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志将走前派人去陈和数小王庄了解到的情况,与张瑞郑舫栓模棱两可的态度,详细做了汇报。
田伟国道:“凌县长既然已经作过调查,想必已经知道问题症结,沉案关键之所在了?”
深望着田伟国,凌志直言不讳道:“田书记,我需要你的支持。”
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位仅比自己小上十岁,然,却面色昂扬身躯有着百般激情的代县长,田伟国起身为凌志面前的茶杯里续上水,问了个看似不经意的小问题:“陈和数小王庄的人又来找麻烦了?”
凌志:“没有再来。我却更加不安。”
看着凌志,从上番主动现身化解小王庄堵门事件,田伟国就常常由他联想到自己稍年轻时,刚走上县处级领导岗位时的那些岁月钩沉。
十年前,也是凌志这样的年纪,任柳河县上级直管市计生委主任的田伟国也是被一群上访者堵了门。来者反映荷畅小区有一住户违反计划生育,在有一子的情况下,又偷生了两个儿子。且不服管教,态度恶劣,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
后介入调查发现,这一户庄丽夫妇居然还是某单位公职人员。社区入户调查时庄丽当众猖狂放言,上面有人。不曾偷生,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再生养。坦诚都是亲生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看能咋地,爱咋咋地。
就在田伟国很奇怪,这户人家怎么如此气势的时候。从前那些被计生委因超生处罚过的人,又两次聚集堵了市委市政府的行政大楼。要求退还从前的罚金,恢复处罚前,在单位里的原待遇。
田伟国细致往深处挖了挖根子,原来庄丽竟然是市长的一个远房帮边子表妹。事态发展还未容想出来两全之策,上访群众群情激昂,有相同被罚事例的人越聚越多,串联在一起,如同找到组织一般隔三岔五借庄丽说事堵门。轮流换着班儿的堵市委市政府和市计生委的大门,大有闹到省城的趋势。
市委齐书记很快就此事召见了田伟国。不敢有所隐瞒,田伟国将越级上访事件的来龙去脉,向齐书记作了详细汇报。院墙上的草都说过了,正在掂量井里的水要不要说出来让齐书记作难。
很矛盾。因为牵扯到市政府霍市长。一言进偏,就有可能将简单的汇报演变为搬弄是非。齐书记自是树大根深,无妨。只怕是自己不好收场。左右衡量之间,田伟国只得试探着道:“据了解这个庄丽还是事业单位的正式工职人员。她如此招摇,看来是有些根源···”说到重点出水口,田伟国端起案几前的茶杯,接着喝水,略作停顿,察言观色。
齐书记也不急。待田伟国将杯子里的水抿上几口,方不紧不慢又为他续上。随后,领导意味深长地抬眼望了田伟国一眼。那神色象是表达了全部立场,又分明什么都没有说。
仅此而已,齐书记不置可否的同时,亦并不督促追问,只自有一派千锤百煅的泰然自若。
眼看就要冷场,再不交底,只怕两个老一,哪个也维持不住。索性装作干干脆脆,田伟国:“齐书记,我就明说了吧。霍市长这个八竿子打着的亲戚妹子,主要是气焰太嚣张,一点也不低调。只管将我们的工作迫上眉梢。计生委现在是两头不讨好。群众骂街,庄丽还紫眉黑目一句松快话都不递。不处理她,影响极坏啊。不过,霍市长···”
素来各地书记市长都是体制下的一对矛盾体。即便是政见相同,也难免人事相左。田伟国一直以来紧跟齐书记的步伐走到今日,从前既不轻慢得罪霍市长,亦不敢明火执仗的改梁换庭,多家门生讨生活。眼下只能讨书记一句话。
齐书记不露声色,只道:“计划生育向来是一把手责任制。小田啊,事关一票否决的重点工作,你可得替我把好关。”
正确领会过领导的意思,工作谁不会干啊?更何况,庄丽实在已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自我暴露毁灭阶段。能除此积案,单位做具体工作的同志们也可扬眉吐气。田伟国登时有了替天行道的心气儿。
那庄丽超生本就高调,不曾遮着掩着。田伟国亲自干预,很快就顺利取证,一查到底。补齐了罚款,缴纳了滞纳金,背了单位处分。如不是多少投鼠忌器,不想弄得太呼喇,庄丽的工作难保。
田伟国一下子有了口碑。计生系统的各项工作也在众人仰慕他的铁腕之下,较往年有了更大更好的推进。不仅群众满意,连带着其它积压累计,拉关系找门路减免罚款的,也都额外顺利收缴。当年仅罚款一项超额部分就不止千万。更避免了一起,有可能恶化的入省进京群体性越级上访事件。
