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锦宫原是冷宫,现在用作隔离患了时疫的宫人。我道:“把小文子的东西都烧了。再把房间门窗都打开。洒上烈酒、陈醋,焚烧艾草和苍术。”小顺子道:“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小主,岚意楼已经出了时疫,请小主求皇上迁居他处!”
我心念一动,瞬而泯灭。我摸了摸小腹,岚意楼毕竟是我的地盘。倘若迁居他处漏了马脚,出了什么踏错,我便是后悔终身也追悔不及。可岚意楼已经出了时疫……犹豫半晌,我抿紧了唇,下定决心。“宫中到处都是时疫,没有哪处是全然安全。再者,皇上皇后为了时疫忧愁难安,我岂能再拿这点小事去烦扰皇上?此事日后休要再提!”
我想了想道:“你去把岚意楼的内侍宫女们聚到院中,我有话说。”小顺子恭敬领命。宝莺扶着我站在众宫人的面前。我一改平日温柔可人的表情,端肃着一张脸,沉稳有力的道:“因为时疫之事,大家终日惶惶难安。我也是,我也怕。时疫面前可不分你是宫女,是内侍,还是小主。但是,太后皇上皇后还在宫中!太后皇后在焚香祷告上天怜悯,皇上日以继夜寻求治疾之法。
天底下最尊贵的三位人物还在宫中与我们共同承担风险!在为我们寻求医治之方!所以,我不怕!我们没有被人放弃,我们还有希望。这场时疫,不过是上天对我们小小的考验,我们,能安然度过!”
我扫视着下面因为我的话而略略舒松些的神情,高声道:“自今日起,宫人饮水必为沸水。翠儿,此事由你负责。所用餐具,必用沸水煮过。喜儿,你来负责。所穿衣物,必在太阳底下晒过。宝鹃负责。每日洒扫清洁防疫由小顺子总管。进出由菊清监管。
人不自乱,方可御敌。你们各自坚守各自职位,若有言语霍乱人心者,行为鬼祟奸猾者,我立刻禀了皇后,重责三十大板,赶出岚意楼!相反,若是你们各司其职,防疫有功,我重重有赏!”
众人跪下行礼道:“奴才(奴婢)领命!”
我点了点头,扶着宝莺进去内室。我对跟进来的小顺子道:“你去找方太医要些能防疾,对人身体无害的草药,每日煮了大锅汤,分给内侍宫女们。虽然不见得有效,却能安抚人心。”小顺子用心记下。
“还有你师父,他年纪大了,你要多注意些。你这几日辛苦,岚意楼上上下下都要你注意着。若是小钱子、小邓子你信得过,你挑一个去服侍周源吧。”小顺子闻言道:“小钱子虽然嘴上把不住门,但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事上还是能克制住的。小主看着他如何?”
我道:“你的眼光我自是信得过的,你说行就行了。还有小文子,烧了他的衣物,是无奈之举。虽然不知是谁的人,可毕竟是咱们岚意楼出去的,不能叫人觉着我们心狠。春寒料峭的,你挑些你的大衣裳着人给他送去,顺便将那草药拿些给他。”小顺子一一应下。
说道草药,我想起那些掺了茵陈的茶叶蜂蜜。按照时间算,我已经“喝”了两个多月了。我本是“有心口痛”的病症,应该要发作了吧?现下还不成,我若病倒,岚意楼的人心也就散了。也罢,等时疫过去吧。到时我再将幕后之人揪出。
经过我的训话,岚意楼内防范严谨,再无人感染时疫。我不由稍稍安心了许多。这日,菊清进来禀报道:“小主,存菊堂沈常在感染了时疫。”“什么?!”我一惊,失手打翻了茶杯。时疫有多厉害我是知道的,感染的人目前还没有一个熬过来的。眉庄感染时疫,那是有死无生的事!
眉庄若是死了,我前番的表现还有何意义?我在皇上的眼里,永远有个忤逆的罪名。可是,眉庄怎么会死?她还没有给玄凌带绿帽呢!忽然四个硕大的字闪过我的脑海:蝴蝶效应!我霍得一下起身,道:“菊清随我去看看眉姐姐。”
菊清劝阻道:“小主,沈小主感染时疫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时疫凶猛,为小主安全计,小主还是不去的好。”我道:“我与眉姐姐相交一场,她如今危在旦夕,我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的。”摸了摸我的小腹,“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进存菊堂的。不过在外面看看她罢了。”
当我带着菊清匆匆赶到畅安宫时,正遇到甄嬛急哄哄的往外走。我叫住甄嬛:“嬛姐姐,眉姐姐情况如何?”甄嬛一脸焦急的道:“眉庄危在旦夕而无人看护,我正要去求皇上派遣太医!”说着就要走。我一把拉住她道:“姐姐急糊涂了?皇上正为时疫之事忙碌,此刻去了,一时半会还不一定能等到皇上召见。眉姐姐可等不及!姐姐可有熟悉的太医?不若私下先派了去医治要紧。”
甄嬛迟疑道:“太医我倒是熟识一个,只是……”我道:“那感情好,情况危急,顾不得那许多了。姐姐先去找那位太医。我即刻去求见皇上。等姐姐安排好再过来一道与我求见,岂不来的便宜?”
