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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26

作者:武媚娘爱薰薰 当前章节:1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万云飞一生当中,同无数位干部,谈过无数场话,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有的人,官印到手,完全将谈话当做例行公事。不是不够重视嬉皮笑脸,就是过于战战兢兢,虚与委蛇,点头哈腰,一味应和。

万云飞打量着眼前这个刚足三十周岁的女人,只见她睁着一双充满希望的大眼睛,每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都那么自然自信,又满贯着力量。

由李璇美的态度,难免会让人相信,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出自真情实感。甚至万云飞能从她的精神风貌中,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理补给,重新审视自身的工作,连自己都重要了起来。

很多年,万云飞都不曾同谈话对象于一问一答之后,再说过一句废话。今日情不自禁,万云飞对李璇美道:“祝你今后工作顺利!”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万云飞又有一丝担心,如此色彩鲜明,性格突出,对人生充满夙求的女干部,不知道政治这条道路,是否能够留得住她,是否能够满足她今后日期月累而生的所有精神需求。好的东西,总是带有遗憾的···

*

提拔后的日子,头几天新鲜劲儿过去,李璇美就发现这并不是想要的生活。每天一杯茶,一张报纸,生生泡到下班。一正十副,多多少少大大小小兵多将也不少,一眼望过去,都是官架子。

越来越觉得某些莫须有的政治权利,倒象个误人终身的笑话。象是挂在驴头不远处,那竿永远差一步啃不到的青稞草。

从前当中层时,一直在下面忙业务正事,还不了悟。现在入到单位高衔序列,突然发觉十副象是后宫邀宠待幸的妃嫔。

此说法,有过之而无不及。唯赵中锋的马首是瞻不说,还得讨其欢心,免遭冷遇冷落冷待,苦守十八春,熬到退休。

显然,李璇美不是这当中“受宠”的那位娘娘。虽然她从不使性子,耍威风,予人穿小鞋,却仍逃不脱被生生边缘化的政治命道。终顿悟,政治始终是需要将实力的。务必先得了天下,而后再谈德治。

赵中锋冷落她,单位里旁人一众亦都不热乎。很多私场聚会,亦都不喊她。李璇美象是被搁置,束于高阁养起来,饿不死的行尸走肉。再创造不了价值,随便于单位里可有可无行走活着便罢了。

机关政治的残忍,有时就在于,哪怕是一条狗,主人不经意将一块儿带着利益的肉骨头扔予赏了它,也不允许极其强烈浓郁的个人意志存在。

而李璇美显然是一只无法圈养的野生梅花鹿。她可以在一些重大转折,人生方向性问题上短暂折中妥协,却不可能仅仅为了青眼有加,受主子亲睐而追随膜拜谄媚。

她甚至做不到象其他副职那样,为了赵中锋某个饭局将自己落下,便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做不到为了报销个几百,几千块钱,花样百出名目找来油票饭票,贴贴粘粘,从一进办公室就对赵中锋低三下四,满眼充情含媚。然后,看着他连眼睛都不抬一下,漠视鄙夷着划拉上一把手大名,将那些票据变成钱。他们对赵中锋的膜拜,不下于传闻中有点石成金之术的神仙。

常常看着工资存折,每月打上的数字惭愧,李璇美觉得自己为社会做出的贡献,简直对不起这工资,就更别说还有旁心贪点儿,占些。

她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吃空饷,被国家赡养起来的闲人。只要不生事,什么都不用做,接下来便可了此残生。从不生事这个角度,有些副职甚至还不如吃空饷。女人更加深重体会到,从前宋岚阳于柳河县的挣扎,左冲右突不见天日的绝望。

职场中,本不愿后退,一厢情愿想要哪怕恪守住相互平等自尊重敬的底线就好。但到最后,不得不发现,不前进进攻,往往连阵地也终将失手,不进则退。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接下来的两天,悉数是流泪日。先是到家很晚,之前同素嘉几个同事在外面喝茶。女人之间的相互取暖,修补一下各怀的心事。

午夜时分,天落大雨,接到宋岚阳的电话。两个女人,因着凌志,各在一边泪流。

这不是她们一直以来所追求的自由,幸福吗?可为什么整目繁华,却仍满心苍凉?

李璇美汲汲心念,柳河县又落起这样的雨了吗?同样的雨,是否亦能落滴于沈彦的窗棂之上?而自己,亦会在哪一天被生活的潮水没顶湮灭,死去···

不知道哪一次的落雨会成绝唱,不知道哪一场的霞栖已然绝色···

就是这样的秋,有叶,哀伤地落了一地。

醒于雨后霁晴的早上,临近中秋,穿过天堂透过来的阳光,李璇美突然不敢触及凌志,拐弯转向狠狠思挂沈彦。参悟到,原来她一直都需要他。

听闻,朵颜江薇的供诉采证都十分有利于沈彦。很快应该会退出双规程序,进入到调查阶段。然,仍然是同外界完全失去联系。就连沈夫人也不得见。

明知无可能,却仍然很想写相同的一封信,寄予辽边心间的两个男人。告诉他们这里的天气。李璇美这个粗俗的女人和他们俩那样的蓝调男子,什么是人生,什么是邂逅,什么是风中的想念。

*

中午下班前,大楼门卫拨通内线,称柳河县过来尹姓一对夫妇。李璇美心思一动,连声道:“快让他们上来。”随即又唤住门卫:“你等等,我下去接他们好了!”