齐书记一如即默。大会小场没有公开谈论直指赞褒过此事,然,当年很多国家级荣誉,旁人争都争不到的好事待遇,全部毫无悬念的给了田伟国享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齐书记线上的红人。
此一番作为,就象事物必是辩证着的,具有两面性。虽然事后,田伟国曾不得不描一道,装疯卖傻去霍市长办公室解释过,道处理前情况吃得不透,不知道居然是市长的亲戚。
霍市长很有风范,当面背后都不曾为难过田伟国。甚至还致歉,说这门亲戚实属远亲,导致监管不到位。
霍市长越是客气,田伟国就越是清楚,市长大人不好糊弄,应该是已然得罪了。
然,让田伟国真正清醒,却是三年后。当然,即便当日清醒,也是无法。
政治战线,再三琢磨之后,琢磨再三,最终还是要押宝的。左右逢源的最后结果,往往是谁也不拿你当自己人。
其实并没有官场小说宫廷戏当中描抹的那么玄机。政治最大的高危之处,在于事物的辩证,事态的发展,人事格局的变化,利益的更替,以及命运的诡谲叵测。
很多潜移默化,细微润物,悄然之间的改变,初起阶段,草蛇灰线,绵延千里,偶然之中的必然,没有人能完全睇透。多的是人算不如天算的无奈,甚至常非始作俑者本意。
市长毕竟就是市长。打这事过后,霍市长大事小事仍以工作为重,从未给田伟国定制过任何款式名目的小鞋。
相安无事到了第三年,在省市换届这个当口,齐书记突然被调剂到湖北省小进了一步,任一个副省级虚职。霍市长成功接位,变为霍书记。紧接着各地级市开始推荐副地厅级后备干部。
多年酝酿绸缪,提拔进步,再上台阶的田伟国此时意识到,工作干得如何不打紧,无过就是功。往前再进关键的小半步,才是近年来人生当中的一件必须为之的大事。
虽说市里局委领导的进步优势,不如县区各位县委书记。然,市计生委、城建、交通、财政、教育这几个一类委局,又有着一些得天独厚的优势和先人之处。
谁知,干打雷不下雨的齐书记一直想走,走不掉,居然在田伟国眼巴眼望的节骨眼上,成功终于走掉了。
从家无祖坟高台,亦不冒青烟的基层,一步一叩头到如今,田伟国自没有束手待毙之理。暗忖着过一遍关键点,无论如何,现任市委书记都绕不开。
再寻思过这些年来霍书记对自己的态度,田伟国给自己打气,皇帝也有几门相当不靠谱的亲戚。更何况庄丽素质那么低不会来事,霍书记一定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早忘记了。
其实,田伟国辨断得也八九不离十,基本正确。庄丽是远房表妹不假,然,霍刚书记从未纵过她任何特权。庄丽被罚款前后,霍刚书记都不曾特别留意过她的事情。只是,从这件事后,霍刚开始留意田伟国。
也就在那个时候,原柳河县委书记陶知野私下向霍刚故作无意地透漏,之所以齐书记颌首肯指田伟国秉公办庄丽的事,实有敲山震虎之功效。
齐书记一直都想进入省部级圈子。谋略几年,光听传说今日走,明天走,可实际上消息都不精确。就在齐书记心中暗烧着一把鬼火之际,又听得有人传霍刚等得不耐烦,嫌他本事头不大,站着茅坑不拉屎。传霍刚嫡系人马,一直散布齐书记人走不了,还不如平级挪挪窝,也好让能者上,无能者下···
当年之事,又有谁端得详,做得了准?当下,霍刚书记正似笑非笑,似鼓励,又似劝退的一一副神情,由上及下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田伟国。
无论田伟国愿不愿意,眼前这个人就是现世的一尊神佛。恰似神佛,却又比神佛更加现实地紧握住自己的事业命运线。
政治就是这样,一个关键领导至少会影响一批干部几年。甚至是一条路,一辈子。
霍刚手中有田伟国想要的。他的身后就是田伟国想要即达的那条通途。于是,必得扑到就拜。
田伟国做好充足的思绪物质准备,旁人送一,他就得赠十,甚至百千。总之,志在必得。只要霍刚能不相阻,让开身子,更加清晰地让田伟国瞭望可以奔往的那条路,青云之上再青云的一条通天大道。
然,礼金,霍刚毫不犹豫地拒收。田伟国急赤红脸地顾不得讲究了,不得不明确说出具体数目。示意比旁人下得注额都要大上许多,以期打动书记大人。
见这部下几近失态,霍刚清平气和抚慰过之后,仍是拒绝:“不年不节的,收起来。组织上会以负责任的态度对待每一位干部。都是有机会的。”