甄嬛咬了咬牙道:“便按你说的做。”与我紧紧握了一下手,就分头行事。然而我们并没有见到玄凌。日影轮转苦侯大半日,只等出了李长。李长苦着脸道:“时疫流传到民间,皇上正召集内阁大臣们商议呢,实在没空接见两位小主。”我与甄嬛对视一眼,无奈只得离去。
眉庄的情形越来越不好,没有充足的药物,没有营养丰裕的食物,即使有温实初竭力救治,眉庄已经开始昏迷不醒。我心头焦虑,为了孩儿又不敢很往存菊堂去。我这番表现,小顺子几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暗地里十分留意棠梨宫和畅安宫的动静。
这日晚我刚歇下,小顺子匆匆来报:“小主,今夜戌时三刻左右,小允子捆了个人渡进宫里,方才菀小主已经连夜去御书房求见皇上。”我拥被坐起,人?什么人?已经是戌时末,宫人都已经歇息,有什么事紧急到连一夜都等不得?
我问道:“小允子绑的是什么人?”小顺子道:“奴才惭愧,小允子把人带进棠梨宫后,棠梨宫立刻闭锁宫门,奴才打听不出消息。只听说漏消息的人说,那人看着不像内侍宫女,且身上臭气熏人。”
不是宫女内侍,又脏乱不堪,从宫外进来的,连夜求见……刘畚!是刘畚!我掀开被子唤道:“菊清,为我更衣!我要去御书房求见皇上。”既然刘畚已经逮到,甄嬛又敢提着他去面圣,是不是说明已经可以证明眉庄的清白?
匆匆披上披风就要出门,忽然顿住。我此刻去了,如何解释我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日夜监控棠梨宫的消息?!菊清见我怔愣不动,不由唤道:“小主?”我解下披风,转身道:“不去了。小顺子你带着小钱子去打探消息。记得,千万不要引人注意。”小顺子点头,连忙小跑着出去。
要洗清眉庄的污名,刘畚极有可能咬出华妃。霍乱皇室子嗣是大罪,华妃如此愚弄帝王,下场必然凄楚。只是不知皇上会不会顾忌华妃的父亲,不肯加以重惩?
然而事情发展出乎预料之外。华妃恰好带着江穆炀江幕伊两位太医来呈献治疗时疫的药方。我知道,华妃这一劫已能安然度过。。
翌日,皇上下旨复眉庄容华位分,遣温实初为眉庄医治。同时推行华妃献上的治病药方。不过几日时疫渐渐有遏止之势,华妃功劳已定。
一日向皇后请安,众妃正说话间,我身形一僵,双手不由捂住心口。皇后见了,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心口痛的旧疾犯了?”我勉力站起身,脸颊苍白,双眉微蹙,十足的忍痛状态,“谢皇后娘娘关心,嫔妾只是近日睡眠不好,偶有心悸。”皇后仍是一脸关怀之色,嘱咐道:“心悸可不是小事,你本就有旧疾。还是请太医看看才好。”我应道:“是,嫔妾记下了。”
等众人散了,甄嬛邀我和淳良媛一道走。甄嬛关心道:“你自落了病根,总不见好。如今怎么样了?”我柔和道:“原精心养着,已经很少犯痛了。只是这些日子时疫肆掠,我宫里又有人感染,我总有些心惊肉跳。连睡眠之时都是噩梦缠身,唔!”说着又是一颤,捂着心口的右手手指泛出用力的微白。
甄嬛和淳良媛见状,连忙来扶我。我缓了口气,笑道:“不碍事,就疼那一阵,疼过了就好。”甄嬛皱眉严肃道:“想不到你心悸如此严重。务需请太医好好诊治。”我不在意的笑笑:“只是睡眠不好又担惊受怕才造成的,如今时疫已有遏止之法,我心里也不那么害怕了。自然就会好的。”
甄嬛又说了几句,见我浑不在意,也就住了嘴。
再一日早起往皇后宫中请安,不想皇上也在。见众人具已来齐,指着华妃道:“宫中疫情稍有抑止之象,华妃功不可没。着今日起复华妃协理六宫之权。”我一惊,料不到华妃暗害眉庄一事悄无声息的揭过不说,还能复了协理六宫之权。
我错眼看去,甄嬛面上泛过苦涩,而皇后面上的笑容也定格般滞了一滞。我随众人起身贺道:“恭喜华妃娘娘。”待我们祝贺一轮,皇上又道:“冯淑仪进宫也有五六年了吧?”顿了顿,道:“淑仪冯氏性情温良,可娴内则,久侍宫闱,敬慎素著,册为正二品妃,赐号‘敬’。敬妃你与华妃同一年进宫,是宫中的老人儿了。你要好好襄助华妃,与她一同协理后宫,为皇后分忧。”
华妃脸上很不好看,然而恭贺敬妃的人却要真心许多。恭送走玄凌,众人也就散了。漫步回宫的路上,我仔细琢磨,这整个宫廷,皇上才是最清醒最明白的那一个。复了华妃宫权,是奖她治疗时疫之功,封冯淑仪为妃一方面是为了分华妃之权,防范华妃权势过盛。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在警告华妃,眉庄之事,皇上他还记着的。还有一面,却是在安抚甄嬛。
我深吸一口凉气,皇上两句话之间就能一箭三雕,逆转宫中形势。城府如此之深可见一斑。我不由暗暗庆幸,我行事还算谨慎,未曾露出马脚。
回了岚意楼,我便病倒了。宫中时疫未清,我不敢爆出有孕之事,以免“不小心”感染时疫。不能爆出有孕,就不可招太医诊治。而此时时机正好——太医院的太医们正日以继夜的清剿时疫。
我生病一事,各方表现不一。甄嬛淳良媛与我相熟,亲自来探望我。华妃以心力扑在时疫之事上,不得空暇来管我。而皇后竟遣了身边得力的大宫女绘春带着大包药材来慰问我。
