几米的地方,还跟着几个男人,他们执剑在手,样子就像富庶商贾是养出来一匹打手,这种人多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把命挂在刀尖子上,绝不是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