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要十点了。客厅里只有骆馨和王姨。成荫和她们道过晚安,便疲惫的回到楼上房间。
骆诚正坐在厅里看电视,听到开门声,也只是抬眼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问道:“回来了?”便又看着电视屏幕。
成荫因为疲累,也是懒懒的回答了一声“嗯”便走进了浴室。
热水哗哗的冲刷着,成荫才觉得自己紧绷的颈椎慢慢松弛了下来。正在享受这难得的放松,却听到有人轻轻的敲了敲浴室的门。成荫关了水,骆诚的声音传来:“你手机一直在响。”
成荫怕是单位又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便回答道:“我手机在包里,你先帮我接一下,我马上就洗好了。”
没有了水声,外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成荫听到骆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急忙擦干身上的水珠,推门出去。
手机铃声却还在想,成荫循着铃声过去。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道:“没找到手机吗?”
却见骆诚一只手拿着自己的包,一只手也不知道握着什么东西,就那样怔怔的看着手里的东西。听到自己的声音,双眼凌厉的向自己望来。
成荫看着他的一双眼,似是要喷出火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疑惑的问:“怎么了?”
他却不回答,只是那只手更用力的捏着手里的东西。屋里只剩下手机铃声从包里传出。成荫走过去,正要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包,却没想到他一个用力将包掷了出去,一只手大力的握上她的胳膊。
成荫本来在他的身侧,被他这样用力一带,有些趔趄。她稳了稳身子,抬起头来不解的望着他。
他最近动辄得咎,她也不知道又是哪惹他不痛快。可他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反常,以前,他虽然生气,却从不会这样粗暴。胳膊被他捏的生疼,成荫不禁挣扎着:“放开我!你想干吗?”
“我想干吗?该我问你,你想干吗!”骆诚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什么意思?”
骆诚把另一只手举到她面前。“这是什么?”
成荫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是一板胶囊,也不知道是什么药,值得他发这么大的火。
“不就是一盒药?怎么了?”
不就是一盒药。她竟然可以这样轻松自若的回答自己。没有否认,也没有一丝的慌乱。骆诚被她的理直气壮彻底激怒,劈手就将那板胶囊朝她扔去。
成荫看着骆诚望着自己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愤恨、埋怨、甚至鄙夷。他的嘴唇抖了抖,终于用力的说道:“好!好!”
胳膊上的剧痛传来,她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可越是挣扎,他却握的越紧。成荫提高了嗓门:“你放开我!”
他却突然松开对她的桎梏。成荫原本在大力挣扎,现在突然失了他的支撑,身体一个不稳,便跌坐在地上。
骆诚显然也没有想到她会跌倒,也愣在原地,可很快便冷漠的转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这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还是药。
成荫捡起身旁的药盒,翻到背面,看着药盒上的名字。她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药,会让他变成这样。
避孕药?
看到药名,成荫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又仔细的看了一遍,确实是避孕药。
他问自己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难道他怀疑这药是自己的?
成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的包里怎么会有避孕药?
突然,她想起白天在雯子家,她正好吃了一颗,虽然没有看清楚她吃的和现在自己手中拿着的是不是同一种,但那确实是自己唯一一个可以接触到避孕药的机会。而且当时林志盛正好回来,雯子便将药随手塞在了身后,想是她一是情急,正好将药塞在了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包里。
“这药不是我的……”
“怎么,现在又不敢承认了?”骆诚转身望着她,冷冷的问道,语气中充满了讥诮。“敢做不敢当,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个性。东西在你的包里,不是你的,难道是小馨的,是王姨的,还是我的?”
“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倒忘了,你可是校园最佳辩手,口才一流,只是现在,你要怎么解释?”
成荫看着这样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骆诚,他的眼神,他的语气,无不充满了对自己的嘲弄。她只听到自己的声音透着无力:“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
“是!我是不会信!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任何一句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从跟我结婚的那一刻起,你就在后悔!你一直不愿意跟我发生关系,是为了什么?现在又吃这个,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你只要说你不愿意,我还会强迫你不成?还是你认定了我就会求着你?我告诉你,外面想要跟我发生关系的女的多了去了,离了你,我照样好得很!”
成荫听着他的话,那一字一句都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不停的插在她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外面的女人,是啊,多少女人愿意对他投怀送抱,自己怎么会痴心妄想他会对自己一心一意?