菊清和小顺子迎到宫门将绘春迎接进来。绘春向我行了福礼,道:“娘娘听说安小主病了,心里十分牵挂。故派遣奴婢过来向安小主问安。”我忙伸手虚扶,道:“绘春姑姑快请起。是我的不是,竟然惹得皇后娘娘为我担心。我心里十分感念娘娘。请绘春姑姑代我向皇后请安,嫔妾病愈后,自当登门扣谢娘娘厚爱。”
菊清送来一杯六安瓜片,我虚弱的笑笑:“也不知道绘春姑姑喜欢什么茶,就上了我平时喜爱的六安瓜片。绘春姑姑尝尝?”我看着绘春轻轻的抿了一点,再抬起头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再不动那茶了。
绘春打量我面色,道:“奴婢看着安小主似乎清减许多,太医怎么说?”我此时脸上脂粉未施,素白着一张脸,只在眉宇间才显出一丝病中郁色。我捂住胸中,等待心悸疼痛过去,才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心悸罢了。太医院太医都忙着治疗时疫,我这病等等也无妨。”
绘春不赞同道:“便是再忙,安小主召唤也是要来的。”顿一顿,“小主也需心疼些自己。”这样关怀深切的口气,若我是真病了,恐怕要不禁生出好感了。而此时我只是笑一笑,并不接话。
又聊了一刻,绘春便告辞回去了。宝莺将绘春带来的药材造册入库,捧来册子给我观看。我草草的扫了一眼,都是滋身补体的。我道:“挑些燕窝人参之类,过几日送去给惠容华,她才大病一场正需要进补。”想了想补充道:“将药材的来历说清楚了,给温太医验过才能让惠容华入口。”宝莺应下。
刚刚入夜,玄凌竟然来了。急慌接驾,我甚至来不及穿上外衣。玄凌道:“容儿正在病中,快快起来。”说着已经握住我的手,皱眉道:“怎的如此冰凉。”一把将我横抱而起,往内室走去。我轻轻惊呼一声,双手已经环住他的颈项。
玄凌将我放在床上,拉上被褥亲自给我盖上。我小声挣扎道:“皇上来了,嫔妾躺在床上像什么话?”说着就要起来。玄凌按住我的肩膀道:“无妨,朕听皇后说你病了,过来看看。”我连忙道:“皇上最近国事繁忙,嫔妾不过小小病痛,怎就劳烦皇上特意过来看望?”
看着他眼下青黑的眼袋,又一叠声的问道:“皇上可用过饭了?嫔妾这里煲了鸡丝粥,皇上可要用些?”说着就要掀被起身,玄凌道:“你且躺着,身边还有奴才伺候呢。”我听了,温顺道:“是,菊清,快去为皇上盛碗热粥来。”
玄凌抚了抚我的脸颊,低笑道:“容儿只记挂着朕,你的身体如何?”我眼睛闪烁一下,道:“无事,只是心悸而已。”菊清端了粥来,玄凌自己拿了,慢慢的喝。我正要开口,右手忽然使力揪住被褥,咬住嘴唇,吞下到嘴的痛呼。等阵痛过去,我小小的舒了一口气,抬脸笑道:“这粥可还合皇上胃口?”
却见玄凌直直我看着我,我不禁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心翼翼的道:“皇上看着嫔妾做什么?”玄凌道:“痛的厉害吗?”我正要说不怎么痛,又在他目光下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有一点点厉害。”玄凌道:“李长,去招太医来。”
招太医?那我的身孕岂不是要曝光了?我连忙道:“不用了皇上。嫔妾的身体,嫔妾清楚着呢。嫔妾原来就有心口痛的毛病,一直仔细调养着。这次不过是前些日子担惊受怕,才严重了些。皇后娘娘仁慈,免了嫔妾早晚请安,又赐了嫔妾药材疗养,嫔妾已经比一开始要好多了。”顿了顿,伸手拉住玄凌的衣摆,带了些心疼道:“好容易皇上来看嫔妾可以好好歇一夜,嫔妾可不想让皇上为嫔妾操心。”
玄凌缓了神色,道:“真的好些了?”我连连点头:“真的好些了。”玄凌指着菊清道:“你说。”菊清无视我频频使向她的眼色,道:“回皇上的话,我家小主前几日的确疼的厉害,睡梦里都不安稳。这几日的确好了些,晚上很少心悸了。”
玄凌方才信了,将温热的掌心贴在我心口,带了些悔色道:“当日是朕太过急怒暴躁,才伤了容儿。”我双手握住他的手,正色道:“是嫔妾忤逆皇上,应该受的惩罚。也是嫔妾自己不上心,没有及时养护好,才落了病根。这次更是嫔妾胆小,根本不干皇上的事。”
玄凌见我面色真诚,伸手捏了捏我的颊肉,带了些调笑道:“胆小?是谁在宫里人感染时疫时说‘我不怕’的,恩?”我脸上泛起绯红,低下头道:“太后皇上皇后都在宫中,嫔妾不怕。”垂下的严重闪过了然,原先我还在奇怪,以我在皇上心中的位分,怎么皇后一提,他就过来探望我的“病情”,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玄凌道:“时疫肆掠,宫中皆人心惶惶。朕当时忙的焦头烂额,实在无空安定人心。容儿一番言论传出,着实替朕缓了不小的压力。”我惊讶道:“皇上不是在夸嫔妾,哄嫔妾开心?”玄凌故意板了脸道:“朕会拿这样的事哄你?就连太后也夸你镇定有胆识。”
