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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6

作者:枫林尽染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7:33

“在哪儿?!”

服务生到前台问了下,“已经结了帐走了……”

叶琢只得先给黄莉雅开了一间房,让服务生将已经烂醉的黄莉雅扶进去之后才回到了自己房间。

唐苏瑾抬眼看见叶琢进来了,将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递给他,“已经拨通了。”

叶琢看见手机屏幕上“许之桓”的名字,还来不及问唐苏瑾,那边已经接通了。

“见着她了?”许之桓的声音波澜不惊。

叶琢走到浴室,反手关上门,“你还真是舍得啊,把自己喜欢的女人送到别人那儿去,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跟小瑾在这儿休息吗?!你他妈捣什么乱?!”

许之桓的声音有点疲软,“我就是想让她死了心,老七,你说我比你差在哪一点上了,她怎么就那么喜欢你?!”

叶琢的火气消了些,“你现在走到哪儿了?”

“刚上高速。”

“掉头,马上回来!要不我告诉你,黄莉雅她在这种荒山野岭的遇到什么事儿我可不管,她住189号房……”

叶琢不等那边说话就挂断了电话,深深呼了一口气才走出去。

唐苏瑾已经侧身躺在床上,缩在床里侧。叶琢将胎教音乐打开,然后走到床边,撩起被子躺下,然后就将唐苏瑾捞进怀里,睡着了么?唐苏瑾忽然转过来,锁进叶琢的怀中,阿琢,其实我挺心疼那个黄莉雅的,她和顾沐辛一样,都是被宠坏了的叶琢吻了吻唐苏瑾的眉梢,什么时候知道的?

慕蔚已经年过半百没有错,就像电视上各种会议出现的影像一样,笑起来一丝不苟的,其实慕双说他长得随他母亲,但是唐苏瑾看,慕蔚简直就已经勾勒出慕双未来三十年的面容轨迹。

唐苏瑾与叶琢都站起来,等慕委员长落座之后他们才又坐下。

慕委员长那个精干的女助理已经点好了菜,服务员流水线全都端上来,饭钱的开胃菜,主菜四热四凉四汤,以及饭后甜点。

唐苏瑾没有想到慕委员长请他们来这儿果真是吃饭来的……

慕委员长上下打量了叶琢,忽然开口,“你是荣普最得意的外孙?”

“我外公是荣普没错,只不过最得意的不敢当。”

慕委员长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就是你救了我儿子的命……”

叶琢直视慕蔚的眼睛,“是。”

“要是他那个时候死了也就没有这么多事儿了……”慕蔚抚了抚眉梢,盯着茶杯中的茶叶看了一会儿,,忽然向身后的女助理摆了摆手,然后竟然站起身走了。

女助理留了下来,“后天,在百达宴会厅,有一个慈善晚宴,届时……”

女助理说完这句话,唐苏瑾就明白了。

唐苏瑾其实很排斥在走进这种亮闪闪的场合的,她不是那种期望着能够一飞冲天,过上麻雀变凤凰的生活的小女人。

不过,为了叶琢,她愿意打破自己的价值观。

她觉得,这样值得。

是的,值得。

*******

但是,就在接下来两天内,发生了两件根本不敢想的事情。

第一件:林辅不见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见了,任凭唐苏瑾将整栋公寓都翻了过来也没有找到。

她很是慌乱,慌乱中都忘记其实林商已经跟她掰了,拿起固定电话就去拨林商的电话,但是按下通话键之前,正巧有一个电话进来,就是林辅的。

“苏瑾姐,就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就回去上学,我家里有一些事情要解决,真的。”

如果果真是林商家里的事情,那唐苏瑾没有任何权利去过问,并且,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过问了。

林商的家庭,太过破碎而戏剧化了。

父母离异,儿子跟父亲,女儿跟母亲,然后均再婚,再婚不久都有了孩子,再离婚。

所以,就是林商掐着唐苏瑾的脖子死命地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她也只是会选择用冷酷的沉默来对待,其实,她可以有一百种方法将林商打败。

接下来就是第二件事。

叶琢休假回来的第一要务就是参与进来李昀的合作案,李昀已经好很多了,脸色依然苍白,但是设计稿却是一如既往的犀利而尖锐。

李昀私下跟叶琢聊天,“我其实有精神分裂症,就是开玩笑时常说的第二人格,脑子时而就会传来尖锐的刺痛,就好像几枚图钉隔着棉絮钉进脑袋里的那种感觉……”

