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醒么?”
方舒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哈尔滨回来了,轻轻打开门走进来,一双干净的白色鞋子踩进细碎的阳光里。
叶琢摇摇头。
方舒妍给唐苏瑾换上一瓶新的葡萄糖,然后转过来握了握叶琢的肩膀,“等她醒了叫我,我还要去其它病房查房。”
叶琢转过身,看见唐苏瑾扑簌的眼睫毛,忽然就站起身走了出去。
他知道唐苏瑾醒了,醒了就好,只要不看见他。
叶琢转进走廊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提着一个果篮。
这个人,和唐苏瑾竟然会有一样的习惯,不论是到医院里去看谁,都会提着果篮。
这个人……他想起来了,是唐苏瑾的哥哥。
在他想起来的前一秒,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他听见:“离我妹妹远点儿!”
等那人影踩着他的影子消失在病房门口,他都颓然地靠着墙壁,忍受着肋骨被打折的钻心疼痛。
唐孟寅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而唐苏瑾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说我就离开两个星期,你搞得自己好像走了一趟伊拉克一样。”
唐孟寅坐下来,显得很是轻松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又倒了一杯,给唐苏瑾身后支了一个靠枕,将水杯送到她唇边,“喝口水吧。”
唐苏瑾别开脸,“杯子那么多,凭什么非要我用你用过的杯子啊。”
唐孟寅笑笑,“放心,我打过狂犬疫苗了,小狗狗。”
小时候,唐苏瑾也是逮着机会就和唐孟寅吵架,动辄牙齿相向,所以唐孟寅总是叫她“小狗狗”,而唐苏瑾也会不甘示弱,回叫他“大狗狗”。
唐孟寅只有唐苏瑾这一个堂妹,很是宠着,如果不是有血缘关系在那儿放着,那是标准的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以至于现在唐孟寅挑女人的标准,一直以唐苏瑾为范本。
“喂,那个果篮里像是手榴弹一样的那是什么东西?”唐苏瑾夸张地大叫,“天啊,唐孟寅,你怎么会把榴莲放进果篮里去?!”
“就是那种臭烘烘的东西?我说为什么那个老板娘对我一直抛媚眼,我都以为她对我有意思了……那就拿出来吧。”唐孟寅说着就要用一把裁纸刀把外面的保鲜膜捅破。
“滚出去,把它滚出去……”唐苏瑾捏着鼻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刚刚说了一句多么巧妙的话。
等到榴莲事件告一段落,唐孟寅忽然说:“二叔想来看看你……”
二叔?不是讽刺的说,唐苏瑾想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唐孟寅口中的二叔,就是她的父亲唐谦。
“来就来吧,他总是很乐衷于看我落魄的样子,好继续散发着他那种慈父一般悲悯的眼神……”
“他想让你搬回去。”
“做梦!我怎么会叫一个只比我大两岁的女人叫妈,就是阿姨也不可能!”
唐孟寅抚着唐苏瑾的后背,“你冷静下,其实你可以直接叫叶文淑的名字,我一直就是这么叫的,咱们又不算是什么大家族,那些辈分差不算什么的……”
“您胸怀宽广,那不是你爸。”
唐孟寅知道唐苏瑾这个时候心情不好,便笑了笑不再多提这件事,“不想搬,那就还跟我住。”
“唐孟寅,你住的是我的房子!是你跟我住而不是我跟你住!”
窗外有一双光线逐渐熄灭的眼睛,漂亮的头发已经掉落了大半,即使是大卷也遮掩不住她露出的惨白头皮。
她的胸口传来一阵刺痛,比以往哪一次都要剧烈,好像将她的乳`房用钢筋压扁在用金针刺一样的疼,她的整张脸都纠结在一起了,像是被掬起的包子皮。
“诶,这位小姐你是来探望病人的么?怎么不进去?”
她跌跌撞撞地拨开面前挡着的护士长,向楼梯口踉跄而去,“不是,不是……”
即使是死,她也要找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那样,就没有人可以肆意地嘲笑她雪白的皮肤上日益出现的青黑色阴影,不能嘲笑她日益干瘪的乳`房,也不能嘲笑她快要掉光头发的秃子相。
她作为人的最后底线,一直踩着的是她的自尊。
她走在大街上,接受着他人或多或少的注目礼。
她不想回到那一座金光闪闪的公寓楼中,对着一个个从奔驰宝马上走下来的衣冠禽兽,那里太过于肮脏,就像她的心一样,脏的要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走到了一栋漆黑的居民房,两层,低矮,没有钢筋和混凝土,就是最最古老的土坯和砖头堆砌成的。
院子里的花坛里,纵横着破败的杂草。
哦,这原来是她的家。
那里,好像在放着黑白胶片的电影,在周菲菲的眸中,逐渐形成了一幅虚幻的图画。
一个男孩子抓着一个女孩子的羊角辫,手中一朵月季花,“菲菲,给你别在头上。”
女孩子愤恨地拨开男孩子的手,“我不要!我要的是永远不会凋谢的!”
