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江敏静醒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宇勤其人。
昏暗的灯光下,他那一张清矍的脸显得有些落拓。
一头稠密的头发凌乱蓬松著,青色的胡茬在下颚上若隐若现。眼下淌著圈青影,神情带著些许的落寞。
这种形象,使他整个人在幽谧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暗沈和颓废。
江敏静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暗红色的折叠椅里呆呆出神。
仿佛感应到江敏静充满敌意的目光,江宇勤抬眸和她对视的一霎那,扶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抖了一抖。
强自镇定了一下,欣喜毕竟大过心虚,他起身走到江敏静的身旁,握向她的手说道,“小静,你醒了?”
江敏静如遭蛇蝎,无力地甩动一下被他握住的手,冷声道,“不要碰我!”
江宇勤微愣,随即面色一黯,晦涩地放下握著她的那双手,低低沈沈地叹道,“小静,对不起。”
江敏静厌恶地转头,实在不愿看到这人恶心的嘴脸。
却不料如此激烈的动作,猛然激起後脑里一波强大的疼痛,不觉‘哎哟’地叫出声来。
这边的响动惊醒了那边刚刚睡去的江路遥。朦胧中,听到江敏静的一声痛呼,一个激灵蹦起来,几步来到江敏静的床前,紧张地握向她的手臂焦急问道,“姑姑怎麽了?”
其实他的话是对著江宇勤问的,不料想话音刚落却听江敏静答道,“头疼。”
这一声回答不亚於天籁梵音,仙灵妙乐,江路遥惊喜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才颤著声音问出一句,“姑姑,你真的醒了?”
江敏静眨了眨眼睛,以示回答。
江路遥先惊後喜,呆呆地愣了两秒锺,最後终於喜极而泣,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脸埋在江敏静的手掌里呜呜咽咽痛哭起来。
江宇勤在一边看的黯然叹气。如果自己做的,不是把江敏静伤的太深,也许他也可以敞开胸怀,一述对她的担心和忧焚。
可是,为时已晚,现在说什麽都没有用了。
江敏静不可能原谅自己!
江路遥哭一阵,笑一阵,十足的一付小孩子样。
江敏静心中微暖,手掌轻轻擦拭著他的眼泪,心里同时却又打了千百个结。
对於黄芸,她已恨之入骨,她的儿子,不知自己将来要用怎样的心态来对待。
她现在心里纠结的是,即使爱的再深,恐怕也不能因此,化解心中因黄芸而对他产生的芥蒂吧?
而既然有了隔阂,她还能一心一意的爱吗?
就算能爱,他真的能为她同他的母亲断绝关系吗?
如果不能,那就一切都毫无意义了。她不能因为他的爱,就违背心意放弃对黄芸的恨,那样的话,她简直生不如死!
爱算什麽?有恨掺杂其中的爱,能有幸福可言吗?
不能!所以说,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就此断了吧。这样的话,还可以相互都给对方留下一条活路。
江敏静正自胡思乱想,忽然肚腹一阵疼痛,一股胀意伴随著疼痛而来。她尴尬地看了看江路遥,赤红著脸低低的说道,“江路遥,你先扶我起来,我得去一下洗手间。”
江路遥收敛情绪,握著她的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然後分出另一只手穿过她的颈项,轻轻著力把她扶坐起来。
江敏静起至一半,便觉得一阵难以克制的头晕目眩袭来,胃里一阵翻搅,崔肝沥胆的开始呕吐起来。
江路遥慌了,急忙扶著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紧张地问道,“你怎麽了,姑姑?”
江敏静呕的说不上话来,一旁的江宇勤试探著伸手去扶江敏静,一边轻声说道,“快把她放平躺下,她伤的是脑子,这时候还不能随便活动。”
江路遥急忙依著他的话,重新把江敏静放在床上,急道,“那怎麽办?”
江宇勤到底没敢把手扶在江敏静的身上,只虚虚拉了个架势,以备江路遥一个人应付不来之需。见江路遥安安全全把江敏静放平躺在床上,他才收回手臂试探地说道,“要不,我出去叫一位护士来帮帮忙?”
江敏静闭目缓和好一阵,症状稍稍缓解,才中气不足的冷声说道,“不用。”
随後又对江路遥道,“江路遥,你看床底下有没有便盆,拿上来给我。”
她记得那年给肖青的妈妈陪护之时,医院的规矩是每一个病人办理入院手续,都得交押金领一套齐全的住院用具,其中就包括一只白色的蹲便形状的便盆。
江路遥俯身果然看见床底一只形状怪异的白色扁沿塑料盆。应该就是这个了,他伸长胳膊将它够出来,举到江敏静的眼前,问道,“是不是这个?”
江敏静睁眼看了一下,默认之後伸手接过,对著屋里的父子二人说道,“你们先出去一下。”
江路遥摇头,把便盆抓在自己的手中,轻声道,“不,我来帮你。”
江宇勤却听的有如清空打了一个霹雳,立时呆在了当地。
江路遥蹙眉看向他,催促道,“爸,你先出去吧。”
江宇勤登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和滋味。
这种事情,难道说,他一个做侄子的,也能插上手吗?
再不避讳,他们也是男女有别。
况且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尤其江路遥,已经到了懂情事的年纪。
虽说是姑侄关系,但是,这样总归是不大好吧?
江宇勤犹犹豫豫地往外走,背後江敏静却冷冷的对江路遥道,“你也出去,我谁都不用。”
江宇勤心里一松,却听江路遥道,“姑姑,我不帮你,你怎麽解决?你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又怎麽能自己把尿端出来?别是一个不及时,把尿洒在床上,到时你连躺著的地方都没有了。”
江宇勤听到他的最後一句话出得门来,心里暗暗咬了咬牙:这小子,怎麽这话说的这麽理所当然,好像多年生活在一起的老夫老妻似的。
该不会是……
这麽想著,忽然一惊。随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龌龊想法。
屋里的二人没了动静,望著敞著一半尚未关上的房门,江宇勤苦涩一笑。如果自己不是之前把江敏静伤的太深,也许现在代替江路遥位置的就是自己了。
靠在墙上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透过迷蒙的烟雾,又想起黄芸的那张可恶嘴脸。也许,是时候该给江敏静一个交待了。
这个世上,她是自己唯一的妹妹,而自己却伤她欠她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