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上刚刚播报我国西北普降大雪,陆琪就接到陆妈电话,问她冷不冷?
陆琪“啊”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离家时,骗人说去新疆出差了。
这会大概店里生意不忙,陆妈接着说,新疆治安不比S市,听说维族和汉族矛盾还挺尖锐的,你啊,要少出去逛街,什么大巴扎的地方还是不要去的好。陆琪点头“嗯嗯”,她又问,你还要多久才回来啊。记得带核桃,还有红枣,你外婆说了,S市里尽卖假货。
陆妈似乎有无穷尽的话要讲,她明明只离家了十来天,搞得好像有三年没回家了。还嗓门大,肖亦群坐在旁边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嘴角咧开,一直在微笑,听陆琪一个接着一个的编谎话。
陆琪后悔,什么地方不好,非得说去新疆出差呢?
妈妈说邹显志年前就要结婚了。
陆琪惊呼:“这么快?”
“人家已经怀上了,你大姨找熟悉的医生照了B超,是个男孩。肚子大了,不好穿婚纱。”
“哦。”
“兰兰也有孕了,现在住回娘家,你小姨天天给她煲汤喝,伺候得和祖宗一样。唐凯也好多了,还知道护着兰兰,前两天发神经一样,搬到你小姨家去了。”
听着听着,陆琪就伤感,心想,伺候得和祖宗一样,你们不也高兴?她知道,妈妈担心她。
“琪琪啊,你忙完这个项目,回家后,就去相个亲好不好?你外婆说老于家的那个孩子确实不错,她一直跟老于在讲,不许先相人家,就等你回来。”
陆琪转头去望肖亦群,他也看了过来。陆琪腹诽,被他听到了。
“好了,好了,回来再说吧。”
电话粥煲了一个多小时,挂掉后,陆琪直呼:“累死了,累死了。”
肖亦群问她:“哪里累?”这一个小时,她横躺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可言,还指使他泡了茶,拿了水果过去。
陆琪吐出舌头,含糊不清的说“这里累”,然后手再指指喉咙,“还有这里。”
肖亦群把她从沙发那头扯过来,抱在了身上:“那帮你按摩一下。”
快到三点,陆琪才开始干正事。她登陆了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是宇讯投标书的电子文档版本。她打印出来,拿给肖亦群看。
肖亦群诧异,问她:“哪里来的?”
陆琪实话实说:“陌生邮箱,应该是高琛发给我的。”
肖亦群看了她一眼,陆琪有些心虚,道:“这也没什么。他们要的就是废标,既然目标已经达到了,给我这个人情也不是不可以的,又没有直接告诉我是谁干的。再说,这要是一个分量颇重的人,他们还巴不得信软揪出来,再闹一阵子呢。”
“分量颇重?”肖亦群翻了文档几页,再递给陆琪,“把这个拿给郑睿,让他去查吧。我还有另外的事情去做。”
这会轮到陆琪诧异:“为什么?这件事情,当然是我们比较清楚了。”
“你不说这个人分量颇重?我相信你的直觉。如果郑睿能够找出这个人,那不是他可以立足的资本吗?”
陆琪恍然大悟。没了肖亦群,梁郑二人在公司里即刻处于下风。借此机会,他们可以扳回一局不说,还能借机取得VQ资本的信任,新的对峙局面就要形成。
“我打算回趟旧金山。”
陆琪吃惊又有点紧张,是的,不管这边斗得怎么厉害,旧金山那边才有玉玺,他回去没错。肖亦群却说:“不是这个,他现在病重,公司的事情少烦他了,我把一些事情交代清楚就回来。”
那就是他俩的事情了,陆琪问:“那我要不要去?怎么办?护照还在家里呢!也没有签证。”
肖亦群笑道:“这次,你不需要去,有机会再过去。”
自从和叶增谈过,明白无误的表达他和海宁分手的心意,已经过了十天。他的停职公告也已经出来了,就算叶增不把这些告诉邵明子,黄欣也会。可十天了,邵明子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母子两人像是在进行一场拉锯战,彼此不理会。
肖亦群敢肯定,他不回去,邵明子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再联系他,她做得到。换做以往的他,会想,这没什么,我也做得到。可听到陆琪在电话里和她妈妈百般的撒娇任性说谎,他就无法再下这样的决心。
陆琪过来,跨坐在他腿上,撒娇:“那你会不会一去不回?”
肖亦群把头埋在她胸脯上,笑着问:“我要不回来,你怎么办?”
陆琪佯装生气:“你以为我会去找吗?才不呢?刚才听到了吧,我妈说还有人等着我呢。对了,什么条件?德国海德堡大学的生物学博士,市政府极力引进的高端人才,学历不比你差吧。嗯,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要不回来,我立马就和人去相亲。”
“一个星期?”肖亦群想了想邵明子那张冷冰冰的脸:“可能不够。乖,等我电话。”
肖亦群回美国期间,那辆雷克萨斯自然是陆琪在开。这一天早上,先去机场送走肖亦群,然后中午和郑睿吃饭,聊聊那份投标书里的疑点。下午再去了趟4S店,看中了一款白色的宝马3系轿车,当场下了订单,刷的是肖亦群的卡。
肖亦群每天晚上都来一个电话,陆琪悄悄问:“是不是你妈妈不同意?”
