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句句问到点子上,略相停顿片刻,景朝阳:“级别未降,职务略有调整。去省人大财政经济工作委员会任主任。”
李璇美:“···”半晌接不上话来。
景朝阳忙安慰补充:“也不知是不是你的主意奏了效。上面主事儿的领导放了话,公正对待。这已是全国同类事件当中,最好的结局了。”
跟着,景朝阳仍旧解释道:“幸而平日里沈彦就比较把持得住,将各类局面掌控得很好。柳河县溃坝事件,影响面很大。若非双规期间,财政厅这边井然有序的人事,未出现墙倒众人推,乱告状的现象,只怕结局远不如目前乐观。
调查结论也还了他公道,不仅没有直接责任,间接插手,就连当年厅里的决策拨款,也是有会议纪要,经过正常手续流程才产生的决策。这其间,哪一个环节有误疏漏,都会小线头,绕成大干系。”
虽知景朝阳豁达,然,眼下帝都独枚只自的李璇美仍然晓得,将来只能依靠谁,怎样维系,不容有失。
女人将头偏向听筒另一侧,一只手掩着嘴,无声饮泣落泪。今夜,提及沈彦,已无可避免地令她思及凌志。于是欲忍难忍地双目注泉,泪如雨下,仿佛两泉眼,一只为沈彦而流,另一只为凌志而淌。
他们一个如此风情倜傥,却性命早失。另一个亦遭到仕途上,仿若天灾的打击。虽不知省人大财政经济工作委员会是做什么的,然,女人想,必是个闲职。不知道曾盛权实握,一手元宝,一掌如意,当了多年财神爷的沈彦,可否一时接受得了老天猛然相弃的落差。
是泪水敲打话机发出的声响,还是因着关切,而对女人情绪了然若掌,景朝阳似有所察,开解女人:“应该为沈彦高兴才是。双规其实只是一种政治手段。如同免疫力低下,并不是一种病。可怕的是,丧失免疫力,许多病灶趁虚而入。
很多人于双规期间,出于个人心理素质,以及历年因果所种隐患,齐齐爆发,于双规期间问题层出不穷。而沈彦仅仅是前期暴露出江薇而已。”
悄然清清嗓子,李璇美故作谦虚讨教,实则以示坦荡相问:“我可以给他去电话,问候一声吗?”
景朝阳:“嗯。问候是必须的。只不过我建议,待他各方面再稳定些,你去电话,估计会更加有益于你们交流通畅。现在你情绪都不够稳定,又是电话中,女人再哭哭啼啼···”
顿了顿,景朝阳呃了一声,又贴心补充道:“你也知道,沈彦厅长一贯英略独擅,很骄傲的···”
女人听进去了,道:“听你的。”然,心中着实难受,又略带哭腔,扫出来一句真情实感:“那么个万事皆在他裁夺,当家惯了的骄傲之人,如今···”
女人这样,景朝阳心中虽不计较,却也五味杂陈,如同凌志出事后,沈彦相看李璇美那副要死要死的模样一般。男人百感交集道:“放心。官当到我和沈厅长这年纪,什么都看得开。只不过,较之于我,沈彦的大起小落,拐得陡了些。假以时日,容他适应就好。”
收线前,景朝阳又细心同女人补充交待:“放心,过些日子你们联系,他若是换了号码,我会替你打听了来。”
知男人所言非虚。然,李璇美仍旧是夜不能寐,索性起床,提笔写信···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沈彦同田伟国的确算是较为幸运。此次溃坝事件,工程从施工到监理,再及分包人,朵颜在内,入狱人数达十几人。
江薇的房子被罚没,并于笔录中完全真实地回避了沈彦。而朵颜也滴水不露地一再声称田伟国不知情。
然,无论如何,田伟国的副厅级仕途彻底灰堆,断送于这件事情之上。柳河县上级主管市,将田伟国调回市人大任农工委主任。
市委书记霍刚找他届免谈话时,田伟国倒比沈彦,还更难上几分接受同级别虚职的落差,忿忿不平,大谈贡献以及不公平公道。
霍刚此一生中,同不少干部谈过,或喜或忧大大小小数千场话。还从未见过如田伟国这般利令智昏,不识号的人物。
恐怕此人正是凭着张飞粗中有细的一股莽劲儿,升迁上来。现而今,略倒于此,也不算奇怪。不过是偶然中的必然。
更何况,他难道还感觉不出来,自身有多幸运吗?简直是从牢狱之灾脱身,还能继续于党的队伍里面任职。不知感恩庆幸,居然仍气息难平。
最初霍刚就不把田伟国视为己线上的人,对他也打心眼里不存欣赏。只是,作为地委书记,心胸总是要宽大些的。干部不论优劣,都是跟着自己干的,能干出成绩不也是霍刚的政绩嘛,所以万事都不可太明显。
