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天,到了晚上还是昏昏然的。
朦胧中看到窗前一个颀长的身影,落寞的注视着窗外,我知是陆原辰。
我微微睁开眼,他站了许久,突然拿起打火机掏出烟来,手顿了一下,又重新装进口袋里。接着向我走来。
我警惕地闭上眼睛,须臾间,只感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抚摸我的脸庞。一个吻落在我额头,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不在房间。
一个星期后,耳朵一点进展都没有,我也渐渐的顺从这种无声,不顺从也没有办法。却还是经常会被“无声无息”多出来的一个人,或者被轻轻拍一下吓一跳。
从医生护士们的表情中,我看不到希望,对于医院,我也本能的排斥,虽然我一直住的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病房,而我除了呆在这个房间,哪也不能去。
我想既然已经听不见声音了,或许永远都听不到了,我肯定不能一直住在医院,也肯定不能再回远驰上班了,我的生活将会是另外一番模样。于是我对陆原辰写道:“陆总,我想辞职,回C市。请你批准。”
我没料到他会反应如此之大,锐利的目光中血丝明显,紧紧的抓住我的双肩在咆哮。肩膀传来的疼痛让我忍不住皱眉。他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是徒劳,颓然的放下握紧我肩膀的双手,转而紧紧的抱着我。
“会好的,相信我。”
我有些感动,赵羽白啊赵羽白,你不但耳朵聋,你眼睛也瞎了。最后留着自己身边的竟然是自己一直讨厌,并且想尽办法作弄的人。
陆原辰走后,我发了条短信给羽青,让她来C市来接我,顺便帮我带套衣服过来,一直在医院穿的都是病号服,我连自己原来的外套都不知道在哪里。她接到短信后就打电话过来,她打我就挂掉。
“大姐,我耳朵最近有些不舒服,发短信吧”
不一会儿,羽青回复短信:“明天早上我就去A市接你,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儿,突然想你和妈妈”
“好,明天早上我就去”
在我给她发地址的时候,我犯了难,要怎么和她解释呢,于是以短信的形式言简意赅地说明耳朵只是暂时性的。并让她多带些钱,以免我的钱不够付住院费。
当见到羽青,羽青有一瞬间的怔忡,继而羽青表现出来的冷静也是我始料未及的,如果是妈妈知道的话,又免不了大哭大叫大吼一场。
羽青帮我收拾完以后,到收银台付钱时,才发现陆原辰预付的钱还没有用完。我只能记下钱数,这么多钱,只能等以后慢慢还他了。
我与羽青刚走医院大门,便看到陆原辰迎面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我,然后与羽青说了些什么,片刻后,羽青便过来拉着向医院走去,我挣扎着看她。
羽青掏出手机迅速打出几个字给我看:“听话,这为你好,会没事的”
我不知道陆原辰和羽青说了什么,总之,羽青放心地把我留在了医院,自己一个人离开。离开前我只得向她一再强调,绝对不能让爸妈知道!
五色令人目盲,五色令人耳聋。
而今,窗外阳光正好,除却喧哗,心也因为接受这个事实,归于平静。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心中的溪流轻轻的流过,清澈了内心。我开始梳理心中的杂乱。这一年多来,发生太多事情,就像陆原辰所说的那样,我是个带着偏见的白痴,一切以‘眼’说话。
我越过五年的时间不管不顾与徐志海在一起,如今,知道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再也无法一叶遮目的活着。对陆原辰,对程影,对薇薇,对徐志海……无不是以色彩斑斓的目光看待几人的行为。对陆原辰以偏执的目光无视他的好,对程影以误会疏远,对薇薇盲目的信任,对徐志海急功求利的占有……到最后,我连自己要遵循的原则都忘记了,一次次依着个性去交际,到现在体无完肤地目视着窗外。
回忆过去种种薇薇对我的好,想她大抵内心也是受到煎熬的,一方面眼睁睁地看着我与徐志海出双入对,另一方面对我情同姐妹,不管这点是否属于伪装,她一定是痛苦的。即便我了解了这些,这么多年她对我的好,我也不能全盘否认薇薇对我全无朋友之谊。
徐志海对我……
感情从来不能评定谁是谁非,剪不断离还乱,不如让时间去沉淀。即使我现在去哭去闹又能改变什么?况且,我是个聋子,不久会被冠上“聋哑人”二字。我还能去改变什么?
