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隐转头看了他一眼,轻勾唇角:“现在可也不迟。”
“我有些好奇,阿隐你如何事先就料到了曜魄的居心,还及早做了防范。”极炎微微含笑,倘若是因为翊真的话,这个线索似乎出现的有点晚。
朔隐掀眉笑了笑:“我从前抓了一个奸细,他叫齐豫,这个人很有骨气,任凭我剐下他的双目,也不肯招出幕后的人。我便对外声称齐豫死了,没有人会救一个死人。齐豫一直等待他的君上来救他,可终归什么人也等不到,他以为曜魄放弃了他,心灰意冷之下,便将什么都说了出来。”
说白了,不过是跟人犯打了一次持久的心理战罢了。
极炎沉下眼眸,细细思略一番:“那我可不明白了,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又为何让阿素去找翊真,反倒让她落入了敌手。”
朔隐眼帘微掀,嘴角勾起一弯弧度,缓缓探过身,俯在极炎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极轻极缓,宛如清流的水榭,宛如天边的青草,听在极炎耳里,却犹如雷鸣咆哮,震耳欲聋。
见朔隐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极炎无奈地笑了笑:“世间若你这样胆大妄为的人,可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朔隐似有若无地往天边远眺了一眼:“阿素从前问我究竟有没有喜欢她,那自然是喜欢的,世上哪里有比我更爱她的人,可她终归把前尘忘尽了,我不甘心只我一人记着她,她却对我一无所知。在她完全记起我以前,我是什么都不愿对她说的。”
极炎轻轻感叹:“阿素做着自以为能让你欢心的事,祈望终有一日能打动你的心,殊不知,一直以来想要打动她心的人,其实就是你。你这样执拗隐忍的感情,可没有多少女子受得住了。”
朔隐满不在乎地低声笑起:“别的女子受得了或是受不了有何关系,终归我要的,有阿素一人就够了。”
大雪纷纷扬扬地从苍穹上飘落,又轻又薄就宛若片片羽毛,天庭之上四季如春,本是不会下雪的,可终归连天都不得不承认,上位即将易主。
洪荒的创世父神以雪落的名义,公诸世界天之变色,马上就要进入一个新的纪元。
朔隐的睫毛上落满了冰晶,雪花落在他奢华的玄色大麾上,他抬手接下一片雪花,望了望天色,轻吐幽兰:“不能再等了。”
阿素如今已不是仙身,她穿得那样单薄,又被敌军俘虏于阵前,是受不了这样酷烈的严寒。
几乎连一丝多余的考虑都没有,朔隐拔出腰间的龙渊剑,剑指长天,彼时天际之上便有数道雷光劈下。
霎时风起云涌,诡谲波澜,狂风从天边刮来,携云带雾,朔隐的长发被吹得凌乱翻飞。他立于风中,手指向天际,号令仙魔两军。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辟邪仿佛分开了天与地的距离,满身风雨,披荆斩棘,踏着翻滚的云海,率领大军,疾步而来。
从点将台往下看去,大军的身影就宛如一个个细密的黑点,整齐地朝一个地方汇集过来。
辟邪穿着玄麟战甲,披着火红的战袍,脸上身上都挂满血色,他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纵身一跃,飞上了点将台,栖身于朔隐脚边,恭敬地叩首:“鬼军可随时出战。”
紧随辟邪之后的,是英招与冥离,他们领着帝师里最庞大的阵容,分为两流,左右包抄而来。
乍看之下,辟邪率的军队数量已然十分可观了,可后续部队源源压上来的帝师人数,简直只能拿蔚为壮观来形容。
那军队的方阵不断地由四面而来的黑点聚拢,越来越大,越来越广,一重叠着一重,直扩张到了天际以外的地方。
但这还不是全部,东庭那边也吹起了战斗的号角,由苍帝协领的东庭帝师从长空掠过,火速赶至最高天王城下,随时听候调派。
南庭的精锐部队,也悉数在最短时间到达,由极炎的护卫九绡在前线作战,负以辅佐掩护主力军之责。
于是,四师齐集,人数太多了,九天真王的帝王之师,简直可以说人心所指,所向披靡。
他们的军事实力,是西庭曜魄的十倍之多,没有人会相信,这样一支势不可挡的庞大军队可能会失败。
九天真王面临与当年一样的选择,同样立足于不败之地,江山美人,他究竟要哪一个?