我喜笑颜开道:“嫔妾竟不知太后如此夸奖嫔妾。其实嫔妾当时真的很怕,只是皇上皇后忙碌不堪,嫔妾不好为一己之事打扰,才忍下的。”玄凌勾起食指刮我鼻子道:“得瑟。”我捂着鼻子对他笑。
我有孕不敢勾引他,他连月劳累,也没有心情。这一夜,我们是盖被纯睡觉,平安度过。第二日大早,我醒来之时,玄凌已经上朝去了。等下朝时分,李长捧了圣旨赶到岚意楼,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岚意楼安氏淑慎贤明,孝仪恭顺,著封为正五品嫔,钦此!”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好肥有木有,求表扬
第二十三章 此次晋位一部分是因为玄凌的愧疚,一部分是因为时疫来临之时我表现较好。我摸了摸腹部,再等满三个月吧。三个月后孩儿在我腹中安稳了,再示出有孕。
倚在床上沉思一刻,我唤来菊清为我更衣。昨日皇后又是赐药又是劝皇上到我这里来,我晋了位分,无论是按礼制还是人情,都需要去向她请安。
菊清轻柔的为我打理头发,问道:“小主想梳什么发式?”我看着铜镜里泛着铜色的人影,道:“高椎髻吧,正式一些。”菊清嗳了一声,麻利的帮我挽着发髻。又来为我上妆:“小主眼睛最好看,眼波柔和清澈见底,又偶尔笼着水汽似含了哀愁。奴婢有时候都看的傻了。”
我左右照着镜子,不置可否:“是吗?画尖眉吧。”菊清不解道:“柳叶眉更衬小主的眼睛,尖眉破坏了整体的柔和感。”我闭眼道:“无妨,再多扑些粉。”装扮完毕后,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以厚粉敷面,眼角凌厉,却掩不住疲惫病郁的女子,满意的点点头。轻轻拢了拢发,“菊清的手艺越发好了。”
及到了昭明殿,我并不是最早的那一个。恬良娣扶着肚子道:“安嫔来的可真早,大家都到齐了呢。”我扫了一眼殿中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不去理会她话里的意思,只微笑道:“比不得恬良娣早。”恬良娣见我装作听不懂,哼了一声,以殿内都听得到的声音嘟哝道:“果然是小户出身,才识浅薄,连话都听不懂。”
我嘴角的笑容不由滞了一滞,却转眼看到她微微凸起的腹部,并不搭理她。她以为说的我屈服,得意洋洋的与身边的人说话去了。我暗暗嗤笑一声,别人不过是矜贵她的肚子罢了,偏她得意的仿佛后宫除了皇后就数她最大一样。
不一刻,众妃嫔陆陆续续的到了。甄嬛进来,看见我,携了淳良媛向我走来。笑容和煦的道:“恭喜陵容了。”因着我们关系亲近,不能用应付别人贺喜的态度去应对。我脸上露出欣喜并不谦虚的道:“谢谢。”又打量了她的脸色,关心的道:“姐姐面色有些憔悴,可是累到了?”甄嬛看了眼四周,嘴角拉开个弧度,笑道:“不过是昨夜梦魇住了,受了些惊吓罢了。”
说话间,皇后已在昭明殿宫人拥簇下坐上后位。我随着众人向皇后行福礼。归列后,按照妃嫔晋封礼仪,单独向皇后行跪拜礼。皇后受礼后,我这个嫔才是正式晋位。
皇后端和的笑着,伸出右手虚扶,道:“前些日子宫中时疫肆掠,人心惶惶。你能冷静持定,布置有度,安稳人心,我和皇上心里十分满意。晋你位分是为嘉奖,也是勉励。望你戒骄戒躁,孝仪恭顺。”
我微微愕然,言语最是博大精深,后宫妃嫔文字技能使得十分娴熟。往往能明褒暗贬,夸奖中引来祸水。而皇后这番话却丝毫没有夸大或引起后宫不平。我垂首恭敬道:“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导。”
从皇后宫中出来,我对甄嬛道:“我这几日懒散着,竟然没有去探望眉姐姐。也不知眉姐姐如何了?”甄嬛与我牵着手,道:“温太医医术高明,眉姐姐已经好多了。还要多谢你送来的药材。”
我道:“一点子药材,姐姐宫里岂会没有?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罢了。哪值当姐姐这样郑重道谢?”甄嬛道:“难得的就是你这分心意……”正说着,我忽然脚步一顿,握着她的手也紧的发疼。甄嬛诧异的望过来,见我脸色平静,眉毛却抽动的厉害。
甄嬛立刻明白过来,看着身边经过的恬良娣几人,知道我不欲在这些人面前露出弱态,不动声色的扶了我的胳膊。我缓过来,向她感激的笑笑。甄嬛蹙眉担忧道:“怎的还没有好些?”我偏了偏头道:“我也奇怪。时疫遏止后,我放松心情,用心调理身体,虽比之前要好一些,却还在抽痛。”
甄嬛沉吟一阵,眉头一动,似要说些什么。我疑惑的望着她,“恩?”甄嬛却笑笑道:“没什么。”我转了话题道:“本想着与你一同去探望眉姐姐的,只是我这个样子去了也只凭白让眉姐姐揪心。再等我好一些吧。”甄嬛想到我病根的缘由,道:“也好。”
于是与甄嬛分路而走。到了长扬宫,马才人见着我避让一边,让我先行。宫中等级森严,我也并不客气,微微向她点头示意,便率先而行。走出几步,身后有人道:“也不过是个县丞之女,凭着一副狐媚子像魅惑了皇上而已,也敢让小主为她让道。”啪的一声,传来掌掴的声音。有女子狠厉的压低声音喝道:“闭嘴!”