自从上次以后,徐志海没有来找过我,也没有打过电话,兴许觉得这样子对谁都好,只是当初为什么又给我这么一段回忆呢?
薇薇那样一个高傲的人,徐志海在她心中一定重过任何一个人。
每当白日已尽黄昏将临,我就愁从中来,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成为我百结愁肠的一个固定的痛点。
蓦地,一个投影的晃动让我意识到是陆原辰来了。
自从我出事以来,对他的时常出现习以为常,感动,疑惑,愧疚都掺杂在心中吧。
我冲他微笑了一下。
他缓缓地走到我身边,日久见人心,静下来,摒弃他恼人的语言,摘掉有色的眼睛,透过心灵的窗户看待他时,他的和善又有几个人知道。
☆、(二十八)
我始终觉得我不应该再留在医院。
首先,医院不是我们这种老百姓能这样住的起的,我还是要还他钱的。其次,我只是聋了而已,其它都很健康。不需要那么多人照料。再者,每天这样检查治疗,不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吗?如果一辈子都不好呢?我还要在医院待一辈子吗?我应该先学着这样的状态去生活。
我再一次平静的和陆原辰谈论我要出院的意向,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么激动,而是拿过我手中的笔写道:“羽白,一切都交给我,很快地,会没事”苍劲有力的字体,带着他独有的霸道与坚定。
我抬眼对上他的眼神,黑色眼眸,一望便会深深掉进去。我低下头来。
“还记得我的许诺没有时限吗?”
是那个“做我女朋友,我保证你会衣食无忧一生,即使,我们后来分手。”的许诺吗?我默想,怔怔望着白纸黑字。
“你可以利用我,如果你一直没办法爱上我,你的耳疾好了以后,我放你离开”
这样做会不会太坏心眼?做他女朋友,我只是为了有个靠山,为了我的残疾——可是我根本不爱他。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一根弦在颤动。继而低下头。
“不行”
他突然扳正我的身体,让我直视他。他微启嘴唇,慢慢吐出三个字,“我——愿——意——”
我到底不是一个好人,很自私。本能想要有一个完整的自己,感官的缺失让我极度没有安全感。这次我妥协了……
我从未来过陆原辰的住处,我曾以为不是富丽堂皇,至少得是欧式风格,高贵典雅。出乎意料地,很简单的黑白系装潢,顶楼,不大,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卫生间,厨房,客厅。没有多余任何摆设,显得很清冷,不像家的样子。唯一好的地方便是向阳的阳台,极目望去,俯瞰A市一隅。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老王看到陆原辰在我的小厨房里洗碗不感到一丝惊讶了。此时,他在厨房驾轻就熟地忙活着。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他的背影。
他比徐志海略微高一些,偏瘦。每次看他的时候都要微微抬一下头。做饭的动作一样的优雅好看,比徐志海娴熟多了。
一个画面不经意从脑中浮现。那天,我环抱着徐志海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仿佛那种心跳还在耳边跳动,他曾那么宠溺的对我——
不由自主,我感觉到脸上一阵冰冷,伸手一摸,泪水不知不觉的挂满脸上。正巧,陆原辰端着碟子走出厨房,看到我这样一愣。
我佯装无事,对着勉强一笑。
很简单的家常便饭,他却烧的很好吃,真想不到他还有这方面的才能。
餐桌上放着一块写字板,上面放着一支笔。
“我可以去上班吗?”这些天程影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我已经短信推了一个星期。
他点了点头,随即目光投向了书房。
我有所意会,不会——是在书房上班吧?
果然,吃过饭,我便坐在书房,开始上线,安装软件。刚上线,便是程各种爆轰乱炸,各种生气,各种抓狂的表情。
“赵羽白——你死哪儿去了!!!”
“回家生孩子去了——”
“你赶紧的给我出现,不然,我的奖金就泡汤了!!!”
“我的嫁妆啊啊啊啊啊……”
“……”
最后一条是个有气无力的表情加上一段文字,“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想念你,我的白——主啊,请赐予我吧!”