再加上,后来柳河县发展大有一飞冲天之势。不仅经济搞了上去,就连城市格调品味也大跃跻身于国际视野。很多外间传言,直指柳河县有望升到副地级的架子。加上后番田伟国越过霍刚,搭上沈彦,借助其人脉进入到省委领导视野。
那两年,田伟国如此顺风顺水,于霍刚这里,亦从来没有阻了干部青云之上再青云的心思,没少在促成上面顺水推舟。
事情几经陡转,到今天这个地步,霍刚也是不想。千算万料不及,总算没有给市里大的政治格局造成动荡,舒了一口气的霍刚,未被闯祸人田伟国感激不说,反而大有不悦反问之势。
眼见田伟国于办公室长吁短叹,大有跳梁跳脚的情绪,本想浅浅谈过话,就作罢的霍刚,多年来忍无可忍,忽地起身。良徐,摇摇头,复控制好情绪与身形,又稳稳坐回办公桌后的大班椅内,霍刚指指桌前的公事椅,示意田伟国从沙发上移位过来。
仍沉浸于个人得失之间纠结,误入迷途牛角的人,怎能清明辨及识别眼前?田伟国难道忘了霍刚同自己不曾私交,眼下召之进一步说话,是霍书记发作的前兆。
果然,霍刚雷目电神相注田伟国,这曾经一县之父母官,霍书记道:“听说过因嫌乌纱小,致使枷锁扛这句话吗?作为你的上级主管市书记,保护干部是我份内,于情于理应为。
然,让你脱身于如此重大恶性的渎职事件中,于法我是有愧不安国家法制的。
事实上,若说这件事你田伟国没有直接参与唆使,我是相信的。然,若说你完全不知情,我想你不必答我,只需扪心自问。
方才你一再而举,愤愤不公的那些政绩事迹,不过是党给了你机遇。让你有机会顺应时代,而时代也恰好选择了你,让你把握机遇实现自身价值,为人民做些有意义的工作。没什么可居功自傲的,不要觉得正常工作就是无可磨灭的奉献,更不能反倒觉得党和国家欠了你个人什么。组织上就永远都欠你一个佳位儿···”
有多少年不曾这般言辞坦犀,直接同下级在谈话中表达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了?霍刚自觉敞快之余,心脏因着长年不曾这样作过激之言,而感到稍稍有些不适。
借机当口插言,田伟国紧张表白:“霍书记,您可不能误会。我的牢骚可不是针对您···”
见田伟国仍做如是说,罢罢,志不同,不相言。道儿不同,不相为谋。政见不同,乃是共事者之间最大的痛苦。霍刚伏□子,于抽屉中寻药。
没有接田伟国战战兢兢相递的水杯,霍刚只自向其低声交待道:“去吧···”
*
沈彦已于省人大财工委报道上班多日。每日若非必要,可去可不去时,他仍会泡杯清茶,将正常八小时工作时熬满。不沮丧,亦不特别揽活儿多事。只是觉得,与其回家看张培红的眼色,无事生端,口角争执,还不如在单位里清醒。
省人大院内传达室老刘,于葱密的梧桐树下,饲有巧嘴儿八哥一只,名叫八格格。每日这鸟儿傲气得很,不多搭理旁人。只是见沈彦立于笼子底下,它相瞧片刻,就会如同打了鸡血般来精神头,扑棱着翅膀,欢快地畅唤:“你好你好!”
有了这只在心底儿酷似李璇美的小畜生勾魂,本一段时间不太窜门子,公众面前曝光的沈彦。有时耐不住,会端上信阳毛尖一杯,透过冬日清阳,自干枯枝桠间传递下来的点点星星温暖,看这只同样披着黑袍,初视端庄,再见撩搔,多见人来欢撒野的小畜生。
只要但见沈彦是专程为它而来,那小鬼东西便会乔模乔样地清清嗓子,开始卖弄着背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沈彦曾久久逗留于树下,想听后番的两句。后来于老刘的解疑释惑下才知道,它只会这两句。
茶杯于冷空气中升腾着氤氲的水汽,象是一段飞不高的记忆。多好的诗啊,可惜只有两句。如同一段没有下情,耐人寻味的邂逅。沈彦遗憾相问老刘:“这鸟还会别的吗?”
能养出这等活物儿的老刘,自是逍遥派,不属市侩类,且于这省人大院内,见惯了高高低低上上下下,一夕之间的得与失。此际见沈彦相问,老刘不远不近,不欺身而近,亦不怠慢,手拎着活计答:“诗就会这两句,它大概觉得防身讨生活足矣,所以死活不肯再学。”
见鸟儿同沈彦挺近乎,老刘心下稀罕,嘴也较往日多了些,促狭着补充:“不过,还会些别的···”
“哦?”沈彦好奇地打听:“如何我逗它,也不见又说了些旁的什么?”