叶琢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李昀的作品总是能够做到犀利的不留一点余地,能够把水滴样的耳坠做出锋利匕首的感觉,现在听了这些话,他陡然间明白了,在大脑剧痛的片段间隔之中,总会出现或多或少的恨意需要发泄,而那尖锐的疼痛,就成了李昀笔下的利剑。

“我听他们说,那个时候是你救了我,我完全不记得了,但还是谢谢你……”

其实,李昀在不犯病的时候,完全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女人,正常的让人几乎能够忘了她人格分裂的存在。

送走李昀,叶琢从抽屉里拿出烟盒,用手指从中间随便夹出一支出来,咔啪打开打火机,火苗一蹿,橘色的火苗中,他忽然就想到了唐苏瑾那娇俏的面庞,然后就是从自己口中吐出的“我戒。”

于是将已经点燃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叶琢让设计师给唐苏瑾设计了一款单肩的礼服,是宝蓝色的曳尾设计,束腰,既能修饰唐苏瑾的高挑身材,又能衬出她白皙的肌肤。

然后,叶琢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的电话。

其实,知道他私人号码的人并不多,无外乎最亲近的几个朋友和家人之间。

“请问你找谁?”

“叶琢。”

那边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这种声音让叶琢联想到了一个叫做“惨败”的词。

“你不用管我是谁,这不重要,我想告诉你,你认为那是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

叶琢当时就想要把电话挂断,然而他真是后悔手指慢了一步,因为他清楚地听到了那边匆匆说道:“你听到没有,唐苏瑾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那是一个杂种……”

叶琢冷笑着将手机摔在沙发上,然后仰倒上去。

手机来电的归属地不是堇城,而是唐苏瑾一个月前去的一个南方小城,唐苏瑾告诉他,她在一个大学同学家里住了一个月。

“混蛋……”

他骂道,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骂谁。

手机短信提示音。

等手机声音停下来,办公室里冷了许久,内线响起,女秘书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叶总,现在是六点半,请别忘了八点的慈善晚宴。”

叶琢坐起来,拿出手机来点开短信,手机啪的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停顿片刻,叶琢面无表情地从地面上摔裂的手机上径直踩过去,听见喀嚓一声,淡淡地夕阳色把他的脸庞勾勒的好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

不出叶琢所料,那件为唐苏瑾量身定制的晚礼服,真的能够把她托成一颗翡翠明珠。

慈善晚宴现场,来了许多商界显贵政界名流,当然,还有一些明星大腕。

唐苏瑾是从慕委员长的车队中走下来的,叶琢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正装,弯腰为她打开门,携着她的手。

记者狗仔们立即蜂拥而上,将慕委员长的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慕委员长,您之前说会带着一位特别嘉宾来参加慈善晚宴,就是那位小姐吗?”

“请问那位小姐是什么人?”

“叶七公子和那位小姐是什么关系?”

“她是位明星吗?”

或者说,唐苏瑾的确太过光彩照人了些,她巧笑倩兮着和叶琢站在一起的照片,在未来的半年里,都荣登各大网站的头条,他们两人的照片,重新诠释了般配这个词。

但是,鲜有人发现,其实当天唐苏瑾穿的是一双平底的水晶吊带鞋。

唐苏瑾挽着叶琢的胳膊,她努力地微笑,得体地微笑,其实被叶琢握在手里的手心,都是冷汗。

叶琢笑着介绍,“这是我未婚妻。”

叶琢的父亲是军营中首长一类的要人,但是的确还是要给慕委员长一些薄面的。

慕委员长与叶父握手,“孩子也大了,我们尽快订个时间吧。”

叶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目光落在唐苏瑾的肚子上,终于还是笑着回道:“他们的事儿自己做主就好。”

叶琢心里冷笑,自己做主?难道叶铭的婚姻也是自己做主的么?难道荣家的逼迫也是自己做主的么?

一句话的事儿,可真是说得简单。

荣老爷子没有来,代表荣氏的是荣家四少荣彦南还有孙辈最小的荣博。

唐苏瑾认识荣彦南,只不过不认识在他身边那个面貌清俊的少年。

叶琢是这样介绍的:“那个传奇中的败家子。”

荣博走过来,“刚刚听四叔让我过来拜访下……七嫂?”

