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帝重重一震,脸上的神色又冷了几分:“来人。”
他手一挥,琼妃和凝珠被冲进来的侍卫押了下去,关在死牢里,赐了毒酒。
云帝蓦地对流风说道:“云岫总说你医术精湛,她从未看错人,希望这次你也不要让她失望。”
“她若死了,谁来护我长命百岁?”
药是流风给云岫的,自然有办法救她。
流风笑着转身,他十指修长,很是好看,这样一双白皙细滑的手,有起死回生的神力。
转眼,暮春时节,细雨绵绵。
云岫缓缓地醒来,她眯着眼,眼前的模糊人影甚是熟悉,她开口的第一句便是:“琼妃死了没有?”
“死了。”那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分明是出自女子之口。
云岫一怔,旁边的人竟然是锦绣。
那目光里,惊疑,讶异,愤然,还有一丝的轻蔑。
对上这样的目光,锦绣淡然笑道:“我知道娘娘不想看见我,不过要我照顾娘娘是皇上的旨意。”
云岫的眼睛忽然又闭上了:“把流风给我叫来。”
她终于赢了。
在宫里,每个人都活得很不容易,当她从相国寺祈福回来开始,从头到尾云岫要的都是琼妃的命,她要她死。
所以,那日在凤华宫明萱来找她学舞的时候,她想和明萱做个交易,明萱拒绝了,可是在明萱离开的时候,她轻声在明萱的耳边说道:“我可以帮你得到夜玉寒的人,包括他的心。”
多诱人条件!
明萱答应了,在荷心湖畔和她演了一出好戏。
云岫步步为营,她成功收服了流风,更让流风找来他的师妹飞舞,让飞舞假扮凝珠。因为从她第一眼看见凝珠手上的玉镯那一刻,她就知道凝珠的身份,一个普通的宫女,怎么配得上那么通透莹润的翡翠玉镯。
她知道凝珠在她的汤药里下毒,她将计就计,在云帝的面前拆穿她,不给琼妃一点生还的余地。
而,以飞舞的身手,小小的一个地牢怎么困得住她,真正的凝珠,已经被关在死牢里,被云帝一杯毒酒赐死了。
借刀杀人,果真是最狠毒,但也最有效的一个计谋,从她决定反击的时候,心慈手软只会让她一败涂地。
一步步,一个环节扣着一个环节,云岫运筹帷幄,气定神闲地操纵着一切。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流风来了。
“你还想干嘛?”
“我想见飞舞。”
!
☆、031 我不喜欢你
月上树梢。
寝殿中,杏香氤氲,云岫微垂的长睫犹如蝶翼一般,一下一下,轻轻地振颤着,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真的置身于一片杏林之中,满枝满树,密密匝匝的,开满了杏花,粉白的,粉红的,梅红的,如万点胭脂。
夜风拂面,夹带着一丝淡淡的幽香,云岫睁开眼睛的那一霎那,一角黑色的裙裾正在她的眼底舒展,
“飞舞姑娘,我们终于见面了。”云岫浅笑盈盈地请她入座,续上一杯琼花酿,“我等你很久了。”
飞舞漠然地端起酒杯,忽然道:“娘娘的杏香真特别,是师兄亲自调配的吧,有很多年,我没有闻过这个味道了。”
视线里,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看一眼就会忘记。云岫的目光锁在飞舞的脸上,世上有几人可以窥见她的真容,这张脸无疑也是假的。
云岫好奇,在这张人皮面具下,是一张怎样惊为天人的容颜。
“人人口中神秘莫测的飞舞姑娘,原来姿色平庸得连一个宫女都比不上。听说所有见过你的人都必须要死,是在担心你的丑颜和你的易容术一样,成为江湖一绝吗?”
话说的极其的不客气。
袅袅烟雾中,女子眉目清浅,却暗藏冷冽,飞舞放下酒杯:“不过是一张皮囊而已,值得娘娘这般放在心上?”
云岫眉眼一弯,一泓秋水就如天边的那弯明月,莹润清明,她问:“那晚在相国寺,是你用一醉清梦迷晕了本宫?”
飞舞脸色一变,她在云岫漆亮的瞳眸里,看见了自己眼中的错愕。
她略微沉吟,并不否认:“是。”
“那日在大牢中,为流风疗伤的黑衣女子也是你?”
她坦然微笑:“是。”
云岫就坐在飞舞的眼前,不知何时起,她脸上的笑意清浅了很多,她双唇微抿,半晌才道:“你居心何在?”
