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皇大道君道:“天君与本座做尽不少丧尽天良之事,可九天真王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无垢。这天下本就是一座墨池,谁浸入都要变黑的。”
九天真王没有她想象那样好,可是好不好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迎着初升的太阳,她的脸容上绽出一道光,坚定并且执着看着大君:“我要救他,因为他是朔隐。”仅此而已。
就算他偶尔坏透了,老是耍心机算计人,还喜欢漫不经心地与她暧昧,有的时候恨他恨得牙痒痒,可遇到危险关头,第一个挺身而出的,总是这个坏蛋。
他的臂弯比任何人都要强大可靠,她已经习惯了去依赖。
不是因为九天真王。
只是因为他是朔隐,她最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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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道回府,素练方坐下来喝水,便听到银心来报,司乐大人来了。
真是稀客。
她用力地捏了捏杯缘,触手冰凉,犹如人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暗中插了一刀。她毫不上心地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恰好有事找他:“有请。”
当今世上能救九天真王的,唯有司乐鸢洵手里的那一把凤凰琴,这是她离开玉京仙府之时,元皇大道君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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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练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眉宇里的忧愁大得仿佛一团雾,遮挡了所有前行的方向。
天知道要从鸢洵手里夺来凤凰琴,有多么难?
从前为了得到这把琴,试过对他精神上乃至身心的折磨鞭笞,用软禁以消磨他的锐意骨气,用强占他身子来威胁他就犯,可惜成效都不敬人意。
鸢洵的个性太清高,太抗拒人,假如他不愿意做的事,就算拿刀子捅穿他,结果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身为一介琴师,他太过珍视那把凤凰琴,想要让他拱手送人,几乎就和痴人说梦是一个性质。
药翻,撂倒,打劫。
没怎么经过大脑回路,素练在最短时间内想了一系列流程,暴力的办法最直接也最有效。在她府邸里,英招的武力值最高,完全可以不费吹飞之力放倒鸢洵。
放倒了之后,先抢琴,再绑人,假如他果真不说,那么她不介意用非常手段令他开口,比如,喂他喝一些带迷魂性质的药水。
这种乱七八糟的毒药,相信朔隐那儿多得能叠出好几摞,估计还做成了各种口味任选。
有了稍微明确的思路以后,素练假装镇定自若地喝了口茶水,掩饰心中的不安,瞥见走进门来与她相视冷对的人影,放下杯子笑了笑:“啊哈,司乐大人,好久不见啊。”
鸢洵脚步一顿,掀了掀唇,却没有说话,视线淡而冰冷地移到她的脸上,总觉得今日这个女子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不过他并不介怀,掀起衣摆与她相对而坐。
素练忍不住小小的紧张,咽了口水,眼神飘了一下,巴巴地看着小鱼儿落进网里。她给鸢洵倒了一杯茶水,笑眯眯地道:“当日强掳了你下凡尘,实在是我的不对,害你被天君禁闭了这么久。酒水我已经让银心去准备了,先以茶代酒敬你,感谢你没有对天君供出我的不是。”
起先知道鸢洵为她顶了所有的罪责,她还稍微内疚了一下,现在看他一点事也没有,没有消瘦,没有皮肉伤,蹦蹦跳跳都不成问题,可见天君说的责罚也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
所以她的内疚感稍微缩小了一点,而下毒手的心又大了一些。
假如当时鸢洵将她罪状供出来,没准天君已经在她身上开几个血窟窿了。
鸢洵好歹算是她的半个恩人,在恩人头上开刀动土,虽说有些卑鄙,但着实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接过她手里捧着的茶,指端扶着杯底,鸢洵凝视着一整杯宛如碧玉的茶水,呆了一呆,毫不犹豫地将茶饮尽。
这第一杯水,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不过是为了消除他的防备之心。
素练余光瞥见他喝完,便立刻拍了拍手,银心遵从地大门进来,捧上两壶酒。
两壶酒都是有毒的,区别在于一壶是迷药,一壶是媚药。这个安排是在鸢洵进屋以前,她传唤英招准备的。朔隐做的毒药,什么药效的都有,各种药性里还专门分了毒性的轻重,这倒是给她省了不少心。
左边那壶酒的迷药下得是中等程度,喝下去不至于太快醒来,但也不至于睡了个七八日,动用最少的武力活捉天君义子,才不至于在外面引起太大的骚动。
再往旁边那壶酒里放的是媚药,媚药的原理是通过刺激感官,使人无法抗拒,需索无度。但是这酒中下的药量极轻极少,或多或少,仅有迷乱心智的作用。
鸢洵在意识正常的情况下,素练几乎肯定即便满清十大酷刑轮流往他身上使,他的眼睛眉毛依然固执得纹丝不动。
所以,这就得动用一点小手段,让他神智不怎么清晰,再旁敲侧击地问出凤凰琴的使用法则。
想着她便站起来,倾过酒壶为他满上:“这一杯是多谢你,在我去了妖陵之后,依然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不离不弃。”
要千恩万谢,抑或是负荆请罪,都等先把朔隐救活了再说。
素练心明如镜,目的很明确,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鸢洵,呼吸几乎停止,噗通乱跳的心悬进嗓子眼,只等他将这杯酒吞到肚子里。
鸢洵薄唇贴着杯沿,浅抿一小口,嘴巴里立刻有苦涩的味道弥漫,虽然混和着烈酒,苦味并不明显,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可他天生味觉就很不错,一丁点的差异都能敏锐地觉察出来。
素练张了张嘴,虽极力压制满心焦急,但还是有点情绪流露出来:“你怎么不喝?是这酒不合你心意?”
