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声响起。成荫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笑容。只见骆诚径直走到桌子旁,将一叠文件交给跟在身后的于助理,吩咐道:“这些文件已经签好了,你按部门发下去,让他们尽快执行。还有,你打个电话问一下高叔叔下班了没,如果没下班,请他上来一下。”
于助理抱着一叠文件退了出去。而交代完这一切的骆诚便打开面前那些待签的文件,一页页的认真看了起来。成荫因为刚刚想起高中读书时候的那些事情,心情也有些恢复,便走到他身边,试探的问他:“这几天,你住在哪里?”
骆诚本来拿着笔在文件上圈圈写写的批注着,听她这样说着无关痛痒的话题,不由的停了几秒,想要继续看下去,可文件上的那些字却好像一个个最晦涩难懂的数学符号,再也无法让人精神集中。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走神了。第一次是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看到她站在走廊的时候,她离他那样近,让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保持的距离就那样被轻易的攻破。她望向他的目光透着一丝探究,而他不敢与她直视,他怕被她看透自己的心,看透自己那颗舍不得放开她的心。
接下来的会议他再也听不进任何的内容,只记得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也只有在她转身之后,他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看着她。
她应该是来跟他摊牌的吧。骆诚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也许这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宿命,留给他的永远都只是她的背影,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是这样,他向她求婚的时候是这样,到了今天,仍是这样。唯一不同的是,就连背影,他恐怕以后也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这样的一个晃神却一直持续到会议结束,直到汇报结束的掌声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强打精神的结束了会议,却没想到会看到成荫那样灿烂的笑容,听到这样轻松的问话。
他觉得可笑,原来,放不下的,一直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而已。
他索性合上文件,正要开口,桌上的电话铃声却响了起来,他接了起来,简单应了几句便挂断,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旁。
成荫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正要开口,却见他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的远,而窗外落日的余晖也将他的脸隐在一片阴影中。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听他的声音冷冷的传来:“今天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我不知道你这么快就有了决定,高叔叔的离婚协议还没有拟定好。你要是不介意,等协议拟好了,我通知你。或者,如果你等不及了,我可以大概先跟你口述一下,你看一下有没有意见。”
骆诚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成荫彻底僵在原地,良久,她才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腿,缓缓的朝骆诚走去,仿佛是想要确认他的话,又仿佛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她停在骆诚面前,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的不真实:“你说要离婚,是认真的?”
骆诚却不再看她,转身望着落地窗。“这样对你我都好。我知道,当初是我强求你了,所以你要有什么条件尽管提。现在我名下的股份中,我进公司前就有的那一部分,我会过户给你,我已经让高叔叔准备需要的文件了;至于继承爷爷的那一部分,为了控股,必须在我的名下,不过,我另外准备了一笔钱给你。或者你喜欢房子还是车子,你都可以提。”
骆诚鼓足了勇气说完,却没听到成荫的回答,转过身来,却没想都会看到她那样错愕和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的眼睛好像在望着他,又好像透过他在望着背后的万丈红尘。她的肩膀好像在微微的颤抖,嘴唇张了张,终究还是阖上双唇。骆诚看到她用上牙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更显得嘴唇血色全无。骆诚从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成荫,正要伸出手去,却只听到敲门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女声:“骆总,这是刚刚会上你交代的资料,我给你……”
成荫听到雯子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身冲了出去。
推门进来的雯子没想到会看到眼前这样的场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却见成荫已经快速冲了出去。她赶紧追了出去,却只看见电梯门后的那个满脸泪水的成荫。她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一跺脚,又转身跑了回来。
“骆总,怎么回事?成荫怎么哭了?”
是啊,她哭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骆诚看到了她的眼泪,一大颗就那样落下来,无声的砸在厚厚的地毯上,但却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心上。
雯子看到骆诚还是那样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拉住他的一只胳膊,迫使他转向自己,继续问道,“骆诚,我问你呢,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我跟她谈了离婚后财产分割的事……”骆诚觉得自己再也无力支撑,缓缓的走到沙发旁边,无力地坐下。
“财产?你连财产分割的事情都想好了,那就是说你是打定主意要离婚了?”雯子走到他面前。“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来找你干什么,她找你来就是想要跟你解释清楚,想要跟你和好的,你倒好,不光要跟她离婚,还要用这种她最无法接受的方式来羞辱她!你当她是什么?一个你急于甩掉的包袱?还是一个觊觎你财产的拜金女?”
“你说她今天来是要跟我和好的?”骆诚听她这样说,噌的站了起来,雯子以为他要追出去,却没想到他只是那样愣愣的站了几秒,继而又颓然的坐下,眼神中的那蔟火苗也不过一闪而过。“算了,和好了又能怎么样,她心里有的始终都是杨森,我不会再强求了。”
“你说她的心里只有杨森,可她到底对杨森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你知道吗?不光是你,连杨森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我这么多年一直陪着她,看着她一路走过来,看着她为了一个根本不知道她心意的男人伤心、失落,我除了替她难过、心疼,更为她骄傲。她可以不求回报的对一个人付出,这就是我认识的成荫。这十多年来,对杨森付出已经成为了她的一种习惯,她不懂男女之间如何相处,不知道该如何去放弃一个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去争取。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你就不能再多给她点时间吗?况且,你明知道现在杨森的状况,成荫是不可能对他不闻不问的,你却非要在这个时候让她做选择,你这不是存心要为难她吗?”
