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青家班的后院，班主正领着弟子们正在苦练功夫。年纪尚小的孩子们或翻身、或压腿，班主手中拿着食指粗细的棍子在中间巡来走去，见着稍有懈怠的弟子，手下棍棒高抬，直朝弟子身上招呼。小孩儿挨了打，疼得龇牙咧嘴，可动作丝毫不敢错，规规矩矩继续练习功法。
邓尉深吸一口气，搓手揉了揉脸颊，堆起笑容后才抬脚走进院中。练功的弟子看到有陌生人来，出言提醒班主。
不打招呼私自进入私人宅院视为无礼，班主是个最讲规矩的人，见邓尉如此做派心中不悦，不大和善地望向邓尉，随手抽了近旁穿着粉色戏服的小弟子，训斥道：“又唱错了。晚饭还想不想吃了？”
小弟子回神，赶忙纠正戏词，一心练功。
邓尉恭恭敬敬拱手有礼道：“请问青老板在吗？”刚踏入院子，邓尉便悄悄将院中人打量了一遍，据他判断，青老板不在其中。
“你是谁？”班主未作回答反问道。
近一年来青老板已不登台献唱，长江后浪推前浪，金城从来不缺名角儿。若说青老板刚刚离开舞台那段时日，确有人来戏班请他重新登台，只是被拒次数多了，戏迷们也渐渐将目光投向他人。
于达官显贵们而言，戏子不过就是玩乐的棋子，可以给些脸面，但绝对不允许蹬鼻子上脸，一旦腻了弃之敝履是常态。
邓尉取出证件，示于人前道：“我是金城警局警员，我叫邓尉。有些事情需要青老板解惑一二，不知可否引见？”
班主目光微微一沉，警惕道：“邓警官好，我是青家班的班主汪丰。可是我们青家班有人惹是生非了？”
邓尉缓缓摇头含笑道：“汪班主，你多虑了，我此番前来只为了打听一桩旧事。”
班主眉头蹙起，却碍于邓尉的身份不好多问，犹豫一二，决心引邓尉去见青老板，“邓警官，请随我来。”
班主领着邓尉穿过月牙小门来到后院，不算宽敞的庭院四周围了一圈矮房，想来应是戏班弟子的住所。两人走过庭院中央木板铺就的小道，转向东北角一处古色古香雕花木门前停下。
深褐色木门紧闭，从门缝间依稀可见门后亦是一间庭院。班主未立即叩响门环，他在门前驻足片刻，方才轻轻叩响铜环，“青老板，有客见。”
门后静寂如初，好似无人在内。邓尉眯起眼睛朝门缝里细看，隐约可见院中有什么东西晃来晃去，汪班主显然也看到了。他复抬起手轻扣门环，又解释道：“青老板最近身体不大好，我们也很少来打扰他，这会儿怕是睡着了。”
邓尉听出来了，这是暗戳戳怪他打搅青老板休养呢。早知如此，他来的时候便拎些东西，现下不至于尴尬。
正琢磨着是打道回府，还是在戏班等青老板睡醒时，门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邓尉顷刻间挺直脊背，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吱呀”一声，木门朝内打开，一位身穿灰色缎面长衫，身形消瘦，容貌俊秀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他们跟前，他眉眼间蕴着浓浓倦意，修长纤细的双手撑着木门，目光柔和地看着门外的俩人。
“青老板，这位是邓警官，找您有些事情。”汪班主噙着笑介绍道。
邓尉微微颔首。
青老板让开身子，请邓尉入内。汪班主见此物不需要自已，便回前院继续盯着弟子们练功。
邓尉不如小院，入眼一番景色与院外大不相同，木质搭建的精巧房屋两侧种植了两株香橼，枝丫粗壮，绿油油的叶片在屋前映出一片阴凉地。
树下摆着一张竹制茶桌，一把藤条逍遥椅，刚刚他们在外面看到的摇晃的物件想来就是这把椅子了。
青老板从屋子里搬出两张圆凳放在茶桌旁边，请邓尉落座。
邓尉告了谢，与他一同坐下。
两人背对大树，面朝一片石雕影壁，烈阳照在石壁上光影闪烁，影壁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照例刻了些人物情景，邓尉对此没有研究，也看不出门道来。
“邓警官为程家的案子而来？”青老板神色清冷，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提起瓷壶，缓缓倒了两杯茶水。青瓷杯具，茶汤清明，青老板将其中一杯推至邓尉跟前，“请用茶！”
“多谢！”邓尉端起茶杯，茶香悠然，入口回甘，热气升腾间他抬眼看向青老板，淡淡道：“青老板也听说程炜东被害的事情了？”
此间院落布局雅致，景色清幽，与青老板通身气质相投，是个不错的养生之所。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也很难吧！”青老板低首看着杯中茶水，旁人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变化。
“听闻您的徒弟华寒生生前与程炜东交好，此次调查中，我们在程府发现了华寒生当年留下的一些物件，特来送还。”邓尉翻转掌心，一枚兔雕青玉郝然现于掌上，玉质温润，色泽柔和自然，触手生温，是一块上好的青玉雕刻而成。
青老板腕间微动，右手落下杯盖，目光迟迟落在青玉上，许久未言。
邓尉倒也不急，他细细观望青老板的反应，可看了半日，青老板面上不喜不悲，没什么情绪起伏。
“这的确是我徒儿的东西。”青老板幽幽道。
邓尉叹了口气，将玉件置于茶桌上，轻声道：“程炜东死亡当晚，手里握着这枚玉雕。”言下之意，程炜东到死都还念着华寒生。
只是青老板对此好似不大在意，他弯弯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人都死了，念着有什么用。”
“华寒生与程炜东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投湖自尽？”邓尉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残忍的问题。
青老板抬眼盯了邓尉看，片刻后长叹一声，说起从前。
“寒生他是个学戏的好苗子，若不是他先天不足，今日也该是个角儿了。”青老板缓缓道来，“四年前，他生日那天去梨园寻我们，路上被程府的车子撞伤，当时情况紧急，程家人便送他去了医院。之后他便时常出门，那时他年岁渐长，我们也不愿过分拘着他，直到他与程炜东一同出现在梨园，我们方才知晓那些时日，他与程家少爷交往甚密。”
话至一半，青老板垂首饮了口茶继续道：“程炜东的品性金城谁人不知，我劝寒生断了往来。起初寒生倒还听话，老老实实在戏班里呆着，可没多久，他二人又悄摸摸联系上了，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寒生闹脾气搬离戏班住进程府。”
有些话，青老板讳莫如深，邓尉也不追问，“既如此，后来为何又分开了？”
生死都愿相随，还有什么事能分隔有情人？
微风渐起，吹动青老板一袭薄衫，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阴云浮动，光影流动间石雕影壁忽明忽暗。
“寒生回梨园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独自在院外淋了一整夜的雨，直到第二日清晨弟子开门方才发现他晕倒在门口。他醒来后整日枯坐房内，对程炜东闭口不言。期间他曾托人送信程府，只是从未收到回信。他师兄师姐们日日劝说开导，就这样过了小半年，寒生终于愿意出门了，只是那一走便再未回来。”
“他在程家呆了多久？”
“一年有余。”
邓尉仰头回忆，四年前正是程家与城东陆家较劲的时候，那会儿程老爷一心巩固势力，常年在外奔走，难怪程炜东敢将人养在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