唐苏瑾颔首微笑,其实她是不知道该用哪一种口吻说什么样的场面话了,冷嘲热讽她会,寒暄客套她也会,只不过面对荣家人她总是有一种心悸。

叶琢接过话,“听说三舅要你从军了,嗯哼?”

荣博摇头,“军政商没有一块儿适合我的,他们总是把我像是一个螺丝钉硬要拧进一个完全不对套的螺丝帽中。”他忽然指了指那边正在对着他们拍照的记者,“你信不信,其实我拍的可以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当然信,”叶琢的目光随之落在闪光灯闪烁成一片的台子上,“十五岁就能够让美院破格录取,还是全额奖学金,荣家出了多大一个天才。”

宴会间,新城建市长忽然到了,以往的程书记,今天的程市长。

他没有讲话,他的特助代表他讲了一段话。

众位记者再寻找这位市长,想要多了解一下关于选举方面的事情,就已经找不到了。

“程领导。”唐苏瑾一如既往面对程言笑的开怀,只不过暗自和叶琢十指相扣。

程言停下脚步,站在他们两人面前,坦然一笑,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新名片,就像一年前将名片塞给自己刚刚心仪女人时候一样,“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事情找我。”

唐苏瑾笑笑,“我会的。”

这个男人,就像当初为了她,在两个月里,可以一个字一个字去纠正粤语的发音,只是单纯地想要配合她唱一首英文歌。

只不过,爱情这件事,需要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

程言转向叶琢,忽然上前一步,用拳头在他的胸口砸了几下,“老七,到时候叫我喝喜酒。”

叶琢狠狠地抱了抱程言的肩膀,“不准备撬墙角了?”

“撬了,没成功。”程言笑笑。

那边有两个不知道谁家的千金忽然吃惊地叫了起来,“啊”口型比在小学一年级学拼音发a还要标准,天知道她们想到哪里去了。

含笑站在旁边的,还有就是没有想歪的唐苏瑾。

唐苏瑾知道,这件事,足够叶琢乐到晚上回家时候了。

其实叶琢和唐苏瑾是同一种人,少不得朋友的,如果现在林商给她打过来电话,哪怕又是一顿奚落,她也能够乐到晚上回家的。

堇城头号慈善宴会这样的场合,陈氏的掌权人陈在瑜自然不能缺席。

虽然,在新一轮的家族斗争中,他已经明显败下阵来,或许明天,那个位置就不是他坐的了。

他远远地看着已经又半年没有见的唐苏瑾,红润的面庞幸福的眼神,已经激不起他的任何仇恨以外的情绪了。

他现在只想要躲进家里,对着那一堆足以致命的粉末好好的吸上一口,体味着飘然欲仙的感觉。

他的眼前忽然划过一线紫色礼服裙摆,他就想到了前一段时间见到的周菲菲,那个将嘴唇涂成娇艳的玫瑰色,头发染成明艳紫色的女人。

陈在瑜见过周菲菲两次,一次是白天,一次是夜晚,但是她都化着浓浓的妆,好像她脚下站着的就是聚光灯笼罩的戏台,她时刻都要以戏子的形态出现在场上。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在又一次周菲菲将陈在瑜手中的白色粉末夺下的时候,陈在瑜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恶狠狠地抓着她的头发往墙面上撞,“婊`子!”

周菲菲烟熏妆的眸中含泪,“在瑜……”

陈在瑜松开手,却发现一直抓着周菲菲头发的手指间,一把长短不一的长发。

他吃惊地后退。

周菲菲跪坐在地上,眼泪将她的眼妆打湿,“在瑜,我要死了,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最后到底抱了抱她没有?

这一条快要死了的人鱼……

陈在瑜猛地摇了摇头,忘了,在毒瘾的摧使下,他脑袋里面全部都是五光十色的泡沫,就像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那个有关于人鱼在太阳光下面变成泡沫了童话。

但是,为什么那边飘过来一个硕大的泡沫,宝蓝色的,看起来是那样的喜气洋洋,为什么她能够无限制地膨胀而不破灭成空气呢?她为什么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地变出彩虹的七彩呢?

