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霭清醒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凉麓下了重药,令他少受了不少苦楚。
脸上的伤口未结痂,依然隐隐的疼。
“疼吗?”齐掠立在床边,看着秦霭眼里一闪而逝的痛色,“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嗯……”秦霭全身无力,只是低低哼了声。
“吃药,刚熬好的。”齐掠端起桌上的药碗,坐在床边,细心地,一点一点喂进秦霭嘴里。
真邑进门,恰好看见齐掠用帕子擦着沿着秦霭唇角流下的药汁,动作轻柔,不像武夫,更像恋人,妻子。
这世上,对于秦霭,唯有齐掠不可缺吧。
或许,也只有齐掠会对他这般不离不弃。
齐掠放了碗,太没,恰好碰到真邑的眼。“我恰好经过,过来看看。秦霭醒了?”
“嗯。”齐掠点头。
“那,我走了。”真邑踮着脚尖,看了眼秦霭,转身往外走。
秦霭每隔三日就需换一次药。凉麓在每次换药钱都不让旁人进入。因此齐掠在换药时只能在外头候着,直到凉麓出来。
将近一个月时,秦霭脸上的纱布终于取下来了。秦霭脸上原先可怖的伤疤都已不见,新肉长出,虽然看着还嫩,却已能看出原先的俊美来。
“怎么样?”凉麓将铜镜摆在秦霭面前,得意洋洋,“再过一个多月,应该就能像从前那样了。”
“多谢。”秦霭收了镜,冲凉麓浅笑。
“不客气。”凉麓撇嘴,“你离真邑远些就好。”
“他说什么?”秦霭好似不明白,扭头,冲齐掠笑。
“吃药。”齐掠抿唇,将微凉的药摆在秦霭面前,“不需你操心的事,就别操心了。”
秦霭闻着药味,皱了皱眉,伸手,将药全部喝尽。
近一个月后,秦霭的脸几乎已好全。齐掠带着他到院子里时,将小丫鬟们都惊呆了。
“齐掠,他们怎么了?”秦霭看着愣在一边,冲秦霭直笑的小丫头,转身看齐掠。
“秦霭,你比从前跟好看了。”齐掠喝着茶,微微笑。
“确实,比以前更美了。”真邑恰好到院子里,两眼盯着秦霭看了许久,直到齐掠轻咳,才别开眼去。
“身体好了,就早点走吧。”凉麓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院子,对着秦霭,并无好脸色。
“再过上两日,我们便离开。”齐掠放下茶杯,冲真邑眨了眨眼。
“多留几日,齐掠,抽空我们再去赛场马,吃好吃的。”
“我是无所谓,但是秦霭,他的脸刚好,我不想还没好透就给某人刮花了。”齐掠笑,扭头看了眼凉麓。
“你们去哪里?”真邑见齐掠很是认真,不再勉强,问道。
齐掠想了想,回头看秦霭。
“回京城。”秦霭与齐掠对视,冲真邑笑了笑。
“京城……好地方。”真邑浅笑。
一阵沉默。真邑皱了皱眉,道:“我还有事,你们玩吧。”
话虽如此,却多少有些伤感。
两日后,齐掠和秦霭如期,离开了罗各。
真邑并没有送行,只是站在罗各最高的楼上,吹了一天的风。
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我们就这样走了?”秦霭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罗各,有几分不舍。
“你还要蹭吃蹭住吗?凉麓真会刮花你的脸。”齐掠瞪了眼秦霭,嘴角微微翘起,微微笑着。
秦霭想了想,叹气:“大概吧。”凉麓见他的眼神,一直都不友善。
“走吧。”齐掠踢了踢马肚,往官道上去。
走了小半日,齐掠突然指着一处说道:“那儿就是文远。”
文远?秦霭想了很久才说:“是少风的家。”
“对。”齐掠点头。
“走吧。”秦霭看了眼远处的小镇,拉了拉齐掠的手,只是浅浅笑了笑。
京城并不能大摇大摆地回去。
在离京城只有一天路程的时候,齐掠终于开始觉得隐隐的不安起来。
“你在想什么?”秦霭坐在树下看月亮,看着出神的齐掠,问道。
“没什么。”齐掠摇头,“喂,秦霭,不早了,睡觉吧。”
“睡不着。”秦霭弯了弯吹角,“齐掠,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秦霭,你想离开吗?”齐掠抬眼,挥去几乎落在脸上的树叶,“可是我必须回去。”
“齐掠,你有事瞒着我是不是?”秦霭起身,立在齐掠面前。
“你想知道?”