我不由得笑起来。
看下日期,这些都是我刚进医院那时候发的。
看到我上线,程影立马一个抖动跳出来。
“呼叫2号,呼叫2号”
我还来不及回复,一个视频又冲了过来。我赶紧的关闭视频,快速打出:“2号收到,2号收到”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常在网上称我为2号,并一再强调‘二’极其符合有时候的我。我便称她为1号,所谓1号WC是也。
“2号最近哪里溜达快活去了?”
“新加坡,马来西亚的玩事儿去了”我们胡侃着,南辕北辙,主体意思我们彼此能明白就行了,如程影说过,‘咱俩当特务最合适,敌我两方见我们聊天都觉得我们闲的脑袋当机,是敌,是友,傻傻分不清楚’。
程影发来一个奸笑,“徐大帅哥滴勾搭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平抚一下心情:“我们分手了”
过了一会儿,程影回了句:“哦,等等吧,那啥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她没有如其他人那般劝合劝分劝振作,只是想让当事人冷静。这很符合她的风格。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她问。
“嗯,休假,暂时不会去公司,我已经在安装软件,有什么问题,咱们网上联系,你看这样可行?”
“行!当然行!刚刚任经理都发话了,让我继续配合你,我就觉得和你配合比较默契。之前配合的那个小林,我蛋白质都多分泌了半斤。”
“那你不是减肥了?”
“你个笨蛋,蛋白质是生命的物质基础,没有蛋白质就没有生命。白你就是我的蛋白质”
我脑中立马反应蛋白质等于笨蛋,白痴加神经质。
她突然话锋一转:“你说你是不是勾搭上陆总了呀,怎么所有人都往你身上靠呀!”
我被说的一愣,不知应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这个电脑屏幕是液晶的,所以色彩方面你从那边注意点”我转入正题。
“大神级设计师看的都是色值,视觉神马都是浮云”
“……”
再看陆原辰时,他已坐在离我不远一个桌子对着笔电认真的工作。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要到五一了,我还是定期会到医院检查。自从我住在陆原辰的斜对面的房间后,无论哪里我都可找到纸与笔来写出我要说的话.我依然是活在无声的世界里,除了听不到声音,其实并无妨碍,陆原辰很是周到,事无巨细。凡我想到的以及我想不到的,他准备的好好的。并且每次出门没有陆原辰的陪伴,便是老王的随行,有时候也会见到李响。
我是不大喜欢李响的,一个功利心太强,把社会看的太透,明白自己想要的并抓住任何一个向上爬的人是有些可怕,只是念及从前是同事,他如今又是陆原辰身边的人。我并没有讨厌他。比起他,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原辰是非常忙碌的,有时候会两三天看不到人,回来的时候便是一脸疲惫。
走进一个人的生活,才发现你从生活中得到的越多,说明你付出的越多。除了上班时间外,他几乎所有的时间也都放在工作上,这天我睡醒了一觉,还看到书房的灯是亮着的。
我倒了杯水轻轻地走了进去,他愕然的看着我。
“喝水”我做了一个口型。
他伸出手来,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我们的关系也仅仅是这样。
我拉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
他疲惫的将头微微的靠上我的肩膀。我感觉到他声音产生的微震,我知道他在喃喃自语,也许他心里有很多事情,不为人知,却又不能为他人所知,说给我这个聋子听倒是一举两得。
许久,我感觉肩膀有点酸,他不会是睡着了吧?我也困的一点头一点头的。
太困了,我猛地一点头,他也惊醒了。
我尴尬的冲他笑一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出奇的嘴角微微上扬,温柔的笑容就这样弥漫开来。转身在屏幕上打出:“早点休息吧,晚安。”
我看了看他。
他再次打出:“我一会儿就睡,谢谢你的水,我很开心。”
我呆呆走出书房带上门。怔怔的站在门外一会儿。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
这天照例去医院检查。妈妈打来电话,感觉到手机震动,我摁下挂断,我一直在想,一个月,一个月如果我还是这样的话,我会对家人说明情况。
发了条信息过去:“妈,什么事?我在忙,没时间接电话。”
不一会儿,一条短信:“死丫头,这都多少天了,你也不知道打个电话,你姐说你工作忙。工作都忘了娘了吗?五一可回来?”