是了,除却春节例行看望之外,这两年来霍刚的确从未向自己摊派过任何开支。就连春节的收受也不允他过例,求一个平均数即可。
耷眉拉眼从霍刚处出来的田伟国,不撞南墙不回头,终于明白,自己在霍书记这里没戏。不要说能成为嫡系,关键时刻向上抬自己一把。这些年没被列为另一阵营对立面打压,已然万幸。
掂着,去时万金重,返时重万金的公文包,田伟国只想仰天长啸:以后谁要是再胡乱编排执政党只认钱,不认人,一切向钱看,他第一个就站出来不依不饶地反对。
在历史悠游博大精深的中国创世史当中,礼尚往来从来都有门道讲究,不仅仅是毫无路数的以金砸坑。新时期的政坛官场,更是极具先进性。既秉承传统,又通达世情;既以人为本,又看重工作。
霍刚这里,其实并不是有意为难。他无意阻田伟国。若然是上头穿靴戴帽直指田伟国,霍刚也会尽书记班长之力,确保推荐无虞。
然,在这场十进一,二十进一的角逐当中,于霍刚心目中的排名,田伟国不是头几选。差不多十进六,二十进十二的时候方轮得上他。
就是在这直上青云的关口,田伟国被耽搁了下来。且,一误就是好几年。大有人误地一季,地误人一年。人误人,那可真正真切地需要实实在在地被误上:说长不长,几年;说短不短,一生。
直至柳河县原县委书记陶知野千年媳妇熬成婆,去了市里人大,安排了一个副地级虚职,半升半休养了起来。田伟国这才来到了柳河县接替陶知野任县委书记。原柳河县和陶知野搁班子的县长林泉涵没能接上书记一职,愤懑终郁远走它区,继续任同级别区长。
貌似这一番推手换磨之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未尽的心绪,欢喜哀愁。身在其间,个中吊诡有玩趣意味的当属:林泉涵得不到的,田伟国却也不稀罕,甚至以为知道因果,而多少觉得有些窝囊。
仿佛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驴推磨,蒙着眼。一圈一圈,看似不停地在走动,其实未真正朝着欢喜的方向,迈开前进的腿儿。
柳河县委书记,这个在圈内无数人眼中,金光灿灿熠熠生辉灼灼其华的宝座。于田伟国喉中,象是两排梳齐的鱼刺,如鲠在喉,无有什么稀罕,想起来还会有痛隐然。
为政者,是要多经事。除却历练自身,丰富人生阅历,更重要的就是要变得令自己什么都不再相信了。思维不再有定势,一切都是可以斡旋的。
每一把锁,都会有一把直通心灵的钥匙。什么事,必须要怎样,那是道德理想信念。遗憾的是,政治没那么高深。政治的目的性很强。强大团结一切,却又能迅速的抛弃一切。为了一个目的,利用一切,却又很快因着新的目标航线推翻曾经的一切。有时,即便是始作俑者,也未必能够掌握未来的所有细节走向。
所以说,政治家是很痛苦的。奋斗一生,无非是想要按照自己的人生价值观行事生存。随着作大,外在的痛苦根源干扰渐微。然,由内而生自我加注的痛苦之源,却在萌根发芽,开叶散果。因为到了他们这番岁月,是不可能不在岁月长河中积累沉淀下一些信念。
没有信念,不足以自我支撑。然,目的总是千变万幻,常常要同自我作战洗脑,不能完全常式。因为常式不足以解决应对每一个新问题。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收回飘远的思绪,田伟国能够感觉得到,眼前的凌志,同过去时常争权夺利一身臭,还嫌旁人腥,整日满腹牢骚的代县长杜振飞不一样。
凌志不拘小节,高调乐观,身上有着一股子浪漫主义情怀。行政规划,处世上着眼高远,大格局,逻辑性思维极强,却又不乏激情细腻。田伟国有预感,这样的人不能为己所用,很容易就又会是另一个对立面。且,还总是站在正义,不卑不亢的那一列。
凌志,想必是个眼里很难揉沙子。不能拉拢,且难苟且的人。以田伟国同沈彦目前的交道,定不了沈彦李璇美凌志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一张利害关系网。
田伟国告诫自身,一定要慎重。不能再犯当年草率行事的路线错误。哪怕就后路而言,自己若能得偿所愿高升,凌志接任的可能性很大。那么,在柳河县即便有何遗留问题,有凌志兜着,自可无比轻便上路。
一个凌志这样的小弟兄,要比十个梁度秋,二十个石平生都来得有情有义有用。再者,踢走杜振飞之后,田伟国修订了人事风格。不能再树敌了。不能再给上级组织,柳河县党委政府班子两个一把手长期不合,他不交人的此种印象定论。时间一久,一而再三,有了舆论,就难以收场了。