老刘笑赤了脸,不象是被拆穿了吹牛,倒像有些惭愧。为了演示,老刘不惜以身作饵,向那小八哥做个鬼脸,又扬扬拳头作势动粗。
顷刻间,八格格便似李璇美变了嘴脸一般,一改拢翅揣袖为沈彦文绉绉念诗的雅致,扯着嗓子对老刘大吆喝了声:“去你妈的···”
老刘收起拳头,半得意,半道歉向沈彦讲解:“它还会些骂人的句儿。这院子里,不论男女老少,官衔大小,只要在它身子底下久了,都被它骂过。奇怪的是,它就不骂您。”
沈彦心道,是了,这只眉眼神致服饰,甚同李璇美的鸟儿,若然正是她幻作它来相伴,自是有些情分,与旁人待来不同。
没想到,即便是如今,他的所有欢乐,仍是同一只类似于李璇美的鸟儿有关。男人由衷的开怀,仍然同她有关。
沈彦开心笑起来。那笑容真好看,就连老刘都看得入迷,心道,这真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倘自己是个婆娘,也会夜夜想要往他怀底下钻,请压盼砸吧?
喝一口杯中热茶,念片刻思念中那个酷烈活灵活现的女人,沈彦想,一生就此这般蹉跎过去,亦不错吧。
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命运常常会一发不可收拾,将人逼至墙角,抢夺手中仅存的最后。
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没有人会知道老天爷要拿走多少,又将于几时何刻才会再给予些···
*
念想间,院门口省文联翟主席和画家苗轲嘉,相隔老远就同沈彦打招呼。心下知晓,大约出事离任前,曾批过一笔钱,以政府名义资助苗轲嘉在境外办画展。现在他们来慰问相探,以示不改情意。
沈彦不由得暗自苦笑。从四面都是哈腰,八方都是招呼的财政厅来到财工委。虽是平级,倒像是下岗闲置挂起来。
然,其间经过双规的那些日子,从起初不知祸从何起,到不知道柳河县以及淮委下游经济损失,人员伤亡。从不知道此生放得出来否,到希望少判些年,再到能有如今,树下逗精灵鸟儿,忆旧面故人。沈彦已了悟欣然,再不敢有任何心怀不忿。
翟主席苗轲嘉亦是好意,然,沈彦却只希望凉薄之人不必那样,热忱热血之心也不必这番,之于他来说,不过都是负担。
大约凡是经历过些场面的人,都心同此想。人人都太通透,又嫌旁人过于通透不可爱。只因大家都习惯了路数来,路数去,必得这样似的。
人一多,那鸟儿反倒闭嘴相瞧。翟主席逗弄几下,八格格不仅未答话,反倒衍生出几分不屑神情。沈彦担心此乃它开骂前奏,于是忙招呼着来客到办公室叙话。
省人大招牌响亮,衙门大。然,终究是龙尾压不住蛇头。来了客人,办公室工作人员见沈彦并未招呼倒茶,于是脖子一缩,乐得领导自便,大家清闲。
抿了口功夫茶,翟主任笑道:“依我看,艺术也好,茶道也罢,不过是精品中又加些讲究,而已。
拔得太高,往透了说,就是一层窗户纸。
你就说这茶吧,能得沈彦老弟亲自沏来,苗轲嘉老兄作陪,恰巧于渴处,一小杯一小杯的喝。就是矿泉自来水,恐怕也不是一般滋味。”
翟主席话说得免不了有些以偏概全。然,沈彦细想想,艺术,茶,女人,好的自然是好。只是要上一定境界,有时只怕的确是言过其实,个人感官升华。心里这样想,嘴上虽没说,头倒是不着痕迹地微微点了点。
大家心知肚明,翟主席也马上到二线休息的年纪。前番一直闹腾着,想于临退前,落在一个待遇各方面更好的实权单位。仿佛为党和国家干了一辈子,事业即将圆寂,便是产不出什么舍利子,亦总该找个关键部位,将肉身安置好,供奉起来才是。
后番,沈彦的事一出。翟主席反倒偃旗息鼓,大彻大悟了。明确向组织表示,到哪里都是退二线。从前在任上的时候,也没干得多欢,翻起什么大浪。今后更当转换思想,养好身体,少给国家组织添麻烦,省医省药省花圈才是。
几人各怀心事,苗轲嘉常游走官商边缘,善观人于微。见沈彦心情不错,便从随身挎提中,取出笔墨颜料宣纸,寻案台欲献画相留。
今时不同往日,沈彦觉得大可不必,忙相阻苗轲嘉道:“闲聊即可,大家都闲散些。谁都莫要劳作耗神。”
苗轲嘉怎可依,向外拉纸。沈彦客气推辞间,几卷成品画,由内里露出端倪。沈彦顺势道:“这几幅可否让我观赏一下?”