“无聊而已。”
飞舞的眉头倏然蹙起,敛去神色中那微不可见的冷凝,无波无澜。
“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那样普通的眉眼,云岫总觉得似曾相似。
飞舞静默地看了她许久,唇齿开合间,笑容冷邪:“没有。”
“真的?”
“娘娘是在期待什么吗?”
“没错。”云岫不动声色地笑,“我想知道你和流风到底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交易。”
云岫和飞舞,一个是深宫贵妃,一个是江湖传奇,不一样的际遇,却有一样的心机城府。她们都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当你付出的时候,总算计着可以得到更多的回报。
“娘娘果然很了解我。”飞舞的眼神一下子深不可测起来,隐着一股子的狡黠,“在娘娘眼里,我们师妹兄二人都龌龊不堪,自然,我们的交易也不见得高尚多少,怕是不入娘娘的双耳。”
“不想说?”
飞舞嘴角一挑,眼神更加地幽深难懂:“日后,娘娘自会知道的。”
云岫也笑,恍然觉得飞舞其实是个很明丽的女子,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那么的柔和,那张人皮面具下,那真实的表情应该也是明媚如春的吧。
“其实你不适合穿黑色的衣服。”
飞舞笑着起身,走到花木扶疏的外间,她一袭黑衣如墨,融在夜色里,犹如鬼魅一般。她忽然回头,看着云岫笑得意味深远:“下次再见,我会给娘娘留个好印象的。”
夜风中,飞舞含笑而立,她窈窕的身影和树影叠在一起,云岫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零星的一点片段。
她追了出去,想问什么,飞舞却凌空而起,飞身掠过屋檐。
屋宇连绵,万籁寂静,庭院中,只剩下云岫一人,她合上微张的双唇,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她该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了。
……
隔日,细雨绵绵,如线。
云岫撑着伞,独自一人出了凤华宫,明萱帮她除去了琼妃,她自然要做点什么,履行当初的承诺。
“我可以帮你得到夜玉寒的人,包括他的心。”
这是她对明萱的承诺,她必须要做到。
云岫脚步一滞,立在细雨中怅惘了许久。
她的心里有点堵,一想到夜玉寒可能真的会娶明萱,而且还是她一手促成了的,她的心里就有点浮躁和烦闷。
在云岫的心里,她情愿当这是说服明萱帮她的权宜之计。
半晌,她又继续前行。
她一脚踩在水洼上,溅起了点点的水花,湿了鞋面,她却恍若未觉,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脚步。
云岫站在一棵桃树下,雨幕中,慕清扬正和一个宫人在说话,她放目望去,只看见那宫人的背影。
等她走近,宫人早已经离去,云岫眼底的困惑如浮光掠影,了无痕迹。
慕清扬也看见她了,却转头就走。
云岫勾起唇角,半是玩笑半是戏虐:“慕王爷寄人篱下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懂得尊卑之分。”
慕清扬蓦然回头,冲她一笑,那笑容邪肆而乖张:“本王是奴,娘娘也不过是个妾。”
慕清扬是个清风朗月的少年,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狠毒,专戳她的痛处。
难道是她们上辈子仇怨积的太深了,这辈子如此不待见对方?
云岫瞪着他,面色非常的难看,握着伞柄的手不由地一紧,脸红脖子粗地冲着慕清扬喊道:“那又如何,你看见本宫还是不可以转头就走。”
慕清扬却连看她都很不屑,微微蹙起了眉头:“为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云岫说的理直气壮,靠近慕清扬,挡住了落在他身上的雨丝。
慕清扬纠结莫名,这样无赖似的云岫还是六宫之主吗?还是那个为排除异己不折手段的狠辣女子吗?
他唇角微动,泛起冰凉的笑意,转身就要走,云岫却死死地扯住他的衣袖,脸上有掩不住的落寞:“小鬼,你似乎很讨厌我。”
慕清扬一怔。
他慢慢地从云岫手中把手抽回来,一双略显稚气的眉眼毫无孩童应有的天真,他又露出了那样冰冷的嘲讽之色:“难道所有的人都必须要喜欢你吗?若有人讨厌你,下场就该如琼妃那样?是不是?”
那样锋利而寡凉的目光直直地落进了云岫的心底,她手一颤,更加握紧了手中的伞柄,她定定地看着那双倔傲不逊的眼睛,目光之中有一道难以言喻的黯然。
慕清扬讨厌她,为什么他会这么讨厌她?
云岫心里难过的要命。
“我可以走了吗?”