下定主意,有心拉拢凌志,决定在此事上牺牲旁的,也要支持凌志一把。然,田伟国并不打算一上来就表明态度,还想看凌志的决心到底有几何,打算走到哪里算完。
一点一点放话,将支持的意思透露出来给凌志体会,田伟国:“大案小案,人的因素总是要放在首要来考虑。张瑞郑舫栓是老滑头了。当年那个案子虽夜黑人众,然,着实动过手的人还是知道轻重。别的不说,到底谁是挑头的,谁让年下了狠手,确凿查出来并不是难事。公安办这类案件还是很有经验。调查充分依靠群众嘛。
再者,据我了解掌握的情况,几个首犯由于多年来未受过惩治,贼不打三年自招,以为无人会再揽管此事,口风较刚发案时就松了许多。只是···”
见田伟国停语,凌志禁不住深问:“田书记,希望信得过我。有何赐教,今时往后都请但说无妨。”
故作似有千钧重担压身似的起身,脚步却悠游哉晃地来到凌志跟前。为凌志面前的茶杯续上水,从办公桌后方坐到距凌志最近的一张椅子上,田伟国交心似的开口:“铁打的柳河县,咱们都是外来流水的官。这石平生是坐地户,本地官。这种人往高处走,办成个正事或许是没多大能力奔头。然,扒漏踩脚挑唆乱中取胜,还是他有一势的看家本领。
我那时刚来柳河县也没多久,紧接着杜振飞也来任职。杜振飞压不住他们,结果被生生逼走。我这个书记班长也很没面子无奈啊。毕竟在相当方面,还是需要保持某种平衡,有些时候还是需要依靠石平生这样具有地方势力的粗人。
你还别说,有些官,我苦口婆心,理想追求,党性观念的恳谈上半天,也改变不了的思想。经石平生一跳脚,连唬带吓的,居然就通顺了。
况且,凌志你现在还是代县长。上头也是打算开完人代会后,县委副书记和县长一起公布。上次我们开常委会你都参与不了,否则也不会和李璇美被困在二郎山上差点有人身危险···
我就是担心,现在碰陈和数案件,年后开人代会,有人会在选票上做手脚。”
故作思考状想了想,田伟国又以过来人的经验完美提醒道:“现在很多代县长都在人代会上追求个全票通过。虽说少些票,事不关键。但你毕竟已在任上多时,缺些票,就向组织漏了有人对你有意见的底儿。组织上不明就理,始终不好看吧。”
凌志倒并不再乎是不是能够全票当选。在他看来,全票当选本身就是民主被政治把玩左右的产物,一大笑场而已。只是,见田伟国将话说得透彻,自也不是个盲目乐观主义者的凌志,免不了陷入到了掂量的沉思之中。现在的事,不好说啊。即便不怕牺牲,总还是要避免无谓的牺牲不是。
见凌志对自己的话很虔诚上心,田伟国很受用。要的不就是这效果嘛。学院派的娃儿还是太嫩啊。哪里比得上自己由大队会计干起,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见过太多基层市井世面。
引导凌志做决定,田伟国:“凌县长,你回去想想周全,再答复。我这里先向你老弟表个态。你若彻查,我定然支持。”
田伟国语气平和无起落地掌控着谈话的节奏进度,内容上却不无得意的补充:“那石平生别的摸不得,所幸这两年我还压得住他些。再者,大王庄的人无非是仗着势。他也见小王庄当年没有狠角色翻案,所以乐得在老家威风。其实真正动手的人里面本没有石平生的直系亲属。
不过,凌县长,要是愿意息事宁人卖石平生个面子,其它的路子,我也支持。陈和数的病情已然如此,不恶化,醒过来的可能性也极小。不如为他家老父亲亲朋能帮得上忙的解决点实际困难。譬如一次性解决救济赔偿金。再给照顾他的亲近小辈批两个财政全供的编制···”
田伟国说得头头是道,凌志却愈发的沉默了。田伟国心中暗笑,这小子,对付女人有一套风采。事一压己身,关乎自己切身利益时,也不是往日的那般豪气冲云天,志气风发了嘛。并不急于追讨凌志心意,田伟国只是让好好想想再议。
*
出得门来,没做旁想停顿,凌志驱车就来到小王庄。因着陈和数当年的遭遇,所以他的家,一打听就都知道,一点也不难找。
凌志自己的抉择无需多虑,但不能替陈家做决定。即便是理想和现实这对儿,本不应是冲突矛盾体,必得二选一,有所舍弃。那么,凌志也认为应当让陈家选,而不是自己有权利相代的。
许是庄上晚饭时间进来辆车,又是个陌生人。那些一路跟过来的孩子见凌志进了陈和数家,都趴在未关的院门外挤头探脑。
屋内人听到动静,陈老爹迎了出来。迎面定睛晰辨出是凌志,两眼顿似久旱枯井突遇活泉,就要下泪似得。
他们只一面之缘,况且还是在那般情形之下。然,没有丝毫犹疑,一眼就认定了凌志。两人站在院子里紧握住手,却是无话。