他心里涌起一种恨意,他想要拿出锋利的钢针,将这一个泡沫扎破,让她跟那些爆破的泡沫一样,灰飞烟灭。

唐苏瑾到洗手间去,却不经意间撞进了一双灰颓的双眸。

其实在几天前看见夏杉的时候她的脑袋里也曾经蹦出来灰颓这样的词,只是那是浮于表面的灰色,而此刻的陈在瑜,是已经灰颓到骨子的落拓。

“你过得很不好?”唐苏瑾问。

陈在瑜没有回答,只不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苏瑾。

唐苏瑾也没有想要得到陈在瑜的回答,因为一旦见识过陈在瑜站在顶峰的那种高高在上无可匹敌,现在的样子就是不好,很不好,你问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在用眼角睥睨着人了。

唐苏瑾绕开陈在瑜想要走过去,陈在瑜忽然伸出手臂开虚挡了一下。

“你真的要公开与叶琢的关系?”

“如你所见。”

“唐苏瑾,你以为叶琢真在乎你吗?”

唐苏瑾停下脚步,“是。”

“笑话,你真是一个白痴女人,”陈在瑜收回手臂,看着唐苏瑾颀长玲珑的背影,“男人从来不会把心完全放在一个女人身上,从来不会,更何况是叶琢那样谨慎的人……”

唐苏瑾无所谓的一笑,向前走去。

她很笃定,这一份没有来由的自信心,叶琢爱她。

彼此相爱不假,只不过,独独带着两颗坚韧的心,两人到底能走到多远……

陈在瑜狠狠地将拳头捶在木头雕刻的墙面花雕上,他痛恨这种笃定,任何一种胆敢蔑视他的笃定。

宴会结束,陈在瑜驱车去老票的窝点,秘密窝点。

三个月,这一帮贩毒团伙已经换了五个地点,有三个地点都是陈在瑜帮忙找的。

这是一座恰逢老城附近老的居民楼房拆迁,便临时定在了这里。

巷子很是幽深,偶尔传过来一两声猫叫,近处的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噗的一声彻底黯淡了。

“咚咚咚”三声,陈在瑜倚在门框上点燃了一支烟。

门从里面打开,“陈少你怎么才……”

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在瑜的双手已经被扣在的身后,脸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地面上一块尖利的石子划破了脸颊。

“不许动!”

“砰砰”两声枪响。

真的好像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摄像机被颠簸出来花枝乱颤的效果,陈在瑜闭了闭眼,距离他最近的生命体,就是他刚刚点燃的那一支香烟,光亮明灭濒临死亡,他被两个武警扭起来,几双脚在地面上胡乱踩踏着。

在陈在瑜的双手被铐在身后,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几乎叫起来,能不能别踩灭它,能不能……

只不过,他已经看不到了。

被推到警车里,陈在瑜的眼睛看见半空中漂浮着一个人,那是已经醉成一滩烂泥的父亲,挺着好像怀孕妇女一样的啤酒肚,胡子拉碴好像蒙了一层黑布。他右手中拿着一支手枪,抵在他自己的太阳穴处,他笑着吐出一口啤酒沫子,“小畜生,自作孽。”

嘭的一声,脑海里那一声枪响与警车关上的门声混为一体,陈在瑜触手摸到温热的液体,浓稠,鲜红。

就在此时,宾馆房间里。

“啊……”

周菲菲抽泣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

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着眼镜戴上,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周菲菲又去下放回去,“枪响吗?最近频繁的很……”

周菲菲走到浴室,黑的厉害,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实在是受不了,便打开了浴室的灯,那橘黄色的光就像是瀑布一样泻下来,她双臂抱着自己的肩膀,看着镜子中自己日渐消瘦的面庞,泪水就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结束了,明天就都结束了……

医院依旧是白色的天堂,那些白色的砖墙白色的地板砖白色的天花板乃至于白色的床单,都像是进入天堂的前一站。

B超室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带着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指着B超图像上的黑色阴影,“这就是你们的宝宝,很健康呢,不过胎盘有些不正,过一段时间再来复查,如果矫正不过来,恐怕是要剖腹产。”

唐苏瑾安稳的躺在检查的床上,看着那样像是茄子一样的黑影,心里溢出来满满的欢喜。

“现在才六周,看起来像是双胞胎,等到十周的时候再过来复查。”

叶琢的脸色变了两变,忽然变得如同身后的白色砖墙一样,“六周?”