我顿了一顿,继续前行。别的小主管教奴婢,我也不用大喇喇的留着观看不是。但毕竟都是在长扬宫,我向菊清使了个眼色,还是留意一些比较好。菊清会意,脚下慢了几步,转身到假山后面去了。
菊清回到岚意楼时,我坐在石榴树下晒太阳。“如何?”我问道。菊清清清了嗓子学着马才人道:“闭嘴!你找死别拖着我。当初在家里我真是瞎了眼了,以为你机灵竟带了你这么个头脑不清只会挑拨的丫头进宫做心腹!”
太阳晒得我舒服的阖了眼,“马才人虽然跋扈了些,倒不是个蠢人。”菊清道:“奴婢还没学完。马才人的丫头听到马才人如此说她,还颇有些委屈的道:‘奴婢不过是一颗忠心都为了小主,奴婢为小主鸣不平!’马才人道:‘你的忠心我可要不起,你自己找一个嫔位以上的主子去鸣不平好了。’”
我来了兴致,问道:“马才人是如何处置这个宫女的?”菊清道:“马才人方才去求了皇后,打发这个宫女回马家了。”我挑眉问道:“皇后允了?”菊清道:“似乎允了,奴婢听那宫女哭哭啼啼的说不愿意回呢。”
“皇后倒是真大方。”我抚着石榴树树干,仰着头,阳光穿过枝叶,洒在我脸上斑驳的影子。菊清看不清我脸上的神色,低下头装作自己没有见这句话。我扭了扭仰的发酸的脖子,道:“马才人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颇识实务。我以为她那样跋扈的人必然狠厉,却不想也是个念旧情的。”菊清道:“是,那个宫女跟了马才人也是她的福气,换了一位,少不得要打发到慎刑司去了。只可惜,她不惜福。”
我笑了笑,想到前年她讥讽与我的张扬得意,而现在的默默无闻,道:“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吩咐下去,凡我岚意楼的人,遇见了马才人不可轻慢。”菊清记下。我摸了摸晒得微烫的衣衫,道:“日头有些大了,扶我回去。”
三月二十三日,向皇后请安之际,皇后邀众妃赏花。我看着恬良娣微圆的肚子,起身向皇后告辞道:“嫔妾身子不适,不敢打扰娘娘雅兴。请准许嫔妾告辞。”皇后关心的道:“你心悸还不见好吗?”我微低着脸道:“是。”皇后叹息道:“也罢,你便先回去休息吧。”我向皇后行了礼,辞别而去。
刚回到岚意楼坐下,周源就来见我。我笑道:“我才得了信阳毛尖,公公尝尝看可喜欢?”周源看了菊清宝莺一眼,我收了笑,挥手让她们下去。周源问道:“小主可是有喜了?”我一惊,一双眼睛凌厉的注视周源。周源佝偻着身躯定定的立着。
半晌,我才放松身体道:“公公怎么知道的?我月事未至一直只有我和宝莺两个才知晓。”周源道:“奴才是宫里的老人了,有喜的主子小主们没看过一百也有九十。”我不禁皱眉道:“公公仅凭着眼睛就能看出?”周源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开口道:“小主放心,奴才也是与小主日日相处才看出了些端倪。”
我微微松了口气,道:“也不是有意瞒着公公,只是我暂时还不欲有人知道。皇上今年二十□正当青年,身体强健。后宫有孕的也不在少数,而至今皇上膝下也只有一子二女。每每想着,我就觉得遍体生寒。”
周源道:“所以小主就打算瞒下?”我道:“也不打算瞒多久,三个月胎儿稳定后再招太医诊出喜事。我年轻,没有经验,身边也没有年长的姑姑,三个月后才发现,也不会太惹人怀疑。”周源道:“小主这样想也无不妥。只是小主到底经历的少了。”
我皱了皱眉道:“公公请说。”周源道:“皇后是用药的行家,又曾产下皇子。小主日日向皇后请安,时间长了,难免皇后会有所察觉。”我抚摸小腹的手顿了顿,认真倾听。“宫中老资历的麽麽也不少,既然奴才能看出来,她们未必不能。若是随手安排个“意外”小主要如何自处?”
我想了一想,惊出一身冷汗。迟疑道:“若我传出有孕,宫中大半眼光都要汇集到我的岚意楼,各种防不胜防的手段层出不穷,我担心……”周源道:“小主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总要说出来的。”
我不禁犹豫道:“事关重大……”周源叹息一声,道:“小主还是趁早下定决心。宫中恬良娣有孕,还可以为小主分一半眼光。”我点头道:“等恬良娣肚子大了,我再说出有孕,也不及现在打眼。”周源看了我一眼道:“小主以为恬良娣这一胎能保住?”