凌志没话找话,随口招呼身后打头活跃的一个孩子进门来。那孩子未进,倒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陈老爹随口道:“他们不敢进来的。”握着凌志的手,紧了紧,这才往屋里让,边让还边怪罪自己:“越来越不经事了。怠慢怠慢了···”
进得屋来,凌志终于体会到刚才说,孩子们不敢的意思。现在农村都没有太差的房子,老陈家看起来也是最早盖起小平房的那一批农人。院子里整洁有花草,所以也看不出来异样。然,一进到室内,就明显感觉得出,这个家破败衰落的迹象。
房子不算大,却因着几近家徒四壁而显得空旷。立时就是春节,屋子里那般的清冷,打个喷嚏都有回声,更添一分寒。
更让人心酸的是,凌志上次见到植物状态的陈和数,现在居然是于面前站立着的。被五花大绑捆在一块儿卸下来的门板上。大约唯有如此才能不倒下,方便喂饭,又或是复健吧。
尽管如此,并不知道家里面今日有客的陈和数,依旧是穿衣戴帽,衣领洁净,面容清洁干爽。一如第一次见到他躺在农用机动车里,仰望冬日有飞鸟翅尖划过的蓝天。亦或者因着思想沉睡了太久,以至于在凌志眼中的陈和数依旧是唇红齿白,甚至较一般人多了分无邪的仙气。
凌志出神不道德地开了个小差:如果李璇美也是个植物人,哪怕仅仅是脑残,开不了言。亦或者看不到她时有寒星划过清眸的凌厉眼神,该多好啊···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想到还有正事,于是拉陈老爹坐下。将如线般灰色细长,阴暗咒念李璇美的小思量从脑子里赶出去,凌志细细解释着把看起来是非题,实则选择题,交到陈老爹手中来答。
陈和数父亲在嘴呵成气,冰冷屋子里,将法理同现实较量抉择着。不仅仅是他难选吧,有时我们也会痛恨在理应当只有一条路的大道上,为什么又会多一种选择,多一条鬼曲幽径小路,魅惑心灵,不甘地向现实低头,折服我们的腰。
不想以一己意念正解干扰他,凌志不开言,只目光在陈和数父子之间游走。大约因着被照料得精心,病患陈和数仍然有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清气。而照料儿子的父亲,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衰老。
陈老爹的实际年龄应是同田伟国相差无几。然,与明于世势,运筹帷幄的田书记相较之下,陈父在那重如山倾的意外横压之下,多了千丝万缕的平实忧伤,更显得蹉跎苍老。
少顷,他做决定似的一紧一松手下意识地握住凌志的。象是感激,却又更像是无法用儿子的身,屈从于儿子的理儿。难道这就是出题人同答题人的差别?
陈和数家中告辞出来,凌志不愿看到陈父做如此艰难的抉择。陈和数没有知觉,然,凌志认为,或许他们父子俩有特别的什么沟通方法可以商量一下。此种沟通,不是医学上通用的任何一种。仅仅是血脉涌动中,骨子里属于父子的那种相当默契的灵通吧。
同李璇美出去调研前,曾派人来小王庄了解过陈家的实际情况。陈母在省城医院打工,那是陈和数经常仍需去就医的一家医院。医院也是看在这一家人身背冤情太可怜的份上,才给了陈母一个打杂的工。一来可以补给家里院内陈和数的生活和医疗开支。二来也便利陈和数就医。
陈家只有这么一个独子。俗话说,母亲是家中内务整面天。陈母常年在外,老陈家两个男人就靠着亲戚家接济点人力物力,帮衬着过没有女人的日子。
凌志今个亲来,体会到这家人的难处,比预料之中的还要不易。尤其当陈父很是担心百年之后,撇下这样一个无以自理的儿子,如何是好?
那一刻,凌志仿佛亦感同身受,不甘地料想到,陈父大约会选择何种了结方式。有时,现实最好的解决途径,未必就是最对的。只不过是一对矛盾体,而已。
如此艰难家境,陈父也未急于抓住凌志带来的选择题。可见,大王庄石平生的那些乡里远亲们,这些年将人欺负到何种程度。
人性若是缺失约束到了:我就是欺负你了,又怎地?被压迫者保不齐还得在公理与现实之间悲凄的徘徊。
生活毕竟不是影视剧作《秋菊打官司》。陈父自己可以为了追求一个“理”,却不能不为儿子日后打点。若是能给亲戚家两个小子,解决个正式工作。多年后,家中只剩下陈和数一人时,这两家亲戚总不至于熬汤时不加一瓢水,将儿子饿死。
无论陈和数父子如何选,凌志内心深处都有着缺失和遗憾。他今晚的到来,大约是这个农家小院的大事。他知道,要给他们时间考虑。
还未上得车去,不远处小王庄村支书领着几个人远远跑过来,说是才知道凌县长在庄里。下午也没得到县政府和乡里的通知。村支书跑得呼呼歇歇地,大有一副接驾来迟,懊恼万分的自责。