假如他不顾阿素的性命之虞,完全可以放手一搏,那么管他是天庭还是天地,哪一样不是随随便便,就唾手可得的。
可谁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雌伏千万年,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江山和美人,谁规定只能得其一的?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野心勃勃,也无法直视阿素的生命受尽摧折,是故他早就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朔隐懒漫地倚剑而立,手骨微抬,指向曜魄所在的那个方向。他的动作很随性,可举止里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慑。
“辟邪,你带人先行攻进去,打出一条路。”
“冥离,英招,你们率大军紧跟上去。”
“阿苍,你的帝师擅长空战,那便由天上迂回偷袭。”
“极炎,你让九绡殿后,哪一路的人马出了问题,由她负责调剂增援。”
“于桑,琉尧,你们站在我的位置,指挥大局。”
飞快地分配完各方任务,朔隐懒洋洋笑了笑,掀起衣摆慢悠悠地往城下走去。
这时候于桑恍然注意过来,朔隐竟连指挥权都交了出来,他看起来不怎么上心的交待,就如同在交办后事。
仿佛看到了一千万年前的历史,在眼前重现,于桑面色一白,急忙撩了衣袖,赶在朔隐下点将台前拦住了他:“阿九,你千万不可胡来,一千万年前,我没有及时拉住你,害你变得不人不鬼,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去救阿素。”
“阿桑,以你的实力,又哪里拦得住我呢。”拨开于桑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朔隐莫名冷笑:“我早已不是九天真王,吾名为叶光纪。”
“这具身体虽然不如以前那样强壮,力量却终归更胜从前,你莫要担心了,没有把握的事,我何时做过了。”
于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朔隐伸过来的手指按住了唇,他笑着摇摇头,对着于桑吐着气息:“叶光纪是创世父神赐我的名字,这是帝神的名字,你打着这个旗号起兵,曜魄号称的正义之师,又哪里会是帝神之师的对手。”
“替我夺得这个天下。”朔隐携手风雨,玄衣翻飞,笑得宛如妖魔一般。
他的玄色衣裳,宛如旗帜飞扬,与天地融为了一色。
在他的身后,源源不断地黑点往对岸涌了过去,密密麻麻的人头,数之不尽的人数。
那壮观的景象犹如上万吨黑色的流沙,从好几个方向席卷而来,鼓足奔走到海的势头,翻滚着朝目标聚拢过去,喊出一片震动天地的厮杀声。
战斗的号角最先从敌营传了出来,于桑即刻令人敲响战鼓回应,意思就是准备迎战。
各师的领头人进行了一次简单的会晤,布好战局,马上率兵出征。
事实上朔隐并没有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要求他们这样做那样做。王不在高位上,他们仍尽忠职守恪守本分,不过是因为被那位王者的气场折服。
天生有那么一种人,他的言行举止看上去随心所欲,却从来都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个人的声名或许并不好,甚至还是个上古邪神,人人都说他穷凶恶极,可仔细一想,却数不出他究竟做了哪些丧尽天良的事。
按于桑的话来说,九天真王这个人除了性子恶劣了一些,对待敌人从不心慈手软,对自己人还是很宽待的,所以这些人都愿意把脑袋提在手里,为这样的主君卖命。
号角声战鼓声,不绝于耳。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无非于兵刃交接,肉搏厮杀,兵器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嘈杂而冰冷。
这一任的妖主辟邪,有更胜前任妖主的实力,他天生战神,单凭一人力压敌军,打得几乎让对方招架不住。
英招、冥离率领大军紧随其后,乘胜追击,有辟邪为先锋在前方开路,着实给他们省下了不少力气。可以说朔隐的眼光很独到,部署也很到位,人才就要放在对的地方,才能发挥其百分百的战力。
极炎的南庭精兵,完全由九绡统帅,一开始英招以为让这样一个女人来统领一个师,哪里能够服众。可令所有人都感到的意外的是,这个女子不但将本职工作做得很到位,后方补给的速度也是极快的,哪个师伤亡太多,她马上就派兵前往增援,运筹帷幄,完全就不输于一个男人。
这个女中巾帼艳压四方,有条不紊镇定自若的行事风格,得到全军上下的称赞,一时间风头竟然盖过了在前线杀敌的各师将领。
战斗中,也有一些知情人士传出一些揶揄的话,极炎后宫佳丽三千,可没有哪个女子比的上一个九绡。
也有人传,九绡与极炎,其实是有一腿两腿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人多的地方,八卦则更多。可任凭谣言如何风传四起,战还是要打。
朔隐帝神之师的人数,足足是曜魄的十倍有余,认真打起来有点欺负人的意思了,可该了结的终归还是得了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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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最新章节 65历史的重演