就从周菲菲开始从各色的男人身上捞钱的时候,远离了这个朴实的小院子,开始那种珠光闪耀的生活的时候。
沿着黑洞洞的楼梯往上走,墙面上剥落下大块的墙漆,二楼,最东边。
朱红色的门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还有一把888的锁。
可是,她早就不知道把钥匙扔到哪儿去了。
其实如果她翻开自己记忆的深处,就会发现这样一个场景,一个醉酒的晚上,她错拿了那把钥匙去开一幢金光闪闪的公寓房,最后找了开锁公司终于打开之后,钥匙连同那些房间里肮脏的避孕套,一起扔进了黑色腐臭的袋子里。
她用尽了手中的力气,死死地将锁往下拽,喀嚓一声,终于开了。
周菲菲将锁取下来,扔到一边,推开门走进去,脚步踩上,荡起了一阵厚厚的灰尘。
周菲菲反手将门锁上,这还是那种老式的插锁,黄色的油漆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二十平方里,十三寸的黑白电视机,五十公分的木格子窗户,一张折叠的蓝色沙发床。
周菲菲走过去,蹲下来想要把沙发床拉伸开,可是床柱已经锈死,周菲菲拉的跪坐在身上剧烈地喘,也没能移动分毫。
她没有顾忌沙发床上面一层厚厚的积灰,就那样,让长发散在肩侧,双腿双臂都平铺在上面,双眼盯着结了密密蛛网的天花板,以及那一根电线吊下来的五十瓦的黄色灯泡。
对面的书桌上,有一个相框,是那种老式的黄色木头的相框,还刻着像是海浪一样的花纹,包裹着两个小孩子纯真的笑脸。
哦,那个扎着两个土的要命的辫子的,真的是她么?
周执宿,哥哥……
周菲菲想要走过去,将相框上,玻璃上的灰尘拂落,好让那一双眼睛重新再一次湛蓝着涌动大海的碧涛。
她的手指动了动,终究只是,动了动。
眼前是一大片白色的云絮,每一朵云絮都似是带着两只翅膀,翩跹地向那一轮浑圆的太阳深处飞去,离近了,原来那是一个巨大的火球,喷出来的热焰,将大气层灼烧出一个个大窟窿。
那不是一朵云絮,云絮上还坐着一个人,依旧是年轻的面容,好像落魄艺术家一样乱糟糟的头发。
周执宿……
“哥哥,回来!会烧死的……”
周执宿转过头来,两只黑色的眼睛中像是太阳一样燃出火花,他向她伸出手,脸上的笑朴实而温暖,“菲菲,过来,我们一起去,那里很暖和的……”
周菲菲抓住周执宿的手,踏上一团软绵绵的云彩,惊惧地看着愈来愈灼热的火浪,攥紧了他的衣服。
周执宿紧紧抱着自己的妹妹,“不会有事的,在那里很暖和的,你相信哥哥吗?”
周菲菲看着周执宿的眼睛,从他的瞳孔照出的,是自己小时候最干净的模样,黑的发红的唇,琉璃一样纯粹的眼睛,身上穿着是哥哥攒了两个月的工资才给她买的印着hellokitty的裙子。
“我信你,哥哥。”
一朵花究竟怎样才算是开过?