这个时候,凌志还不想多说什么,怕他们会干扰陈父做决定。恰巧,荆歌来电招呼约会,于是胡乱应着,同庄上的人少寒暄了几句,便离去。
车子一溜烟绝尘而去,驶上大道,却停靠于路边。今日,凌志有太多的心事,很想同李璇美聊聊。他们二人总是因个性而急眼,却又总是能够在旁的事件,对待事物上,有着相同的看法。仿若,今日这把心酸与难过,只有李璇美才能开解得了。
抻着好些日子不搭理李璇美的凌志,给她拨了一通电话。对方居然响到断线也未接听。男人原本心事的基础上又添新懊恼。不该这般草率致电于她的。这个女人,不是你把她撇在一边,就能降服得了。
躬身候在一旁,俯首听命,低姿态随时待唤的绝不是李璇美。她仿若没了谁,都能过得鲜活,会给自己找乐子。
叹了口气,还未将思绪抽离,电话又响了。以为是李璇美回电,凌志心中一舒展,操起电话,却是荆歌。
心下有些烦躁。男人总归是摆脱不掉,从心底厌恶,缠绕着他们的女人,却又从骨子里离不开她们。用李璇美日后形容他的话来讲,就是凌志有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男人的综合优点,以及根子上本质共同的缺点。
不想单独见荆歌厮混,凌志无奈地交待,支个麻将场吧,聚聚,少玩一会儿。潜意识里,说不准是希望李璇美也来加入,还是干脆眼不见为净。
*
李璇美果然是自己在找乐子。莫说荆歌已经很小心,将凌志的圈子同拉李璇美开些距离。即便合他们的群,李璇美也不想再上麻将场找不自在。从前热播剧《蜗居》里面宋思明就有一句台词:‘人,永远不要做自己不擅长的。’
凌志致电时,李璇美正在同宋岚阳召集的一班同龄超龄的姐姐妹妹们,在酒店KTV唱歌。
虽内心仍渴望期盼着一场无时不刻生死奔往的浓烈爱情,然,无论而今,还是多年后的李璇美,都将同男人相处视为应酬。将女人间厮混,当作红尘间真正的快意人生。
尽管旁的女人,未必与她同作此等想法。她却始终坚持。
爱情是明亮的。总亦会有欲与琼楼一比高,天花般明冉的电光火石,乍现于生命。似凌志朝阳般的夺目,却终归是暗夜日日有,天花偶得见。
曾经的绚燃,无论当初怎样似魔法,让黑夜都发光。却终难逃脱被黑暗夜空吞噬,刮散,消逝的命理。
天霁易散,琉璃脆。
天花凋敝于翡翠色闪着寒光的夜里,夜空依旧是夜空。山河依旧是山河。琼楼依旧高危立于千尺。唯一改变的,恐只是女儿的那点心迹。
相对于,同凌志相念相处,却怄气,李璇美更加爱女人们在一起歌舞升平。唱笑嬉闹。即便是伪繁华,却不会令她不安。安全感,永远是李璇美毕生倾尽所有去寻求的。
明显得了真传,受了影响的宋岚阳,也不再面色桃红,唇角含情,眼中戚戚的常寻凌志身影,左右相伴。
大家玩得淋漓尽致畅快。有一女人起身唱了首《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歌意大致是: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好吧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你的誓言可别忘记···
如此这般一首练歌房里,经常真真假假真情假沫寻出来唱的歌曲,不知怎的,却将这女子唱得哽咽,泪花开满面。一时间,竟情难自禁。
吃了一惊,李璇美急起身,欲上前相劝。却被宋岚阳拉住。旁的人也都不做怪,不相劝,照玩照唱,继继续续。宋岚阳对李璇美道:“她是个不必劝的人。过一会儿,自己便好了。”
李璇美眼前的女人,其然已有小四十岁。是有个二十岁大儿子的妇人了。衣着装饰面妆并不十分的讲究,却显得额外年轻。大约除去胚子好之外,也同她不操心的经历有关。是个平生无憾事,唯一好男人的情痴。
她的婚姻属自由恋爱。家人不同意。那男人一跪,女人死活是他的,就嫁了。
女人还是女孩子,年轻时,大多都有过公主梦。现实,婚姻生活尤为快速地马上使女人们发现,原来自己什么也不是。
当年顶着压力下嫁的人,日子长了,现在不过认为,你也只能嫁与他尔尔。
女人的母亲婚后就不干家务。所有生活烟火之事,全由女人的父亲操持。继承了母亲的血统,却没有母亲好命,遇到一位父亲那样的伴侣。
结婚前,女人就告诉未婚夫,自己不会做家务。那时的男人正在兴头上,自是什么都允诺了下来。
婚后不久,两人便开始因着家务琐事争斗。女人不为男人洗衣做饭,男人便不曾让女人见过自己的工资存折。直到离婚,女人也不晓得男人到底一个月发多少钱的工资。