医生的目光轻轻落在B超图像上,就像两根羽毛,“其实这事儿本不能说出去的,”他顿了顿,“这边能够看得出来是个男孩,如果是双胞胎,是异卵的……”

可是叶琢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的脑袋就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那种挂着高高天线的黑白电视突然没了信号,满电视都是飘着嘶嘶啦啦的雪花。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下午收到的那个电话,以及那几张彩信照片。

那是一对男女交缠在床上的香艳照片,那迷蒙着眼神的女人,是唐苏瑾,而那男人,竟然就是那个整容科医生,赵量。

他原本想要去找专家检查一下是否有PS痕迹,看来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唐苏瑾消失的那一个月,叶琢好像发疯了一样去找她,恨不得将堇城这一座钢铁城市用巨大的榔头砸碎,用推土机铲走,然后看着地面上慌忙逃窜的人们,找到那一张想念中的面孔,将她捧在手心里。

每一个男人心里都住着一只恶魔,这一只恶魔会让一个男人该理智的时候,丧失理智,继而让灰黑的泥淖将他粉红色的心吞灭。

因为那一张照片上,女人身体光洁,即使是被男人揉在手中的胸部,也是光洁的像是剥了皮的白煮蛋,哪里有醒目的烧伤疤痕呢……

唐苏瑾在帘子后面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六周?六周前自己在哪儿?怎么会是六周?!

等她出来,叶琢已经先出去了。

唐苏瑾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是六周?”

“女士,我已经重复过几遍了,是六周。”

如果唐苏瑾看着这个医生的双眼,就会发现,那种难以发觉的躲闪,只不过她来不及听到最后一个字,已经追出了诊室。

随后,周菲菲从B超室门前经过,略微停顿了一下脚步,向里面那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了一眼,就像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叶琢在电梯前没有停下,他有点混乱,仿佛只有一直向前走才会是最后的终点,那些在他的视线周围像是粘腻腻的蜂蜜一样的光,都变成了水一样的流质。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处,唐苏瑾小跑着追上了叶琢。

唐苏瑾有点喘,她微微俯着身子,拉住了叶琢的手,“阿琢,我们去其他医院……”

唐苏瑾看着叶琢站在楼梯边缘,一动不动,十九阶台阶就像是陡峭的悬崖,从悬崖吹过来裂骨的风,她向前一步,叫了一声“阿琢……”

叶琢面无表情地转过来,好像一个戴了面具的假人,轮廓鲜明,棱角锋利,“求求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好不好?”

唐苏瑾的手指颤了颤,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句话,这是叶琢说出来的话么?她的手渐渐松开,离开了叶琢的手掌,垂落在自己的身体两侧,失去了依托。

“哦,借过……”

叶琢侧了侧身,披着一头紫色头发的妖艳女人从他身边经过,带着刺鼻的香水气味。

在唐苏瑾的视网膜上,只存在了一抹烟紫色的阴影,就好像B超图像上那一团黑色的阴影,挥之不去了。

叶琢向下走了一节台阶,唐苏瑾忽然用力的抓住了叶琢的手,“你不信我?”

“小瑾,我说了我要静一静,我们都静一静。”叶琢咬着牙。

唐苏瑾双眼含着泪光,薄薄的一层,“阿琢,你听我说……”

叶琢打断,“放手。”

唐苏瑾两只手都抓在叶琢的右手上,“不放。”

叶琢猛地甩动手臂,“你他妈放手你听见了没有?!我说了我想要静一会儿……”

其实,他没有来得及吐出已经堵塞在喉咙里的“静一会儿”那样几个字,就看见唐苏瑾眸中渐次闪过的诧异、痛心、失望、绝望、解脱,她脱力松开了自己的右手,因为惯性,她的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牢牢地护在小腹上。

“小瑾——”

叶琢慌了,他急忙伸出手来想要拉住唐苏瑾,却只在她的衣角拽了一下,然后切实地抓了一手空气。

唐苏瑾的目光定格在叶琢惊慌失措的脸上,她心里笑了,让这种慌乱将你毁了吧,把你那种镇定自若,那种盲目的自信给毁了吧,王八蛋!

她的脑袋撞上墙面,脊椎硌在台阶的棱上,一共四下,然后由于地球的重力吸引,落地。

虽然身上到处都是钻心的疼痛,但是她的头脑还很是清醒,她能够像是电影回放那样,回忆出一出狗血剧中一连串的精彩花絮,然后在刻意的时候,点暂停键,然后将那些虚伪刻板的表情放大,直到高清影像,终于出现类似于打了马赛克一样的斑点。

比如说,在一个星期前,水汽弥漫的温泉水中,叶琢清亮的眸子牢牢锁住她,“你信我么?”她搂紧了叶琢的肩膀,“阿琢,我只信你。”

比如说,在十二个小时之前,叶琢拉着她的手,在堇城最豪华的慈善晚会上,对着记者的闪光灯,“这是我未婚妻。”

比如说,在两分钟之前,叶琢用力地甩开她的手,咬着牙从牙缝中吐出两个字,“放手!”