慕清扬的脸就像是极地上万年不化的冰霜,了无笑意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沉郁。
“不可以。”
“你想怎么样?”
“和你打个赌。”
“赌什么?”
云岫红唇一扬,捏着慕清扬粉嫩的小脸:“赌你会喜欢我。”
“不如赌云帝是否真的喜欢你。”慕清扬古怪的眼神在云岫的脸上转了一圈,眉一挑,唇一动,道,“我赌他不喜欢你。”
……
雨势渐大,天地间,凄迷一片。
云岫的裙摆沾染了些污水,她撑着伞,思绪百转,满脑子都是慕清扬说过的话。
抬眼间,破旧的匾额上,“水泠宫”三个字依旧清晰,只是不见了曾经的繁华。
她手一推,“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
入目处,薄薄的白纱飘扬不定,云岫怔怔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倒抽了一口冷气。
“啪。”
手中的伞,滑落在地,响彻了沉寂许久的水泠宫。
!
☆、032 下毒之人是谁
云岫立在檐下,殿前的桃花簌簌地落,于朦朦细雨中,落地无声。
殿内缠绵相拥的两人倏地分开,一人绯衣如火,妖魅俊美,另一人白衣胜雪,风姿绰约,这一红一白的身影正是夜玉寒和雪泠,她们正齐齐地看向门口呆若木鸡的云岫。
“小云云?”
如此亲昵的称呼,雪泠心下一凛,水一般的目光清冽冰冷,在云岫身上淡淡地扫了一圈,隐隐地,透着一丝的敌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路过。”话一出口,云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夜玉寒的眼中出现一道亮光,他双手环胸,露出那迷死人的笑容:“真是巧。”
云岫的头皮一阵发麻,她总不能说自己别有居心,来水泠宫是帮明萱看清形势,摸清她的情敌到底有何能耐?她若真这么坦白,估计一定会被夜玉寒扔出水泠宫。
她来水泠宫是个意外,夜玉寒在水泠宫也是个意外,水泠宫,它就是个禁地,所以,她还是溜之大吉。
云岫的唇角勾起一抹邪笑:“水泠宫清冷偏僻,确实是偷情的好地方,我不打扰了,你们继续。”
“站住。”雪泠喝道。
云岫回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相似的眉眼重叠在一起,两人默默对视,心底都荡起了一丝的涟漪。
“娘娘已经一无所有的,难道还怕会再失去什么吗?”
云岫笑吟吟的,却是不怀好意。
雪泠的瞳眸微微一缩,她听夜玉寒说起过云岫,她比以前的她更风光,更得帝心。想起养心殿那个淡漠深沉的帝王,雪泠的心忽然有一抹痛意,如今的水泠宫清寂幽冷,她哪里还是那个宠冠六宫的雪妃娘娘。
雪泠眨眨眼睛,恍觉是南柯一梦,笼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不让丝毫的悲伤溢出眼底。
她对云岫报以浅笑:“我只是想谢谢你,没有你,玉寒或许真会恨我一辈子,你说的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玉寒了。”
夜玉寒忽然握住雪泠的手,那双手异常的冰冷,他的面上有轻微的心疼,眼睛却是看着云岫,在他幽深的眼底,涌动着许许多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一次,云岫看懂了。
她目光一点一点地变得深邃,连嘴角的嘲讽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加深,她说:“我是讨厌你,但还不至于伤害无辜,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云岫忽然收了口,眼前这对璧人,鹣鲽情深,可偏偏是最不应该在一起的。云岫能想象的到,云帝知道以后会是怎样的愤怒,她瞒下,一是,担心云帝受不了这样的耻辱,下旨砍了夜玉寒和雪泠。二是,她也不忍心看见云帝脸上的悲伤。
是的,悲伤。因为,云帝是真的喜欢着雪泠,云岫能感觉的到。
她接着说道:“我不会跟皇上说,说你们余情未了,水泠宫天天都是春宵帐暖的。”
夜玉寒的脸上露出细微的歉疚,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尴尬而微妙。
雪泠惊了一下,但她也没有出声。
云岫孑然立在细雨中,身姿优雅飘逸,她看着他们相握的手,露出一个飘忽的笑容。这世间虽说有很多东西比爱情更重要,但是这世间唯有爱情能让人不顾一切,执迷不悔。
云岫抿唇轻笑:“雪妃,没有人会抢走你的东西。”
雪泠步下石阶,对着云岫轻轻一笑,清风中,桃花飞扬,真真的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说:“景妃,谢谢你。”
云岫抬眼看了一下她,又看看夜玉寒,明萱一心要嫁的人就是他,可是他的世界,明萱如何能闯的进去。
就像云帝的世界,她景云岫又如何能完完全全地占据。
雨丝落进眼睛里,水润迷蒙,云岫的心里有些潸然,面上装做若无其事样子,转身,离开。
身后,雪泠淡淡地问:“玉寒,她真的不会说出去吗?”
