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诚躺在床上,听到会客厅里传来的关门声,这才慢慢的翻身坐了起来。会客厅里早已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他怔怔的坐了好一会儿,这才疲累的靠在床头,心想,这样也好。
刚刚面对自己母亲的责问时,成荫的慌乱、愧疚和隐忍,他都看在眼里。其实岂止是刚刚,从结婚的那一刻起,她就用尽自己的全力,想要做一个符合长辈期望和舆论标准的好媳妇。他印象中的成荫应该是一个洒脱不羁,不把别人的想法放在心上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束缚在世俗的框架里。
如果是杨森,或者是其他的人,她应该就不用这样谨小慎微吧。骆诚甚至有点庆幸自己跟她提离婚的要求。她与杨森青梅竹马,双方家长有几十年的交情,他们在一起的相处应该就像一家人一样轻松自在,她也可以像从前那样,自信自由的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骆诚了解自己的母亲,别说是成荫,就连自己和骆馨,从母亲那听到最多的也多是批评和教诲,而不是表扬和鼓励。可成荫不一样,她本没有必要接受这样的挑剔,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一时逞强,应将她带到自己的生活中来,才会让她承受许多原本不属于她的压力。
正想的出神,却听到厅里传来“哎呀”一声,倒像是成荫的声音。他朝厅里张望了一眼,却没看到任何人影,只能自嘲的笑了笑,看来自己确实发烧的不轻,都出现幻听了。正要又躺下,却看见成荫端着一个盘子出现在病房的门口。他不由的楞住,既没有躺下去,也忘了要坐直起来,只是一只胳膊撑在床边,维持着自己侧身半躺的姿势,一双眼睛却定定的盯着成荫,生怕这又是自己的一种幻觉。
成荫见他撑在床边,也不躺下,只当他身体还很虚弱,便快步走到床边,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慢的扶着他的胳膊,轻声的问道:“要起来吗?我扶你。”
骆诚感觉着自己胳膊上传来的温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差一点就要伸出手去,却终究只是靠在床头,扭头看着窗外,沉声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答应了妈,今天留下来照顾你。”成荫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骆诚狠了狠心,转头对成荫说道:“你走吧,我不要你的同情!”
“谁同情你了?”成荫气不打一处来。她自认为自己性格还算不错,也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可偏偏遇上骆诚,他总是有办法一句话就让自己轻易的情绪失控。
病房里又再度陷入沉默。成荫努力的平复心情,走到床尾升起餐桌,又将饭菜都摆到桌上,将筷子递给骆诚。
“你饿了吧,王姨带了晚饭过来。”
骆诚接过筷子,又看了她一眼,似是考虑着什么,一会儿才说:“你呢?你也吃点吧!”
成荫看他并不似刚才那样疏离,这才坐在床侧,“好!”
两个人埋头吃饭,谁也不再说话。
成荫余光瞥见骆诚筷子只动了几下便停了下来,不由抬起头来,却见他正端着鱼汤在喝,可眉头却不经意的皱了一下。成荫本来就对自己的厨艺没有信心,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鱼汤不合口味?”
骆诚听她这样问,对上她的视线。“你熬的?”
成荫不好意思的说道:“是啊。是咸了还是淡了?”停了停,又气馁的自言自语道:“我也是按着食谱一步一步来做的啊,怎么会失败了呢?”
骆诚看到她挫败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恢复波澜不惊:“鱼汤里应该加点儿姜,可以去腥味。”
成荫觉得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连这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都可以指责自己的厨艺,不由反驳道:“你怎么知道?你会做菜?”
“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可都是自己做饭吃的。”说完,便拿起勺子又要盛汤。
成荫连忙制止他。“算了,别喝了,医生说你得吃点清淡的东西。王姨做的菜都是你喜欢。多吃点菜吧!”
骆诚却不理她,盛了一碗,慢慢的喝着。“虽然有点腥味,但还算清淡。”倒好似是个美食家在讲评。
两个人说着这样无关痛痒的话题,气氛倒也不似一开始那样紧张和尴尬了。
收拾完碗筷,成荫陪骆诚在病房里散了散步,护士便进来要打点滴。成荫看着那么粗的针头一下子就扎了进去,心不由的一揪。
那位护士抬头看她眉头轻蹙的样子,边调整点滴,边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昨天是他拉着你,今天是你心疼他扎针。放心吧,不疼的!”
成荫看着那双熠熠的双眼,原来是昨天的那个护士。又听她这样打趣的话,脸不由的红了起来。转念又有点悲哀,感情好吗?他们差点就要离婚了……
目送护士离开,转头却正对上骆诚那双暗夜般的双眸,更觉得双颊发烫,只能掩饰性的咳了一声。“输完这瓶,还有一瓶就可以了。你先睡吧。”
“那你呢?”骆诚还是瞬也不瞬的盯着她。
成荫指了指床边的沙发。“我睡那。”
“不行,你颈椎不好,怎么能睡沙发?”说着就要起身,“我自己可以,你先回去吧!”