雯子一口气说完,却见骆诚仍然是那样一动不动的坐着,气不打一处来。“都是我太天真,竟然会相信你是真的跟别人不一样,相信你当初说的那些话。我还鼓励她来跟你解释,让她受到这样的伤害。好,你不去找她,我去!”转身便走。刚走到门口,正要开门,突然停住,就那样背着骆诚,轻轻的说道:“我能感觉到她的改变,她对杨森的感情早已经不一样了,可能你觉得这还不够,但你也应该想想,她能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说完,拉开门便走了出去。只留下骆诚一个人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陷入沉思。
成荫坐在出租车上,放任眼泪无声的流下。出租车司机大约也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问了地址之后便不发一言,只是将广播的声音稍稍调大一些。成荫看着窗外的灯火璀璨,听着车内的悲欢离合,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一颗雨珠滴在车窗上,然后是两颗、三颗……,小小的水珠本来一滴滴都攀附在车窗上,但越聚越多,便好像越来越无力,最终还是敌不过重力的拉扯,歪歪扭扭的滑落,而且很快就又被新的水珠代替,最终成为白茫茫的一片,再也分不清哪颗在先,哪颗在后。
原来世间万物都是如此,当一切都还未曾开始的时候,你能清楚的分辨自己的哪次心跳是为了那个特别的人,能清晰的控制自己是向前多迈一步还是留在原地;可慢慢的,你却再也无力掌控这一切,你的心跳,你前进的方向,你的喜怒哀乐都被他牵绊着、拉扯着、掌控着,再也不是当初那些个泾渭分明的小水滴了。
“小姐,到了。雨下的这么大,你住哪一栋,我开到门口吧。”司机的话将成荫的思绪拉回。
她抬头一看,却是他们的公寓门口。原来她刚刚失魂落魄,竟然将公寓的地址报给了司机。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今天就索性痛快的结束吧。
成荫这样鼓励自己,才有勇气迈进那扇熟悉的大门。
家里一切都和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成荫不敢多看,径直走到卧室,将自己的衣服统统装进旅行箱内,又将无名指上的戒指脱了下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正要离开,一抬头,沙发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素描便映入了眼帘。
成荫慢慢的走过去,伸出手去,缓缓的抚摸着那幅画,曾经的往事就那样一桩桩一件件的浮现,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这颗心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呢?是从他们在塞舌尔一起看日出的时候,从他在聚会后对她柔声鼓励的时候,还是从他对她和盘托出心事,送给她这幅画做生日礼物的时候?抑或是更早,在他对她说出“你要不要和我结婚”的时候?可无论是从哪个时候,成荫知道,自己婚后的那些忐忑不安,那些患得患失,那些心满意足,以及现在的这种伤心落魄,不过都是因为爱,因为自己早已经爱上了这个叫骆诚的男人,爱上了这个刚刚用最残忍的方式跟她说离婚的男人。
她的爱情,从来都是来不及。
十年前,她还来不及对杨森说明,就被杨森摆在了最好的朋友的位置上,一放就是十年。而十年后的今天,她还来不及向骆诚解释清楚,甚至还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感情,就再一次与爱的人失之交臂。
而骆诚,那个曾经洞悉她心事的骆诚,那个曾经在她面对流言蜚语时动情安慰她的骆诚,如今却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她曾经以为,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认为她是为了他的钱,可最起码他不会。却没想到,今天却是从他口中说出“财产”这两个字,仿佛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最后的联系。
他和她到底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成荫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如果她早一点发现自己对骆诚的心意,早一点告诉他,他们之间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又或者,如果她能果断地放下杨森,她与他是不是就还能维持曾经的相敬如宾?
一切都只是如果而已。
她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去学会如何爱一个人,那条路,她明知没有出口,却只能在黑暗中一步步往前走。可骆诚照亮了她,让她知道,原来她的脚下,还有另一种选择。可现在,灯灭了,路也不见了,她只能这样困在原地,孤立无援。
成荫费力的摘下那幅画,打电话约了快递公司的人。等人上门的空档,成荫从储藏室里翻出塑料薄膜,仔细的将画包裹的严严实实。
或许她与骆诚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她最不能忍受别人将她视作某个人的附属品,需要依附于男人才能存在,可偏偏却是骆诚跟她提出分割财产的条件,仿佛那就是她的目的和价值,她的自尊心无法接受这样的婚姻。又或许更早,在她无法完全对杨森置之不理的时候,他和她的婚姻就已经没有了前路。
可即使这样,他们的关系里,总归是快乐或者平静的时候多,这样恶形恶状互相伤害的时候少。而从今之后,她也希望记住的都是曾经的快乐,而不是今天这样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