夜玉寒却满腹心事,他望着云岫的身影微微出神,她来水泠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久,他像是刚刚听见雪泠的话,道:“放心,我会弄清楚的。”
从水泠宫回来,天色已暗,内殿里杏香袅袅,清甜而舒软。
云岫推开窗户,入目处,细雨空濛,宫灯明潋,隐隐绰绰的花木间,几株桃花正开得灿烂,到初夏的时候,还会结出一颗颗的桃子来。
她静静地在窗前伫立许久,沉静的神色有属于她独有的风韵,她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桃花开了。”
说这话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背上一暖,一件披风裹在了她的身上,鼻息间,犹带着一股熏香,高洁且疏离。
云岫愕然,侧头,看见锦绣正对着她微笑:“娘娘喜欢桃花吗?”
“以前很喜欢的。”
云岫清澈的眼底仿佛有光影掠动,映出那一年的春日,在相国寺后山的桃花林里,夜若寒温柔地捧着她的脸,双唇轻轻地贴上她的唇,带着桃花的芬芳。
回忆似蛛网,犹似作茧自缚。
云岫的眉间忽而清寂如水,她不顾身份尊卑,拉了锦绣的手往外面跑去。她站在桃树下,伸手去摘枝桠上的花苞,微微笑道,“锦绣,别愣着,快帮忙。”
锦绣讶然,桃树下,女子脸上突然出现的明艳笑容仿佛有着魔力,让她移不开目光。
半个时辰后,锦绣再一次惊叹,云岫那一双细致漂亮的手,做出来的桃花酥……那是锦绣从未尝过的一种味道。
放在嘴巴里,好像春日消融的雪花,一点点地融化,清凉甜香。
“好吃。”
云岫也拈一块放进嘴巴里,味道和以前的没有丝毫的差别,只是这一次,是她自己亲手做的,而不是夜若寒,很难想象夜若寒那样高高在上的男子也肯为了一个女子在厨房里呆上大半个时辰,只为做一碟桃花酥。
都说君子远庖厨。
桃花酥入口即化,香甜细滑,恍若隔世。
嘴角的笑淡如清风,云岫缓缓道:“给皇上也送去一些。”
云帝果然也很喜欢,有时下朝的时候,也会挽着袖子,和云岫一起做一碟桃花酥。云岫看着云帝额上沁出的几颗汗珠,和他脸上愉悦的笑容,心里滑过淡淡的温暖,转而,又生出怅惘无力的感觉,这样的幸福珍贵得根本拥有不起。
直到雨停的那个夜晚,薄雾蒙蒙,遮住了如水的月色,云帝忽然晕倒在养心殿上,面色青黑,一派中毒的症状。
而云岫便成了首要被怀疑的对象,因为只有她,是云帝唯一不会戒备的一个人。
面对众人的质疑,云岫心里一寒,忽而觉得悲哀。
幸福,果然都是短暂的,正如四年前一样,还未好好地握在手心里,就已经失去了。
这个世上没有不变的永远,除了对手。
此刻,华妃挑眉看着云岫,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杀机顿现。
“毒,是你下的吧。”
云岫傲然而立,神色肃然:“一个眼里只有我的男人,我有下毒谋害他的必要吗?”
“除了御膳房,皇上不会动任何人送去的食物,不是你,还会有谁?”
“她不是凶手。”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回头,一抹绯红的衣角慢慢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云岫抬头,触到一抹风流妖媚的笑意,这样的风流不羁,除了流风,在这个时候,谁还会露出这样欠揍的笑容来。
“你凭什么说她不是凶手。”
流风慵懒笑道:“难道娘娘在这里猜度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吗?”
琼妃被流风噎得面红耳赤。
“离忧,世间最狠辣的毒药,娘娘身为贵妃,怎么会有锦国皇室的秘毒。”
流风的红唇开开合合,云岫脸上最初的震惊消失了,继而覆上了更深的恐惧。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景琛。
而白青辰想到的,却是慕清扬。
之后,慕清扬被软禁在云璃宫,整座皇宫草木皆兵,而流风,则和一干太医日夜研制解毒之法。
养心殿里,夜夜灯火通明,浓重的药味萦绕不散,却不见云帝有醒来的迹象。
夜色凄惶,深沉的夜幕下,闷雷滚滚,又有风雨将至。
!