见他不似作伪,苗轲嘉同翟主席相递眼神,片刻,翟主席笑称:“沈彦老弟,本想过来借着他为你作画,我也夹走一副你相不中的新作。这,你看你···”
苗轲嘉一边向外掏包里的画,一面道:“包里这些不值钱。是我多年前于省政协会议期间,应一位女港商之请,命题而作。
她不喜笔墨作些传统画,然,还非要我以国画形式来表现。当时心下觉得主题有些媚俗。近些日子,缘起缘灭,于命运牵引之中,此画居然又辗转重回我手。失而复缘,再次相看,倒亦品出几分情趣。
不能算代表作,甚至没能完全传承我的画风。然,却是我屈指一数的另类作品。沈哥要是不嫌弃,就先送予您。要是不稀罕,我再画于您。”
摊开画轴,一套六条屏。四位张爱玲,李碧华笔下神态迥异,却都很有魅力的女性:红玫瑰白玫瑰。青蛇白蛇。另有两幅李碧华为现代女性总结的两位男性代表:许仙法海。
此一套六条屏,取自港台内地两位作家的六段话。沈彦自然不知这套画作,就是当年青莲酒店,几个贵宾房的装饰之物。更不知画同自己亦有着些渊源,江薇朵颜就是于赵中锋宴请景朝阳的席间熟络,继而套上关系。
他只是曾同李璇美闲聊之中,听到女人提过这两位作家,以及这几段话。现见有人命题作出画来,且苗轲嘉自己亦说不算值钱。心念一动,既可遂画家还情的心愿,又能少动神费干戈,再作新画,还有睹物思人之隐效。于是沈彦装作欢喜异常,愿留下此套六条屏。
要得人显示出一番心劲儿,给得人更是痛快利索,接下来自更是相谈甚欢,皆大欢喜。
翟主席同苗轲嘉又次偷眼相望,仿佛同想,这沈厅长,怪不得受女人牵连。偶然之中的必然之势啊。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人人都能干的工种,是不可能带来极丰厚的报酬薪资。当然,为人人干,又可另当别论。
李璇美于帝都开始奔波实习,从零学起,从低段做起。自柳河县之后,她曾以为日后再也不用如此辛苦,只需吃老本儿,便能坐在处长办公室指挥他人做事即可。
然,不贡献实力,上天亦不会给予你心灵自由和人生成就感。只得苦熬,熬成婆。即便再恋栈,也会熬到退。而后没有任何社会价值的等待精神和躯体的衰老。象是被榨过甘蔗汁的渣滓。
如今又重新将那些困劳重来一遍,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她还年轻,心中充满了希望。而眼下,只剩下一条没有退路,完全依靠自己努力和景朝阳帮衬引领着的大方向。
曾经认真地掂量过,如此彻底甘愿地依靠某个人,应当是她最大的不安。这个人,在她一生当中,除却景朝阳,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让李璇美信任到胆敢闭上眼睛跟随他的指引。
拜访客户,拉广告赞助商,李璇美磨破嘴,跑烂鞋。帝都高档消费场所毗邻林立,有时很想进去慰劳一下自己。然,想到总不能还未挣到钱,就先学会花钱。
女人不禁回想起在柳河县,有时竟可以兜里不装钱应付好几日。难怪县城之人早已懂得,不为欲望而拼搏。他们早已怡然认命地屏蔽欲望。虽,柳河县很多过日子的人,总说蔬菜米粮肉蛋价格高过省城。然,李璇美却认为,眼下仅凭买菜做饭吃,是吃不穷的。
帝都和省城最难以生存,无妄靠省吃俭用积攒,就足以累积实现的仍然是车房。还有那无数人类文明结晶创造出来的欲望,时刻挑动着每个感观丰富之人的气息。撩拨着不光生存,还想人生丰富的神经。
女人跑累了,于冬日暖阳之下,奢侈着花几十块钱买了一支哈根达斯蛋筒冰激凌。翘着腿,仰面坐在天上人间红铜狮下稍作休息。
这是一对儿白天眯眼而寐,夜晚才醒于纸醉金迷,歌舞升平之中的威武之狮。于它们之下,李璇美进深一步再次体会到:世间,有两件事是不可能空口白牙凭空说得来的:一个是忍耐。而另一件就是靠自己。
纵然你很焦急,脸上写满欲望。然,生活却还是不紧不慢,一步步来。
*
不复往日忙碌的沈彦,亲自于郑市古玩城取了手工装裱镶过框的六幅画。拿回家,细细挂定赏看。思及李璇美当日提及张爱玲李碧华时的眉飞色舞,再就着画卷上的原文题字,端详良徐,倒还真看出几分意趣。
傍晚,张培红拎着满兜子菜进门便问,为何下班时去省人大,本欲一道儿去超市买菜,却没有寻着他?不待男人作答,女人便开始嘟嘟囔囔啰嗦他不知道心疼人。进门不说将重物接应过去,就连多问一声都没有。
夫妻之间的宠爱关怀,不能说,说便是讨要,作不得算数的。多年来,男人早已习惯情人如江薇依人相伴,温柔操持。即便一人时,也是安宁,无琐碎闹心的俗言俗语。
男人冷着不理,张培红放下手中的菜,将一封信扔在沈彦身上,以更冷的语言道:“省人大传达室新送来的信件,我刚好在院子里,就给你捎回来了。看信封笔迹,不知又是老爷您的哪个相好。”
力道过大,信封至男人的肩膀,弹至地板。沈彦还未来得及拣起,发现墙上画作的张培红便凑过来狐疑着问:“这画得是什么?”