他说没有,然后话题一转:“我鱼缸里的鱼,你没养死吧。”
陆琪从沙发上跳起来,嘴上说:“哪会养死啊”,手上赶紧的往鱼缸里倒鱼粮,她已经好几天没喂鱼了,不是忙,就是忘记了,天啊,这些叫不出名字的破热带鱼千万别死,死了买都买不到。
随后,她在随身带着的本子上用红色水笔写下粗粗的几个字:“再不改,你就没救了!”
肖亦群果然没有在一个星期后赶回来,他说肖景行病情恶化,送去了医院。陆琪心里紧张,问:“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不是,这件事情,我和妈妈都没告诉他。”
从蒋林珊那里也得到确切的消息,肖亦玮已奔赴美国,看来肖景行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蒋林珊还说,梁勇仕明天也要赶去,怎么跟打游戏似的,战场顷刻就转到了美国,八楼一下子就变冷清了。
陆琪确实像身处战场之外了,虽然郑睿还会时时通报他们调查的情况,但很明显,梁勇仕肖亦玮都去了美国,曾雅娴那老太婆又开始很少来公司,高压气氛不在。就连郑睿说要再调查,马天林也不好说什么。
郑睿差人对两份投标书进行比对,这才知道,对方很聪明,并未全盘抄袭,核心技术方案的意思一致,但书面用语却有些许差别,甚至不少地方的用词比信软的还要精准,一看知道是就经过了专业人士的润色加工。
然而在项目时间及人员安排那块,两者的内容差别却十分明显。宇讯递交上去的投标书沿用的是9月22日晚信软标书改动之前的版本,时间范围被缩小。接下来,他们再对投标书逐字逐句分析,从技术标扩展到标书全部内容。
这种毫无办法的死办法,终于让他们在几天后,在长达50页的标书里发现了细小的蛛丝马迹,在一张信息化建设的规划框架图,出现的一处错别字。这张框架图在评审时,陆琪听从了评委意见,当场对内容进行了修正,但时间紧凑,她写下的是“理清各环节的管理和核算范围及要求。”
当晚9点42分保存的版本中,“理清”被修改为“厘清”,而宇讯的投标书中仍然沿用“理清”。时间段再一次被缩小,不到八个小时里,能接触到项目投标书的人员被锁定:老夏、王安远、陆琪、厉恒、肖亦群和吕振杰。
陆琪愕然:“是吕工?”
“记得西安客户大会时,客户数据被篡改的事情?”
“嗯,后来不是不了了之了,说可能是系统升级造成的?”
“谁会信?现在回头想想,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肖亦玮?”郑睿把烟给熄掉,“高估她了。公司虽然是姓肖的,但也不是每个人都甘愿做附庸。”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吕振杰在信软呆了十九年,从一名技术基层兵到今天首席技术官的位置,他应该比谁都爱惜自己的羽毛,钱权都不该是他出卖公司利益的理由。更何况,他还是首届“种子计划”中培养起来的管理者,肖景行手把手带出来的。营销、人事岗位,肖景行或许还想换成自家人,却从来没有想过去动他的位子。
“谁知道呢?他一直都是支持肖亦玮的。”
“他通过什么途径把文件给泄漏出去的?没有证据,一切猜测都只是猜测。难道他不顾自身安全,去和高晟接触?不太可能,我看高琛似乎也不太清楚。”
“他和邢堃一直有联系。”除了分析这份投标书,郑睿对陆琪所说的邢堃介入此事也很关注。
陆琪更错愕了:“他们什么关系?”
“肖亦皓走了之后,为什么是梁勇仕做总裁,不是肖亦玮呢?”
“不是说过渡期缓两年吗?肖亦皓一走,肖亦玮就上台,那不就等于向公众宣告两兄妹打架的消息?”
“曾董当时是支持梁勇仕的。”
很多时候,陆琪都不得不承认,郑睿是她办公室政治的启蒙老师。
“扶持梁勇仕做总裁,两派联合压制肖家势力。肖亦玮和吕振杰反攻,08年利用邢堃赶走了梁勇仕。可那时,曾董为何不出面护住梁勇仕?她反而支持肖亦玮权力坐大,横行无忌,董事局在那段时间几乎失声,直到09年高晟出走,引起VQ资本强烈不满,肖景行迫于平衡各方压力,将肖亦群送回了信软。”
郑睿是个老烟枪,一个刚熄,又点了另一根,他笑笑:“之前,我似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之所以没有陷入这些纷争,是因为他站得一直都比别人高。也正因为对那个位子没有觊觎,他做得比别人都要好。”
男人间会有嫉妒吗?郑睿想,有时候也会有的。
陆琪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前后串联了一遍,才发现确实如他所说,而肖亦群从来都不会和她说这些事,她问:“跟邢堃有什么关系?”