鸢洵眼光左右一扫,酒里的异味,再加上素练眼皮底下不自觉表露的情急,情况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第二次了,这个女人竟然打算第二次绑架他。
比起酒中带出的苦味,他恍然觉得自己的内心更为苦涩。
鸢洵并不应声,只慢慢曲起五指,将一样细窄的长型布囊推到她眼前,淡淡道:“你从前一直想要这把凤凰琴,我这便送与你。”
素练正默默地咽着茶水,水是什么滋味的,她几乎一点也尝不出来,所有视线都凝聚在他右手的酒杯上。听到鸢洵说的一番话,她含在嘴里的茶水顺势喷了出来。
这算是什么?
鹅黄色绣着华丽金线的布囊下,从岳山到龙龈,整个琴身都呈现出凤势流畅的线条,她瞪大眼睛:“你真要把它送给我?”
是不是耍她玩啊?他是脑子坏掉了,还是受什么刺激了?不会反悔吧?
鸢洵面无表情地扯起桌布,挡下了素练的口水攻势,一面漠然答道:“我何时对你说过半句假话。”
鸢洵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开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眼睛嘴巴都不会弯出美好弧度,所以在素练看来,他笑或是不笑,应该都是同个表情。
素练拿手碰了碰琴弦,摸出一声清脆琴音,又斜起眼睛横他:“好吧,我姑且是信了。”
管不了那么多,她伸手想要捞琴,鸢洵下意识按住琴面,连带将她的手也一并握着。她的手指软若无骨,柔滑得宛如握在手里的水流,一瞬间令他心神荡漾:“你从前约莫是想回到那个时空的,我如今可以送你回去。”
回哪个时空?二十一世纪?
假如,只是说假如,假如有一个回到前世的契机摆在眼前,她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挥袖离开?
这是多么大的一个惊喜,她不是应该连做梦都要笑了,她不是日日企盼回去么,可是为何如此的不开心。
在这个地方生活了这么久,什么样的事情没有遇到过,温暖的,感动的,黑暗的,悲伤的,这一切情感在她心上生出了莫名的羁绊,一环一环地将她足踝缠绕,令她迈不出步子。
这羁绊宛如抽丝剥茧,一层一层掰开了她的大脑,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一点一滴地占满她的整个情绪。
听说天上一日,人间百年,如今她二十一世纪的家,又是怎样沧海桑田的变化。
她的父母兄妹,可曾还活着?人生数载,不过转瞬,她在天上一日,便抵过了尘世百年。
在回去了以后,看到的是否仅是土丘上一樽樽孤零的坟墓?
素练勾了勾唇,笑得很苦:“我曾经以为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度拼了命想回家,可是现在,我的亲人大概已经不在世上,我在人世的身份早已死了,我不会回去了。”
仙界的上位即将易主,这片世界会回到混沌之初,重归黑暗,动乱的妖魔两界蠢蠢欲动,新一轮的创世纪之战就要打响。
接下来便是属于强者的天下,弱肉强食是任何世界都不变的法则。
“但是鸢洵,你不要瞧不起我了,我本就是姑姑,要承担什么义务背负什么责任,我逐一都会做到,该是什么样的命,我都会欣然接受。”
鸢洵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太一样了,她的身体也许很柔弱,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轻易掐断她的生机。但是她的眼神变得那样释然坚决,她的勇敢,她的坦然,宛如从熊熊烈火里绽出来的展翼凤凰,耀眼得几乎将他的眼睛灼伤。
可是,这又怎么样?