☆、033 纷争又起
夜凉如水。
云岫凭栏而望,眼前寒气如雾,看不真切。
“更深露重,娘娘还是早些歇息。”
如霜的月色下,云岫的脸白得几近透明,锦绣立在身侧,面有怜色。
云岫看着夜色下迷蒙的皇宫,摇头,若有所思道:“我去看看皇上,你累了一天了,不必跟来了,早点休息。”
锦绣点头,眼中的光明明灭灭,让人看不透。
养心殿中,云帝静静地躺在床上,没了往日的锐气,他青黑的脸,在明晃晃的烛火中,异常的晃眼。
云岫的脸上也闪过一抹异色,她面色微白,趴在床沿,默默看着云帝:“你要醒过来。”
她什么也做不了,唯一帮的上的,就是守着他醒来。
云岫转头,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声音低沉婉转:“云国的百姓不能没有你,我也不可以没有你,所以…。你不可以死。”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依旧是睡着的模样。
云岫的目光微微放远,落在苍茫的夜色中。
夜月下,眉目如画的女子微微地皱起了眉头,眸光沉沉,她不知道景琛到底想干什么。
皇宫守卫森严,要混进来已经不容易了,还要伺机投毒……想到这里,云岫胆颤心惊,眼中闪过悲悯之色,到底要牺牲多少人,才有今天这样的境况?
那些无辜人,有血有肉,会疼会痛,会流泪,就那样没了。
云岫戚然,轻轻地揉着眉心,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青葱玉指滞在眉间,瑟瑟发颤。
皇宫里有内奸!
她的身边,云帝的身边,甚至皇宫的每个角落,都有景琛安插进来的人,这像是平地上的惊雷,震得云岫头晕目眩,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你没事吧。”
一声温润的声音,如水,滑过耳际。
云岫回身,夜若寒一身青衣,俊美如仙。
他的手中,有一个兵部刚递上来的折子。
云岫收回目光,不去见他疲惫的眉间那抹关切的神色,道:“皇上昏迷期间,朝中大事有劳寒王爷多多费心。”
夜若寒神色一黯:“云岫,你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吗?”
云岫看着床上的人,飘忽的声音好似柳絮:“皇上终究会醒来,寒王爷好自为之。”
如遭电击一般,夜若寒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这片如画江山,他日思夜想,舍弃了那么多,如今终于与他近在咫尺。
云帝中毒昏迷,以夜若寒在朝中的威望和势力,国家大事自然落在他的头上,假以时日,时机成熟,整个云国尽受他的掌控。
如果这一切真的如愿了,那么,将来他站在天下最高的那一处,他的身边,应该有云岫的身影。
曾经许诺的未来,真的有实现的一天,夜若寒的心里却没有一丝的愉悦。
夜若寒放下奏折,隐在月色里,驻足回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云岫正拿着奏折翻看,他潸然地垂下头,一颗泪霍然落下。
她在防备着他吗?
奏折上,锦帝要求云帝派兵助他攻打君国,作为盟国,锦国有难,云国不得袖手旁观。但为什么,偏偏在锦国战事吃紧的时候,云帝中毒了。如果锦国亡了,对景琛又有什么好处?
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如果景琛和君国合作,达成了某种协议,就如当年的云国和锦国。那么,这一次云帝必死无疑,而云国势必也会乱成一团,天下纷争再起。
云岫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于是……
云岫是第一个去看慕清扬的人。
黄昏,日光稀薄。
幽暗的房间里,慕清扬的一双眼睛亮的出奇,他坐在玉阶上,看着推门而进的云岫,明净的脸上满是嘲讽:“我的死期这么快就到了吗?你是来看我怎么死的吧?”