我完全可以想象妈妈说这些话的将要吼起来的样子:“哪能忘了您啊,五一加班,就不回去了。忙完这段时间我就回家孝敬您。”
刚发过去短信,手机又开始强烈的震动。我以为是妈妈,刚要挂掉。手机上闪烁的的号码,让我顿住了。
徐志海——
身边的陆原辰注意到我的反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接过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掉。把手机还给我。
我侧目看他,他掏出手机,在手机上迅速打出几个字:“他要见你”
我握起放在手中的手写板写:“那我去吗?”
他点了点头,笑着握起我的左手,一股暖流让我浑身一颤,转而将手从他手中抽出。用左手压住手写板,来掩饰我的慌张,因‘徐志海’三个字而产生的不适应。
“可是我听不到,怎么办?”
“有我在”打出这三个字,他恢复以往清冷的样子。
☆、(二十九)
从医院检查完毕后,老王送我与陆原辰来到名为‘回眸彼岸’一家咖啡厅,这名字倒有些意境。就要发现那人在灯火阑珊处呢,还是借此让我们珍惜现在呢?
站在门口时,陆原辰向我伸出手来,我缓缓将手放在他的手里,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他侧首看了我一眼。
当我与陆原辰来到指定的位置时,远远地便看到,徐志海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了。漠然的望着窗外,带着淡淡的落寞,我心中不自主抽了一下。
看到我与陆原辰携手而来时,他目光黯然的垂下。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消瘦,温和。我极力让自己镇定,陆原辰握住我的手又紧了一下。
我努力让自己笑的很自然以示招呼。
这一时刻,我有多恨自己聋的不是时候,或许,他在跟我说复合,可是,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不是的话,是不是他要和薇薇结婚了?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一阵难受,眉头不由皱起来。既然这样的话,那我更得表现的自然些,自然的不在乎。
我伸手端起咖啡,喝了口,真苦——
只见,陆原辰伸手叫来服务员,不一会儿服务便端来一杯新鲜的咖啡,陆原辰接过,亲自送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尝了一下,甜的,我微笑的对他。
徐志海看着我说了几句,我微笑一下,转头看向陆原辰。
陆原辰含笑悠然的回了几句,徐志海便脸色难堪,握着杯子的手指僵硬的收紧,带着愠怒却强制着压住。
也是,徐志海一直对陆原辰说不上巴结至少也是礼貌有加,如同上次一起喝酒,凡事以他为先。
最后,徐志海说了几句话,深深的看我一眼,我微笑以对。他便一刻不停的离开。
整个相见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对我来说却是煎熬。
徐志海走后,我赶紧抓住陆原辰的胳膊询问他说了什么。陆原辰缓慢用口型告诉我说:“他——要——结——婚——了”
我瞬间失了所有支撑自己的力气。
终于,这结局,我还是猜对了。
羽青来看过我几次,像个贤惠的家庭主妇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对于我的失魂落魄她选择漠视,唯一说过一句就是:“只是难过而已,难过过了就没事了。”
我有些不懂她的话。羽青很忙,自己的蛋糕店要打理,又十分照顾爸妈。自打从广州回来后,整个性情都变了,变得温顺,孝顺。因为不放心我,每次都是瞒着家人匆匆来,匆匆走。
陆原辰出差了两天,我把初稿发给程影后,在书房里闲着无聊,走来走去。
走到陆原辰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还没有我的凳子舒服呢。
目光游离时看到桌上文件夹里熟悉的字体,那不是我写的吗?我伸手抽出,又连带着掉落几张。
“我可以去上班吗?”