变坚强,变勇敢,仅仅是心理和意识层面的强大,而事实是,再修行一千万年,她的总体实力也不足以与天君抗衡。
鸢洵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话:“假如你今日不听我的话离开,他日你必定会死于天君之手。”
素练长出一口气:“为什么?”她与天君似乎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鸢洵推开面前的酒杯,冷声道:“根源并不在你,而在于九天真王。”
九天真王再怎么了得,他的转世不过是个七万岁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任凭他有惊世的实力,碍于身体和修为的限制,也不可能是活了几千万岁天君的对手。
但众所周知,修为这种东西是可以度给人使用的,假如姑姑将身怀的一千万年修为传给朔隐,那么九天真王就真的可以霸道地逆天而行了。
姑姑格外珍惜自己的修为,丝毫都不愿施舍给人,原因便是如此。
她与九天真王伉俪情深,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所筹划的事情皆是为了九天真王的复活,所以天君必定不会轻饶她。
天将异变,天君疲于应对妖魔两道的突袭,无心顾及其他。假如错过了这个时机,她将必死无疑。
没有人希望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死去,即便这个女子心里深爱的人并不是他。
鸢洵慢慢地阖上眼帘,心中有沉痛,有隐忍,也徒然升起一丝嫉妒。
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仿佛千万刀刃剐过心头,来回切割,每一下都皮开肉绽,但以他的立场,却没有任何喊疼的权利。
为什么偏偏是对立的状态?可倘若不是对立,她又可曾会喜欢上他?
他自小就被天君收为义子,养尊处优惯了,从来就没感受过什么叫做求不得,从来就没这样想得到。可是她是那样的遥不可及,飘渺得宛如一束轻烟,触不到,摸不及,不知不觉间,便站成两个世界。
鸢洵自嘲地掀起嘴角:“我再问你一次,走还是不走。”
她缓缓地握住他的手腕,温暖而坚定地笑了笑:“鸢洵,我听人说,假如凭借凤凰琴穿越时空,完成使命之后,它会消失的。”
鸢洵淡淡一笑,他自然知道凤凰琴会消失,可是心爱之物比起心爱之人,又算得了什么。
她认真地凝视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祈求:“你既然愿意帮助我,那么我用回家的机会,跟你换一条人命,好不好?”
她在仙界几百日里,凡间已经走了几万年,回去了又怎么样,她不过是个脱离社会的废人。
珍贵的东西之所以有其价值,因为它独一无二。当今世上能救九天真王的,唯有司乐鸢洵手里的那一把凤凰琴。
素练屏住呼吸,只等待鸢洵的一个答案。
他何尝不知她祈求要救的人是谁,心脏已经疼得宛如虫子啃噬,又酸又麻,麻木得连最后一点理智都开始模糊,麻木得非常非常嫉妒那个人。
冷冷地,不容回绝地拒绝,他听见自己说:“不行。”
他看见她的眼光骤然暗了下去,又飞快地亮起来:“鸢洵,我的要求对你来说,实在是不公平。假如你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可取的,都可以拿来跟你交换,这样可以吗?”
可以吗?
他觉得好笑,心,也可以拿来交换吗?