“如果你不想说,便不说好了。”
“秦霭,我当初救你。是有私心的。”齐掠握紧了拳,“那年冬天,我父亲去世了。”
“那日他去宫里,就再也没回来……那天,我唤我到房间,将整个夜色给了我。他明知会一去无回,还是去了。他帮皇帝做了太多的事,皇帝不会容他活着。秦霭,我也一样。总有一天,皇帝会容不得我。即便我再低调,即便我将夜色隐得再好,终有一日,我都脱不了和父亲一样的下场。”
“所以,你那时,希望我能做你的棋子,替你报仇?”秦霭挑眉,看着齐掠,面色平静。
齐掠点头,并未反驳。她永远无法忘记,那日,她徘徊在宫门外,终于看到父亲被用一张草席包着丢了出来。她不敢靠近,只能由着宫人将草席丢到了郊外的乱葬岗。
父亲身上都是伤口,深深浅浅的,一身白衣染成了红。他眉头微皱,看不出有多痛苦。但她知,那种千刀万剐的痛。
“傻瓜,想哭就哭吧。”秦霭看着齐掠,伸手将齐掠搂紧怀里,“你这样笑着,丑死了。”
“秦霭,对不起。”齐掠搂住秦霭的腰,将忍了多年的泪,通通爆发出来。
“哪里对不起了。齐掠,这些年,你待我,足够好了。”秦霭拍着齐掠的背,眸色渐深。
“正好,你有杀父之仇,我也有。”秦霭浅笑,“多好。”
“其实我只想你活着,秦霭,我想我们都活着,光明正大的活着。”齐掠在秦霭胸口蹭了蹭,或许,曾经,她希望,杀了皇帝,报仇,而后解散了夜色,远走他乡。
但是这些年,陪着秦霭,她跟希望有个家,与秦霭,有一方属于他们的天地。
不需担心过去,只需展望将来的地方。
“会的。齐掠,我们都会活着的。”秦霭搂紧了齐掠,轻描淡写,却像是最深刻的誓言。
会活着的,他们,定然,会活得很好。
在城外逗留了几日,齐掠和秦霭还是决定,先往落霞山去。
了空和浅音一直住在落下山,秦霭太久没见两人了,决定先会会老友。
了空的院子与前次见已差别很大。院子宽了很多,围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花草,很是好看。
秦霭推门而入的时候,恰好看到浅音抱着个小娃娃在院子里唱着歌儿,眼里流露着淡淡的温柔。
她一直都是很温柔的人,温柔且倔强。
其实,齐掠也该是那般的,只是她少年丧父,独自挑梁,那些少女情怀,甚至没出现,便被抹杀了。
“秦霭,齐掠。”浅音看到他们,显然十分惊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秦霭低头,看着在浅音怀中睡得正熟的孩子,说道,“这孩子长得真俊。”
“了空出去了,我们进屋说,等会儿他就该回来了。”浅音看着秦霭,露了个大大的笑容,领着秦霭和齐掠往屋里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简单的家具,却不失温馨。
“你们过得真不错。”秦霭环顾一圈,瞥了眼齐掠,低声赞道。
“都是了空收拾的。”浅音面上飘过浅浅的晕色,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嗯……想来看看你们。”秦霭抿唇,“当初分别得仓促,我们,好像很久没见了。”
“是啊。了空经常念叨你。”浅音给秦霭和齐掠倒了杯茶,“他总说,你是看着明白,其实就是个糊涂蛋。”
“他这样说吗?”秦霭低头喝茶,“也不知是谁比较糊涂……”
“自然是你。”外头有个略低的声音响起,盖住了秦霭的小小声。
“了空,你回来了!”秦霭听到从外头传来的声音,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扑向进门的人。
“秦霭,来了?正好,我打了只山鸡,今天留下来吃饭。”了空见秦霭扑过来,飞快躲开,瞥了眼秦霭,“你那一身衣服还值几个银子,蹭到我身上便不好了。”
了空衣上沾了些血迹,两手都拎着东西,身手却丝毫不见懈怠。
“了空,你留头发了?”了空的冷淡,秦霭丝毫不介意,看着了空不长不短的发,努力忍着笑。
“难道一辈子当和尚吗?”了空睨了眼秦霭,转身看齐掠,“这小子怎么变好看了?”
“有眼光!”秦霭拍了拍了空的肩,“和尚,这么久不见,晚上不醉不归可好?”
“自然……你可以,我不奉陪。”了空踹了脚秦霭,“走,跟我去厨房。”
秦霭摸了摸鼻,乖乖跟在了空身后,往厨房去。
“京城威胁,为什么回来?”了空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还没到厨房,便问秦霭。
“想回来,就回来了。”秦霭答,口气轻松。
“是吗?”了空轻哼,“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过谁?”
“了空,我只想给齐掠找个出口。”秦霭叹气。
“不必告诉我。”了空生火,“你们自己小心就好。毕竟,人心难测。”
“我懂的。”秦霭看着了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弯着眉眼,笑得格外好看。
这生,除了齐掠,他最庆幸的,便是遇到了了空。
虽然他从来话不多,但至少,他是懂他的。
秦霭不会做菜,立在厨房,也就是看着了空忙碌。
他们真是太久不见了。久到,看着了空做菜的模样,觉得有几分陌生。
但是,那菜香味是熟悉的。
秦霭这半辈子,唯觉得了空能够把普通蔬菜炒得比肉更好吃。
“秦少爷,端饭!”了空看着立在一边怡然自得的秦霭,皱眉道,“还是说,你想饿肚子?”
“端端端。”秦霭回神,端着碗筷跟在了空身后往客厅去。
色香味俱全。
秦霭吃得满心欢喜,不忘多夸了了空几声。
“秦霭要是喜欢,以后常来就好。”浅音看着秦霭的模样,不禁笑了。
“好。”秦霭点头,扭头看到齐掠的眼,不禁冲她笑了笑。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今天,就尽情快乐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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