手机铃声恰巧在此刻突兀的响了起来。成荫一手撑着地站了起来,刻意忽略臀部传来的阵阵刺痛,走到沙发旁,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是杨森的名字。成荫看着骆诚阴郁的眼神,响起他刚刚的话,突然就生出一丝无畏:“杨森……”
还没听到杨森的话,手机却突然被人夺了过去。成荫还来不及反应,手机已经被人用力掼了出去。她看着角落里暗掉的手机屏幕,顾不上屁股上的疼痛,大步走到骆诚面前,仰头对上他的目光。“你凭什么挂我电话?”
他却冷笑了一声。“果然,只有杨森才能让你这样暴跳如雷!”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愣住,脸上连那一丝冷笑也隐去,扬手指着角落里的手机,厉声问道:“是他对不对?我都已经多久没碰你了,你根本犯不上现在还吃那种药。是他对不对?”
成荫紧紧的盯着骆诚的眼睛,她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甚至怀疑,刚刚那些话是不是从那个曾经她认识的骆诚口中说出的。可那双眼睛、那张脸,自己曾经那样熟悉,为什么现在变的这样陌生了?她只能紧紧的盯着,她需要确认,好让自己知道,她究竟是该相信自己眼前这个曾经熟悉的人,还是相信刚刚自己亲耳听到的话。
敲门声响起。
“哥,嫂子,发生什么事儿了?”
原来不是梦,一切真实到如此鲜血淋淋。
双肩被他紧紧捏着,成荫只觉得难堪,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她再也不要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任何的牵连,再不会允许他触碰自己一丝一毫。
成荫用力的想要挣脱,可一切都显得那么自不量力。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手就朝他挥去。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让成荫找回了一丝理智。她只是想挣脱,却没有想到会打到他,不由的愣在原地。
骆诚显然也没想到。成荫只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门外骆馨更加焦急的敲门声。
肩上的禁锢被松开,成荫的身体晃了晃,终究是无力的坐在了地板上。开门声响了起来,还有骆馨的声音:“发生什么事儿了?哥,你去哪?”
急促的下楼声越来越远,成荫强忍的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嫂子,到底怎么了?”骆馨奔过来,蹲在她面前。语气中带着关切和不安。
是啊,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她曾经以为,在他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里,在他开口说要给她钱的时候,她与他之间,早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了。可他生病了,虚弱的躺在病床上,一只手即使在昏迷中还紧紧拉着自己,她的心不由软了下来,心想着,他说离婚,或许只是一时的气话,他曾经对她说爱她,她愿意再试一次。
可却没想到,前方等着自己的却是这样的万丈深渊,自己当时朝他迈出的那一步,生生将自己拖入这样万劫不复的境地。
骆馨扶着成荫坐下,又从地上捡起手机和药。她随意的看了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嫂子,这……”
“小馨,连你也这样看我?”
骆馨听成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更多的是绝望。
“你们就是因为这盒药?”
要是仅仅因为这个,他就不会不听她的解释,而她也不会打了他一个巴掌了。
她与他之间,或许早就在重逢的时候,就注定了今天这种两败俱伤的结局。
她与他,缺乏的正是两人相处最基本的信任。他不信她会爱他,杨森是他心里的一个刺,日日扎在他心间;而她呢?她又何尝完全相信过他对她的感情?
正因为不信,才会在听到股权转让的时候,那样伤心失望。
对彼此感情的怀疑像一粒生命力旺盛的种子,在他们的心里疯长,他们无力承受自己怀疑的事情变成事实,可又隐隐的期盼它成真的那一天,以求得最后的解脱。
她与他,小心试探,极力掩藏。一个避孕药,便如一个威力强大的炸弹,彻底引爆了两人之前小心翼翼所维持的表现平和。
只是没想到,一直不愿意面对的,却是这样血肉模糊的场景。
“嫂子,我哥误会你了是不是?你怎么不跟他解释清楚?”
“太迟了……”
骆馨看到成荫苍白的脸色,以及仓皇疲惫的语气,更加不安:“不迟,我这就去把他追回来!”
成荫拉住她,想要对她笑笑,却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像不受自己控制般,只能放弃,轻轻说道:“没用的,他既然认定了我与别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就不会再相信我的话了。”
“什么别人?”骆馨吃惊的站了起来,可看着成荫苦笑的样子,又慢慢坐下,试探的问道:“怎么会这样?”
“如果我说这药虽然在我包里,可并不是我的,你信我吗?”