乘电梯一路向下,直至见到尹玉书春兰嫂的那一霎时,春兰嫂远招着手,一声:“妹子。”唤得李璇美热泪盈眶,多少已经过去的往日又重回眼前,多少当天的喜乐苦辣又在脑海记忆深处含苞待放。那些不知是矫情,还是思及旁处的泪水,欲若决堤。

如此有感而发激情的会面超出预备,恐不适合于办公室畅所欲言。女人比在村里住时,更加亲密地挎起夫妻俩的胳膊,将他们拉向附近茶楼。

地洁墙雅,古筝流水,高山仰止,若隐若现。尹玉书春兰嫂登堂入室多少有些尴尬局促。手于衣摆兜的位置,于潜意识里上下搓了搓衣褶,尹玉书不安地道:“李总···不···李处长···不知道您又高升了,我们不该来打扰。”

亦或者,之于高雅的场所,女人天生就比男人更自在,更容易融入。所有的女人,天生就该出入于这样的优越环境中,富养生活着。

而男人,一遇高品另界,首先心理上考量的,都是地盘驾驭,究竟属不属于自己,掌控不掌控得了。

此一点,男人都是属鸵鸟的,一旦知道某种生活或人物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宁肯将头扎进沙土内,仿似从来不曾遇见过。

此情此景,综上所述,春兰嫂比男人多出几分爽利也就不足为奇。春兰嫂大大咧咧邪乎着囔道:“碍啥哩,这是咱亲妹子。方才于门卫处,俺也是这般说的。那个门卫说,妹子现在是处长了。

那有啥稀罕,嫂子早就知道妹子中,这还只是起个头哩···”

说话间,侍茶小姐过来,为大家煮了茶水,添上茶。有外人,春兰嫂立时闭嘴。

尹玉书仍不太适应眼前的环境,仿佛由内而外地排斥,这本不属于,从内心深处见外的地方。

李璇美挨靠着春兰嫂,比方才还紧密地挎着。稍刻,春兰嫂的话匣子方又重新打开:原来他们的孩子考上省城学校,此番是将孩子送入住校。预备走前,听说李璇美回局里上班,于是斗胆念情地过来探上一面。

赵树理曾于农村题材的小说作品当中提及过,农村的妇女们其实是很懂生活,有土地情趣的娇娃。

他在农村体验生活时,曾路过一农家院,不巧被一位妇女迎门而出泼水,兜头而下,浇了男人个精湿狼狈。

这要是换作城里的女人,一定花容失色,又是道歉,又是过意不去的。而那位农妇,仅仅是一愣,继而咧开大嘴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似春潮一般烂漫,绕得天上的白云,溪曲清水都一起跟女人开心起来。

本来嘛,被泼的就是旁人,又不是自己,有什么好难过的。再者说,男人的狼狈相,亦着实可笑,不笑白不笑。

不笑,难不成两人还抱头痛哭,亦或者大打出手?因一事,双生笑,生活本就该这样活灵活现,今天和明天都是不一样着的嘛。

想必春兰嫂就是这样有生趣的农妇。即便是李璇美,亦曾于月色下见识过她的情趣。

眼下,这位嫂正用胳膊肘蓄意捣着尹玉书的腰,促狭着大声道:“哎,今天从孩子学校出来,不是你说好不容易进一趟大城,还有时间,不急着回去。日思夜想,惦记着你的李璇美妹妹吗?

咋,见了面,你反倒闷嘴儿葫芦生分起来了?”

尹玉书才适应了环境,脸上不那么局促。被春兰嫂用话一激,从来不是女人对手的男人差点急了眼,恨不得咬那乱说话的女人一口。

李璇美扑哧一声笑了。农村妇女的厉害,从前她亦不止一次见识过。有一次同素嘉在县城大巴车上,上下车时,一位卖鸡蛋妇女的篮子勾住了素嘉的头发。素嘉破口大骂。

人家那农妇,第一亮相就是个恶斗家,十分专业,不作一声,上前一把拉住素嘉的长发,将她揪下车。李璇美还没缓过神,一场鏖战便即将开幕。

谁料,素嘉倒是个机灵鬼儿,一见来真的,变脸比变态还快,马上收眉敛目捂脸,连声俯低做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事后,李璇美常翻出这事儿取笑素嘉。她也不恼,认真道:“跟那样魁膀的农妇斗,两对儿你我都不敌。没得被抓个稀巴烂,毁容丢人的。”