比如说,在十秒钟之前,叶琢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她将后背给他,任凭他抓住她身后的空气,她固执地想就让我摔下去吧,让这个混蛋后悔死。

比如说,在五秒钟之前,走到楼梯中间的那个紫色的美人妖,以不为人知地角度伸出了手,她以为是要拉她一把,然后就看见了周菲菲那张妖艳的脸,以及她落在自己腰上那重重的一下。推力,向下。

比如说,现在,从楼下走上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的许之桓,在距离楼梯台三阶处,用身体挡了自己一下,减缓了冲力。

唐苏瑾疼的说不出话来,在她眯缝着的一线天中,她能够看到,苍白着脸色的叶琢,从楼梯上连滚带爬跌撞下来的。

哦,阿琢,原谅我,用了这样一个词。

“怎能搞的?!”这是许之桓的声音。

“别他妈废话!赶紧叫医生!”这是叶琢的声音。

唐苏瑾感到腋下穿过两只温暖的手臂,这是很熟悉的味道。

……………………

白色的走廊上,时而经过一个衣着时尚的年轻女人,像是尖细锥子一样的细高跟在白色的地板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就好像是秒表的倒计时。好像这边是显示“手术中”的手术室门一打开,里面一副吸血鬼样的医生面无表情地告诉你:“对不起,我们无能为力”,那滴答声,也就戛然而止了。

那个绿色的,标着“禁止吸烟”标识牌下面,倚靠着白色砖墙的,叶琢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像是快渴死的旅人,将香烟猛地一口吸进肺里。

一个小护士走过来,有点胆怯地说:“先生,这里禁止吸烟……”

叶琢阴测测地瞟了这个护士一眼,慢条斯理地吐出来一口青色的烟气,将烟灰弹到地上,这种动作,是一个生命濒危的优雅生物,做出的最粗鲁的事情。

小护士立即涨红了脸。

许之桓劈手夺了叶琢手里的烟,掐灭了扔进垃圾篓中,然后对着小护手摆手。

“王医生跟我说了,大人肯定没事儿,现在主要就是救孩子,双胞胎啊,老七你简直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你脑袋里面那时候一定都升腾起一朵蘑菇云了吧……”

要是以前,叶琢准会讽刺一番许之桓这一段精妙的比喻,只不过,现在他身体里面每一个零件都在晃荡着,微微不小心,就会全部散架。

就在刚才,他自高而下看着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唐苏瑾,就好像看着洪水中从房顶上翻滚下去冲进洪流的人一样,只不过,这个人,是除却血缘关系最亲近的关系。

他硬挺着双腿,但是从楼上冲下来的每一步,双腿的骨头肌肉软组织乃至于皮肤,都会或者颤抖着,或者瘫软着,让他最终屈下了膝盖。

半个小时后,王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平安,都平安了……”

这个时候,唐苏瑾从手术室中推出来,她身上的麻醉药剂还没有褪去,好像四肢身体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头颅放在推车上,但是,这并没有阻挡她的感觉,那种冰冷的手术器械在下`体的触觉,也没有阻挡她的听力,她听见王医生说:“以后可要小心了,都两个多月了,可不能冒失了……”

当天地间剩下苍白,就只能够听见她心底的冷笑了。

叶琢疯了一样摇晃着王医生的肩膀,“两个多月?!”

王医生吓了一跳,“准确来说是十一周了,异卵双胞胎。”

许之桓来不及抓住叶琢的胳膊,就见他像是一根弹簧一样蹿出去,往楼下跑过去。

许之桓连忙跟在叶琢身后,生怕他出了什么事情。

他看见叶琢转身进了B超室,跟进去后,叶琢的拳头正好砸在了穿着白大褂医生的侧脸上。

“你说是六周?!已经十一周了!!你他妈混蛋!!”

叶琢说着又是一拳重重地砸在这个男人脸上,看着他碎裂的眼镜镜片硌进他颧骨的肉里,裂开鲜红的血珠。

哦,唐苏瑾心里,那个永远干净而且优雅的王子,终于变身成为一个残忍的暴君。

许之桓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叶琢拉开,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怎么回事?”