假如可以,他不介意拿自己的任何东西来换。
嫉妒达到了顶点,沸腾的血液流遍全身,冰冷的躯体头一次感到难以抑制的悲哀,不想暴露自己的感情,鸢洵几乎有夺门而逃的冲动,但是一看见她因为几日未眠而深陷的眼窝,憔悴蜡黄的容颜,他强令自己停下来。
终究……还是不忍心。
这个女子心里想的担忧的,始终是另一个男人,每每多看一眼她,心里则泛起更多的悲哀。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沉默地凝视着她,毕竟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注视她。
“好,我救他。”
他望见她的眼角噙着泪光,嘴角微微翘起,或许她这样满足的笑容,永远只会因那个人而绽放。
不属于自己的,又何必强求。
鸢洵走回桌前坐下,摆好凤凰琴,示意她也坐下。
他灵动地连续挑了几下三四弦,下指有力,时而急,时而缓,那曲音宛如迢迢流水奔走入海的汹涌,宛如清澈溪流山间流淌的自在。
紧跟着古琴便倏然发出一道光,细长的琴身逐渐缩短成一个初生婴孩的长度。
鸢洵并不抬头,取过她手里的龙珠,置于凤凰琴散放的温柔光辉里。
龙珠腾空而起,在空中起落几个来回,最后一次下坠,弹跳着融入琴身,位置恰好是婴儿的心脏。
接着凤凰琴连同骤亮起的光芒一道消失了,留下来的残影,仅仅是一个身躯小小的婴孩。
这个婴孩虽然犹如刚生下来一样,小脸皱巴巴的,但是不难分辨它的五官有着极其明显的朔隐的特征,眼睛细细长长,眼睫末梢是向上挑,明明还没长大,稚嫩的眼光里却闪过狡黠。
素练把小男婴抱起来,哄着拍了拍它的小屁股,它咯吱一笑,用短短的小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好像在说:娘子,辛苦了。
素练愣住了。
鸢洵瞥了一眼素练,面无表情地拧过那个男婴,往它光溜溜的身上洒下不知名的水,男婴懒洋洋地笑着,全身化为一道五彩华光,向着半空的云霞飞去。
那是渡劫莲花开启时,才会绽放的度劫之光。
待他人世寿满归来,便是黑帝了。
素练松了一口气,会心一笑:“司乐大人,多谢你啊,可是我该拿什么东西,跟你交换?”
“什么也不需要。”
爱情不是东西,它存在的价值不是任何东西可以交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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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八十年,仙界不过才过了短暂八十日。
黑帝方人世圆满,立地飞仙。
这一日,阳光明媚,灿烂的光束洒满她的脸容,她站在竹林下,背靠着紫竹,安静地看着他满身风雨,缓缓走来。
玄衣散发,披星戴月,能成就今日的辉煌,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他究竟比旁人多吃了多少苦头。
她揣着期待的笑容,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阳光太烈,不由得眯起眼睛。
“你回来了。”语调极为轻快。
他伸出臂弯默默将她揽入怀抱,声音更加低沉:“阿素,我回来了。”
将脸深埋在他的胸膛里,他的胸怀比从前更为宽阔强大,宛如一座永远不倒的大山,温暖得有些太不真实。
可她还是不自觉想,为什么他不是喊她姑姑。
而是……阿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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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练之所以知道朔隐归来的日子,是让英招打着孝敬的旗号,带了好酒上三十六重天找司命老头讨来的。
打那以后,她彻底茶饭不思、夜不成眠,要知道以她的性子,不吃饭不睡觉,那得是多大的罪过,高考前都没过得这么苦逼而又紧张。
后来,她才想明白,她这么自虐,竟然只是因为一个男人。
当这个男人妩媚万千,趴在她耳边不止一遍地,吴侬软语地吹着气,说我回来了。
素练从没这样的心满意足,就好像手和脚实打实地长回了身体,终于不再觉得浑身飘飘然。
只不过朔隐真的变了不少,历劫之后,他的脸容明显更为削瘦,五官也更加舒展,从视觉上看,竟然不再是从前少年的模样,反而有种成熟的气质沉淀了下来。
不像从前那样敛着一股气势,含而不露,隐而不发,如今的朔隐整个人都张扬着明锐狂放的威势。
他穿着北庭黑帝的华服,携着睥睨众生的高傲与藐视,眉眼微斜,风骨里是散不尽的邪佞与放纵。
朔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嘴角一勾,眼神立马变为淡漠:“阿素,我这样叫你,你好像很惊讶。”
素练冲他眨了眨眼,牵起他的手腕,反问道:“你这样子声势浩大地归来,有哪一点,能让我不惊讶?”