纵然将士们手握刀戟,勇杀四方,但他们仍觉得冷。这里是三十六重天的极寒之地,冬意更加的浓重,凛冽的冷风刮在脸上,好似一把尖锐的刀刃割过。
就连有仙气护体的神仙都不自觉打了寒颤,更不要说连一丁点法力都没有的素练了。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于一个凡人来说,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都是极难的事。寒气可以往任何一个毛孔缝隙里钻进来,在体下四处游走,那感觉几乎到了蚀骨麻木的地步。
她的手脚被一指粗的麻绳捆着,四肢冻得都快没了知觉,于是连挪动一下屁股,换个坐的姿势都不是那么的容易,更不要说逃跑了。
但除了冷了一点之外,她的身体并没有太大问题。因为时不时的,曜魄便会走过来,为她度一点仙气,给的份量虽然不多,但是足以让她不会死翘翘。
曜魄喜欢给她带一些煲汤,都是他亲手做的,味道好的自不必说。可她手脚都被捆着,也试图匡过曜魄让他给解了,可他只笑了笑,便持起勺子喂她吃。
作为一个俘虏而言,被一个帝级的仙君伺候着,素练认为自己的待遇还是比较优厚的。
不过素练当然也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与祢祯实在太像了,任凭曜魄再心狠手辣,也无法向与自己心爱女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下手。
曜魄经常漠然眺望天边,那平静的眼底会忽起了波澜,带了莫名落寞的神情,仿佛在悼念那段再也无法追回的感情。
不同的人,爱人的方式不同。这世上终归有那么几个异类,明明爱到了极点,却硬是把什么都吞在肚子里,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是爱或是不爱,然后熬过了日头错过了光景,感情最终变成了伤情。
朔隐是这样,曜魄也是这样。
他们势不两立,兵戎相见,甚至连自己都变成他们交锋的工具,可素练依然固执地认为,他们有许多共性。
同是心狠毒辣,不择手段,同是漠视感情,失去感情,以及同样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是一场王对王的较量。
——“都言九天真王是个禁忌,有着叛逆之心企图将仙界据为己有,可但凡人间朝政更迭,莫不是有人推翻起义。区别只在于成功了便名垂青史,失败了便背负一身骂名。”
——“阿素我问你,倘若当年创世纪一战,是九天真王胜了,那么今日被沦为骂名踩在脚下的却是天君了。”
——“正义是什么?不过是胜者王,败者寇罢了。”
素练恍然明白极炎过去说这番话的深意,成王败寇,不知谁将笑到最后?
曜魄面上依旧笑得秀丽,可转眼之下,他拿着汤匙的右手,却果断换上了一把匕首,反手握着飞快抵上了她的咽喉,只见他脸侧到一边轻轻说道:“你果然来了。”
素练顺着曜魄的目光转头看去,却见天与地交割的地平线上,缓慢走来一个修长的人影。那人玄衣散发,面色从容自在,他微偏着头,眼波里流转几分异彩,轻启朱唇道:“我自然要来接娘子回去的。”
那人从天边闲云信步走来,他停在离阿素十步以外,眼眸微眯盯着那支划在她咽喉的匕首上,若有所思地又笑了笑。
素练咬了一下唇,痛感清晰分明,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她突然想起《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说:“我的如意郎君是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开头,可我猜不着这结局。”
事实上朔隐不是一位盖世英雄,他是九天之王,比盖世英雄更加英气逼人。
他踏着五光十色的云彩,披星戴月而来,不是为了娶她,而是为了救她。
她历经了不是很完美却还算开心的开头和过程,却不知结局究竟在哪里等她,是喜还是悲?
这部看了好多年的电影,名义上是个喜剧,骨子里却是个痛彻的爱情悲剧。
而素练隐隐有一个预感,她和朔隐的结局不会太好。
单枪匹马,深入敌营,朔隐没有感到任何畏惧,反而笑意吟吟地打量起来,阿素手足都被反绑着,索性的是曜魄对她还不错,单薄的襦裙外披了好几层裘衣,就连脸色看起来,都没有因为寒冻变得发白。
只不过待遇虽还不错,阿素大约忘记了这背后是个什么地方,朔隐漫不经心地朝那边瞥了过去。
仙界之主的天君去世以后,整个三十六重天都变了一番模样,就连落魂塔都因为失去法力镇压,恢复了本来狰狞的面貌,唯独那漫天四散的游魂戾气,才猜得到那原本是个什么东西。
落下三魂,降下七魄,永不超生。
素练察觉到一只手从她臂下伸出,随意地一环一转,便将她带离了地面,飞快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只手从身后稳稳扶住她的双肩,将她挟制得无法动荡,当然素练也知道在她身后那个人,并不是朔隐。
她脚下环绕着七彩的戾气,它们贪婪地吮吸着她的精气,素练试图移了步伐,猛然发现自己不是踩在平坦的道路上,而是在一座撑天巨塔的塔顶。
她终于恍然大悟当年那个落魂深渊,竟然真的变成一座雄伟的巨塔,这才是落魂塔真正的面貌。
可是,朔隐在哪里?