男人答非所问:“苗轲嘉的作品。”
张培红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仔细相看后,道:“是据自张爱玲李碧华的那几段文字,画出的人物吗?”所以说,女人有时太有见识思想,涉猎过广,太有文化,旁的不说,单之于家庭,绝对不是件好事情。
不知拨动到了张培红哪根神经,她突然发作,勃然大怒,近日来的郁结,终于有了好的由头一倾而泄撒泼出来。
毋庸置疑,夫妻之间是最经济有效的情感结合体。然,夫妻之间却又是最千疮百孔锈迹斑斑,拧在一起的螺丝与螺母。
女人最邋遢不修边幅的样子,男人看得最多。而男人的风度翩翩器宇轩昂,通常又都是些室外景,无法内里赏。
沈彦而今仍住在豫财家属院内。楼上楼下都是财政厅非富即贵的副厅长和中层老部下。不能在这般时候,再闹出些什么动静来。男人按捺着,想进屋避战,却被女人不识时务地双把拖住。
张培红哭闹着,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让他说明白,心里到底装着谁?这红白玫瑰,青白蛇,到底暗指何许人?
这两个女人嫁得嫁,走得走,他的心,倒还记挂着不死。弄几幅应景画,来思恋气人。张培红哭吼着道:“她们取财敛物,陪你这些年风流快活,没少得你上身下压雨露滋养。你们睡出来的烂摊子,还得我放下学问回头收拾。
出了事,你的青白蛇,白红玫瑰远走高飞,咋不见有人留下来度你这法海,救难于你这许仙啊?”
从前夫妻俩于一起时,不是没有吵过架,绊过嘴。只是那时聚少离多,各有各的骄傲,多以冷战为主。女人再恼怒,晚上男人一上身卖力,睡睡就好了,自动自觉便知道低声收敛着些。
眼下男人外间失了势,内里撕破了脸,就连晚上也常心有旁骛,力不从心,彻底将女人心脸丢尽,伤透。
家内外的这些变化,倒没觉得外人相待十分异样,自己的女人却先反了起来。沈彦心中有着深切,无以弥痕的悲伤。比他于双规紧闭其间,还尤为多了些绝望。
一直以为张培红古今中外墨水均沾,喝过不少。一直以为她是个学者,是唯一不在乎家中男人官阶几许的女人。此际看来,她都是再乎的。
他到底错在哪里了?又有哪些是重来一遍,便能够自然避免的?这是沈彦命中到此为止的最低谷吗?正是因着不明就里,而又多生出些对未来的恐惧。男人突觉得头发手脚发麻,头晕目眩得紧。
这些日子以来,他常感这样。有时夫妻上马,房事床榻间,就会无以为继的眩晕憋堵。须得张培红一边数落臆测他同旁的女子这些年的作为,一边更不依不饶索取欲求,帮助下,才能完成从前的十分之一组动作。
墙壁画作上的法海,笑得狞戾。许仙变得阴柔莫测。
青白蛇,妖娆古怪。红白玫瑰拈花耻笑自己时世不济,终世无转机。
他扶着墙壁,想要进卧室休息。妻子却仍不肯放手,嘴里再无轻重地瞎扯八道着,这还不到晚间上床近身,便又装起洋蒜,出起洋相···
连日来,血压高得极为不正常。沈彦强支撑着身体,不向地面倒下,仿佛这是男人最后的尊严一般,一字一句对女人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郑市文化旅游局找江薇李璇美,公然撕破脸闹过。只因错在我先,而这些日子,你为我奔走相解也实在有劳,所以不想与你计较。
此番生活经此事变,我只想同你好生过些日子。若然你无法做到忘记前番,相安无事以处,解脱的路子也不是没有。别个夫妻拆伙行得的法子,今个儿于我,不同与往日,自是也行得。”
说完,男人提起重步千钧,因沉重而密实的脚步进屋。未到床边,意识到不妙。遂紧行几步,栽倒于床上。
无力再理会屋外女人哭天抢地,自觉血压似插入滚油中的温度计,噌噌上窜。一时间,竟无以自认,尘世中还有何留恋,能相阻他不产生这样的欲念:但愿长眠,永不醒。
*
时间滴答,时针秒走,分分刻刻,滴尽春秋,往复便是人生。熟沉中昏醒,不辨时辰,只觉窗外暮色黑沉。
卧室没有光线,室外无有声响。由此沈彦便觉甚好。尤幸之感衬着噩运的底色,攀爬上心头。想抬头看钟识时,却又不怎么抬得起头,索性放弃。
不是吗,时间对于自己来说,本亦无谓。却全然不知,沈彦这是放弃了最后清醒自救的时刻。以致无座标,回寻般的于红尘时空中,永堕混沌。
拖腿摸索前行至客厅。除台灯明处,四周一片漆黑。家中空无一人。墙壁上亦···空空如也···