收起从前,李璇美为打消尹玉书的客气局促,主动不见外,开言道:“把小朋友的校址留给我。你们将我手机号码也撇给他。天凉,气候乍暖还寒,增减衣物,改善伙食,万事让他提前知会一声,我自会替你们招呼好他。”

春兰嫂正是这个意思,她劲道稍轻,仍用胳膊肘得意地拐了拐男人。尹玉书瞪视女人一眼,仍只一旁陪着笑,不多开言。完全没有当年陪李璇美爬山涉水时话多。

三个人横聊竖谈,无论如何,柳河县是不得不涉及到的地方。那场洪水,以及溃坝事件,都无可避免地摆在李璇美想回避,却又不得不触及的面前。

不明就理,一心想多八卦卖料,春兰嫂:“妹子,柳河县还出了个英雄人物哩。”

李璇美下意识接口问:“谁?”问完就后悔,哪里还用得着打听。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就象插入胸口的断箭。不拔时隐隐作痛。只怕是连根拔起,不仅会鲜血直流,还将累及性命。

她的九曲婉转玲珑心思,亦未必得以究其根底,旁人又怎得完全掌控。春兰嫂自顾自答:“凌县长啊。”

端详得李璇美异样,春兰嫂以为这个话题稀罕有卖料,于是更加详尽地补充:“听传,凌志县长最是个急公好义之人。与旁的官,不大类同。”

尹玉书此际亦忍不住插言:“追悼会那天,他救出的那三个孩子,在监护人带领下,从殡仪馆一路长送短跪至火葬场。要不是有不相干的人护着,只怕小孩子的头都得磕烂。”

女人抢过话来,连珠炮一般道:“还有小王庄的村民们,开着农用车拉着那个植物人孩子,打着黑白相间的横幅挽联儿,全程不离,一直到追悼会开完,人都化了,也久久不肯离去···”

似有人用毛笔蘸着心中鲜血直淌的伤口,写下“伤心”二字。无遮无掩无拦,李璇美两行陈泪唰然而下。手同心一般迟钝,根本抬不起来拭泪。只自将头撇向一旁窗外,仿佛掩耳盗铃般,以为如此就不会有人睇透她的心事。

后来,只记得安排了饭,但同尹玉书两口子具体吃了哪些菜式,又是如何将他们送走的,李璇美基本是恍惚下意识为之。

很多很多年过后,再回想起有关凌志后事的这半段,仍全部是空白。大脑保护心房,将此一节敲碎,似水银入地,钳也钳不起,散散湮湮···

*

下午上班后,李璇美愈发感受到日子不好过。当然,那些恐怕旁人并不再意的细枝末节,却都堆积累累于她心间。

就说报销一事,你找赵中锋报,他鄙视之。

不找他,衬得与他生份。

左,李璇美精神受之痛苦。右,同一把手生份的下场,于办公室斗争中,就是几乎没办法得到全力支持开展工作嘛。

公事上,李璇美认真有责任心。然,此一项于仕途办公室文化中,算好也可算坏。内心深处的完美主义常使她无法睁大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将许多事糊弄过去。

就说前番市区内进行的网吧,KTV场所大整顿治理。赵中锋将活儿派给李璇美牵头。集中行动前,她做了详尽细致的前期了解,发动工作。对于几个大型显眼儿的场所,也都私下吃透了他们的后台背景,知道是哪些有根基的人所开。

统一行动,李璇美的意思是,哪怕是做样子,也得显示出来一视同仁。否则只找马虾来查,不钓大鱼,哪里还能够服众,老百姓是会骂娘的。然,赵中锋就偏偏让女人做那将脸伸出去,让人骂的官。

那些店大欺客的娱乐场所,平日里别人带队去查,隐隐晦晦有意漏过去。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到处于业内宣扬上面有人的本事。搞得每次执法,执法队人员到哪儿都受冷遇挨骂,大有被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悲惨架势。到最后,这些场所莫说是进去查,连大门都不准迈。

李璇美晓得凭自己力量,不可能真正改变得了什么。只是希望,变老鼠吃定猫为知人纵容,亦要收敛。她拟定行动的指导思想,门是一定要进,至于查不查得出什么,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没想到,莫要说秉公执法,她前脚进,后脚赵中锋就被人投了雷似的嗷嗷来电相唤。

若不是相识多年,赵中锋局长大人倒象是潜伏于郑市文化旅游局多年,专为各大型娱乐场所服务,扫清障碍的策反分子。完全地连样子也不装,没有立场,一边倒儿。如他这样,哪里还是商靠官啊,分明是官傍商。