“嫂子,我相信你!”骆馨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可他不相信我,还要说我与别的男人……”那样的字眼太难堪,成荫说不出口。
“我知道,嫂子。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样的安慰让成荫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任由眼泪涌出。
“嫂子,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先好好休息,等我哥冷静下来,他会想明白的。”
骆馨好不容易才安抚成荫睡下,轻轻退出房间,便不停的拨打骆诚的手机,可是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暂时先不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告诉父母,又特意叮嘱了王姨。看着王姨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也知道,这件事情,瞒不了多久,可总归是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总觉得,那两个人心里明明都有对方,而且在乎的很,所以才会这样计较。
骆诚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再繁华的大都市,也有这样静谧的时刻。正如每个人都有一个归宿,可以在这样的深夜甜蜜入睡。却唯有自己,如孤魂野鬼般,被这个世界遗弃。
两旁的路灯急速的后退,他只觉得窒息,胸腔中似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
骆诚摇下车窗,深夜的风吹在脸上,透着一丝凉意,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满脑浮现的都是那盒药片,以及成荫最后看着他时如困兽般挣扎的目光。
药盒上写的是事后二十四小时服用,可他与她之间的二十四小时却是在小心试探中度过的,他甚至连看向她的一个眼神,跟她说的一句话都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药的日期还很新,那就说明少了的那两颗是最近几天才被吃掉的。可他们最近的每次碰面,不是在谈离婚,就是在医院,哪里需要她吃这种药?
骆诚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他虽然因为她对杨森的关心而失了冷静,可当从昏迷中醒来,看着她与自己交握着的双手时,他便对自己说,她对杨森,即使还有感情,不过也是缘着她对过去那段日子的一丝依恋而已。
如果病中的自己没有贪图她给自己的那点儿温暖,他是不是就不用面对今天这样*裸的背叛和难堪?
这样也好,最起码自己终于可以停止那种可笑的自欺欺人了。他曾经把珍藏的感情双手奉上,她却不屑一顾,甚至肆意践踏。这样的痛苦,就到今天为止。
骆诚方向盘一转,驶下了匝道。
没有成荫的生活只持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骆诚便被房内的电话声吵醒。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这是哪里?而自己怎么会在沙发上?
桌上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将他的意识一点点的唤回。他揉了揉太阳穴,接起了电话。
对方一听他的声音,顿时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可算是找到你了。”
是韩儒山。
“什么事?”
“你倒好,躲在自家饭店里睡懒觉,你家可都快翻天了。你妹妹早上六点就把我吵醒,问我知不知道你的下落。”韩儒山虽然听不出此刻骆诚的情绪,但想到骆馨焦急的口气,也知道一定不是小事。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妹妹平时对公司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现在又这么慌乱,才没想到要到酒店来找你。她也不想想,你不在家,还能去哪里!”韩儒山听骆诚这样不痛不痒的说着,也有点放松,想着也许是和家里闹了脾气,出来躲清闲来了。
“看来这酒店得好好整顿整顿了,客人的消息都能随便透露。”
听到骆诚的话里有一丝不悦,韩儒山赶紧解释:“别介啊,你哪能算是普通的客人啊!再说了,我可是搬出了二号股东的名号,他们才告诉我的。你的那些属下,要是搁战争年代,绝对是宁死不屈的国家栋梁!”
“没什么事我挂了。”骆诚听他贫嘴,只觉得意兴阑珊。
“等一下,等一下!”韩儒山赶紧言归正传:“小馨让你赶紧回家,说……”他顿了顿,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让你回去跟嫂夫人道歉去……”
那边的骆诚却不再说话,韩儒山心里叫苦不迭,心想,果然是和老婆闹别扭了,才离家出走了。又不由埋怨骆馨,人家小两口的事情,你掺和就算了,还非要把我也扯进来!
“骆诚?”电话那头一阵沉默,韩儒山试探的开口。
“我干嘛要道歉!”
韩儒山听他的语气,倒似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想起与骆诚以及成荫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他虽然不了解成荫,可是骆诚与他一起长大,他又岂会看不出骆诚对成荫的在意?
他最近也正与新婚妻子处于磨合期,矛盾一大堆,便想着或许骆诚也是面临这样婚姻的倦怠期。而且听骆诚的语气,现在正在气头上,只怕回家去也无济于事,不如让他暂时冷却一下。这样想着,便对着电话那端兀自发脾气的人说道:“正好,今天晚上我约了人一起聚聚,你既然不想回家,一起来吧!”
“再说吧!”口气倒不似刚才那样生硬。
挂上电话,韩儒山想了想,还是给骆馨打了过去,让她转告成荫,暂时先给骆诚一点时间冷静一下。骆馨听完,气呼呼的说了句“一丘之貉”,便把电话给撂了。剩韩儒山一个人望着手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