这样的慕清扬真不可爱,云岫一点也不喜欢。
慕清扬总是那么的倔强,带着一身的刺,好像凝着一层的冰霜,阻止所有人的亲近。虽然云岫不知道这个小鬼在想什么,但她希望慕清扬能平安喜乐地成长起来。
黯淡的光线中,云岫和慕清扬深深地对望了一眼。
“比起别人,慕清扬,你幸运多了。”云岫的声音忽然多了一分的苍凉,宛若穿越了沉寂已久的岁月,她说,“生在帝王家你没得选,被选做质子你也没得选,你觉得自己是痛苦的,不幸的。但是,在你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上天让你活了下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慕清扬眼角一动,那些惊恐的,屈辱的,无望的日子好像从噩梦中走出来,一下子又在眼前了。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痛苦的,惶然的,愤恨的,一一浮现,最后沉寂下来,只剩下深冷的寒意。
他定在那里,眉间岑寂,无言。
“清扬。”慕清扬脸上一系列的变化,让云岫的目光也跟着沉痛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喊着他的名字,这个少年就像是她的弟弟,她有照顾他,保护他的渴望。
云岫蹲下身,握着那双瘦小的手,道:“既然上天让你活了下来,请你好好珍惜,好吗?”
云岫眼中的温柔像一束光温暖着他,曾经他有多希望有这样一双手,牵着他,带他闯过那一片腥风血雨。然而,一路走来,就只是一个愿望,那么美好,美好得让现实变得更加地残酷。
慕清扬悄然隐下眼底的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云岫,笑了,笑得那样冷漠:“你说的真动听。”
他冷冷地甩开云岫的手:“不过让你失望了,我虽然姓慕,但已不是王室子弟了,我没有你想要的解药,真是可惜。”
天色已经完完全全地暗了下来,一弯冷月挂在天际,分外地凄清。
云岫那样的平静,一身雪白的纱裙在夜风中翻飞,她拿出一张画纸,徐徐展开:“认识他吗?”
漆黑明亮的眸子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慕清扬转开目光,波澜不惊道:“不认识。”
意想之中的答案,云岫的心里并不生气,她白皙温润的指腹缓缓拂过画像中男子的脸:“他叫景琛,是前锦国大将军,在南山的时候,他要挟云帝还你自由,你说你不认识他?”
“好像你知道的,比我还要多。”
“因为我差点死在他的手上。”
“哦。”慕清扬眯起眼睛,“如此大凶大恶之人,这次对云帝下毒的人八成就是他了。”
“我知道。”
“你应该缉捕他,或许云帝还有一线的生机。”
云岫的身形颤了一下,四周顿然寂静无声,云岫的眼睫垂下,片刻又扬起,复又垂下,眸光波动的瞬间,眼底幽深而晦涩。
“他是我爹。”云岫艰难地开口,抬眸凝视着慕清扬,“所以,我们是朋友。”
慕清扬重重一震,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却在下一刻,唇一勾,嗤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云帝若死了,还有一个夜若寒,云国照样不会败。若你死了,一切真的就完了。你好好想想,一个连自己的生死都掌握不了的人,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利用的。”字字掷地有声,“没有。”
“我是一无是处,不过你这般处心积虑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想云帝死。”
“你喜欢上他了?”
云岫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默然了许久。
“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不。”云岫睁开眼睛,眼眸深黑,星辉一般的光芒如宝剑出鞘时闪出的那点寒光,凛冽逼人,她一字一句道,“他不能就这样死了,他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
☆、034 运筹帷幄
四月的春,满城杏花飞扬,翩然如蝶,簌簌飘落。
在云都南门城墙下,贴着最新的告示,那画像上风清朗月的少年眉目如画,带着一股子的顽劣,正是慕清扬,而画像的下端,一排黑字甚是是醒目。
慕王清扬,毒害云帝,三日后处斩。
这是云岫的意思。
唯有这样,她才能见到景琛。
她本以为慕清扬会说出解毒之法,也以为冰兰是可以解百毒的。可那日从云璃宫无功而返,流风告诉她,冰兰只能暂缓毒性,若要彻底清除,还差一味药引。
那味药引,想必只有景琛知道。
眼下,她已是穷途末路。
荷心湖畔。
湖水澄澈,倒映出杏树下闭目假寐的女子,她一脸的凝重。
云帝不可以死,天下不可以乱。
瘦弱的她,在天下苍生面前更显渺小,天下有那么多的谋士和英雄,何以要她独自面对?
一片红杏落在眉间,云岫猛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瞳眸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笼了层层的云雾。
她抬眸远望,天边乌云重重,一场大雨将至。她的心微沉,手中的告示滑过手心,飘向远处。
转眼,夜深人静。
深黑的夜幕,无星无月。
云岫悄然来到云璃宫,借着宫灯微弱的光,庭中盎然春意望在眼底,只有无尽的萧瑟。
忽而,远处有黑影起起落落,银色面具,黑色锦衣,那融在夜色里的身影,只一眼,云岫便知道是景琛。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又缓缓放平,抿紧。
当黑影从墙头飞身而下的时候,云岫快速进入慕清扬的房间,殿里幔帐扬起,片刻,静然垂地,无声无息。
然后,云岫听见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她端坐在床榻上,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黑影,眼底暗影浮动。
幔帐被掀开……
“怎么是你?”来人诧异地看着云岫。
云岫别过脸,淡淡一笑后,优雅地起身,她行至窗下,推窗的时候,天空开始落下第一滴雨,一声惊雷轰隆隆地响过,跟着,大雨倾盆而下。
黑衣人冷然而立,又问:“清扬在哪里?”