人众,赵中锋一点方式也不讲,简直撕下了所有伪装,只剩□裸。

李璇美低调唯诺,并不怀有理想主义幻想以为可以改变赵中锋,亦或者让他下不来台。然,他们彼此都能感受得到对方的气场政见格格不入,几乎无有相同汇通之处。

李璇美并无有只身能改变世情,打造世界的雄心壮志。然,命运却总是将心中正解仍未泯灭的人逼至墙角。就在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之时,赵中锋居然又在党组会上发难重提,居然强势要求处理她分管的执法大队几位中层,还有一般同志,扣发奖金和岗位责任津贴。压得罪状帽子是在网吧,KTV场所大整顿治理活动中不讲究工作方法方式,引起群众和商户的不满。

自知无力抵抗,强耐住,想起过往中的凌志,是如何因着一言不合而遭到田伟国的孤立。她明白单位正副职们的相处,有时就如同大家庭。即便非品质私心,歪门邪道原则性的问题,有时仍会遭到家长随性而发的责难。倘若一把手坚持,这项提议是一定能通过的。因着本单位其余的那些副职,一定会配合赵中锋。

未曾料到的是,赵中锋居然要李璇美表态如何处理执法大队的队长和几位中层。于女人心中,做人大过做事的通情不是不明了,亦早都锻造的懂得不再那么黑白分明,只是,有些黑,始终没能盖过白。她甚至不如国王新衣里面,戳穿国王没穿衣服的孩子那么勇敢直言不讳,李璇美只是表示虚心接受批评,今后改进工作作风。然,不同意处理执法队的同志们。

党组众人乐得凑热闹,看人打架不伸手。这里,不是个讲理的地方。更是不知得做多少人后龌鹾,才可得人前优雅光鲜。

事后,执法队大队长曾找到李璇美,他道,没必要替他们出头。女人永远忘不掉他说这话时的复杂情绪。当手中未能握足实权,微不足道时,即便她说出一个人尽皆知的真理,道出国王的新衣,亦会被旁人捂住嘴。而只有当她被神化,即便口吐胡言,亦会被称奉为神祉。

大约连他都觉得,政治始终是需要讲究实力的。务必得了天下,再来谈德治或者法制。女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没得必要将战事升级扩大化。受到上面的处罚,被黑白混淆的责难几句算得了什么,机关里上班的公务人员谁没这点心理消化本事啊,重要的是不能被领导划到异类的圈子当中。

当日李璇美红着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委屈的泪水延腮蜿蜒。原来,伤心哭泣不一定就是软弱,微笑也未必是真正的坚强。要看过程中舍弃掉了什么,又坚持了什么,最后追求的又是什么。

女人终于明白,机关上班哪有那么多的单项选择判断是非题。问题的关键不过是,整个游戏运行过程中,按照谁定的规则来玩。

于后来的很多次党组会上,女人都尽量的闭嘴敛声。时常听着党组成员们煞有其事的端着茶杯聚在一堆儿开会,无非是讨论些防暑降温发几包白糖茶叶,而这些东西又在哪家采购,等等。每每此时,李璇美都在内心深处泛出一个词汇:乌合之众。一群乌合之众,当然,这里面也包括她自己。

此一生,当真就这样耗在这里过去了吗?即便有机会再进步,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吗?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当日散会后,赵中锋火气渐消,又怕李璇美到景朝阳面前告小状,打小报告编排自己。想了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拎起桌上电话,要通景朝阳,赵中锋:“景书记,您这会儿可方便得空?”

放下手中文件和签字笔,景朝阳:“有要紧事吗?。”

赵中锋:“想去您那里坐坐。”

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景朝阳:“没有要紧事的话,中锋你就别过来凑热闹,现在过来排队也难排上。”

赵中锋哦了一声,道:“是关于李璇美···”

听筒那边虽未立时对这个名字作出反应,然,直觉领导是上心再意的。略忖吟四秒钟,景朝阳:“这样吧,中锋,我过去你办公室。左右院儿,也不算远。你那边清净些。”

是了,领导一出去,门内门外的人自不用继续排等,散了便罢。书记莅临,虽是私访,仍得有些阵势,不可大意。

将好茶预备于案,赵中锋同分管办公室的副局长交待,倘领导不走,饭安排在何处。备上几个晚餐方案,任领导选。

随后,赵中锋叫上最为亲近的两个副职,一同乘电梯来到局大门口,留心着车流,分辨哪一辆是书记的御用座驾。

*

于办公室落泪的李璇美不时被人敲门所扰,不能够哭得敞快尽兴。女人的脸被泪水浸泡得皱皱巴巴肿肿红红白白无法见人,不能够痛痛快快。

陡然间发现,她连可以扑进去痛哭的怀抱,空间,沈彦凌志,统统都失去了。

静听门前响动,仔细辨别过人流,李璇美伺机由办公室溜了出来。沿安全楼梯一步一踏向下,预备从办公大楼后门向外,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觅一处陌生无人之地,独自无扰伤怀难过。

最好得以让眼泪,由上而下滴入土里,入土为安。不想连眼泪都如她这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囚在楼里,迟早蒸发消失,象是从来不曾存在过,留不下一点点痕迹。