少了什么呢?沈彦努力想,却不得其果。抬不起千钧重头,低头倒是还能努力做到。他低头看到一地的碎木框,喘了口气,终于想到:画不见了。
这画之于沈彦,如同压倒牛头的最后一根稻草。得时轻易轻巧,不过是顺手便道尔尔。于他过往人生轨迹所得中,其价值简直是可以忽略一笔带过的不计。然,却失得更加轻易轻巧,徒添心不甘情不愿。
如同与女人的缘分一般,知终是一场分离,却不想是如此这般的离别。终于还是得悲哀,无可回避地正视,纵使从来英豪事,而今只被稻草牵。
先是江薇,继而李璇美,张培红,那些留不住,争先恐后离去的女人们···男人脚底发出窸窸窣窣纸张踩踏的声音,相看才知,是未及拣起相看的那封信。
此刻那信已被人粗暴强行拆过封,他丝毫无力起怨意,就着微息的台灯光,将信纸摊展。其间所书所写,全然一派女人放不下的激励安抚:这世间,总有一些人的人生,比旁人多出了一种可能,不是完全一成不变的。
你可能仍会执拗于往日的某种生活方式,沉迷其间,无法自拔。现而,老天爷帮你松开紧握着的杯子,将从前倒掉。其实那杯中或许早只剩,没有营养的死水。
现今,比从前多一种的选择。你可以选择,今后让那杯中空着。亦或者装进去新鲜些的氧份活水。然,只是不要再让那些菌群泛滥着的污浊,再占着你的杯子。
请相信,若你是大化蛟龙,必得有智渡浅水险滩。或有慧根安身立命,享受闲适安然时光,亦可。
我的沈彦,若然你懂我心意,便知达观乐慧方能度此劫。
倘若不是,仍身心不安,那么以你之智,上天已恩于你太多,现而今,只不过是收回去一些而已···
信封寄信人一栏:内详。邮戳来着帝都。沈彦心下明白,这一派,分明是李璇美的心意。
他明白,女人既望男人安身立命,安然度尾日。又盼男人,于别的方面卷土重来,多年后如红塔集团原掌舵人褚时健那般,以八十岁高龄,仍靠自己的智慧劳动辛勤站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如今连几幅画作也留不低的昔日沈厅长,心下辽遥对李璇美道:再也没机会,不能够了···
人面一幕幕于天旋地转,空荡荡的墙壁之上,周而复始的幻灭:衬衣白衫的沈彦,年轻青葱的李璇美,漫步于维多利亚港湾。夜风从衬衣角隙探头探脑,鼓起男人激昂的双翼。听不外如是的女人,作大言不惭的豪言。竟亦宁肯至这最后清醒一刻,不悔为她所做的一切。
虽,此生已没有机会,清晰地于她耳边,再道一声:惟愿你好。所想,终有一天都会在手中。
然,于心中,至少他的神情目光,永愿追随着她,划穹而起的身线。仿若,真的能借她的眼,去看那九天之上,是否还有九天。空气里是否有人间雪气清洌的云雨香。
江薇,那个如小兔般甜蜜,惊缩于男人怀中的第一次。倘一切重来再次,自己能否做到如李璇美那般,时刻用近乎残忍的冷静,来对待男女关系?而江薇是否还能做到,一根筋儿,一股劲儿的飞蛾扑火?
作为妻子,男人眼前浮现的竟然只是张培红最后的歇斯底里。真遗憾,她也是个走遍天涯的学者文究,毕生所学,仍然走不出几幅画,一封信的桎梏。丈夫有关男女甜蜜的那些回忆,竟然全然与妻子无干。
那些画,她会毁了它们吗?男人犹如她毁了全部旖旎瑰色过往那般,心惊脑麻,却自知无资格恼恨般的更窝憋。
仿佛自甘永堕黑暗,亦不愿有光线提醒现今的无奈颓落。沈彦朝着室内那唯一的光亮而去,拖着已然并不轻便灵巧的躯干,将台灯扫碎在地。
重复黑暗。黑暗将光明吞噬。男人觉得这样甚好,至少贴附现在的心情,以及打定主意永坠混沌的肉身···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接到素嘉电话时,李璇美已经接连很多天感觉十分不好。根究是哪里不好,她也说不上来。
有时,想念是一副沉重的蜗壳。再微不足道轻巧的想念,也是蜗牛沉重情感的全部。仿佛现今只有不特别需要谁,方显得最安全。
那封信寄出之后,她便患得患失的等待着男人的反应。等了这么许久,没有任何回应,李璇美便很懊丧地将所有细节都过了一遍。或许不该顾忌张培红的存在,应当在信内留下落款。信封也不该只是让男人猜谜的内详。
不不,问题应该不是出自这些方面。沈彦不难看出,信中言辞,完全是李璇美的调调。
那么,他是要决心,此生同女人了断了吗?不仅仅是同江薇划伤前世今生的界限,同她也一视同仁的不再联系了吗?亦或者,他讨厌女人的颐指气使的指教,全然忽略她这些日子几乎用尽了一生的惦念?