“其实你做的饭很好吃”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做的饭评价的。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这是我愿意相信他真的对我很好……
“你要出去了吗?”这是有一天我看他匆匆向外走……
最后一张纸看得出被努力抚平过,依然是皱皱巴巴的,上面乱七八糟的字迹还带着泪痕:“你来了,我满心欢喜。你走了,也带走了我的快乐。”
写这句话时,我那么难过,一个人在陆原辰走后的客厅里光明正大地哭起来,哭完便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以为连带着感情哭出来,扔出去便可以彻彻底底的清除了。
只是这些,他怎么都保存着……
手机的震动让我从失神中醒过来,掏出手机是李响发来的一条短信:“羽白,陆总临行前交待,若今天上午他没办法赶过来,让我陪你去医院一趟。我现在在门外。”
我收拾一下纸张放进原来的文件夹,也收拾一下心情去开门。
说起李响,他果真在陆原辰面前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不然仅凭拍马屁显忠心,陆原辰也不会重用。这不到一年的功夫,李响便平步青云,让同事无不眼红,可见他下了多少功夫。陆原辰更是无比信任他。
刚到医院,李医生正被一个病人及家属缠着,示意我们稍等片刻,我们也只好等待。这时李响有电话来,于是对我欠身要去接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看着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又听不到,甚为无聊,便想去下卫生间。
刚走进女卫生间便听到隔壁男卫生间传来的声音:“陆总您放心,这件事情不会出任何差错的。陆原辰这次去了B市,试图拉拢这些人,他根本不知道他不过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些人根本就是陆总您的人。”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只听李响这边说:“是,我会加倍小心。”
陆总?陆原辰?陆原立!得到这个信息,我不自主的打了一阵寒颤。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后便是脚步渐行渐远的声音,我心跳的厉害,转身要离开时,脚下一打滑。
“啊——”我扶住了卫生间的门。
“差点摔倒——”我拍着胸口,虚惊一场。
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我能说话了,不不不,是我听能到了。
我狂喜的跳了起来,听到双脚落在地面上与地面上发出啧啧的声音,竟是那么悦耳——我好了,我听得见了——
我高兴地在卫生间又蹦又跳。
兴奋过后,又想起刚才听到的事儿,不由得紧张起来。
当我走出来的时候,便看到李响在四处找我,听到他问李医生说:“李医生,陆总女朋友哪儿去了?”
陆总女朋友?他们都是这么称呼我的吗?
只听李医生说:“坐了一会儿,可能去厕所了吧。”
“去厕所?什么时候去的?”李响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你走出去,她后面就跟着出去了”
李响脸色沉了下来,若有所思。抬头看到我回来,脸上有讶然。
我表现如同往常般浅浅一笑,实际上,心里忐忑不安,唯恐露出马脚来,心里一直在念道:“装!一定要装下去,装死,死装!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走到李响身边时,他故意在我身后打个响指,我已做好任何准备他会试探我的反应,坚决屏蔽一切声音。
“陆总!”他喊了声。
我心中一颤,径自向前走。继续装!
期间,李医生问什么我都不答,偶尔在纸上写出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无非就是问什么时候好,平常注意些什么。李医生还真忙,还没问我两句,刚才那几个人又进来了,乱哄哄的。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些人都是靠关系来麻烦李医生,李医生不耐烦的表情在他们看来只是医生的通用表情,于是继续叨扰,无奈这次检查只能草草终了,李医生带歉意微笑写道:“今天看着状态很好,明天有时间的话,再来检查一次”。
这种官方的话,真是——想必这些麻烦他的人,大有来头。
走出李医生的办公室,下楼梯的时候,便听李响说:“小心楼梯”,我只管前走,他的脚步在后面停了,继而又跟了上来。
刚医院厦门的,便看到陆原辰风尘仆仆的赶回来,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着地了。
他走过率先握住我的手,转而问李响:“李医生什么说?”
仿佛一个世纪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低沉、略显沙哑却又富有磁性、浑厚、让人有安全感的声音。
“李医生说有复原的迹象,平常的时候保持好心情,避免去嘈杂的地方,饮食方面多注意点”李响回答。
我疑惑,我怎么没听李医生说这些。
倒是陆原辰听到此话,疲倦的神情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李响,今天谢谢你,早点回去吧,待会儿老王送我们回去。”
“是”
说李响便抬步向医院外面走,走之前还不忘将目光扫过我这边。
我拉住陆原辰的手紧了一下,陆原辰侧目疑惑的看着我。我笑了笑。
“我很想你”他轻轻的说。
我怔怔的看着他。
他嘴角含笑的看着我说:“回——家——”
我点了点头。
坐进车里,我一样不敢说话,陆原辰那么信任李响,他都能背叛,那么老王又有几分可以相信的?我不禁对陆原辰产生了一种同情。
倘若如我这般无钱无势,自然不会有人时刻觊觎。即使如我这般平凡,也免不了会发生徐志海与薇薇这样的事,到底,活着总是不顺心的多些,才觉得快乐是那么珍贵。
“陆总,是不是赵小姐的病有所好转?”老王难得的先说话。
“嗯,估计很快就可以听到了”听得出来陆原辰心情大好。
“那她会回到原来住的地方吗?”