在他的身后,笼罩着低垂的云层,黑暗的云端翻卷着无数旋涡,电闪雷鸣,风雨同济,雷霆犹如树叉般从空中劈下,在他走过的土地上,亮起耀眼的白芒。
身前的大地为他延展,天地为之旋转,草木分开两拨为他让道,大地万物宛如有了鲜活的生命,纷纷折腿跪下,为他俯首称臣。
他缓慢走过明与暗的交割线,半是黑夜,半是白昼,翻手覆手之间,便掌控了仙魔两道的主导权。
那些壮观的自然景象,云层里翻滚的雷霆,惊涛拍岸的大浪,地上长了脚的植物,都向着朔隐前行的方向尊崇地朝拜。
用这样神圣隆重的仪式,来迎接一个历劫归来的帝君,不啻是个千古传说,天君都不曾有这样的待遇。
这一刻,他俨然是整个天界的霸主,威仪从容的气度,慑服天下的眼神,让世间万物深深地为之震撼。
简直、简直就是……王者归来。
朔隐单手托着下巴,长发纷飞,姿态很是散漫。他神色淡漠地瞥来,重新介绍自己:“我是九天真王。”
不是朔隐,而是九天真王。
他淡然无比地一瞥,不带任何私人感情,那种无所畏惧的眼神,属于无数次从死亡深渊里劈荆斩棘走来的鬼神。
素练想了一会,十分洒脱地笑起来:“喂,你是想对我说,你一直以来都骗了我吗?”
虽然长着同样的眉眼,有着同样的声音,但不论是气质,还是语调,他都与从前太不一样了。
完全像变了个人。
没有了细腻的感情,冷淡得宛如一具尸体,除了还会动,还会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神根本就像在看着一件死物。
九天真王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没有因为被欺骗了这么久,就大声地指责质问。但他的态度是那样的无所谓,让她连日来迫不及待见他的心,骤然变冷,沉到了深渊之下。
她的眉眼还是温柔地笑着,神色清丽隽永,犹如清透的溪流,看一眼便觉得安宁。
但是她的笑容却多了一些不该有的疏离感。
朔隐感到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双细手,一点一点放松力气,变得僵硬冰冷,慢慢地抽离而去。
他闭上了眼,再睁开,眼前仿佛有刻骨铭心的东西清晰地浮现,却还是翻了翻手,随意压了下去,任由她放开了手。
千万年了都没有变的感情,他并不急于一时拿回来。
这种掌控的自信,源自于他对阿素的了解,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弱点,不同状况下的应变,对每个人的看法,遇到色狼时首先会踹哪里,她衣裳下面有几颗痣,几个胎记,他都了如指掌。
有些东西历不过时光的摧残,有些东西过得越久,却越为深刻。
他合拢了自己的掌心,用力地一握,仿佛握紧了一个接连古今的线索。
那一日,她宛若一只鸟,从落魂塔坠了下去。
大风将她的灵魂撕碎,戾气割破了她的血肉,他看见她柔软的身躯,在空中打了一个旋,顷刻间碎为了粉末。
可有人能够体会他无尽的绝望。
他化为黑龙,咆哮长空,割断筋骨,纵身坠入落魂体,将体内的精血祭为血雨,洒向天际。
他是凌驾九天的霸主,他的精血不可匹敌。
那一场血雨,下了整整一百年。
血水强行将她的魂魄固在落魂塔中,直至元皇大道君因愧疚返回发现,而被重新塑造了仙身。
元皇大道君收集魂魄的过程很顺利,他的法力也十分高超,所以即便到了最后发现素练失了一魄,依旧简单得好像捏泥人一样,安然地造出了一个仙人。
落魂塔的戾气毒辣,可九天真王的妖气更毒,他的神力大到足以将天地付之一炬,落魂塔里的区区戾气与毁灭天地的力量相较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那时候九天真王为阿素耗尽精血,失掉了实体,魂魄游离于三界之外。他虽然知晓元皇大道君救活了阿素,但并不满足于此。
一个人若是失去了主导意识的那缕魂魄,又怎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九天真王将自己的灵魂变成了龙珠,漂浮三界遍寻阿素的魂魄,那日掠过三十三重天上空,瞧见元皇大道君的夫人滑胎,他以救活修武为条件的谈判成功之后,名正言顺地以神之名降诞。
元皇大道君的太子朔隐,在天君的眼皮底下站稳了脚跟。
彼时九天真王已经寻了阿素九百多万年,这么长的时日里,三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找了不止一遍,所以他推测她的魂魄,应该流到了人间。
找不到的原因,是因为那缕魂魄堕入人世,历经一世一世的轮回,沦入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时代。
九天真王抽离自身元魂,让它代替自己前往那个名为二十一世纪的时代,后来的后来,总算与现代的素练相遇。
抽离元魂后,九天真王的魂魄只剩下原有的三分之二,但他的妖气实在太过强盛,任凭他如何掩盖隐忍,也无法完全遮盖那股迸发出的邪气。他估摸了一下自己实力,修为大略比从前高了三倍。
随着时日渐增,他内藏的实力终于大到再也无法遮掩,太上老君参他一本说他是妖星降世,元皇大道君则一口咬定,太上老君卜的这卦,过为荒谬。
三清中的两位大君,各执一词,在上清镜较起的口舌。
朔隐才一万岁,其拥有的修为高深莫测,竟然可以与百万年的上神匹敌。
正因为如此,无论朔隐是不是妖孽转生,天君都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思想,忌讳他不可度量的法力,封去了他全部的修为以及记忆。