我双眼一缩,直愣愣的看着周源。周源道:“中宫无子,华妃、端妃、敬妃皆无子。恬良娣有孕后,为人张扬,又不时截住皇上往她宫里去,积怨不小。”我想到今日的“赏花会”莫名觉得心里发寒。
我深吸一口气,道:“可是我若是说出有孕,难知我不会成为恬良娣第二?”周源看我浑身紧绷,端了杯热水给我,道:“小主与恬良娣自然不同。”我抬眼看他,带着不解。周源慢吞吞的道:“小主有心疾,身体病弱,需静养。”
我怔愣住,周源也不催我,静静等待。良久,我才回神,双眸坚毅,下定了决心,道:“我身体不适,劳烦公公遣人去寻方太医来为我诊治。”周源低头道:“是。”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方海为我把脉,查出我有一个半月的身孕。岚意楼上下大喜,周源派遣小顺子去向皇后报喜。方海却犹疑着有话要说,周源见状,示意伺候的退下。方海道:“小主有孕,就不宜再有心悸了。”
我皱眉道:“为何?”方海道:“心悸之人,心脏功能衰退,且有一二几率传给腹中胎儿。为皇嗣计,小主还是没有心悸的好。”的确,可能有病的孩子确实不如身体健壮的孩子受父亲喜爱。即使我本身健康并无心疾,宫中的流言也会毁了未出世孩子健康的名声。
我与周源对视一眼,道:“无妨,这件事我自有计较。”方海请教道:“若是皇上问起,微臣如何说?”我笑道:“我有心疾的事,阖宫上下皆知。方大人自然是照实说。”方海道:“是。”
然而小顺子回来时并未带来皇上。我虽然并不觉得失望,但仍是有些不痛快。我的孩儿还未出世就不得他父亲重视,明日宫中会有什么讥诮言语我已经预料到了。小顺子却道:“奴才去的时候,凤仪宫出了大事。”
我想到恬良娣的肚子,不禁一冷,急忙问道:“出了什么大事?”小顺子道:“皇后带着众妃在凤仪宫庭院里赏花,华妃娘娘颈上的珍珠项链不小心勾在花枝上,散了一地。恬良娣踩上去直欲摔倒,幸好有个内侍抢上去扶住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或许是同样怀孕的缘故,我并不想听到恬良娣出事的消息。谁知小顺子接着道:“正在这时,皇后养的松子受惊直直扑向恬良娣。小主知道松子那猫养的胖胖壮壮的,扑向恬良娣又快又准,若不是菀小主奋不顾身的救助恬良娣,恬良娣真是要出大事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心儿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这次赏花会分明是冲着恬良娣来的!一计不成一计又起,直欲恬良娣落胎才好。不然,华妃的项链怎么那么容易断?就是普通的丝线穿成的链子,也不会轻易被花枝勾断!还有松子,一只猫而已,受惊扑人的时候,怎么偏偏选了恬良娣?!
然而还有峰回路转,小顺子继续道:“菀小主为救恬良娣被松子抓伤了脸,皇后招太医为菀小主诊治,却查出菀小主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剩下的却嗫嚅着不敢说。
我心中苦笑,皇上一向待甄嬛如珠似宝,如今她怀孕,喜不自胜之下,自然忘了另一位为他孕育子嗣的人了。也罢,本就知他是个薄情的,何须烦恼?再退一步说,甄嬛有孕,对我来说反而是件极好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我写的不太明白,那些有问题的茶叶陵容并没有喝,煮的茶水也倒进大肚花瓶,混着夜香处理掉。所以陵容的心悸是假的,装出来的。这个“心悸”一方面引出玄凌的愧疚,晋了位分,一方面引出幕后之人,皇后。这个已经有端倪了,皇后对陵容的态度有变。下章会写皇后为什么不是下毒药。还有一个目的,嘿嘿,暂时我不说,乃们等着看吧
第二十四章 翌日向皇后请安,皇后笑吟吟的道:“快坐下,皇上特意说了,不许你们行礼。”我和甄嬛对视一眼,只得坐了。皇后道:“你们两个自进宫起,就互相交好。如今更是同时有孕,真真是姐妹情深,双喜临门。”
我手一抖,皇后这话似有挑拨之意?我抬眼看了眼甄嬛,甄嬛对视过来,朝我温煦一笑。就听皇后继续道:“如今时疫已清,恬良娣、你们俩都有了身孕,惠容华也平了冤屈,这段日子也算是大灾之后福了。”
我迅速扫了一眼华妃、悫妃,悫妃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盯着恬良娣微凸的肚子有些怔神。华妃却是面无表情的坐着。我心里暗赞,皇后不愧是皇后,纵使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也是不容人小觑。
不过明面上欢喜的三两句话,却字字透着挑拨,挟着祸患。甄嬛是个骨子里傲气的人,以她的圣恩竟与我前后脚怀孕,心里不舒服肯定是有的。还有华妃,与甄嬛眉庄结怨已深,如今她是恢复了六宫之权,而眉庄冤屈得解,她在皇上心里留了底案,甄嬛和我又同时怀孕,对她的威胁前所未有的深。
我低了头,敛了眼中的寒光。我一朝有了身孕,皇后的态度转变的也不慢啊。突然伸手捂住心口,整个人一颤,微微弯下了腰。淳良媛坐我下首,立刻道:“安姐姐你怎么了?”大殿之人眼睛探照灯似的汇聚过来,我轻轻吸了几口气,才勉力笑笑道:“无事。”
皇后端着茶杯轻抿一口,掩了眼角神色。华妃轻哼一声,慵懒的抚了抚鬓角,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体,看着人家有喜眼馋,巴巴的缠着皇上要了个孩子。可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福气!”