陆原辰沉默了一会儿说:“只要她能康复,她想怎么样都可以”
一直看向窗外的我,视线有些模糊。
老王轻轻叹息了声说:“如果赵小姐知道该多好啊”
陆原辰不再说话。
到陆原辰的住处,老王驱车回离去。
走进客厅,陆原辰便要去倒水。我拉着他的胳膊:“陆原辰,我有事和你说”
☆、(三十)
突然听到我说话,陆原辰一时间惊呆了。
“你先别惊讶,我刚才听到了李响在和你哥哥通电话”我安抚他说。
他有所动容的看着我,我向他复述了一遍刚才的情景。他沉浸了一会儿,须臾间目光中闪过一道精光。
蓦地,他变得很开心的看向我说:“你真的好了吗?可以听到我说的话?”
我重重点点头,又加了一句,“我可以听到,听的很清楚。而且我还可以说的很清楚!”
他突然把我腾空抱起。
我被吓了一跳,“喂,你干嘛!放我下来,别转啊……”
他难得笑容如此真诚迷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在心中流淌,我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静静看着他俊颜上绽放的笑容,我的快乐由他传递更加快乐。
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我问:“这样头会不会晕?”
“不会”
“告诉我,什么时候好的?”他双手环住我的腰问。
“就今天,一个多小时前”
“走,我们去医院”他再次拉住我向外走。
“还去?”
“当然要去”不容我反抗,便继续赶往医院。
李医生见我能说话了,便问:“好了?”
我点点头说:“好了!”
李医生转头看向陆原辰说:“就跟你说过会好的嘛,这下相信了吧,当时还跟我发火,还要拆了我们医院……”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陆原辰,“你真这么说了?”
他并不看我,清咳了两声说:“李医生,关于你们院建新实验楼的事儿,星期一助理会和你们医院人详细的交接。到时院长那边也会知道。”
只见李医生两眼放光,连声谢谢。
回来的路上我问他:“你欠医院多少钱?”
“我欠他们一栋楼”
“啊,这么多”我惊讶。
“实际上是一项投资而已,到最后我不会吃亏,只是赚的不多。”他稀松平常的说。
“你到底有多少钱?”我不禁问。
“想知道?”他侧首问道。
“看路!开着车呢”
“集团是个大摊子,每一个决策都是连带关系。我的钱,好像没有姓陆。”喟然长叹,这便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吧。
他突然方向盘一打,“我去带你看看我有多少钱。”
开车行驶了半个小时有余,车子驶进一个高档住宅区,连门口的保安都比其它小区多。陆辰辰出示一张卡片停在感应处前验明身份,保安便放我们进去,停好车子。
我们步行在小区内。
“这小区好安静,好漂亮耶”我打量着小区的格子路面,假山与小桥,不由得赞叹。
“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住在这里。”
“有钱就是好,哪哪都可以是家”
“呵呵,有钱人的不好就是,哪哪都可以是家,哪哪都不是家。”他有些感慨。
“呃,只要有爱,哪里都是家”说完我便后悔自己说出这话来。
他却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来到靠近边缘的一栋楼,一单元。陆原辰随身掏出一张卡片再次刷了一下,输入密码,我们坐上电梯。来到顶楼,先输入密码再刷卡。我顿时觉得比住酒店还麻烦。
进了客厅,空荡荡的,并无特殊之处。
陆原辰打开一间房门,一进门,我便惊呆了。
一屋子的书画,瓷器。我呆呆的问:“这都是真的?”
“是真的”
我站在门口不敢动了。
“怎么了?”