没有了无上的修为并不可怕,因为习惯了掌控的缘故,身边一切相属的关系,皆可以无声无息地加以利用。
可怕的是,没有了记忆。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接下来要怎么做,有什么安排。
直到一万年后,于桑风雨兼程赶来,携着一千万年的沧桑过往,扣开了玉京仙府的大门,他跪下来道:我的王啊,我在等你。
我们都在等你。
于是,他将命运握在了自己手里,巧妙地利用手头的人脉,勾起细密交织的网,搭起了环环相扣的局。
事实上,于桑当初投靠天君,是授意于九天真王,是故在于桑看来,身为一任军师,他忠于的主君,始终是九天真王。
朔隐三万岁时,已是享誉天界的美男子,他的容颜虽美,气质却太过特别,一点也没有仙人该有的样子,不飘逸不淡然,浑身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妖娆贵气。
那时候姑姑在元皇大道君的庇护下,肆无忌惮地四处搜刮男宠,在听到了天界第一美男朔隐的名号后,先跟元皇大道君打好了招呼,直接上了三十六重天,跟天君指名要人。
天君自然不会想到,竟然就这么被一个小女子给诓骗了过去,待他反应过来,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依着最高领导人的敏锐直觉,模糊地揣度出朔隐的真实身份,但并不肯定。
接着天君暗中派了足够多的心腹,渗透在长林丘各处仙婢处,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假如他真是九天真王,那么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多少要流出破绽的。
但天君完全低估了九天真王的隐忍程度,九天真王很强,也很善于伪装。朔隐呆在长林丘,除了暗中培养起自己的羽翼外,几乎什么也都不爱插手,做事随心所欲,高深得令人捉摸不透。
可以说,除了姑姑传唤侍寝以外,朔隐几乎与她没有任何交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对素练之所以毫无感觉,因是她体内狐精一魄作祟,多少失了紫竹一脉该有的寡淡气节。
即便身体内有十分之九的魂魄为阿素所有,但是这个面露骄纵之色,只会迷离浅笑的女子,不是他心里理想的阿素。
让他心脏为之一震的,是素练重生仙界以后举止的异样。
起先他以为那个看起来有些迷糊的女孩子,又是哪儿派进来的奸细,可仔细一想,谁会派这么一个不够聪明的角色来当探子,纯粹是上门来送死来么。
不过这些费神的事情,他是不大愿意调查的,直接便把麻烦的活儿推给了于桑,这个阿素的师兄,想必十分了解她了。
与阿素相见了以后,于桑打了百分之百的包票说,这个女人是如假包换的师妹了。
由于几万年来练就的平缓心境,兼之于心间又早已猜到七八分,朔隐心中只掠过微微的涟漪,很快就被强大的无形之手压了下来,他仍然没有对她显露别样的感情。
失掉了记忆还没有恢复,他知晓自己是九天真王,可任何有关阿素的怀念,一个都不曾继承下来。
除了在看着她微笑时,他唇角连着心脏,不自觉地向上翘,才让他深深意识到,这个女子在他内心的份量,是与旁人不同的。
但也仅限于此。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不管怎么样,历劫时落魂塔的戾气割开了他眉心黄龙血封印,记忆有如潮水涌入脑内,有关她的全部,清晰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眨眼间,他便动了六七个心思。
什么该捡起来,什么该暂时放一放,他只在胸臆间辗转一下,便了然于胸。
他做事从来不会犹豫,两样同等重要的东西摆在眼前,只能二选一,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会先挑对他最有利那一个。
在他的概念里,选了熊掌,就未必放弃了鱼,谁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所以目下,他几乎连给素练考虑的时间都没有,他便已经选择了去掌控至高无上的权位。
暂时放一放感情,又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下了炒鸡大雨,于是乎坐办公室,把这章更了~接下来可能会日更~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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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隐的眸光淡扫过她的娥眉,绝美容颜已欺上一层不可度测的冰霜,仿佛刻意在彼此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隔阂。
瞬息之间,他们的距离,被隔成了光年。
朔隐他太理智,太冷静了,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他的心智。假如有什么要阻拦他唾手可得的霸业,他不在乎暂且将这些东西统统丢弃。