从地上踉跄站起来的医生,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呵呵,十一周?我看错了……”

许之桓忽然挡在又要暴跳起来的叶琢身前,盯着眼前颓坐在椅子上的叶琢,“别糊弄我,在B超室呆了几年的老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个医生嗫嚅了一会儿,不知道到底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发出这样的声音,“是我让他那样说的。”

叶琢转过头,看见了一个烟紫色长发的女人,他危险地眯了眼,好像一只伺机而起的豹子,只要是肩膀上没有许之桓的阻力,他就会跳起来向这人扑过去,然后残忍的一口将这个女人的脖子咬断。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唐苏瑾摔下去的时候,她反而侧了侧身子,好让楼梯上更加的畅通无阻。

“我跟这个秃头瓢睡了两夜,告诉他让他这样说的,他原本不肯,但是我说,没关系的,只是少说一个月,又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啪”的一声,叶琢抡圆的胳膊给了她一巴掌,“你差点害死她!”

周菲菲披头散发地靠在墙上,嘴角浸出鲜血来,她看着叶琢充血的双眼,“害死她?!那是谁害死了我哥哥?!那你知不知道,两年前她肚子里有一个小杂种,就跟今天她肚子里的一样!我都要毁掉!”

叶琢恍然间没有动手,这个声音……

他想起来了,就在昨天,接到的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用相同的口吻叫嚣着“小杂种”。

“你哥哥是周执宿……”叶琢用肯定的语气完成了一个一般疑问句。

周菲菲笑了,“他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搭上了自己的命,凭什么我哥哥就得死,唐苏瑾她就能活的好好的?!这个女人她害死了我哥哥,她活该……”

叶琢忽然也笑了,好像是以一个救世主的形象,看着地面上一个染血的美人妖,他知道此刻他应该用什么样的话,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打的万劫不复,“那你知道不知道,两年前那个小杂种,是你哥哥的孩子……之前,你哥哥,强暴了她。”

果真,周菲菲黑色的瞳孔好像忽然被点上了一滴紫色的墨水,然后在水面上静静地扩散,“你胡说……”

叶琢生冷地笑了笑,站起身来,“你哥哥是强暴犯,你是杀人犯。”

与此同时,在唐苏瑾的病房前,小护士长慌忙的叫:“出血了……”

刚刚脱下了手术服的王医生从办公室赶来,“怎么会忽然大出血的?!赶紧,推手术室……”

“小张,你去找她家属签字……”

在这样错乱的时空交错中,上天混乱地撒着狗血。

而人民医院外的巨大人工湖旁的座椅上,依旧上演着一出出的生死离别,往外一百米的露天停车场上,有两个死者家属正在争抢着同一个车位,在歪歪三百米的柏油马路上,日光发疯一样的照着,路中间那些像是火柴盒一样的铁皮机器,冒着黑烟白烟,热气腾腾,一声刺耳的汽车尖叫声,一辆车冲向了防护栏。

而千米之外的总警局中,除了冷静审问的铿锵声,还有一个小姑娘哭哭啼啼的声音。

郑旬局长派出的两个搜索队均无功而返,那个贩毒的头目,名号“老票”,真实姓名秦志洪的嫌犯,已经逃出了本省。

他已经与相邻的省份取得了联系,协助破获这样一桩大案。

但是,其实让他头疼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在看守所外,有一个女孩子已经哭闹了接近三个小时,几乎在早间新闻报道过“跨国贩毒团伙深夜突袭”这样的新闻后,那个女孩子就到了。

“让我见见陈在瑜吧,他不可能贩毒的,他不是他们的同伙,我知道的……”

“小姐,我们抓住他的时候,他就是和那一伙人在一起。”

女孩子摇头,“他一定是被胁迫的,他一时糊涂犯了错,让我见见他吧,就见一面……”

郑旬不止一次告诉这个女孩子,“等到法院立案,量刑处理之后你才能够探监”,但是这样一句话就像是耳边风,不痛不痒地挠着这个不屈的女孩子的心。

“我就见他一面,让我看看他吧……”女孩子被两个女警察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架到沙发上,她终于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声。

郑旬揉着眉心,看这个还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的女孩子,显然是看了早间新闻就赶过来的,他现在只想想一个不用直接把她敲晕了带出去的方法,让她自己走出去,“现在确是不能让你见,你有什么想跟他说的,我可以破例转告。”

女孩子止住了哭声,抽抽噎噎,“那请您告诉他,说我会等他的,等到他出来。”

郑旬挑了眉,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子,他忽然觉得她的面容倒是似曾相识的,笑道:“他是要判刑的,最少也是十年八年,你要等这样一个人?”