素练仰起脸面,脑海里有破碎的记忆闪过,那是一千万年前,九天真王划破长空,纵身坠入落魂塔的瞬间。
她张了张嘴,戾气立刻钻入了口鼻,侵蚀腐骨,令她无法开口说话。她身子微微颤抖,内心里不断地不断地呐喊着:朔隐,你不要来。
你不要来啊。
可她的如意郎君,终于无视她的祈求,携着长剑脚踏云彩来了。
他遥遥屹立在山巅云端,神态散漫,两眼敛着从未有过的愤怒,俨然是九天战神的模样,神圣而不可逼视。
他随意地握着剑,剑尖指着曜魄,唇角勾起慑人心魄的笑容:“曜魄,你已经败了。”
帝神四师已经打进这里来了,再坚持下去,也不过是顽抗而已。当然这有一个前提,曜魄没有打出阿素这张牌。
可曜魄终还是拿阿素来要挟他了。
朔隐含了冷笑,一个阿素,就抵过了他的百万雄师,让他历年积累功亏一篑,看来女人真是他致命的弱点。
与一千万年前一样,他率领的军师打进了上清镜,阿素却落到了敌方手里,成为威胁他退败的工具。
他为了救阿素,不得不做出让步,甚至将性命悬于一线,祭出全身精血,从而护住她的魂魄。
为此,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帝位,放弃了天下霸业,又可曾后悔过?
如今面临同样的境况,同样的抉择,他又会怎么选择?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曜魄手起刀落,只要他的匕首再落下半分,阿素的喉管就会被切断。
假如九天真王没有情,那么他就是毫无弱点的,他就是无敌且战无不克的,可是这世上又哪里有那么多假如。
朔隐瞥了一眼阿素,惫懒地嗤笑起来:“这天界本就是我的,一千万年前,若不是天君掳走阿素,这天界政权的格局也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如今我不过是回来取我的东西,有何不对?”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你们说我是邪神降世,可我做过的恶事,比起你们这些声称的正义之师,又如何?我可曾掳走你们的妻儿,要挟你们让权割位,论丧尽天良,我可不如你。”
纵然说着诸多不公的辩词,朔隐还是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他敛了敛细眸,撩了撩耳畔的乱发,抬头看天。
东面的天空划破碧色的光辉,那是苍帝的东庭帝师占领上清镜,向其他三师发出大胜的讯号。
现在这天上地下,只要朔隐点一个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囊入袖中,可他并不能这样做。
对于这样的结果,早在曜魄意料之中,他早就计算过了,以他所有的军队力量,绝不可能是朔隐的对手。
他真正的王牌,是手里握着的这张。
一个女人。
说实话他对权位并没有太大的贪恋,九天真王是不死之身,没有人会与这样的人为敌。你可能可以侥幸打败他一次,可未必还有能力打倒他第二次。
他将自己逼到这个地步,其实只想探究一个内心里迷惑已久的答案。
曜魄笑得宛如一缕轻风,轻轻地将素练往前一推,那个女子便犹如雨打落叶,蹁跹地朝落魂塔底坠了下去。
曜魄掀了掀眉,轻轻笑道:“一千万年,不是弹指一瞬。那么久远的日子,你受尽打压凌/辱,好不容易东山又起,历经沧桑而沉淀下来的心,对于女人和权位,你还会一如既往坚持原来的选择吗?”