女人后陷办公室恋情。拉开抽屉,你来我往,留来留去的小纸条充满关怀,仿佛是生命继续的全部意义和能量。
太留心那些暧昧热眼捂心的文字了,哪顾得上细究纸张的质地?执笔人也是心烂了个大洞的寂寞消遣之人。
那些日子,因着虚幻出来的寄托,上班成为一种盼望。下班则变成了一种瞭望。
办公室里流动着奶黄色鲜稠明丽,丝丝缠绕,根根动情的胶着。恋情很快发展为□。两人相约,各自回家离婚。打破一个旧世界,共建一个新家园。
愿望是美好,结局却落了俗套。婚,女的离了,男的却没离。比那《胭脂扣》里的十三少还要不堪。
自此,离婚已是自由身的女人,较往日更乱了起来。自由,让某一些女人更懂得珍惜,珍视,自我节制,约束。却让另一些女人,如向下流淌着的水一般,一泻千里,再无价值。
平日里,女人堆里说句顽话,就面红心跳。与各式男人上起床脱起裤子来,说上就上般的利落不讲究。不管此男是朋友之夫,还是喊叔,甚至父子通吃。人面杂的不像是为情,也不图利益,却又不见得就是愉个通体麻利爽脆。
以纵情偷来的,不可能填补得了空虚。顶多是打发些寂寞无聊,甚至纵情之后,会更加寂寞空虚。
要么现实生活中苦痛,要么纵情时痛苦。做人还是做鬼,原本就是一界的两端,而已。
女人,以肉相搏,难免会想得会更多些。
倪匡说过一句至今想来仍觉沥骨般经典的话:欲的最高游戏境界,乃是禁|欲。
此话现实生活当中实际操作性不强。甚至是极端有失偏颇的,易遭情|色男女嗤之以鼻的。然,唯有当你按照自己喜爱的纵情方式,得不到你想得到。亦或者,你的精神大到一种程度,足以支撑肉|体,且从精神纯粹当中,得到了你想得到的:心上人的欣赏爱慕久久无以忘怀。你才能够体会得到这句话,来自心灵禅梵般的力量,意义和魅力。
如果站立在世界的中央茫然四顾,不如退至墙角以清醒换世界。女性在上|床这项运动中,如果不是被爱,亦或者相爱。甚至还被对方边上着,便挑肥拣瘦,拔拉着在心底嫌弃厌烦着,那实质从生理角度来非得论证的话,男女在活塞运动中,女性获得纯生理高|潮的几率远远低于男性。
不是情,也不是生理的物理性快|感,或许是寂寞?一个女人到底要有多寂寞,心里面得有多么大一个破洞,才需要如此纵|情买欢,饮鸩止渴?
如何能利落地同那些无财力支持你的经济,无品支撑你的精神,甚至无力令你生理愉悦,人前人后拿你私隐作料为馅儿卖赖,甚至会染上多种交叉感染生理性疾病的男人脱|裤子,像狗一样爬上爬下?
一个女人到底会有多寂寞?居然要用最珍贵的东西区填充稀释?寂寞的刀锋有多锋利?寂寞的毒性究竟几何,几何?
问过许多男人,男人们心里门清,嘴上却永远不这么看。男人们总会说道,男女之事,几时变得如此市侩庸俗?
仰天长啸,他们当然希望于男女这件事上,所付出的代价越少越好。君何曾见过,买家哄抬物价的?除非,不是一般君君生生的相识相懂相怜相惜缘聚,不付出非一般的代价得到,否则应当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大千世界,两笔画即可写得“人”字。却始终是这世界上最复杂的。亦又或者,那些女人常犯的蠢事,不见得是真的不透澈。只不过,这世间,最想要的,一定都会失去。
李璇美想到一首词:随心到处 便是楼台逐意行时 自有宝相你若心中有我不必远上天山。
是了,心中若是有你,天山都不必远去。又何用相约,那没点儿不靠谱的‘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难不成,甘愿被骗完青春骗终身,最后连下辈子的平等自尊自爱相互欣赏相爱幸福的希望,也给扎作一堆儿,掳干净了去?这辈子都枉费了的心思,还预备带到下辈子去修补吗?
那么巧,大屏幕很快就轮到李璇美钟意的一首歌:吴奇隆《双飞》不等来世再相约今生就要无恨无悔不问前缘我是谁 只管今尘和你日日月月我愿与你雪中泥红尘寸寸泥中雪 ···
因着十分留心在意那女人,她哭一会子,但见大家习以为常无人劝,很快又将悲伤抛向脑后,抬起头便好了似得同大家嬉笑玩闹起来。
宋岚阳拍拍李璇美放在大腿上的手,眼神意味里大约是说,你看吧,我说不用劝便会好。
原来,不是最痛的眼睛哭过,很快便可消肿。见那女人没心没肺的样子,李璇美心中倒是有几分羡慕。
这样的人,想必是简单,大哭大笑,凡事不藏于心,定能活大岁数。就连面相,因着简单,虽有几分哭得浮肿,然,少了一份烟火家庭烦琐事的拖累,大体上来比兑,还是比实际岁数显年轻上许多。
是了,劝她得住,也未必能代她走人生路。又有谁说何种,就一定是对的呢?