“有罪没有罪也要等法官的判决,你没有权力直接给他定罪!我会等他的。”女孩子站起身整了整乱糟糟的头发,转身向外面走去。

郑旬看着这女孩子眉宇间露出一股子韧劲儿,忽然说道:“如果你想要早一点见到他,那就给他找一个不错的律师来,陈氏内部都抢疯了,没有人会记着这里还有一个陈家人的。”

这种豪门恩怨,他见得多了。

陈在瑜父亲那一桩自杀案件,就是郑旬的父亲办的。

等这个女孩子离开之后,一个警员在身后说:“可是她没有说她叫什么名字啊……”

另外一个老警员踢了这小子一脚,然后问郑旬,“郑局,要不要转告?”

需要转告的话不像是接头的暗号,也不用担心他们串供,这根本就是一个才二十几岁的小姑娘。

郑旬的目光落在那个穿着粉红色睡衣的女孩子走远的背影上,就好像是忽然照亮了他每天看着那些罪犯丑陋嘴脸以及这个世界、这个社会的肮脏的一抹亮光一样。

“如果她回来告诉她的名字,就转告陈在瑜……好了,该准备给检察院递交的材料了。”

当郑旬还没有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就听见身后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刚刚穿睡衣的那个女孩子,扶着门框,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泪光,她向他挥了挥手,“忘了告诉你了……我叫白,白晓雁,你告诉他就知道了……”

******

这是一个梦境。

因为它是黑白的。

唐苏瑾这样,不断的告诫自己。

通过自己的眼睛,看见的是一间干净一新的厨房,微波炉,橱柜,电磁炉,燃气灶,抽油烟机,黑色的平底锅。

燃气灶忽然嘭的燃起,一朵蓝色的火苗。

金黄色的花生油倒进锅里,噼里啪啦地溅起油花。

她的双手,在碗沿磕破了两个鸡蛋,然后将鸡蛋打在平底油锅中,边缘圆润的像是一件艺术品。

两个珠圆玉润的鸡蛋在一阵香味中,忽然跳起来,他们叫:“妈妈。”

唐苏瑾听见自己说:“哦,不,我不是你们的妈妈。”

鸡蛋说:“妈妈。”

真是两个固执的小鬼。

他们说:“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你为什么把我们放在这里呢?”

自己的声音生硬的从胸腔中迸裂出来,“因为那里太冷了,那里都是死人,都是鬼魂……”

“那里是哪里?”他们天真地问。

“一个叫做医院的地方,到处都是白色,只有这里是暖和的,你们应该在这里,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涅槃,对,就是涅槃。”

“我们是从那个叫做医院的地方来的么?”

“不,”从唐苏瑾的眼睛里,可以看见那鸡蛋已经煎的金黄了,“你是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的。”

“那我们怎么才能够重新回到那里去呢?”现在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鸡蛋了,而是可以直接食用的荷包蛋,煎的金黄的荷包蛋。

从擦得光亮的橱柜倒影,唐苏瑾看见她自己露出洁白的牙齿,“吃掉你们,就可以回到我的肚子里去了呀……”

唐苏瑾没有惊叫的醒来,因为那金黄色的蛋黄,就好像现在,阳光透过玻璃窗,透过她薄薄的眼皮,印在视网膜上,脆弱的,跳跃的,金丝网。

她微微睁开了眼睛,从睫毛隐秘着的缝隙中,她看见叶琢刚刚用电热水壶烧了一壶水,冲到茶壶中,量了一下房间的湿度,将加湿器打开。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那样的亮,只不过一张清俊的脸瘦的可怕,深坳的眼眶外就是突出的颧骨,从颧骨到下颌线,一笔下来,没有圆润的过度弧,下巴尖的像是一把锥子。

墙上那万年历的电子钟表,完全不受外界干扰地走着,距离她摔下楼梯已经三天了……

她睡了三天了……

或者说,她腹中的双胞胎已经死了三天了。

现在她的肚子里,空空如也,这种感觉,就像把五脏六腑都掏干净了,只剩下肋骨支撑下的空空腹腔。

她闭上了眼睛,一根根挡在眼前的睫毛,就像是监狱内外相隔的粗壮铁柱,看什么都被竖之高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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