华妃话音刚落,就有角落里传来清晰的嗤笑。我苍白了脸,微微低下头,手指却拽紧了帕子,一副懦弱而怀恨在心的模样。我与甄嬛同时怀孕,的确太过显眼。所以皇后的话说完,我就作出心悸的样子,是在提醒大殿里的人,我身体病弱。而华妃的话虽然狠毒,但也挑起了众妃嫔的幸灾乐祸,无形之中,对我的忌惮也消下去不少。
皇后皱眉威严的道:“好了,大喜的日子,华妃你也少说两句。”华妃不在意的把玩着手里的帕子,到底没有再说。皇后转而向我道:“昨日发生了一些事情,是以传出你有喜后,皇上没有去看望你。你不要在意,皇上昨日和我说,要晋你为芳仪。想来皇上下朝之后,就要晓谕后宫了。”
我赶紧起身行礼道:“多谢娘娘关怀,嫔妾不敢。”皇后点点头又向甄嬛道:“你晋封贵嫔的仪式后日与敬妃封妃的仪式一天举行,你要好好准备。”甄嬛离座行礼:“是。”皇后满意的看着我俩道:“太后知道你们有孕,高兴地很。等下你们随本宫一起去向太后请安。”
我和甄嬛垂首应下。既要见到太后,我的内心却并不愉悦。我好不容易以心悸稍稍挪开了些妒忌,皇后就立刻道皇上要升我位分。一来我才晋的嫔,现在又要晋芳仪,半月之中连跃三级,十分抢眼。二来我的芳仪是以孕晋,不论我的身体如何,到底有孕在身。
三来我与甄嬛同样有孕,甄嬛封的是正三品贵嫔,而我才是一个从四品的芳仪。其落差之大,很难不让人不心起涟漪。更重要一点——后宫贵嫔以上才能抚养自己的孩子。若我不是知道甄嬛是女主,若我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只怕要与甄嬛离心了。皇后果然厉害。
我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来回去之后,必须闭锁宫门,安隐一段时间了。
到了太后的姬宁宫,太后心情甚好,亲自拿着一把水壶,在庭院中莳弄花草。见到甄嬛和我,愈发高兴,洗了手与我们一同进去。
见了礼后,我和甄嬛分别侍立在太后两侧。太后道:“你们都是有身子的人了,且坐着吧。”竹息着宫女板了两张小杌子来,我和甄嬛谢了,才坐下半个身体。太后先问了甄嬛:“你都有身孕的人了,行事还毛毛躁躁的。昨日那样凶险,你也敢扑上去救恬良娣,幸好没伤到哀家的孙儿。”
甄嬛一脸温柔的抚了抚小腹,带了丝后怕道:“臣妾确实毛躁,竟丝毫不曾察觉自己有了身孕。昨日那样凶险,臣妾只想着不能伤了皇嗣,身子竟比脑子快,臣妾回神的时候已经倒在地上了。幸亏没有伤到孩子,不然臣妾真是万死不辞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道:“哀家知道你是个好的。”甄嬛羞赧的微低下头。太后看了一眼竹息,竹息会意的使一个宫女端上垫了大红彩绢的银盘上来。上面是一支赤金和合如意簪。太后道:“恬良娣有孕,哀家赐了她一对翡翠香珠的镯子,如今就把这赤金和合如意簪赐予你吧。”
甄嬛脸上微怔,我抬眼打量了一下,原来那簪子是先前眉庄被设计有孕时太后赏的那支。太后已经拿了那簪子插稳在甄嬛的发间。太后笑道:“果然好看。”甄嬛只得谢恩。
太后转向我,微微蹙眉道:“你身子如何?太医怎么说?”我满眼的温柔中掺杂着丝丝忧虑,道:“方太医说嫔妾坐胎不稳,需静养。”看了眼太后解释道:“方太医就是一直为嫔妾调理心疾的方海方太医。”
太后沉吟道:“方海哀家倒是知道,也擅婴妇科,是个踏实勤恳的。既如此,你的身子以后就交由他护理吧。”我心中一喜,急忙起身道谢。太后看着我瘦弱的样子皱了皱眉,解了手腕上的金丝楠木佛珠手串递给竹息,道:“这串手链哀家带在身上有二十多年了,日日随哀家礼佛,也沾了些佛性。今日赐给你,盼着能保佑哀家的孙儿平安。”
我迟疑的看了眼皇后,皇后连忙道:“这是母后的心爱之物,臣妾们怎敢夺母后心头之爱?”太后闻言道:“皇上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予漓一子。哀家只盼皇上能多子多孙。东西再心爱也比不得哀家的孙儿更金贵。如今宫里有三个孕妇,皇后也要多上心些。”皇后敛衽应是。
太后又看着我道:“你既然胎不稳,就免了你日日早晚请安,且待在你自己宫里静静养胎为要。这串手链你也带着,免得哀家的孙儿随了你病弱的身子!”这话已经说的极不客气了,我只得低头从竹息手中接了。
出了姬宁宫皇后对我道:“太后即免你请安,你自今晚起就不必过来了。我也会吩咐后宫妃嫔们不得去打扰你静养。”我行礼道:“多谢皇后娘娘体恤。”皇后向甄嬛道:“你昨日动了胎气,也仔细着些。”甄嬛道谢。皇后点点头,道:“回宫。”江福海道:“皇后娘娘起驾!”