由市政大厦出来,景朝阳相望雨后秋阳高爽,突觉好时风,不如梦一场。遣散掉亦步亦趋跟上来的司机和秘书,留下待命。他独自溜溜达达,由市政大厦后面的安全门抄近路,进入到郑市文化大楼后门。

没有丝毫犹豫,男人闲散拾级而上,只当锻炼身体。从前当副书记时,不忙不赶公务的情况下,也经常爬楼。扶正后,就渐渐不得机会这样做。常常一下车,就被人围拢成蚌,送入电梯,送上楼。甚至就手截进办公室。

谈起事来,一拨接一茬儿,很快半天半天就过去,从指缝间溜走掉。自觉就如那蚌内的珍珠,虽世人都道珍贵,而己却不得呼吸,饱尝磨砺之痛。

直到有日重见天光,怕又失去了那蚌的庇护,须只自面对世情人相,恐仍会有诸多不便不适。

人与人倘有缘,时常会以十年为一个轮回。时光机将安排那些缘分未尽的人,以十年为限,于大致相同的场境里,安排他们重新相遇。

缘火未灭者,即便重逢于乱马嘈杂的红尘浊流里,仍能凭着直觉回眸相望,从人潮里一眼挑选认出对方。

而闪闪烁烁终难逃寂灭的那一对儿,即便是于时空寂静无涯之中,只两个人面对面,亦仍擦肩而过,此为有缘无份。

景朝阳由下自上,李璇美掩面饮泣,由上而下。

听得有脚步声,女人暂停泪泣,却将脸掩得更紧,生怕遇见熟人不好交待。

两人错肩而过,男人不敢无礼相看,李璇美不愿被识破。

十年,她早已忘记之前最后一面,索菲特酒店露台上,景朝阳留予女人的气息。

而他,每每想起,也只得忆起一个如若能够,仍愿意搭手相帮一把的影子。

现在女人掩面,打他身形闪下。

男人行至即将彻底消失的又一级台阶时,突然立身向下望去。没有看真切她的容貌,然,认得十年来心间闪闪落落中女人的那枚影子。似风干了一般的狭仄,却能将人心硌得生疼的影子。

立立定定地站着,没有出声相唤。李璇美只觉方才错身而过的那人,此际像一片凉云遮蔽于头顶,仿佛如何向下都走不出他的庇护。

仰起大花脸,女人泪迹斑斑地向上望去,正好迎上景朝阳向她展颜的一个温煦笑脸。

十年阳光,将一切定夺改变。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那般萧萧肃肃楚楚而立,笑容永远似阳光从松针缝隙上方投射下来,那般夺目却不刺眼,迷离得象一段愿意时常温习的记忆。

眼下,脚底踩着文化旅游大楼安全梯,如同那已被拆掉的老楼梯间附身了一般,仍将十年前,那个如小鬼儿般落魄,不明方向的李璇美送至男人面前。

十年时光,仍是没有留于女人一点脸面,还是一如既往的狼狈。或许再一个十年,女人的容颜就一定会老去,再无可看性。希望到那时,可供魔鬼商榷交换青春的条件,就是不再如青葱时这般狼狈。

幸好,男人永远不在意这些。他所在意的,永远是当年那个露台上的小姑娘如今是否身心安放。

李璇美瞠目结舌地望着生命里,原来还有这一路神仙:景朝阳。

坦白说,并无可能忘记他。

只是分离得实在太久。他之于她,只是飘红一路凯歌高升着的一枚符号。以为,他已经将她遗失丢弃太久太久,拣都拣不起来的那么久。

待这枚符号朝向她踱步而下,将至面前时,女人才反应过来,向上迎了两步。仅仅两步,就面对面,终于找寻到的彼此,他们却用了十年时间。

同时想要张口,却又都卡住。

手机响了,缓和气氛,将凝结于两人之间的岁月星光柔成水,温和地潮湿了周遭,挑动着记忆的发梢。

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景朝阳相看手机屏幕道:“赵中锋···”随即又都想笑,这么多年未见,于这样毫无预示的偶见,目光铺陈垫布之下,终于见了,四目相触,男人吐出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温情款款,谋人泪花,令人感怀的:“你好吗?”而只是挨千刀万杀的“赵中锋”这个令李璇美讨厌至骨子里的名字。

想了想,按下拒听键,暂时没有接听来电。随后,景朝阳望了望女人哭花了的脸,涣散的小神情,没有丝毫犹豫,拿出身上一短串钥匙。仔细辨别出其间一枚,取下,递予李璇美,报上附近一个酒店地址,交待一个房间号。

见女人仍是疑惑,景朝阳解释:“这是我小范围相邀议事的别院。你先自去等我。那里知人无几,无人相扰,很安静。”

说罢,景朝阳转身上楼。行了两步,又叫住女人,不放心地叮嘱:“不要再哭。只当是你送我的见面礼,好吗?”