成荫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怕针头弄伤了他,赶紧说道:“你别动!就一晚,哪里有那么金贵!”
骆诚却很坚持:“一晚也不行,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已经请假了。再说那沙发那么宽敞,没关系的!”成荫扶着他躺下,然后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两瓶点滴输完,已经快要十二点了。成荫关了灯,却怎么也睡不着。又怕吵醒了骆诚,只敢轻轻的翻了个身。窗帘并不怎么遮光,月光透了进来,朦胧的照着床上的骆诚。
她与他,今后应该如何是好?
如果他没有生病,他们两个人很可能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从此以后,再无任何关系;她其实是有点埋怨他的,为着他对她说的那些伤害她自尊的话。可他现在这样躺在床上,高烧刚退,瘦削虚弱,她对他的那点不满早已经烟消云散。况且,现在离婚的事情已经惊动了长辈,骆诚妈妈那种斩钉截铁的口气,成荫没有说不的勇气。而且现在还只是骆诚的父母知道,成荫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父母知道了,他们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骆诚妈妈给他们一年的时间,成荫打心眼里其实是很感激的,但她又有点茫然。骆诚对于母亲的要求虽然没有反对,但是也并没有答应。她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和她一样也抱着试图挽回的期望,还是仍旧抱着分道扬镳的想法。而如果是前者,她又该如何挽回?如果是后者,她又该作何打算?
成荫实在理不出个头绪,不由轻叹了口气。却没想到会听到骆诚的声音:“是不是睡不惯?”
声音虽然低,但是在这样寂静的深夜,还是显得有点突兀。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骆诚却不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下,成荫都要怀疑仿佛刚刚的那个声音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或者只是他的一个梦呓。
隔了好久,成荫以为骆诚已经睡着了,便轻轻的调正身子,眼睛刚要闭上,便听到他说:“对不起。”
成荫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也楞了一会儿,“没关系,我只是还不困,不是沙发的问题。”
“财产的事情,是我的错,我没有别的意思。妈那儿,我会去跟她解释的。”
原来他是在说这个。
“没关系。其实妈说的对。”成荫停了停,“而且我知道,你也是好意,是我反应有点过度了……”
成荫请假在医院里陪了骆诚三天,骆诚妈妈倒是没再来过,但是骆诚的一众发小和生意上的朋友,也不知道怎么就得了消息,剩下的两天里,络绎不绝,送来的鲜花把会客厅都要摆满了。
这样的热闹让成荫觉得又些许松了口气。虽然那天晚上,两人算是把心结解开了,可成荫还是觉得尴尬。她其实有点怕单独面对骆诚,毕竟他们两个人刚刚经历了冷战、争吵、还险些离婚,而且,她更担心会听到他说出今后的打算,只能暂时龟缩在这样的热闹背后,这让她觉得安全。
就像现在,成荫在病房外间的厅里整理着东西,听着病房里别人的欢声笑语,突然就觉得很踏实。虽然多半都是别人在说,可是总能偶尔听到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也不再虚弱。成荫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骆诚,虽然安静,却与喧闹也并不冲突。他应该就是这样生机勃勃、似乎能掌控一切,而不是像前几天一样,瘦弱的躺在病床上,只能靠一瓶又一瓶的抗生素才能与病菌对抗。
收拾完一切,成荫端了杯水,刚推开病房的门,便听到一个男人笑着说道:“嫂子,你可来了,你要再不进来,我看骆诚就该转到眼科病房了。”
众人听了他的话,也都齐刷刷的看着她。成荫被人盯的浑身不自在,只得佯装镇定对着众人笑了笑,把水和药递给骆诚,“该吃药了。”
刚刚的那个男人笑意更深:“我就说嘛,咱们骆大少爷的身体怎么会住院这么久。要是有人这么体贴的照顾我,我也情愿在医院里多住几天!”
旁边另一个人打趣道:“怎么,你也羡慕了?那得赶紧找个人结婚啊,不然可就只能面对千篇一律的护士啦!”
“是啊,我看咱们就别打扰人家了,我也得赶紧抓紧时间出去找媳妇儿去了!”