但凡仙人历劫七劫,属情劫最难,也排在最末历经。可曜魄命定却有了变数,还未到历经情劫的时日,却偏巧度了情劫,于是便乱了命数。
那年正是战国乱世,他下凡转世为韩国公子,韩国在战国七雄中最为弱小,也最早被秦国所灭,他凭借才学与手腕,机关算尽,企及改写整个战国历史。
于是他培养了一个拥有辅国之才的魏国公主,她叫魏祢祯,这位公主在十八岁时,嫁与大秦嬴政联姻。他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按照预设的轨道行进,可终归什么都没有变,变的却是他的心。
他爱上了祢祯,可她却成为了别人怀里的女人。这个女人为了嬴政,不惜与他成仇,可有人明白那种切肤之痛,他却无法对谁提及,其实他是爱着她的。
战国之后,六国覆灭,秦大一统。
他将爱意埋入心底,带入了坟墓,直至从天上醒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他在凡间的一个劫。
翊真曾问过他,“过了几万年了,情伤可是抚平了?”
他答:“也就便那样,平不平又有何两样,情爱便是这世间最难捉摸的东西了。”
这是实话,自从历过情劫以后,他的心就从未平过,那些平静的表象不过是装给外人看的罢了。
他亲手培养了祢祯的才能,亲手送她远赴秦国,亲手将她推上了不归之路,做了这么多,仅是为了取代大秦,夺得天下霸业。
可朔隐究竟又是为了什么,无上权位分明即刻到手,却甘愿为了一个女子,弃之如敝屣?
朔隐勾唇浅笑:“曜魄,爱到了极点,竟还没看透自己的心,你还真是可怜。”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比曜魄幸运许多。
他从未在感情上迷惑过,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区别就是不怎么爱对阿素说些甜言蜜语,而那个女人就经常神经质地怀疑他是否不爱她。
爱不是随随便便挂在嘴边的东西,而是要用心去维系的,虽然他维系的方式太过另类,就连于桑也很不敢苟同,可终归那也是一种爱的表现。
那个掉下落魂塔的女子,默默将双手交叠于胸前,她紧闭双眸,宛若一只折翼的鸟,不断地往更深的地方坠去。
落魂塔的戾气彻底撕去了孟婆下的封印,她忆起了过去的种种。
她是九崴山上一株无忧无虑的紫竹精。
他是不可一世的九崴之主,九天真王。
他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阿素。
他说他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朔隐提剑割破双腕,化身黑色真龙,咆哮凌驾九天。他祭出全身精血,刹那间九天内外都下起了倾盆血雨。
江山丢了,还可以找机会夺回来,但心爱的女人,就只有这么一个。
两者谁轻谁重,难道这还会分不清?
曜魄掀起衣袖,敬重地朝天跪下一拜:“我明白了。多谢。”
九天真王两次为了阿素,将自己逼到了绝路,明知是个圈套,他本可以不那么做,可还是那么去做了。
如同千万年前一样,九天真王的精血护住了阿素的魂魄,随后苍帝赶到,及时把阿素救了出来。
素练面无表情地凝望血色的苍穹,她躺在一朵向上漂浮的云里,然后看见九天真王的魂缓缓走来,他揽她入怀,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等我。”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控制不住悲伤,只是冷静地点点头:“阿九,我会等你。”
不论再历经几个轮回,不论还有几个一千万年,她都会一直等下去。
那场血雨整整下了八百年。
后来她才知道,喝下了孟婆汤,还要记起前世的记忆,那么就只有……她爱着的人死在面前。
VIP最新章节 66大结局
这一战,究竟谁胜谁败,素练不想去探究了。
天界由此一战,诞生了新一任的政权核心,三清退居幕后,开启了由四御五帝主权的时代。
苍帝得洪荒父神提携,晋为四御,任东方东极青华大帝。
曜魄为西方太极天皇大帝,同列四御之内。曜魄斩灭上任天君有功,然临阵倒戈,与朔隐帝神之师公然相抗,功过相抵,罚他下了人世辗转百年,归来后再列仙班。
极炎尚未历劫飞升,纵然背负一身功绩,仍不足以称王封帝,是故他仍是一个闲散逍遥的南庭公子。
四御以北方北极中天的光纪大帝为首,大多数人从未听过这个神名,因他是创世父神钦点的上位者,所以谁人也不敢有异议。
这个人直接空降到帝君的位置上,成为了天界的最高领导人。
三清之下又有四御,四御之下,又有五帝。因着先任五帝基本晋升到了四御的权位,新任的五帝仍会从中天及东西南北四庭里选拔。
先任天君义子鸢洵,从善如流,下了凡尘做尽功德之事,为天君赎了深重罪孽。他在人世圆寂之后,破世飞升,袭了中极中天黄帝之位,号轩辕。
修武被父神正名为三清元皇大道君之子,顺势承袭北方黑帝之位,后世称之玄武大帝。
五帝中炎帝及新一届苍帝、白帝还未诞生,帝位尚缺。
北方黑帝,一是叶光纪,一是玄武,是以后人认为北方之神并不止一位,因那叶光纪过于神秘,并无事迹留世,又为了便于认知,故仍以玄武为北方之神。
及此,众神归位,而九天真王成为仙史上一颗陨落的帝星,从此绝迹于世。
素练也并未接受赐封的仙籍,只向太上老君讨了长生不老药,以凡人的身份搬到了三十三重天,住进了玉京仙府,也就是朔隐他爹的家里。
元皇大道君对于这个未来媳妇,还是很满意的,他寻思着若是朔隐无法再世,许配给自己另一个儿子修武,也是很不错的。
北庭那边有了新的司劫仙官,来接替她从前的职务,日子过得悠闲下来,又很是漫长,就有些索然无味。
她坐在石阶上,望着苍茫的青天发呆。
时光荏苒,自朔隐死了以后,又过去了一千万年,却没有听说哪家的仙人生出个不凡的婴孩,朔隐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转世呢?