那一朵洁白的山茶骨朵,在周围涌动着恶臭和粘腻的泥淖中,逐步的长成大多数山茶花的模样,终于被一根火柴,点燃了泥淖上的熊熊大火烧成灰烬。
她才算是开过。
*******
唐孟寅每次见了叶琢都是冷眼相向,虽然没有像第一次一样挥拳相向,但是总像是面对一具干尸一样露出极端厌恶的神情。
“叶七公子,我们家可是不敢高攀您了,您高抬贵手放过小瑾吧。”唐孟寅冷嘲道。
这一次真是叶琢的错,所以,他沉默。
真正的爱人之间,原本就不该有任何猜忌与不信任的,他那么相信唐苏瑾,掏心掏肺的对她,怎么可能忍心把她推下去。
但是,爱之深,责之切。
爱到深处,哪里还存在有理智?一点点星火都可能将整堆杂草点燃,然后将半个天空燃亮。
其实,周菲菲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每一个寂静的深夜,在周边妖娆的黑暗中,叶琢都感觉自己要被吞噬,胃痛的抽搐,他已经不得不依靠安眠药来维持基本的睡眠。
周围任何人的责备与嘲讽,都不及他给与自己的十分之一。
当然,也不及唐苏瑾给他的遗忘与漠视。
终于有一次在上楼梯的时候,叶琢胃部的疼地抽搐,甚至来不及用手扶住墙壁,就眼前一黑,猛地栽下去。
台阶不算高,只有三级,但是那种身体失去依托重重往下坠的感觉,真的让人绝望。
叶琢可以知道唐苏瑾在摔落楼梯时候的那种深深的无助,来不及多想一些,他就已经晕了过去。
胃穿孔。
许之桓用力地捏着叶琢的肩膀,“老七,有必要吗?!”
叶琢苍白着脸庞,“之桓,就一个小手术,你什么时候比程言还婆婆妈妈了……”
“我什么时候婆婆妈妈了?”
程言推开病房门走进来,挑高了眉梢。
叶琢抬手就要给程言一拳,完全忘记了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管。
程言上去挨了叶琢一拳,“老七,身体是本钱,要不可没有力气跟我抢人了。”
叶琢能够听得出来,程言这话半分妒意都没有,只是纯粹的打趣,他笑了笑,“等我好了,第一楼,你刮我一顿。”
许之桓将手中的茶杯塞到叶琢手里,“等你好了?估计要三五个月了,要喝你的喜酒了吧。”
叶琢默了半晌,“其实,我觉得我输了,输给自己了。”
叶琢因为胃穿孔的手术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而唐苏瑾的住院时间也往后延长了半个月。
许之桓当然知道,这是刻意为之。
…………………………
在唐苏瑾住院的这一个多月里,叶琢总是能够恰到好处的,在她睡觉的时候走进,在她醒来之前离开,做到了很好的互不相认。
因为他很害怕,一旦唐苏瑾看见他,第一句话就会是:“分手吧,阿琢。”
这样的场景在夜深人静,他盯着唐苏瑾素净唯美的睡颜,已经在脑海中无数次的排演过了,唐苏瑾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好像被一个巨大的抽风机,将里面活着的东西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到,她看见他第一眼,会是这样一句。
“你是天使吧?angel,你长得可真好看。”
叶琢惊诧地松了手,于是手中刚刚烧好的电热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溅在他腿上的一百多度的沸水,透过他单薄的裤子,彻底接近了他的皮肉,他感到腿上的细小绒毛,都烧焦了的灼烫感。他看见床上的人赶忙按下了床头的按钮,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天啊,快来人!随后,许之桓带着叶琢去烧伤科处理伤
这种生活,简直比完全禁欲更要可怕,因为随时随地都会有一只美人鱼,靠露出大腿之外的部位来吸引你的视觉,在你完全调动了全身的感官开始律动的时候,才发现她原来就是一朵娇艳的食人花。
但是叶琢始终不承认这一点。
七月的闷热天气到来,天空像是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灰色绸子,使在地面上各种生存着的生物们开始迸发出濒临临界的求生本能,而一种被称之为人类的高级生物,就躲在一种叫做空调的制冷机器里,享受着没有花白纷飞的柳絮没有恶劣的沙尘暴的舒适。
7月8日这一天。
是的,就是这样一天。
跟往日夏天一样浓烈的太阳,被一大片灰色的阴云覆盖,在肉眼几乎无法辨认清楚的分辨率的范围内,蒸腾着水汽,在大气层以下,做着最普通的水汽制造过程。
而这种仿佛是世界末日的闷热天气,一直持续到晚上。
还不到晚上,只是下午茶时间,白领丽人们将玲珑身躯裹在紧身职业套装里,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路飒飒生风。