“他现在很好。”云岫的身后是滂沱的大雨,宫灯下,闪动着青白的光影,眉目清寂的女子静然含笑,“过了后天,就不好说了。”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周身散发出薄薄的戾气。
云岫面上带笑,心底却是寒凉一片,她总是在这样的天气和他相见,她们的关系也如这天气一般恶劣,他是她最亲近的人,却也是对立的敌人。
黑衣人脸上的面具泛着森冷的寒光,云岫忽然走近,伸手摘下的瞬间,乍然看见他两鬓的华发,心中酸涩,怅然道:“爹,你老了。”
景琛心中一动:“云岫,放了清扬,可以吗?”
“清扬对你真那么重要吗?”
“是。”
“为了复位,是不是什么都可以牺牲?”
“是。”
“包括我吗?”
景琛眼神一顿,神色黯然。
云岫涩然一笑,看着景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也似乎是不必再多说什么。
“云岫,你会帮爹完成心愿的,对不对?”
景琛开始说出他的计划,每一个字落在耳朵里,云岫都觉得心惊肉跳,每一根弦都绷得紧紧的。
她的眉间蕴着深厚的哀伤:“爹,就算让你完成大业又如何?只不过是再死更多的人。你的身边全是麻木得没有灵魂的死士,他们怎么帮你辅佐清扬?你没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没有坚不可摧的军队,怎么给百姓一个安定的天下?最重要的,你没有民心,最后,江山易主,你什么也没有了。”
景琛重重一震。
这般犀利的见解,眼前少女长大了。
“爹,告诉我,最重要的一味药引是什么?”
景琛一抬头,便看见云岫亮如寒星的双眸,以及她眉间的坚韧和凛然。
“同心草。”大雨如注,声声清脆,云岫没有听见景琛唇边溢出的那声叹息,她只听见他说,“实心的同心草。”
云岫瞬间变了脸色。
锦离山上的同心草。
且不说同心草多为空心的,锦离山隐在一大片迷雾之中,根本没有人知道其所在,就算知道了,有一大片的瘴气环绕在锦离山的周围,她们也是无法进入的。
“爹,你能否带我去?”云岫的目光之中,略带恳求。
景琛惊愕了片刻:“去锦离山?”
两人靠的很近,云岫能清晰地看见景琛眼中小小的自己,天真得有些可笑。
可是她还是点头,道:“是。”
她和云帝不过是挂名夫妻而已,就算云帝再喜欢她,再宠着她,他对云岫,从来没有交出他的真心。
景琛悄然隐去眼底的忧色,幽幽道:“只有锦国皇室才知道锦离山的入口,别说锦国现在乱成一团,锦帝现在自顾无暇,就算是在平日,他一国之君也不会纡尊降贵,带你进锦离山。云岫,你没得选择。”
云岫想起景琛跟她说起过的计划,原来他早已经算好了一切,她看了看景琛,一股悲戚涌上心头。
她转身,又立在窗下,看大雨弥漫,残红落了一地。
“所以,唯一能帮我的,只有慕清扬。”云岫看定景琛,目光冷锐深寒,“真是好谋算。”
整个计划中,让云帝欠慕清扬一份恩情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从一开始,景琛想要的根本不是云帝的性命,一国之君,掌握生死,坐拥天下,他可以给的,有很多的东西。
景琛不置可否,冷静如昔。
那么多的人,云岫,云帝,锦帝,这些高深莫测,高高在上的人,都不过是景琛手中的一颗棋。
“爹,在你复仇大计里,我有什么样的位置?”云岫的眼底有细碎的痛色如涟漪一般散开,她想着从前的景琛,带着她一起逃亡,他总是小心地将她护在怀里。往事如烟,在眼前笼聚,和现在的这个人重叠在一起,又倏忽分开。
云岫眸深似海,她问:“这些年,包括我和夜若寒相遇,再入宫为妃,然后那么巧的在南山遇刺之后,和你相认,这一切的一切是否早在你的掌控之中?”