女人暗忖走神溜号间,素嘉强烈表达了想要来帝都,仍旧跟随她发展的心愿。
此时期,正是李璇美孤独无助的阶段。宋岚阳连写了两个长篇剧本,都无公司接手。
愈是看不清前路,迷茫怅惘中,宋岚阳更加需要低眉顺目依附于范军征。那份无以言说的无奈,遇见懂她的李璇美。不由得令李璇美大声在心中说,不要这样留在帝都,更不要宋岚阳这样生活。
将目前帝都发展的艰难实情坦诚于素嘉,李璇美道:“你不比我,这样义无反顾地来,万一被单位开除公职,跟着我再混不出来,可如何是好?”
素嘉陡然间现了哭声。原来同南辕辙离婚,就是为着同石平生方便。谁料女人一意孤行成功离婚,恢复单身的行为吓住了石平生收线断情。
南辕辙于挂职锻炼结束回到局里上班,并于前几日顺利再婚。当时为了离婚,素嘉就是净身出户。如今南辕辙新婚燕尔,和和美美过起了小日子。而素嘉只能于郑市租房,且无望再嫁。
完全一派哭腔,素嘉:“李璇美,反正我是你的兵,你收留,我就活。你拒绝,我就死路一条。”
前思后想,仍觉得怕误导了她,李璇美于是开解道:“我当然希望你能来同我做伴儿···”
话没说完,素嘉就枪机接话:“有你这话,我明天就去找赵局长谈。”
李璇美忙补充:“素嘉,我怕累你丢了公职。要不,你先请长假,来我这里感受一下,再做慎重决定?”
素嘉比李璇美豪气更甚,豁出去道:“瞻前顾后,左顾右盼能做成什么大事?我意已决,你就当收留我好了。
倘觉得拖着我这枚油瓶累赘,不妨化拖累为动力。破上大干一场,你有肉吃,我自然有汤喝。”
为了说服李璇美,素嘉还索性表白:“即便你没混出来,我也没得怨怪。我自己选得路。”话已至此,李璇美无言以对,更觉毫无退路,唯有好好大干一场。
收线前,素嘉支支吾吾象是还有话要说。狐疑着顽笑,李璇美:“怎么,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璇美总是怀疑一切,心眼儿太多,素嘉忙道:“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么出尔反尔个人吗?”
李璇美:“···”
兹事体大般,下意识低八度音,素嘉问:“璇美,你知道沈彦的现状吗?”
心如同被闪电劈过般,一个激灵。电流过大过快,敞心而观,不曾满身鲜血,心却亦如刀绞,外焦里嫩,飘出些糊枯味。
手心冒汗,牙关打颤,多日来的不祥之感更加强烈攀援于心头。不喜旁人手捏把攥心事,嘴上带着侥幸,李璇美故作镇静道:“唔,他怎么了?”
“唉···”素嘉未语先叹。
李璇美:“···”嘴上不语,心中却狠叨叨地催促着素嘉,快说快说啊,他又被抓起来说事了,会被判刑吗,重不重?
思及不到沈彦的人生如何还能比揣掇中,更严重的。李璇美双手捧着听筒,西子捧心般,等待素嘉凌迟宣判。
无可想象,他与她已然人生行至于此,老天还能如何,还忍如何?
素嘉自顾自情绪,无重点道:“我知道你们渊源不浅。更晓得沈厅长同江薇的关系。我偶也见识过当年他意气风发,气宇轩昂的来去风度。”
李璇美不敢打断,只得继续向下听。终于说到实质重点,素嘉无限叹惋道:“前些日子,听说沈厅长脑溢血,中风,失神无觉,半个植物人···”
李璇美:“···”实未料及,此生竟然还有可能回到凌志出事的那一夜。没有泪,只是心口嘀嘀嗒嗒地淌着血。
自觉消息应当够震撼,怎会听筒对面居然无有意料之中的反应?素嘉:“璇美,你有在听吗?”