“万一弄破一个,我赔不起”
他轻笑出声。拉过我的手,“如果想要,可以送给你。”
“呵呵”我干笑两声。我可要不起。
随着参观他满屋子的珍品。
最后我停留在一幅水墨牡丹面前指着说:“这个不是……”
“没错,吴矿长的占尽□,是从俄罗斯一个商人手中买来的。”
“所以那次你去吴矿长家……”
“没有三两三,岂敢上梁山?”他反问我。
“奸商,无奸不商,再奸也不过你们这样了”我轻松地调侃道。
忽然之间我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他表情认真地凝视的看着我,“对你,我从来都是真心实意。”
我有些躲闪,“原来你这么有钱啊?”我生硬的转移话题。
“这些东西都是有价无市,真正懂的人很少,关键时刻也只是杯水车薪。而且,很多作品都是当代的,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一旦发生改变,这些东西也随之变化。”他认真的说。
“就是说我拿着一幅找可以给予它真正价格的买家还不好找?”
“嗯”
“那你要这样东西干嘛?”
“至少有了它们,可是让你我二人丰衣足食一辈子”他看着我说。
“哦”我闪躲的去看其他的东西。
他突然从身后抱住我说:“你听不到的时候,我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你听到。当你又能说能笑的时候,我开始怕起来。这样是不是代表你就不需要我了?”
我没有挣扎,如果说,没有一系列的事件发生,我一定会罔顾他的真心。
可是,这次,我想试一试。
“不是说,你的许诺没有时限吗?我现在可以向你申请兑现吗?”
他身体一僵,放开我,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我认真地说,“你说的是真的?”
“不然假的好了”我佯装要离开他的束缚。
他像孩子般的笑起来说:“说出来的话,哪有耍赖的。”
回来的路上,我被他嘴角一直噙着的笑,搞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被打兴奋剂了?”我假装没好气的说。
他继续轻笑说:“嗯”
“我可是看在那些字呀,画呀,瓷器,古玩的份上的。”
“嗯,我会继续努力挣钱。”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被打败了。
可以听到声音了,突然有一种恨不得听个够的那种贫法,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韩剧连女二号都哭的那么好听。尽管韩剧里面的女二号多半都是坏的。
正在得意洋洋的看着别人哭时。
啪的一声,陆原辰上前关上电视说:“不想永远变成聋子就继续听”
我讪讪道:“不是都好了吗?”
“是好了,不过,明天继续去医院”
“还去,我想去上班呢”他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搂过我轻轻说:“不行”
“咱能不突然这么亲密吗?”太快了,我轻轻拨开他搂住我的胳膊。
“突然吗?”他有些不悦的坐直身子。
我没有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脑中浮现过去的一些片断。
“早点休息”他在我额头上轻吻一下,然后径直走向书房。
我怅然若失的盯着关闭了的电视屏幕。
第二天,我刚起床便闻道一阵米香,耳朵好了,连鼻子也灵了,心理作用真大啊。倚在门框看着陆原辰姿态优雅的忙碌,一如他工作时那么认真,阳光透过厨房的窗子洒在他的身上,竟像是他自身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我顿生卑微之感。想我赵羽白何德何能,又有何过人之处能得到他的垂爱。如此待我。
我还在失神中,他突然转身过来。
“嗨,早上好”我立马从失神中清醒过来。
“赶紧洗梳一下准备吃饭”
“哦,好。”
“你今天不去公司?”我问。平时的这个点,他都已经去了公司。
“等下先陪你去趟医院”
我眼睛有些酸酸的。
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我,有些慌张的说:“怎么了?”
“陆原辰,你不要对我那么好,如果有一天你对我不好了,我会难过的”就像徐志海那样。
他突然笑了出来,伸手摸着我的头说:“这是不是代表我渐渐走进你的心里面了?”
我一愣。
“吃饭吧,凉了就不好了”他清声说。
去了趟医院,李医生说因为治疗及时,平时又保护的好。所以恢复的很好,但是不排除会有复发的可能性,所以要保持心情愉快,另一方面远离病原体,以免感个冒发个烧对听力都是有影响的。最后在陆原辰面前强调,如没有以上例外和常人无异。
“啊,阳光明媚,花香鸟语,心情也不错。”出了医院门我眯着眼睛对着阳光感叹一番。
“等会儿让老王送你回去”一个声音飘过来,相对以前的清冷现在加了点温度。
“那你呢?”我侧首问他。
“李响待会儿过来接我”
李响?我有些担忧。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那我可以帮上什么吗?”