“不是。”景琛的神色始终淡漠,“我没有派人行刺你和云帝,你认识夜若寒,我不知道,你进宫为妃也是南山相见后我才知道的。”
“是吗?”云岫勾唇,“当年你为什么要扔下我,还跟我说我们要去云国,所以我才会来云国找你,才会……”
云岫涩涩地抿唇不语,她觉得自己好没用,一次次被命运打到,却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她泪凝于睫:“爹,在你心里,我又有怎样的位置,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夜深人静,只剩下雨珠落地的声音。
景琛僵在原地。
他的确是个狠心绝情的父亲。
“云岫,做一颗棋子,如果不够聪明就会被遗弃,当上天不给你机会的时候,你就要自己创造机会。你是我的女儿,自当帮为父完成大业。”
云岫一退,撞在花架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她蹙眉:“完成大业以后呢?”
“我要你跟我回锦国。”
云岫站在窗边,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眉眼,便没有人知道她伤心的时候,原来会落下那么破碎的眼泪。
“明天我会和夜若寒说清楚,云帝中毒和慕清扬无关。”
“夜若寒以云帝昏迷为由,一直拒绝派兵援助锦国,锦帝十分恼恨,此行,你要多加小心。”
景琛话一说完,便对上一双黑如点漆的冷眸,云岫冷笑:“我不会落入锦帝的手中,坏了你的大事,况且,就算我死在了锦国,就算云帝救不活了,就算锦国真的亡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慕清扬安然无虞,照样不会影响你的复仇大计。云岫在此恭祝父亲,早日得偿所愿。”
要多坚强,才能忍住眼中汹涌的泪水不会溢出眼眶。
云岫拂袖离开云璃宫,融入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不见身后的那道愧疚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久久不散。
!
☆、035 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云岫提出要和慕清扬去锦离山寻找同心草,夜若寒当场就否决了。
云岫冷冷地看着他:“请问寒王爷,你想到办法救醒皇上了吗?”
夜若寒被噎在当场,他拂袖,负手而立,面容清冷,没有丝毫的退让:“就算这样,我也不能让你去冒险,我派人和慕清扬一起去。”
云岫心中一动,转瞬又心静如水,她和夜若寒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了,她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云岫微微一笑,凉薄至极:“此去凶险,若真有意外,我这个多余的人也是死不足惜的。”
“云岫。”夜若寒沉声喝道,神色之中有微不可见的惊惶。
话一出口,夜若寒警觉自己僭越了,好像被时光拉远了,隔开了他和云岫。
夜若寒眸色深黑,掩去了浓浓的悲伤。
云岫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清澈的明眸,寒冷如冰:“寒王爷,本宫只是来知会你一声,而非征求你的同意。”
夜若寒神色微滞,对云岫而言,他已经是个外人了,他只能看着她和别的男人生死与共,鹣鲽情深,她的世界,他再也走不进了。
空中忽而传来一声轻笑,慕清扬悠悠地喝完茶,阴阳怪调道:“寒王爷,你当景贵妃是死人呢,她本事着,何况别人的女人,你操什么心?”
夜若寒脸色又青又白,慕清扬见状,笑笑,转开目光幽幽地往云岫的方向看了过去。
两人对望一眼,云岫冷声道:“还不走。”
夜若寒眸光暗沉,伸手要拉住云岫的衣袖,一阵风过,衣袖微动,从他的手心滑过,如水,没有一点的痕迹。
云岫回头,眸光复杂,看着夜若寒,什么话也没有说。
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白青辰上前,出声拦住了云岫:“娘娘,让我和你一起去,路上也好照顾你。”
他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温如白玉,云岫知道白青辰所有的关切和担忧都藏在波澜不惊的面色之下,他是个不懂得表达的人,她亦当做没有看见他眼底藏着掖着的那些情意。
云岫看着屏风后面闭目沉睡的帝王,笑笑:“不用了,你留下来好好守着皇上,云国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还是我陪她去。”
“你?”
云岫皱眉,眼前缓步走近的人有一张妖冶邪魅的俊脸,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风流含笑,正是夜玉寒。
“路途漫漫,有美男相伴,也不至于那么寂寞,最重要的是,我很能打,你想想,你上哪里找一个像我这样貌美如花的免费保镖。这么美的事情,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的。”
夜玉寒一进来就滔滔不绝,云岫眼角一抽,脸上带着一丝微冷的嘲讽:“你想死,本宫怎么好意思阻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