有多久没被人如此这般宠待着?凌志永远如孩子一样,同女人斗气。

沈彦总是象平辈一般,与她相待交流。

只有景朝阳,无限包容海涵,溺爱般的相宠。只消被他饱含深情地唤上一声,李璇美就无可避免地鼻腔一酸,复想落下泪来。

望之女人小没出息样儿,景朝阳手扶楼梯,作势晕倒。

十年未见,没想到这个男人不仅未曾老去,甚至还更多出些可爱来。李璇美禁不住泪眼里泛起一朵笑花。

如此男人方略微满意地笑着挥挥手,示意女人按照交待去等他。

不料,女人一抹花脸,竟然原形毕露道:“你是同赵中锋约好了吗?”

景朝阳:“是。”

李璇美恬不知耻花着脸道:“那你也得送我一件儿礼物,当作是十年再会的礼物。帮我个忙就好?”

男人:“你说。”

连日来的一桩心事,终于找到了所托之人。李璇美想了想,又细细捋一遍思路,确定可行之后,方问道:“为什么沈彦还没放出来?”

没想到女人这样直接,问得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安危。简略斟字酌句,沉吟过后,景朝阳:“还有程序得走吧。”

李璇美迫切道:“你见了赵中锋能不能请他提醒沈夫人一下。不要寄希望于老天开眼,亦或者棋关稍缓便心存侥幸。仍还要积极的奔走才是。”

担心男人不信服自己,李璇美解释:“我认真的思考分析过,此一刻家属松松手和紧紧手,对于里面仍关着的人来说,很可能会有质的不同。

倘沈夫人的效果不能达到最佳,不如让沈辉去面见求求省委书记,哪怕摈退旁人,就跪下呢。名校博士生在读的沈辉,自是气度不俗,亦不瞎扯些什么,只需其情可悯。”

景朝阳:“你怎么知道这样可行?”

女人喟叹气一口,弱弱道:“非常事,到了非常为之的时候。况且,事情再坏,还能如何?

省委书记也是知道沈彦平日里工作有心的吧?孩子去求上一求,即便不遂意,总是不会得罪了领导。”

景朝阳统统应下,包括不得告诉赵中锋,这是女人的意思。李璇美心思缜密的考量过,人微言轻,要知道是她的主意,赵中锋不会放在心上的。

女人咯咯蹬蹬地下了楼,直至看不见身影,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景朝阳方如农夫打了麦子,拾到宝似的,欢翘有力上得楼去。他从楼梯间安全门闪出,赵中锋亦从电梯里被吐出来。

赵中锋愣了一下,忙狐疑着迎上来:“哎,我早该料到景书记难得突围出来,自然是想低碳有氧的锻炼锻炼。”也不管领导接没接腔,赵中锋自顾自一边说着,一边簇拥着让进办公室。

尾随着的亲信被授意过来沏茶倒水,忙乎一阵子,见领导一时没其它吩咐,方猫腰弯身做低俯小状退出去。赵中锋借机向领导介绍:“景书记,这就是前番我向你介绍的优秀人才。当了我多年的办公室主任,小伙子很精干···”景朝阳不扫他的兴,很认真的“哦”了一声,之后却也并未再说其它。

赵中锋知此事急不得,领导上门并不是因着这个话题而来。于是将前言咽下,直击命中李璇美。赵中锋:“景哥,您若真不怕被李璇美这个颇具争议的女人影响,不如将她调走吧。我这里庙小,盛不下她。”

此言一出,担心书记大人不悦,赵中锋停顿打量领导意图。见景朝阳面目照旧,并无特别显山露水,甚至好像听得还蛮认真,再待下文。

主旨意图已然暴露,摸不透领导神经,亦得将话说完,赵中锋心一横:“不瞒您说,我是真相不中她。在我这里,她就是个异类。如同羊群里跑出来的骆驼。各各伶伶与众不同。行事清高,不与众类。”

眼前的是景朝阳,赵中锋如同总算找到组织,可以倾诉的人一般,将真实心思和盘托出:“公事上倒是蛮负责有心,挑不出什么错来。只是在她面前,我反倒常生出几分不如人的心境。难不成日子久了,就她不屑于偎守一把手,众人眼中看久了,有样学样,都这样了不成?”

将茶杯向前推了推,象是怕情绪过于激动,前方有碍,施展不开,赵中锋表完情绪,表忠心:“景哥,我对您,向来无所保留。知无不尽,言无不详。说得僭越的地方,您不妨直言批评我。

兄弟我从政多年,不求英才,但其间路数还是通透。维持上级,就应如我尊崇景哥您这般,不是?李璇美纵应了天理,也不象是坐轿抬轿的官人吧?”

赵中锋的确是被气糊涂了,一番直抒胸臆,也不管这话的实际效果是夸了李璇美,还是只图了个痛快。亦或者,不为贬低,更不为美化,只是为了早日送女人出门。

待他中场停息喘气当口,思忖片刻,景朝阳:“中锋,会不会是你远低于她,所以领导起来才尤显吃力?”