李璇美:“···”
对面依旧没有接话,于是素嘉自顾自继续道:“主要当晚出事发病时,家里没人,早有征兆也没能重视。
当晚第一次发病时,沈厅长定是不觉为怪。结果随即而来第二次很严重。沈夫人回家后,发现送院救治时,医生只允诺可保性命,不保恢复。”
压低嗓音,以示蹊跷的素嘉神秘兮兮道:“现今最令人感慨的传闻是,主治大夫本预备安抚家属的常规语言,居然都没用上,全咽进肚里去了。原因是沈夫人太镇静自若,至少无面上其她主妇,经此事正常的哀恸。”
素嘉说得痛快,居然胆敢将李璇美也捎带上比较:“要我说,你们这些爱读个书的女人啊。平日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对月伤情,临风流泪的。然,对自己身边活生生的人事,可是真理智,想得开啊···”
敢如此放言定性李璇美,倘平日里,不会任由人言,而不响应。然,今日,她嘴巴几张几阖,都无言以对。
不记得收线前,还说过些什么。大约告知最迟后天来帝都。而李璇美恍惚间,有没有再说过什么,都是空白曝光了的记忆。
凌志出事时,女人就曾经以为,最绝然的道别,就是死亡。不仅回头不得,连身也收了去。
然,此际,她又有了深进的感悟:比死亡更可怕的,当属心死,命不息。仿佛一场做到极致,亦醒不来的梦魇。于剩余的命道中周而复始,带走最后的优雅,湮灭记忆里所有美丽。
*
相隔一天,李璇美去帝都西客站接前来投奔的素嘉。接下来几日,一直希望素嘉能自动再谈谈,沈彦现今的有关情况。另一面,又会于素嘉每次张口前,恐惧提及“沈彦”的名字。
‘人生时光有限,趁还走得动,去见你想见的人吧。’李璇美于一本杂志上,看到这句话。此后,便翻阅任何,都仍是这话。
一日又一日的忙碌中,女人更加尤为动了想要回去看沈彦的心思。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让女人见到如今的样子。
每天晚上,李璇美忙碌了一整天,也不愿意回家。宁肯去素嘉同楼栋内的租房里厮磨着,亦不愿回到仅几十步之隔的公司配房。哪怕她那里比素嘉这边大上许多,也宁可窝在别处。
有时领了素嘉,穿越大半个城,去宋岚阳几近没有自主权的男方家。总之,李璇美不愿意回家。如同逃避当年的柳河县那般,逃无可逃的尽量避家。
不敢回到家中凝视屋内的座机。那台让女人听到沈彦不好消息的电话,至今让她深切地恨着。
寒冷冬季,终从四季极其分明的帝都遁隐。春天衔领着那些含苞微笑着的往事,一同重归记忆。
于李璇美意念里,春风和她最爱的秋意,总还是有区别的。无论这两个时节都有着怎样的美丽。然,春总是给予人轻飘飘的希望多些。春风如柳絮般,让人脚步浮浮。
秋多会引起人的沉思。秋风沉,重如往事。
于这日,李璇美沉浸于春醉之中,突然现秋情,喃喃自言,吩咐素嘉:“给我订票吧。有飞机坐飞机,没有飞机票就火车。再不济,汽车也成。今日必得走成。”
相询之下,飞机票已没有当日的。素嘉只为她买了下午晚些时候火车,明日晚返程的飞机航班。
李璇美看了看时刻甚好,如此一来,便大部分于晚间在路上,只耽搁了一个白天。后日还要见几位影视剧赞助商。
素嘉进站,将女人送上车,方自顾离去。
*
本就是乍暖还寒的料峭初春。火车启动,缓缓驶出站台之即,天空竟扬扬洒洒降起桃花雪。很应和李璇美外暖内寒的冰冻心情。
人,在外漂泊,火车,实在是太适合的心灵容器。
汽车过于颠簸,无法安放灵魂。刚刚上路,就容易让人厌倦。
而飞机又太讲究,总会使人心灵迷失在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奢靡之中。乐不思蜀,脚不沾尘,爱上飞翔,永远漂泊。
轮船看似最浪漫,千篇一律的海水无边无际,其实是有岸的,如同婚姻。海水阔而苍茫,到岸挥别之前,人已绝望。
所以,还是火车吧。平行偶有交错的钢轨,象红尘中,每个或可有缘之人。
无人微雨的大小站台,极似人生舞台。
雨点飞溅,几近扑面,车头霸势咆哮,惊裂雪片。
上上下下不可如汽车那样,招手即停得轻易。却也不同于飞机,如一只无脚鸟儿,只是空中风景。
火车上容你站立躺,然,是继续漂泊,还是做一个归人,主意还是得自己拿定。
☆、一部中国的《乱世佳人》
意料之中,于省人大扑了空。得到些消息,李璇美前往豫财家属院附近,心存侥幸地蹲守。
午餐时刻,居然还真上天尤怜,让她等到了沈夫人推着轮椅,从院内带沈彦一同出来。
过了景朝阳所在的河北界,雪便住身,却也不晴。郑市更是下下停停,阵雨时雪交替。
沈夫人想来还是保留着些许国外的生活习惯,喜高档洁净的餐厅。李璇美尾随跟踪其不久,便见她推着沈彦,进了不远处的青莲荷塘用餐。
青莲荷塘是青莲酒店后院的一处半封闭,半开放式的西式用餐区。一边顶部爬满碧桃花朵的落地玻璃,另一边则是大片真假难辨的荷塘造景。真是极真,不细看,不知有假。
点好菜,手机响了。接电话过程中,大约被服务生略带提醒的目光相看一眼,沈夫人马上领会其意,抱歉着去洗手间方向接听。
稍顷,不出三分钟,沈夫人不曾复返。李璇美壮着胆子,溜边儿来到沈彦跟前。
多少年的相识相助,多少日夜的想念。曾于梦中想到他们再见面时的一千种情境,却独独想漏了纵使对面不相识的此一种。
女人更从来不曾想到,有一天财神来到我们家门的沈彦,原来不是神仙。菁华浮梦里,有着绝伦逸群,气质风度的男人,原来也会因病而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