教她要让男人不变心,心中只永恒装着你,很难。然,你可以使自己的世界辽阔,使男人不过是你胸怀中的沧海一粟。要求他人一成不变,不如改变自己。虽然艰辛,然,可行操作性却更强。
此种活法,恐怕不对她的路。
罢了,只愿明白人更加明白,糊涂人亦能难得糊涂一世,就都是好的吧。
宋岚阳私底下看图说话般地对李璇美讲解着。眼前这些看似正常的人与人之间,其实背后各自有着怎样的不伦隐情:谁和谁是好姐妹,形影不离,背后却同好友的老公勾搭在一起。主妇前脚去上班,后脚好姐妹就过来,钻了老公依旧热着的被窝。
仿佛只有知道,或者制造了别人生活的不幸坎坷不易,自己的生活方可聊以自|慰继续。畸形的快乐,刺激着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让参与其中的人,带着残忍龌鹾的快乐过活。
仿佛嚼蜡人生当中唯一的那根灯芯。遇着火,就毫无顾忌的亮起来。一室的空虚,唯可依赖着这点随时可熄的烛火取暖。带火之烛的温暖怜若丁豆,一旦倾覆的危险却足以焚毁一切。
火烛背后巨大的阴影,心中越蛀越大越填越空的深洞···只待烛火泪尽烛灭,不过是一场消耗,而已。
宋岚阳悄然又指给李璇美看另一女人。她发现老公有外|遇。三人坐下来恳谈。男人当面表明立场:既不会离婚,也不会先同情人提出分手。
此种态度,站在任何女方的立场来讲,都是句欠|操的混蛋话。无论身为哪一方的女人,都应当将这男人双双踢出局。
如此简单的是非题,却淹没了多少平凡的女人,竟无力作答。男人明火执仗,愈发轻便地游走各方,争先接驾,端的逍遥。
生活不曾宽待精神,于是人也从不高看生活。就如同这样龌鹾到极致,由生活的末端开出花来,平实可爱着。
另有一对儿中年夫妻,同在一个单位上班。那男人是个部门小领导。时常靠着点小青眼,莫须有的青睐,便能吸引些女人。
其间有个年轻女子同男人明明是那种关系。然,由于同属一个单位,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了男人的老婆,一个蒙在鼓里,另一个心知肚明双双热情招呼:一个喊姨,一个喊叔,私底下却是姐妹性质,共侍一夫。端得是人间社会才有的人伦趣事。
倘由着人性,又能保得住密,为人所不得知。那么这世间之人,还不知能做出多少有悖常伦可悲可叹的趣事。
李璇美始终固执地认为,买来的没有骗来的丑。打心眼里鄙弃这些甘于命,却又在烟火之中扑腾沾灰布纯粹的女人。认定她们还不如交易进行之中的□。
□固然可耻,然,嫖|客也不见得高尚。从市场经济学角度来讲,至少交易的那一刻,双方是平等的。与飞蛾扑火迷惑于男人的魅力不同,男人可以花钱要女人的身,只不过女人也要男人的钱。女人的心,却仍然是女人自己的。不是巧言如簧就可以向男人轻易袒露的。
如同梁家辉版港片《流氓律师》里面,□过堂佐证时道:“妓|女,是低贱。但,也有我们的讲究。那就是可以交易,但不能亲我们的嘴。我们的嘴,只留给我们真心喜爱着的男人。”如此看来,许多良家妇女端的不知向谁,为何轻易付出了自己的身心。还没有□讲究。
对于妓|女来说,男人今日不来,姐姐就接旁的客。除却杜十娘,没有人费时间,伤心为男人长吁短叹哀怨到天明。倘对妓|女动了情,也总合着该让男人惆怅辗转。
办公室恋情,不是说没有真挚的,只不过,想来最美好的东西,从不允人纵情一欢,率性而为,随随便便就可得。
那些幻想中自己感动自己,许女人一头扎下去的,吃了女人的肉,还抱怨嫌弃骚的男人,这世间并不在少数。
都不必嘴硬,一概,谁的苦,谁知道。无论何种状态之下,隐忍,节制,追求现实,才都是最枯燥却又让人永远有力量的。
宋岚阳补充道:“当然,玩出火暴露的人,也是有的。不过左右一场闹剧。未见得都有什么改天换地的魄力做派。”
李璇美暗叹,是啊,生活哪里容得常人过于讲究。人,本就天生是个藏污纳垢体。那么多的欲望,那么多的破漏缺失。精神纯净透明些,却又不存于五腑之内,终究是缥缈了些。而人性,不总是想要抓紧那些可以抓得紧的吗?
漫漠都市,到处都是身患绝症之人,谁又能是谁的解药?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没有谁可以彻底拯救谁,每个人都在营营役役浮世绘中伸着手。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唱完歌,乘电梯回到客房。素嘉不见踪影。突然想到前番,南辕辙几次主动前来,素嘉的态度都大不如从前。
男女双方的付出,为何会你进我退,如同探戈?什么时候方可同步一致朝前呢?
舒适地平摊于床上,掏出手机,看到里面躺着条三小时前,凌志的未接来电。一个鲤鱼打挺,李璇美将身子理起来。下床饮杯温水,润了润喉咙,让嗓音好听些。也不管目前几点了,总之是不能等到明天的。满心欢喜地向着凌志,将电话回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