不得不说,她心有焦虑。
日光照在她清减的脸庞,泛起珠玉般的色泽,她眉梢微扬,转眼看向身边的男子。
修武穿着黑色戎装,凭栏而立却不说话,就好像约好了一样,他从不在她面前提起朔隐过去的事,就仿如刻意避免触及她的痛处。
那日以后,她变得沉默寡言,分明是伤心不已,却从不见她流泪,她固执地跪在落魂塔边上,日复一日地守着。
直到身体再也吃不消,脱力昏倒过去,她才被苍帝抱了回来,然后便住在这三十三重天上。
多少年了,他们都保持着这样的默契,她坐,他陪,两人可以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却可以互相陪着过上一天。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这话不假。接下来,又过了百万年,修武明显感到她有所好转,略带欣慰地抿起嘴唇。
素练拽了拽修武的衣摆,闷闷地道:“呐,你说上次朔隐让我等了一千万年,这次不会要等上两千万年,他才会回魂吧?”
修武沉默了一会,漠然瞥了一眼苍天,淡淡说道:“他想见你时,你自然会见到他。”
素练不解修武话里的意思,不过正巧这个时候,鸢洵驾着貔貅仙车,落进院子里,她扯了扯修武的胳膊,贼贼一笑:“司乐大人来了,我们喝酒去吧。”
一开始是借酒消愁,素练的酒量一直就不小,因着离愁别绪,把玉京仙府里的窖藏都给喝个精光。
长久下来,发觉一个人喝忒没意思了一点,于是她就拉拢修武陪酒。可修武外表生得英气威武,酒力实在连个小女子都不如。
素练的酒品不好,醉了以后,借着酒兴就喜欢乱说话,从对朔隐的长篇告白到道听途说来的风流八卦,无一不说。
听一次两次,那是好玩,但听了十万八千次,是人都该吐血三升了。修武的脸色每次都被憋得青白交加,却又不得对自己的大嫂动怒。
彼时鸢洵担忧素练痛失所爱心闷郁结,本着朋友之义,会来这里看望她。如是修武便很不厚道地坑蒙拐骗,拉了鸢洵入伙,是以鸢洵也免不了惨遭素练的荼毒。
三人成伍,每日纵情高歌,饮酒作乐,在漫漫的长日里,总算消弭了时光,迎来了第二个一千万年。
素练等了朔隐整整两千万年,那是怎样漫长的岁月,已无法用任何丈量单位来衡量,可修武从未听她有过什么抱怨。
我会等你。
那是一个承诺,带着坚定以及执着的力量,任凭年岁蹉跎,也绝不改变。
素练决定去一个地方。
在九重天的极北端,有一座巍峨入云的仙山名为赤肃,赤肃山顶常年生长着簇茂的紫竹林,故名长林丘。
长林丘仙邸里,有一座宅院被朔隐命名为“府院”。
“吱呀”一声推开府院大门,素练迈开大步走了进去,这院落放眼望进去空空荡荡的,唯有门口几枝撑天的碧绿月桂树,零零落落。
这里再没有人入住,荒凉凄清,又慢慢往里走了几步,她在一株月桂树下停住张望。
这是一株放大版的月桂树,它的枝叶繁茂撑天,一直向上生长蜿蜒,望不见它的极端在哪。顺着月桂树冠的方向望去,天空的极东挂着一轮极大的圆盘月亮,明黄亮澄。
她与朔隐初次相遇,就是在这株月桂树下,同样是个月夜。
那个懒懒说着‘姑姑来了怎么不出声,月桂树可不若我来得有趣些’的少年,如今又在哪里?