我和甄嬛行礼道:“恭送皇后娘娘!”送走了皇后,我执着甄嬛的手,道:“嬛姐姐,我回去后就不太方便出来了。自眉姐姐病后,我一直未能去探望她,现如今再不去,以后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姐姐陪我一道去存菊堂如何?”甄嬛想了想道:“也好,我也几天没有去看望眉庄了。”
等到了存菊堂,眉庄亲自迎到殿门处。甄嬛连忙道:“我们常来的,你怎的这样客气,仔细吹了寒风。”眉庄紧走几步握住我的手,紧紧看了我一眼,才笑道:“哪有那么娇贵,温太医也嘱我多出来走走呢。”
眉庄牵了我和甄嬛进去,上了茶,眉庄看向我的胸口,道:“好妹妹,连累你了。”我笑着执了她的手道:“咱们姐妹一体,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呢?姐姐万勿多想,早些养好身子要紧。”眉庄敛了眉目,清淡道:“有什么要紧,不过慢慢过日子罢了。”
我心里一凛,眉庄这话有些灰心,不知怎的想起那支菊花花签。眉庄盈满了喜意,拉着我和甄嬛的手,道:“如今好了,你们俩都怀了身孕,等孩子生下来,才真正在后宫里站稳了脚。”我闻言抚了抚还未显形的小腹,带着些试探调侃道:“眉姐姐赶快养好身子,也怀上一个,到时咱们三个一起站稳脚,孩儿们也可以一处玩闹,岂不爽快?”
眉庄却是随意的笑了笑,转而道:“我听说你心悸,可厉害么?”我心里起了不好的感觉,然而她这样回避,我也不好追问,因笑道:“已经好多了。”
我在皇上面前心悸,是为博他怜惜愧疚。在后宫妃嫔面前心悸,是为削弱我的威胁。在寝宫里心悸,是为打消众人疑虑。而在眉庄面前,我不仅不能心悸,还要轻描淡写的避过去。我与甄嬛同期而孕,甄嬛因扑救恬良娣而震动胎气,还能四处走走。而我却需要闭宫静养,其间差别眉庄不问而知。我又何必在她面前心悸,反而落了下乘?而我此时如此作态反而更令眉庄心生感念,也更显得我人品厚重。
又说了几句,槿汐捧着一个精致的珐琅描花圆钵上来道:“小主该擦药了。”眉庄着白苓奉上热水,槿汐伺候着甄嬛洗了脸,打开那圆钵,仔细为甄嬛涂抹。眉庄担心的问:“嬛儿,这药是打哪儿来的?可与孕妇无碍?”
甄嬛微笑道:“无碍,这舒痕胶是皇上赐的。”眉庄听说是玄凌赐的遂放心的不再询问。我在一边瞧着,拿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道:“嗯,桃花、珍珠粉、蜂蜜、鱼骨胶……”瞳孔猛然一缩,麝香!又仔细嗅了嗅,的确是麝香。可是皇上御赐的东西,怎会有麝香?我随手放下圆钵,苦恼道:“闻不出来了。”
甄嬛笑着道:“陵容的鼻子可真好使,竟叫你闻出了大半材料来。剩下的还有玉屑、琥珀和白獭髓。旁的倒也罢了,只这白獭髓极是难得。白獭只在富春江出产,生性胆小,见有人捉它就逃进水底石穴中,极难捕捉。只有每年祭鱼的时候,白獭们为争夺配偶时常发生厮杀格斗,有的水獭会在格斗中死去,或碎骨藏于石穴之中,才能取出一点点骨髓。还是趁新鲜的时候,要不然只剩下骨粉了,虽然也有用,但是效力却远不及骨髓了。”①
我道:“听说桃花和珍珠粉能悦泽人面,令人颜色好。琥珀和玉屑能愈合伤口。的确是好东西。”眉庄接道:“还不止呢,鱼骨胶和蜂蜜能使肌肤光滑。而白獭髓最为珍贵,能使疤痕褪色,光复如新。看来皇上对你是十分上心的。”甄嬛羞涩的微笑,眉宇间荡漾着柔和的幸福。
辞别了眉庄回到岚意楼,我懒在榻上。昨日的赏花会,今日的舒痕胶,给了我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捋了捋思绪,我唤来周源,将皇后这几日态度的转变详细说与他听。周源沉思良久道:“若不是小主有孕,皇后怕有意扶持小主。”
我静静的听着。“华妃独宠,皇后就扶持菀小主分宠。如今菀小主自成一势,皇后就想扶持小主。”我不解道:“皇后为何要扶持我?如今宫中甄嬛、华妃、皇后三足鼎立。皇后是中宫,甄嬛与华妃结怨已深,皇后地位稳固。”
周源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小主以为皇后地位稳固?”我点头道:“自然。皇后是太后娘家侄女,太后待皇后虽不亲密,但斩不断她们之间的血缘亲情。若有人威胁皇后地位,首先要面临的是太后这一关。皇上事母至孝,一般不会违抗太后意愿。再者,皇后毕竟是纯元皇后的妹妹。”
周源道:“确是如此,只要皇后不犯大过,即使无子,也地位稳固。”我有点疑惑的望着他,怎么觉得他话里有话?周源继续道:“虽是如此,但后宫之中不是西风压倒东风,便是东风压倒西风。皇后她不愿意做被压到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