素练差不多猜到,就在刚刚,很短的几秒内,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这个决定多半与她有关。
朔隐将脸侧向一边,妖眸半挑,与跟过来的英招交代着什么重要事项。
他的眸眼懒散带笑,薄唇自信地上扬,神采形容间,宛如有什么从骨子里破了出来,绽放出举世的妖娆。
仿佛天地间最惊艳的色彩,都流转于他的周身,明媚得犹如破晓的第一缕晨光。
从前他的容颜虽也绝世,但总有意无意地敛着一股气势,如今这股力量,再也不受禁制,宛如含苞的花朵,在历经一场盛世的蜕变。
那么张扬,那么美丽。
不光有惊心动魄的美貌,还握有坚不可摧的力量,似乎只眨一眨眼,动一动手,天地亦屏住了呼吸,为之变色。
世间最绚烂的颜色,也不足以形容他逼人夺目的惊艳。
太美丽了,美丽得让人无法直视。这样的美貌已超越了男女性别的界定,仿佛踏上了云端,那么的遥不可及。
朔隐承袭了黑帝之位,列位尊贵的五帝之一,位分仅在天君以及三清之下。多金又有权的男子已是很可贵了,再加上一个天人之貌,该是怎样的女子才配得起?
素练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说实话她长得很是雅致,放在寻常人中算是出众的,但假如拿这份雅致跟朔隐的绝艳一比,立马就黯然失色。
她上前一步,低头把脸埋入他的胸膛,纵然羞得身子都颤抖起来,绯红从脸颊染到耳根。可正因为害怕失去,她才鼓起勇气地去拥抱。
朔隐蓦然一愣,停下与英招交谈,凝视着她泛红的细颈,沉默了许久:“姑姑,你这个样子,是要做什么?”
心跳擂得好像打鼓,素练满脸羞红,双手环过他的腰身,用力地抱紧,忘记了还有其他人在,耳畔是那无止境掠过竹叶的莎莎风声。
抬手为她拂去脸上的乱发,朔隐指骨修长地滑过她的脸面,淡淡地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是九天真王?”
“一开始就知道。”没有诡辩,没有掩饰,他毫不留情地在说着一个事实。
“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引导我去查九天真王,是你故意的?”
“是。”
“一开始的暧昧,莫名其妙地对我说喜欢,都是假的?”
“是”
“你知道度劫可能会失败,所以你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利用我?”
下意识地,“是”字几乎将要脱口而出,他笑了笑,落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个……并不完全是。”
半真半假,蛊惑人心,他迷人的笑容宛如世上最毒的毒药,让人不知不觉深陷其中,甘之如饴。
她的身体因他伸手过来的安抚,突然一僵,随后又逐渐放松下来。
被骗就被骗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认识朔隐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个家伙最喜欢骗人,谁让愿者上钩呢。
她的想法,她的意识,说到底都是自己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干涉过什么,非要给他戴个罪,顶多只能算是个诱因。
归根结底,问题的所在,是两个人的心。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有没有过喜欢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光源汇聚于她的脸庞,散发温柔的白光。她小心翼翼地拥在他怀中,定定地凝望着他,下唇被咬得微白,神情有点儿焦急,有点儿企盼,又强忍着不催促他。
她的这副模样,看在他的眼里,却尤为觉得可爱。
拨开迷雾的面纱,心底那样东西清晰而深刻,但另一股更加强势的力量,翻转手掌将它压在下面,让它再也看不见天日,他在内心缓缓地笑。
苦笑。
朔隐手指微微曲起,食指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轻吐幽兰:“喜欢,那是个什么东西?我一点也不知道。”
沉厚的感情,因为无心的对白,被无情地斩断。连最后一丝牵挂,都没有了。
可是她的表情实在太平静了,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嘴角弯着弧度,吟吟笑看着他。
没有悲伤,也不会哭泣,始终微笑。
朔隐皱了皱眉,隐隐感到几分不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早已经超脱他的掌控之外。
素练动了动眉毛,吐出一口气:“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从前住的那个地方,恋爱和结婚都是自由的,不喜欢了就分开,勉强在一起反而没有好处。”
顿了一顿,她有些委屈:“可是说到底,都是朔隐你的不对。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说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喜欢上你。”
她拼命眨眼,怕眼泪掉下来:“所以……”
朔隐挑了挑眉:“所以,怎么样?”