她仿佛有一个错觉,那个黑衣少年歪斜地倚靠在一枝树干上,乌墨长发散在风中,他唇角含着邪佞的笑意,一双琉璃色的眼眸正直视着她。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这儿哪里还有别人。
她长途跋涉回到了起点,发现一切照旧,却已物是人非。
有人说,仙人转世的终极是一千万年,假如一千万年后还没有投胎,那么他很有可能已然灰飞烟灭了。
朔隐对她说等我的时候,她没有哭,可如今眼泪却再也止不住落下来。
都已经两千万年了,他终归再也回不来。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了,素练留恋地抚了月桂树皮,今夜过后,她就会服下解除长生不老的药,下到凡间过上平淡的日子。
生老病死,等待下一次轮回,然后忘记曾经这样爱过一个人。
素练摊开掌心,那里面躺着一颗赤色丹药,太上老君说吃下去,今后什么都不再记得。
那样,也好。
既然他再也回不来,那么忘记了也好。
素练感到刻骨的绝望,她听见了破碎的声音,来自于她胸腔里那颗心脏。仿佛有天罗地网铺天盖地袭来,将她一点一点地吞没,身边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素练微扬起头,还没来得及把药吞下去,便听见身后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迎面扑来凛冽的幽香。
惊讶之余,还带了一点点希冀,她暂时放下别的心思,将全部视线投到了门口。
很快地,门被拉开,素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错过了什么。那人缓步跨入门槛,朝她走来,素练这才看清了他的真容。
不是朔隐。
朔隐的气质太过妖娆,就算换了一百个容貌,就算那个容颜并不美丽,也无法遮去灼目光华。
他的美貌更多的是来自骨子里散发的优雅。
素练坚信不论朔隐变成什么样子,她绝对可以一眼就认出来。眼下这个人,五官分明长得内敛,清雅秀丽。
不可能是他。
纵然再给朔隐一百遍投胎的机会,他也还是一副荡夫的模样。
那样的一个人,她又怎会认错?
猛然跳动起来的心脏,骤然又跌进了谷底,素练嘴角苦笑,说不出是失落还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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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真是沉得住气。”极炎懒慢地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持着羽毛扇摇了摇,嘴边笑意吟吟。
朔隐坐在案前,手中执了笔,一面飞快地批阅奏折,一面抬起头与他道:“我先前不过飞灰湮灭一千万年,她就搞出那么多男宠来,哪里可以饶恕。”
极炎发出爽朗的笑声:“你们家里的事,我可懒得管的。不过你这样的人,原也会为这种事介怀,可见男人大多只许自己三妻四妾,却容不得女人勾三搭四。”
朔隐有了兴致,挑起眉毛:“极炎,你这个样子可不好,三妻四妾的那可是你,我何时勾搭过阿素以外的女子,你可不要诬蔑我。”
极炎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世间若你这样,用这种折磨人的方式爱人的,除了你,可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我为阿素灰飞湮灭一千万年,又把天界拱手送给了天君,假如落魄到这个程度,却什么都没得到,那岂不是亏大了,我可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朔隐翘起嘴角,绽开一个莫测的笑意。
他付出了这样多,那个女人却轻易忘了他,这可不能原谅。
阿素被天君灌下了孟婆汤,倘若要记起从前的事,一是要借助落魂塔的戾气,劈开孟婆下的咒印;一是要所爱之人死在面前,缺一不可。
先是故意让阿素被翊真劫走,表面上使自己处于被胁迫的境地,都是装给旁人看的把戏罢了。
朔隐这样设局,最终的目的,却是要将阿素推下落魂塔,让她缺失的记忆复原。
假如由他亲手来完成,反过来很可能要遭到阿素怨恨,得不偿失。那么就顺便借了曜魄的手,使整个过程看起来,无非就是一千万年的历史重现而已。
世间诸多爱意,历不过时光的摧残,除此以外,他还为了验证,过去了一千万年,阿素是否还像从前那样爱他。
这些极炎都是知道的,所以极炎说他真是胡来到了极点。
可是胡来又怎么样,倘若计划过程中出了一点变故,朔隐完全有能力扭转战局,绝不会陷阿素的性命于危难,这是倚赖他稳固而自信的力量。
朔隐掀了掀唇:“极炎,这世上太多的事,是急不来的。我要的是天长地久,不是被人轻易挑拨就会动摇的爱情。我给了她两千万年,让她去想明白,与我一起是否能令她快乐。倘若她下了决心,这辈子想反悔,也绝无可能。”
要么不爱,要么就爱到刻骨铭心。
既然放手去爱,那么自然要比别人得到的更多一些。
人寿漫漫,不过转瞬百年。凡人的情缘最多不过三生,就走到了尽头。可仙人永寿,哪里会有寿限的终极,千世万代在一起,再深刻的爱意,都会化为平淡的流水,而他要她永不会对他感到厌倦,从此也不再分开。
极炎似有会意的点了头,笑吟吟地调侃道:“你冷落阿素那么久时日,就不担心她与旁人跑了?”