“呃···要么就是这个意思。”气结,却又极中靶心,不得发作,赵中锋:“我教训她吧,总是得碍着些您的面子。说重了,担心她到您面前告我的御状。我不教训她,着实看不顺眼她的一言一行。

景书记,哪个单位的副职不是长腿短跑的溜着一把手。我再没权,手里签字笔动动,就是他们响当当迎亲会友办事的吃喝招待费用。李璇美就偏不,上任这几个月来,没因私找过我一回。言行上倒比从前一般中层时更慎独了许多。

要么的确是她比我高,我领导不了她。倒是不知她这样的副职,比一把手还气势的架子,到哪个单位能成···”

李璇美这样的人,的确不是任何人都能欣赏得动。更不是任何人都能驾驭得了。认真听得赵中锋所说的每句每字,景朝阳细细思考着。当听到不找他报销时,景朝阳扯了扯嘴角,微微笑笑,随后道:“中锋,今日所说,我会认真考虑。不过,在这之前,还请你多善待教导她。李璇美工作很有激情,有办法。此一点,从前你也是下过赞赏结论的。

作为拉偏套,使正劲儿的副职,她也有很多可取之处。只是,大概真的不是一个专业抬轿手。可是,如何领导调动她,是否中锋你也该再多花些心思呢?”

表明立场,因惦记于别处等待着的李璇美,于是起身欲离之前,景朝阳将女人拜托之事,尽量以自己的口气,建议给赵中锋。

赵中锋心下吃惊,这景朝阳还真不是一般的人品一等公啊。虽说他同沈彦熟识,却不一定深交。能于此刻事不关己,还如此周详思虑为人,赵中锋立时一脸可钦可佩,连连点头:“景书记,您都能如此有心。话,我也一定立时转达到。至于他家属采不采纳,也算是咱尽心了。”

景朝阳交待:“不必说是我的主意。”

“那是···明白···”一边说着话,赵中锋一边连连相阻表情:“景书记,咱不说这了。喝过我的好茶,晚饭赏脸让我做东。喊上单位里未提拔的几个优秀后备干部,您多指教指教他们。”

领导执意要走,赵中锋临了仍是唧唧歪歪支支吾吾,想要谈及在本局为亲信解决副处级待遇。

景朝阳心下已有不快,面色却如常:“有你举荐,迟早有机会。只不过眼下职数已满。”撂下此话,便提步欲行。

着实留不住,赵中锋忙给景朝阳的师傅去电,将车开到局院内。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将领导送下楼,送上车。目送书记座驾驶出院子,消失于视野内,赵中锋方折身上楼,回到不容他人染指存异的一亩小三分地儿。

景朝阳于车内想起赵中锋曾提及李璇美无情无义,此番看来,她并不如外界揣掇的那般狠心。男人欣慰之中,更加深解女人:有一种痛,烂在心里,不能发出声响。方始知,能坦言经口舌说出来的,不是真的痛。爱,也是同理,迫切表达的,都是侈妄。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相交待李璇美而去的处所,是民生银行于省城的一处私人会所。离市政大厦不远,步行半个小时即达。平日里有紧要办的公事,难以摆脱大厦一众人等时,景朝阳就会移驾于此。在这里接待甄选过,尤为重要需见解决的人事。

司机熟门熟路按吩咐,将领导送到此处后,离去。男人沿独立门径小道儿而入。

天色已渐暗,四周种满青气花色撩人的攀援类花木凌霄,扶芳藤,木香。合着潺潺汩汩流溪,从竹管中划着优美水弧曲线,欢快前行滴入石器的水声,景朝阳轻轻地啄着房门。

半晌无人应,复敲啄,房内仍无想象中欢畅活泼的脚步来开门。男人好生失落,比前番副省级升迁叵叵测测,不明了之际还要高上些许的失落。

不知她是根本无意前来,还是等不上,先行而退。他不明就里,突觉是不是太鲁莽相邀,让女人曲解意思?

如若真是那样,还不如永远不走近,做彼此记忆中的一抹荫凉。至少不至于如此患得患失的失落。

原路返回,路过会所大堂时,景朝阳想了想,没忍住,来到贵宾前台相询:是否有人将576别院的钥匙搁于前台,随后离去了?

大堂金钥匙总管认得他,忙细细帮查,答复却是:“没有。”

如此让人揣摩不透,倒也象是李璇美行事风格。

压根儿未来过···等不及···钥匙也随身带走了···无解!

景朝阳问大堂金钥匙,是否还有旁的备用门禁?

服务人员从总台找出备用门禁,意欲代开,被谢拒。随后,景朝阳拿了另一套门禁,复返576别院。

本来只想进来静坐片刻,梳理好情绪的景朝阳开了门,进得屋,借着地灯的光芒,喜悦意外的发现李璇美蜷卷作一团,象一只小虾米般熟睡于床。走近端详,脸上分明还带着哭伤过去,半干的泪痕。

这个拎着仙女魔法棒,左右男人心境的小魔鬼。景朝阳不由得起着疑心,莫非她方才一直躲在攀援花植,木香灌丛的背里儿,目视着自己失落离去。

而后,才进屋相待,掐准了倘男人复返,给一个惊喜大礼包,如此这般效果才最佳?