08年信软在打一场极为重要的技术官司,恰巧邢堃和梁勇仕的事情遭曝光,最后那场官司信软惨败,与一份匿名提交的技术资料有关,陆琪大概了解,那是邢堃干的,由此把梁勇仕给拖了下来。
郑睿道:“邢堃对技术的了解,不比你多多少,针对信软长达30页的技术控诉,她写不出来,外面的人也写不出来。”
那也是吕振杰了。陆琪记得没错的话,在网站高管的履历栏上,他是1968年出生的,到今年44岁,也算得上一枚黄金单身汉。只是没想到,他为了帮肖亦玮,居然什么都不顾。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如果邢堃能够出来指认……”
陆琪笑道:“这该找梁勇仕,哦,他人不在,让他想办法吧。尽快要有结果,美国那边等不了太久。还有这些都可以告诉叶增。”
美国旧金山,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到了下雨,阴云密布,风刮得很大。
医院里一间豪华病房内,坐满了人,气氛凝重。
人们常常会羡慕富人,羡慕他们事业成功、坐拥豪宅,如花美眷,私人飞机、豪华游艇,还有鱼子酱松露。这样说来,肖景行该是被人羡慕的对象,可这一刻他却恨不得只是个普通老人,当然这也是奢望。因为昏睡32个小时后醒来的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权利:见见孙子、聊聊家常,说十来分钟话,再安稳休息。
他们来了,该来的都来了。正因为人来得太全,就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有件事情没有做。
西海岸的平静不能永远持久,所有的人都最后要到这里来讨个结果。
上午九点一刻醒来,前妻长子二女都在跟前守着,他精神还好,坐起来和小孙女说了会话。小丫头奶声奶气的说:“我最喜欢爷爷了。”
他呵呵大笑,说还是我的宁宁最乖。只是,肖宁不足四岁,出生起,他连抱都没有抱过,见面不超过十次,她对他应该没什么印象。
他们陪着他聊天,聊得都是很早以前的事,在农村时,在部队时,刚开始办公司时,肖景行听着,老眼里泪花闪现,他年轻时受过的苦,他都记得。
到了十点多,孙红梅才说:“累了吧,你先休息。”
接下来,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公司的高层和员工代表们来慰问他。梁勇仕握着他手说:“肖老,保重身体,你可是信软的主心骨。”
人老了,就不会再受这些恭维话的欺骗,肖景行嘴角勾着,说:“好,好。”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些年来,信软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拨人走了,他还没法歇,吃完午饭接着见人,当地的华人社交圈、他所捐助的慈善基金会,都来了人探访。一直到下午三点,助理讲:“肖老,楼下住着一个得了罕见血液病的小孩子,从国内转出来的,她的治疗经费就是肖景行慈善基金出的,他家人想带她上来见见你。”
护士正慢慢摇下病床,肖景行摆手,让她再摇上去:“这个小孩子,我该见见。”
终于清静了。肖景行躺下,门轻轻的推开又关上,他知道是谁,笑着伸出了手,道:“我又从鬼门关回了一趟,连医生都说我命硬。”
邵明子走在床边,说你还是休息得好。肖景行摇头,问:“邹律师今晚能赶过来吗?”
他上午方醒,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人通知律师。邵明子点头:“从纽约飞过来,晚六点半到机场,林伯亲自去接。”
肖景行闭眼休息:“知道我为什么不肯早早的就把家产给分了吗?我怕早分了,到我死的那天,看不全人,今天算是看全了。”
邵明子垂头良久,肖景行望着眼前的妻子,她依然年轻,面容姣好,而自己却散发着死亡腐朽的气息。他松开她的手,再合拢置于胸前:“你说让我把钱全捐去做慈善,好是好,可我做不到。”
“我记忆里二十岁之前就没吃过饱饭,总是饿,有时候饿得连树皮都去啃,和红梅结婚没两年,就偷溜去当兵,只是因为部队里能吃上饭。后来我开公司,挣了赔赔了再挣,钱在手上转个来回,一次比一次欠得多,那感觉,比吃不到饭更难受。一直到现在,我这饥饿感从没有消失过。我拼下的江山要送给他人,而我的子女却要从头拼起?我对所有人都不好,除了这点钱,又有什么留给他们?我又怎能期望别人也和明子你一样待我?”
邵明子道:“那你就分了吧,家产分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邹律师来之前,我想先和亦群聊聊。”
邵明子这才抬头望着他,肖景行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你们母子俩什么个性,你以为不说,我就猜不出来?”他指了指脑袋,“我只是身体不便而已,这里一直都在运作,一刻都不曾歇下来。”
邵明子叫儿子进来,出去带门时,低声说道:“你不要刺激他,你知道,他最想听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