朔隐敛了细眸,语意幽冷:“她能跑到哪里去?她身边皆是我的线人。”
“倘若有人对她存有妄想,我自然要给他好看的。倘若有人企图改变我给她铺好的轨道,那人扭曲多少,我就将它们扳直多少,再不济,我就将他做了。”
两千万年那么长远的时日,自然有几个不要命喜欢上阿素的神仙。有胆量与他作对,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哈哈哈,你好阴险。”虽然口里说着阴险,极炎实在没有一点同情的意思,谁让那些人什么人不得罪,偏要去得罪这个变态呢。
这时闻见门外传来响动,极炎似笑非笑地瞧着朔隐:“多半是阿素来了。你这样骗了她两千万年,将她伤的肝肠寸断,她如今来了,我可不愿留下与你一块讨苦头吃,我且走了。”
朔隐颔首一笑,索性将奏折推至一边,掀衣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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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位相貌清雅的仙人,给素练出示了一块令牌,说是光纪大帝诏令见她。素练便只好暂且将下凡的事搁在一边,随他上了三十六重天。
光纪大帝就是那位空降到最高领导人的帝君,虽然不晓得这样一个地位崇高的人,为何要见她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不过她还是打定主意去探个究竟。
三十六重天为天界最高天,素练从前做神仙的时候,也甚少来到这里,因此对路也不太熟。走过了一座彩虹搭起的桥,途径紫微殿外,素练忍不住驻足观赏。
这座宫殿是光纪大帝接手天界大权时才建起来的,整个建筑高耸入云,匿于云雨,看上去气势磅礴,宏伟壮阔。都说阿房宫仿集天下建筑之精英灵秀,可与之比起来,就犹如霄壤之别。
那么光纪大帝应该就在那里了,可奇怪的是,那位仙人不但没有带她往里面去,反而拐了个弯,朝背后的寝宫疾步走去。
素练心中乱想,这位光纪大帝莫非继承了姑姑的优良传统,横竖什么政务都喜欢在卧房里解决,顺便还可以宽衣解带做些有趣的事?
不过帝命难违,素练还不想跟头上这颗脑袋过不去,大约是自己多心了,于是勉为其难地跟上去。
在寝宫门口,最先看到一位眉目飞扬的帅哥。帅哥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位帅哥在见到她以后,眼睛一亮,立马朝她飞奔过来。
素练吓了一大跳,连忙往左边一闪,才堪堪避过这位帅哥热情的拥抱,然后又认真地打量了好半天,顺带理了一遍三千万年的记忆,实在没瞧出自己应该是认识他的。
帅哥还不死心,一次不成功,再扑一次,素练又用了同样的方法避开。这回帅哥不干了,委屈地伏在地上,化为毛绒绒的小兽身,跑到素练脚下,用小脑袋蹭了蹭,低低地“汪”了一声。
“阿花。”素练满是欢心地蹲□,拿手指拨了拨它的小嘴,然后一把揽起它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它软软的毛,笑眯眯道:“没想到你长得这样大了,不过兽身还是这么可爱啊。”
一直以来她对可爱的小东西就没有抗性,把阿花抱起来掂了掂,这些年它吃胖了一些,身子圆鼓鼓的,像朵大棉花糖。
“阿花,素练有正事要做,你不要胡闹。”嗓音低沉却又透着成熟,辟邪提剑走来,斜眼扫过素练,漠然说道:“他在里面等你。”
谁在等她?
素练暂且把阿花交给辟邪,虽然过去了很久,她依然记得这个面瘫男,似乎是在妖陵里见过。
然后她又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却发现熟人可不止这一个。
英招桀骜不驯地倚在寝宫门上,一脸狂放地盯着她,嘴角勾起孤傲的弧度。冥离在英招身旁,冷漠的脸展开一丝微笑,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为她打开身后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