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家班回来的路上，邓尉始终有一事不明：按青老板的说辞，华寒生颓靡小半年后应是想通了，决意放下过往重新生活。可为何又突然间投湖自尽呢？
行至路口处，邓尉瞥向西面，那里通往华寒生自尽的那片湖泊。他调转步伐穿过巷道，与热闹繁华的街市背向而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片平静的湖水。
湖中心一群野鸭子边游边扑闪翅膀，对面一排芦苇，苇杆随风摇曳，如波浪一般起伏不定。
天空阴沉，倒映水中显得湖水越发黑沉沉的，邓尉站在岸边俯身垂目，水面倒映出他略有些憔悴的面容。接连两日少眠少息，邓尉眼底隐隐乌青，双眸不复往日黑亮晶莹，疲相尽显。
当年的华寒生是否也照着水面，整理好自已，然后决然跃入水中？
邓尉沿着滩涂若有所思地走近湖水，脑海中分析着各种可能，忽地脚下一凉，身后传来男子焦急的呼喊声：“哎！小伙子，快回来。别想不开啊！”
男子大喊大叫的声音拽回邓尉的思绪，他低头看着脚下，皮鞋半陷阱淤泥中，湖水没过鞋面浸湿鞋袜，一不留神他竟差点......
邓尉失笑地摇摇头，自已如今竟这般敬业了。
正当他想折身返回岸上时，右边胳膊倏地被人牢牢钳住，邓尉心中一惊，警铃大作，他手心暗暗蓄力，打算一击制敌。可无奈力量悬殊，他如何使力也挣脱不开。
对方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岸边走，口中不停嘟囔着：“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要自杀的？快上来！”
邓尉算是听明白了，这人原是以为自已要自杀，这下误会大了。
他侧头瞥见身后是一中年男子，忙解释道：“大哥，我不是要寻死，我是......”
中年男子一脸不相信，粗声粗气道：“想死的人都这么说。等我一走，你肯定又往那水里扎了，之前那个就是。”
邓尉脚步凌乱倒退着上了岸，哭笑不得地看中年男子，男子皮肤黝黑，黑眸澄亮，身穿棕色短衫，黑色麻布裤子，一双黑布鞋沾满湿泥，样子老老实实的，行为却粗鲁的很。
邓尉揉了揉被他拽得快骨折的胳膊，笑道：“大哥，我真不是寻死。我来这儿是为了查案，我是警员。”
中年男子犹一脸狐疑，眼睛一眨不眨，邓尉无奈只能掏出警员证。看了证件，男子讪笑着抓了抓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警官。我不知道您在此处办案。”
“没事儿，你也是好心。”邓尉不在意地耸耸肩道：“对了，之前有人在这边投湖了？”
“昂！”中年男子退后几步，有些拘谨地说：“不过已经过去两年了。”
两年？
“是个样貌俊秀的年轻男子？”邓尉试探地问。
“你是如何知道的？”中年男子吐口而出道，随即想起邓尉的身份，“那天我恰好在此处钓鱼，他散步经过，还同我闲聊了几句，看着不像是想不开寻死的样子。不曾想第二日便有人在湖边捞起尸身，唉~可惜了！”
“你还记得他说的话吗？”邓尉追问。
中年男子摆摆手道：“原话我不记得了，大概就说这儿风景不错，以后要经常来走走，还说了要跟我一起钓鱼。”
邓尉拧起眉，抱了死志的人根本无心赏景，更不会徜徉未来。如此说来，当年华寒生出门那日，他心里是想通了的，可后来发生了什么，情况急转直下？
“当时警察来过吗？”邓尉远望湖泊随口问道。
“没。他是自杀，有人来领走尸身，这事便过去了。”
红日隐在厚厚的云层中散发出薄薄一层光芒，湖边风渐起，芦苇左右摇摆的更加厉害。
晚上七点，梨园二楼雅间，红漆描花桌上摆着几样精致果碟，邓尉端着茶盏翘着二郎腿饶有闲心的瞧着台上的表演。
青家班是这儿的台柱子，每日来捧场的票友将大堂坐的满满当当，叫好声一片。修长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随着戏腔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着，邓尉凝神细听，终于等来了他想见的人。
隔壁雅间珠帘摇晃，两名女子缓步走进，一位在前，一位在后，后头女子丫鬟打扮，恭恭敬敬地给主人倒了茶，站到座椅后头打着扇子。
邓尉隔着镂空雕花隔断望过去，嘴角微微上扬，台下正唱到精彩处——“如大梦，悠悠苏醒，心头事，记得分明。”
邓尉抿了口茶立起身扬声道：“唱得好！”
清脆洪亮的嗓音惹得隔壁落座的女子侧头观望，邓尉转身对上她的视线，笑着弯了弯腰。
隔壁不是旁人，正是刚刚丧夫，悲痛难忍的程家少奶奶韩笙。
韩笙眉眼柔和，施施然起身还礼。
“新婚不久，丈夫为人所害，这样惨烈的事情落在别的女子身上怕是得哭上好几日，程少奶奶果然不同凡响。”邓尉心中暗暗叹道。他拿起桌上一个精巧的木盒，翩然朝隔壁雅间行去。
佩儿听到珠帘摇晃窸窸窣窣的声音，微微侧头，见邓尉站在帘外，立时侧身挡住他看向韩笙的视线，略有些恼火道：“邓警官，您有事吗？”
“佩儿，不得无礼。”韩笙柔声薄责丫鬟，转而往里让了让，浅笑道：“邓警官，请进。”
佩儿是长在程府的丫鬟，程家老爷和姨娘对她很是照拂，她对程家亦是忠心耿耿。少爷去世，少奶奶一直情绪低落，她好几次撞见韩笙躲在角落里垂泪，可到了人前却又强忍伤痛，默默照顾老爷，帮着姨娘打理府中事务。
邓尉越过佩儿进到雅间，不同于他那边摆放的果碟，这边的茶桌上摆了一盘瓜子，一盘盐焗白果，另有一壶茶水。
刚一落座，佩儿便往邓尉面前的茶杯满上茶水。
茶满赶人！这丫鬟看来很不待见他啊！邓尉斜睇了佩儿一眼，后者大咧咧的回瞪他。
二人之间的过招韩笙看在眼里，掩去嘴角的笑吩咐佩儿：“你去外头候着。”
“少奶奶~”
“去吧！”
佩儿不满地转身走出雅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