一群人便都笑着跟他们告别,成荫送他们离开,回到病房,才发现骆诚端着水,也正在看着她。
成荫刚刚的羞赧又涌了上来。她避开骆诚的视线,“赶紧吃药吧,待会儿王姨就要过来了。”
王姨和司机帮忙办了出院手续。车子径直开到了别墅。骆诚也不发一言,自顾自的开门下了车,成荫只得跟了上去。
她没想到会在别墅看到自己的婆婆和骆馨。自那天之后,两人再也没有去过医院,成荫觉得骆诚妈妈一定还在生自己的气,还连带着骆诚也受了冷落。眼见骆诚妈妈现在气定神闲的坐在沙发上看着进门的他们,而一旁的骆馨也在不断的对她使眼色,便轻声的叫了声:“妈,我们回来了。”
“嗯。”骆诚妈妈显然余怒未消。“楼上的房间都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小诚刚出院,王姨就留在这边帮你补补身子。还有小馨,你不总嫌那边不自由,你也留在这边,你哥刚好,万一晚上又有个头疼脑热的,你也好照看着点。”
“妈……”首先有异议的是骆诚,不过却被打断。
“我睡的估计比我哥都死,你还指望我照顾他?”骆馨惊讶的问道。
成荫看着骆诚的欲言又止,骆馨的痛苦为难,以及自己婆婆濒临动怒的神态,赶紧说道:“妈,晚上我来照顾骆诚吧。”
看到骆馨对她投来的感激的眼神,她笑了笑。目光扫过骆诚,他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复杂神情。成荫不敢再看,转头望着骆诚妈妈。
听到她这样说,骆诚妈妈的脸色才稍微和缓了些,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转头又对骆诚和骆馨说道:“你们几个在这好好待着,别给王姨添麻烦,我先回去了。”
几个人送到门口,看着汽车尾灯闪了闪,彻底消失在转弯处,这才各怀心事的回到客厅。
吃过晚饭,三个人各占了沙发的一角,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
骆馨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哎呀,真好,终于自由了。你们不知道,我现在看到有人跟我敬礼,都下意识的想立正敬礼。现在好了,终于脱离那种准军事化的生活啦。”
成荫笑了笑。骆诚父母的住处她去过几次,安保极严,执勤的人一丝不苟,气氛让人紧张,她很能体谅骆馨的感受。
骆诚也轻声笑了笑:“你呀,就应该跟着爸妈受点约束才好。”
骆馨撇了撇嘴:“哥,我知道,你是嫌我打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你放心,我很识趣的,绝不会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不合适的地方的!”
骆馨的话让两个人一直回避的问题就这样摊在了明处,成荫和骆诚互相对视了一下,眼神又都很快闪开。
骆馨看着两个人尴尬的样子,坏笑着说道:“好累啊,我先回房睡了啊。嫂子,我哥就拜托你了。”
客厅里的两个人只剩下沉默。成荫觉得无比局促,只能双眼直直的盯着电视。新闻画面上,中东的乱局还在持续。曾经同一个国家、甚至同一个民族的人们,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变成如今这样兵戎相见。而这样日复一日的仇恨,恐怕是再也没有化解的一天了吧。成荫有点悲凉的想,她与骆诚何尝不是这样,两个人用语言当武器,带给彼此多大的伤害,恐怕只有受伤的那个人才深刻的明白。那他们还会有彻底放下放下那些伤害和芥蒂的时候吗?
而他们此刻的相安无事,究竟只是粉饰太平,还是彼此都还心存留恋?
她没有答案。
一旁的骆诚同样也闪过无数念头。她虽然眼睛盯着电视,但他知道,她有心事,而这心事,是否与自己有关,是否也和自己有同样的期盼?他却没有把握。
与她再次重逢的时候,他似乎可以一眼就看穿她的心事。可此刻,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曾经有那么几个刹那,他似乎就要认定她也已经对自己付出了自己想要的感情,可很快,她的表现又总会给满心欢喜的自己带来更大的失落。在这样的起起落落中,他甚至都已经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曾经,他以为不让她知道自己的感情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了解她,知道了自己的感情,只会让她内疚、自责,退的更远,或许会换来她的感激,但却永远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感情。这不是他想要的。
后来对她全盘道出自己的感情之后,他只觉得轻松。或许她不知道,明明心里装着一个人,却还要装作对她满不在乎,是件多么痛苦和困难的事情。还好,她并没有逃开,也没有狠狠地拒绝自己,两个人的相处反而默契了很多。直至她将自己彻底交给自己,骆诚才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幸福,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打转了多天的人,终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绿洲,他兴奋地只想对整个世界欢呼,想要炫耀他所拥有的这一切。
可杨森的离婚却让他明白,他一直坚信的东西,原来不过只是一场海市蜃楼而已。他仍旧是孤身一人,在荒漠中兜兜转转,找不到出路。而曾经支撑他前行的美景,却突然间消失不见。他从没有那样惶恐和无助过,他觉得气愤,自己一直追逐的东西,她就那样轻而易举的给了别人,彻底断了他的念想,断了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凭什么?
不过是因为她知道他爱她,他的爱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她最大的筹码。
既然这样,他就收回好了。
即使心不受控制,感情无法全数收回,最起码,他可以做到不让她知道。
他的感情,她可以不要,但他必须妥帖保管。
绝口不提,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他这十多年一样。
这一次,爱也好,不爱也罢,是走是留,他要等她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