没有哭,没有闹,她努力把眼角的亮晶晶逼回去,闷声一哼:“所以,不要这样便宜了你。”
朔隐掀唇莞尔,这个女人真的是在难过。不过连生气都生得这么没气质,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嘲笑了。
素练慢慢走过来,抢过他的一条臂弯,横在眼前,反复地看来看去。男人的手生得比女孩子还要漂亮的,还这么细长,摸一摸,皮肤还水润得不得了,这明显要引起公愤的。
朔隐见她端着他的手臂,翻来覆去地看,十分狐疑地眯了眯眼。不过随意一想,就算她要断他一条手臂泄愤,也是无所谓的,便身姿一展,由她摆布。
素练迟疑地抬头,试探地问下:“呐,你给我咬一口,怎么样?”
饶是朔隐铁了心无情到底,还是被呛得笑起来,忍不住腹诽,女人,你的志向可以再远大一些吗?
见他没有异议,素练开始着手咬手臂的行动。听说分手的时候,痴情的一方会在对方身体的私密处,留下爱的印迹。
素练逡巡了四周,四面都是人,显然在这里扒光朔隐的衣服,很不现实。即便他同意,她也不会同意,白白给那么多仙女占去了便宜。
所以她执过朔隐的左手腕,分开他的每一根手指,独留下一根,默默地含了上去。
一开始只有点酥麻的错觉,朔隐感受那柔软的唇瓣贴着他指间,轻轻地游走,带着少许的湿润与凉意,以及少许的意乱情迷。
那不是咬,而是在亲吻。
他的思绪忽然被带得飘了起来,仿佛看见她眼角的泪光。
大多数人在感情面前,都要疯狂地举手投降。可这世间,有那么一种人,他的理智不会受到感情的牵绊,而是将感情握在手里,收放自如。
比如,朔隐。
他可以如此冷静强大得,将自己的灵魂脱出躯壳,冷眼俯视深爱的女子,在他眼前泪已成伤。
他对待自己和自己的感情,同样可以残酷得不是人。
手指上的温度突然离去,回过神来,素练冲他温柔地笑了笑,拥住他的胸膛,说是最后的一个拥抱。
他想了想,反手抱住了她。
他的臂弯环过她的腰身,掂了掂道:“你又重了。”
怀抱里的女孩子,脸色一白,痛得再也说不出话。
再一看,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多了一圈咬痕,恰好形成一个环。她说,这是爱的戒指,本来是一对的,不过现在有他的那一只就足够了。
有些事情,他不愿多做解释,当然也不在乎她对他到底有多少误解。他说:“我若无你,劫数便难历过,遵照约定,我会娶你,做我的帝后。”
素练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喜欢我,现在还要娶我,是要羞辱我,让我难堪吗?”
“我不会嫁给你。”知道那个答案之后,她就已经下了决心。
她不是守着老旧观念的古人,封建而固步自封。元皇大道君降下的旨意,黑帝成,天妃立,又怎么样?
他若是无心,他们便隔了几世银河,一条破天规,又岂能通往他的心之彼岸。
同情的话,她不需要。
请容许她保留最后的一点尊严。
咬了咬下唇,她固执地转身,坚定且不移:“喂,你不要太想我。”
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转身的刹那,他瞥见她细腻的唇,因太过用力咬着,而越来越白。
这个女子那么柔软的身躯竟有如此刚烈的执着,她光洁的下巴,微微扬起,头颅高昂,敛着自尊与不屈,淡定而又沉默,犹如破茧重生的蝶,终于要飞向属于她的新世界。
历经了一些事,她成长了成熟了,她的意识在无法察觉的时日里,完成了质的飞跃,再也不受他的掌控。
他们之间的距离,究竟在什么时候,渐行渐远?
走出几步,素练抬起眼眸,离珠穿着往日那身蓝裳迎面走来,朝她躬身行了一礼,便向着朔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