情不自禁,景朝阳怜惜地伸手温柔抚触端视着女人熬尖了的小下巴,哭肿了的脸。

都说人变得爱回首过去,总想回头看,就是老了的表现。这两年来,景朝阳就总是这样回过头去寻记忆中的李璇美。

她仿佛一直在他身边相伴,寸步不离。又或者如同《北京人在纽约》当中,明文书写着的:我们一次次分开,就是为了一次次相聚。

她象是男人记忆深处的一本儿珍宝线装天书。

再精美的杂志,终归是要卖掉。书却不然,再风尘仆仆的书,也是要用来收藏的。

于梦中,李璇美仿佛再一次回到境外同凌志那些夜夜相伴的时光。

那时候的他们,他没得选择,只有她。

而她,也可以用自己能够接受,进退裕如的方式与他厮守。

迷离朦胧中,捉住黑暗里男人的那双手,象是捕捉到一双带翼,随时会飞走溜掉的翅膀。

怕是梦,会醒,女人更加紧闭着眼,悲伤的泪水似雪山暴露在清阳之下,晶莹地流淌。

那双男人的手一愣怔,随即温柔细软如荷芯般,将女人滚落的滴滴清泪收纳收容。

不,这双手不是凌志的。凌志的手总是激昂,忧郁犹疑着。而被捉住的这双手,不由得令李璇美想到一句,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话:采几米阳光,扫废城的灰。

睁开眼,女人心跳起来,身子却比这些日子以来的任何一天都安稳安定。

是啊,有什么可怕的呢?

仿若内心深处知道景一直似朝阳,就亮在黑暗最深处的晨曦里。

有他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虽然一直以为,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即便再不拜他的庙门,此一生亦能够逍遥活得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却未曾料及,兜兜转转,仍是收起神通的孙长老,飞不出如来佛的五掌山。

女人永远缺一项电,能量不足短路。而他,永远似康夫的叮当猫般,表情单一专注,口袋里却总有她想要的宝贝。

见女人睁眼,景朝阳毫不猥亵地收手,问:“醒了?睡得可好,方才敲门都未应答。”

李璇美点点头,是啦,许久不过午夜都放不下凌志。今日睡足的这个时段,往时是属于惦挂沈彦的。

如此这般一连数月神经不休不眠交战,周而复始,女人就是在这样的折消之中困顿着找不到出路。真是神奇,重逢景朝阳之后,方轻轻快快松松甜甜的睡了美觉。

男人托起她削薄的下巴,打趣道:“是这几年吃了苦,还是近几个月受了伤?籽粒饱满的南瓜子脸型,眼见瘦成葵瓜子模样。”

女人苦笑不得,气结噎声道:“几年不见,你学坏了。”

一只手没有放松,仍旧托着她下巴,另一只富余着的手抚上女人面颊,景朝阳正色肃颜认真问:“你刚才梦中寻住了谁,谁令你伤心?忘记我了,是吗?”

男人语出迫切,李璇美不敢懈怠调笑作答。精神是一方阵地,不被这样的一些思想占领,势必会被那样的一些情绪占领。悲伤涌上心头,女人将头别向窗外。

不忍复问,景朝阳收手直身转向,却突的被女人一把拉住。她终于沉不住气,紧张问:“你去哪儿,要走了吗?”

男人温和柔软地笑起来,手拢着女人的脖颈,将她的半身拉向他。李璇美的脸贴着他温暖的腹部,自觉腮处有一丝冰凉。仔细想想,恍悟,终于不再是她的泪,是男人的金属皮带扣,而已。

景朝阳:“我哪儿也不去。如果你不介意,咱们就在屋里随便吃些,成吗?”说罢,他亲昵地拢了拢女人的发,随即松开,向另一间行去。

男人离开半步,李璇美顿觉身处朝阳照不至的维谷。她紧跟着蹦下床榻,如同一株寻找阳光的向日葵,亦步亦趋地尾随男人的身后。

方才只身进来时,女人眼里只有床。睡下梦中觉冷,都看不到身旁的夜被,不知道缩身拉过取暖。就更别提发现,这室内原来还有一间开放式厨房。

拉开双开门韩式大冰橱,男人满意地取过餐柜旁挂着的围兜裙,将外套脱下,像模像样地系上厨装,扭身问女人:“请点菜吧!”

李璇美噗哧一声,原形毕露不知好歹的笑问:“好大的口气。”

见女人展颜,景朝阳仿佛听到心中久冻冰河开化的声响。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由衷着的喜悦。如若天天有此,他愿付出一生一切的代价,心甘情愿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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