他想了想说:“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而你的听力今早才恢复。”
我重重点了点头。
☆、(三十一)
陆原辰站在医院门口目送老王载着我离去。
“赵小姐,你真是好福气啊!”老王感慨的说。
“谁知道呢”我转头对老王说:“你载我回原来的住处吧”
“要不要打个电话和陆总说一下?”
“不用,我只是许久没有回去了,晒晒被子”我解释说。
在我晒被子整理房间的过程中,老王一直守在门口。水倒是没有,只能拿现成的矿泉水招待。老王直说不用。我无奈不勉强。
“老王,你给陆总做事多久了?”
老王意味深长地说:“有七年了”
“这么久啊?那你是怎么就成了他的司机的呢?”我边擦桌子边问。
“这话要从十年前说起了……”
十年前,陆原辰从英国回来,第一次坐的出租车便老王开的。
那时,陆原辰对于A市并不熟悉。老王为人敦厚热情,只当陆原辰是外地人,于是便边开车边长篇大论向陆原辰介绍A市的风土人情,从A市在历史上出了那些响当当的人物,到现在A市的市长是谁,人们的生活水平如何,房价有多高等等。
期间,陆原辰会附带两声语气词,偶尔也会问几个关键性的问题。
正在兴头上时,只听老王的手机顽固的响着,那时A市交通法规还没有这么严。老王接过来电话脸色瞬间煞白,方向盘一打,也顾不得坐在后面的陆原辰,冲到A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生只说让家属尽快交纳费用准备手术。可是一下子二十万块的手术费,一个普通的家庭,老王一时间上哪儿找这么多的钱。
“医生求求你,你一定先救我老婆,钱我会想办法的。我给你打欠条,我一定会还给你们的”老王近乎在哀求。
岂知医生冷面冷心的说:“这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们只能先稳定病情,你尽快交齐手术费,这病耽搁一天就危险一分。”
“医生,求求你……我儿子才八岁呢,医生……”
医生也爱莫能助。
正当老王绝望之时。
陆原辰走上前对医生说:“手术费我来付,现在就手术”
医生一愣。
“现在就手术”陆原辰的话不容置疑,连老王也呆住了。
老王说:“那时,我就打算了,一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这个恩人。谁知我妻子刚脱离危险就不见陆总了,车子里还留有打车钱。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
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恩人。
在接下来的几年,老王有意无意地都在寻找陆原辰身影,每每遇到打车的人,他都格外留心。仅仅是见过一面,他却始终记得。
他说:“陆总人心好,长相好,一般人都没有他那种气质。身上总有种光芒。让人踏实。”
直到七年前,老王送一个A大的学生回学校,在A大旁边的梧桐树下看到那个熟悉的脸孔,多了几分成熟。他还不敢认。
“那时候远驰还没有这么大的规模,如今的成功都是陆原辰一手成就的。其实那个时候,我还是没钱还他的。为了报答陆总,每天守着他上下班的路上,希望当他的司机来还钱。陆总总是形单影只,而且有些孤僻不易让人接近。可能是我守时间长了,他终于愿意让我当他的司机”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怪不得老王那么贴心。
“陆原辰他家人呢?”我问。
“陆总裁有三任妻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第一任离婚了,第二任便是陆总的妈妈,不过很早就去世,现在陪在身边的是第三任。都在英国,陆总是最小的。陆总的妈妈因为是A市人,所以陆总长期在中国,偶尔出差会去英国。就连过年他也是一个人在中国过的。”
“去年也是?”我突然想起去年过年那几天,他经常给我打电话听我絮絮叨叨的说些有的没的。
是,本来我们都欢迎他到我家的,去过一次,我家人都很局促,他也不便打扰了。”
见我没说话。
老王说:“现在有赵小姐好了,陆总每天脸上都挂着笑容。”
“是吗?”原来我对他了解的那么少。
正在这时,老王的电话响了。
“陆总,是,赵小姐在收拾房间,不,她只是来收拾一下,一会儿我们就会回去,嗯好,我会和她说的。”
老王挂上电话说:“被子晒一个小时也算是晒了吧?陆总说早点回去,外面燥声大。”
我无奈的笑一笑。
把刚在阳台见了风的被子给抱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