在新天地负一楼的咖啡厅里,灯光柔暖,到处弥漫着一种南美洲阳光加咖啡豆的味道,就连木质的地板和天花板,都漂浮着一种柚木的新鲜气息。
这个时间点,人满为患。
在西侧,一个用雕花的屏风隔开的隔间里,对坐着两个女人。
“护士长,你必须告诉我,我想知道。”
方舒妍没有回答,而是垂着头,慢慢地喝着手中的蜂蜜水,看着透明玻璃杯透出的蜂蜜色,很干净的一种颜色。
长久的沉默之后。
“护士长……舒妍姐,你只用回答是,还是不是……”
方舒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坐在面前素颜却明眸善睐,整张脸都像是出浴的荷花的唐苏瑾,“是的。”
唐苏瑾手一抖,这个信息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进脑海里,拿铁已经撒在了手腕上,瞬间,浓香甜腻的咖啡味道。
她递过去一张抽纸,“苏瑾,这其实没什么,那么多……”
“我先走了。”唐苏瑾将沾染上褐色咖啡渍的纸巾扔在纸篓中,匆忙起身,拿了包就往外走,“再见。”
而事实上,唐苏瑾并没有离开,她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站在最尽头那一扇擦着光亮的窗子前,看着外面堆砌着虚假的花木。
这个地下的咖啡厅,在唐苏瑾眼中,简直就像一个密闭的杀人室,永不见光的杀人室。
将外界的好的不好的,都隔绝在外面,即使就在隔街发生一场火灾,这里也永远流淌着莫扎特的钢琴曲,服务生小姐保持着标准的微笑问你“您喝点什么?”,柔软的壁灯一闪不闪地照亮甜蜜蜜的空气。
即使,这个时候外面天地一黑,轰隆一声巨响好像是拆迁时候炸楼的炮响,紧接着,亮色的白练,瞬间将从晌午就开始阴暗的天空,银蛇舞动。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瞬间,噼里啪啦的声音将整个城市变得阗静,唯有雨滴用力撞击地面的轰响,就像是在地面上铺上了一张巨大的铁皮。
强大的风将道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撕扯到一个诡异的角度,好像是一个丧心病狂的麻风病人,正在被死死拽着头发扯着头皮,在地面上拖行了几十米。
过了半个多小时,唐苏瑾才走上了楼梯。
这个时候,门口仍旧聚着许多避雨的人,雨势已经较之刚才小了许多,一些有急事的人都冒着雨奔向在路边泊着的计程车,像是在抢饭碗一样抢着钻进去。
唐苏瑾淡然的笑笑,其实,有时候淋一下雨是好事,至少可以让头脑彻底地清醒一下。
在以前,唐苏瑾是一个特别谨慎的人,即使是艳阳高照,头顶举着太阳伞,包里也会备一把雨伞,有备无患。或者,外出旅游的时候,晕车药感冒药治水土不服的药,统统都带着。
林商那个时候总是说:“你干脆叫唐谨慎得了,你累不累啊。”
但是自从遇上了这个人,她的谨小慎微就完全被打破了。
比如,在四个多月前,身上只带了钱包就买了火车票跑去了孙婕家里。
比如,在三个月前,莫名其妙地就把自己的信仰丢在了别人身上。
比如,现在,明明在出门前收到了雷电黄色预警,却也没有带伞。
即使没有带伞,也没有那么矫情,唐苏瑾直接走进了雨中。
然后,头顶出现了一把黑色的伞。
叶琢一早就在新天地大门口等着了,他看着那些给男朋友或者老公打电话的女孩子,心想着,是否唐苏瑾也会给自己打个电话呢?
但是,在唐苏瑾还没有从咖啡厅出来之前,他就已经否定了自己这个猜想。
唐苏瑾这种女人,从来不是娶回家观赏的,她有她自己的生活,这是当初毫不自知地走向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
他微微俯头,看见唐苏瑾慢镜头一样转过来的头,眼睛澄澈的像是北极的冰原。
叶琢扬了扬唇角,用没有握着伞柄的手拉上唐苏瑾的手,“走吧。”
北方夏季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刚刚还是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凛然,而此时此刻,就已然偃旗息鼓,只是柏油路上积聚的水滩以及打着旋儿的,七零八落的落叶,这些大树的尸骨残骸。
一把黑色的大伞之下,两个人并肩走着,经过两个红绿灯,雨已然停了。
“angel,你这是要去哪儿?”唐苏瑾已经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
叶琢将伞合起来,手握着伞把,转身将唐苏瑾拉进了一条空无人烟的巷子,“到了。”
这是一个店面不算大的汽配店,甚至都有一些要倒闭的倾颓感。
而这种倾颓感,在夏杉的身上看到过。
“angel,你带我来这儿干嘛?”唐苏瑾歪着头,拽了拽叶琢的袖子,“你的车坏在这儿了?”
身后蹿出来一声惊诧,“安哥拉?!”
唐苏瑾惊的回头,在灰色的店面前,站着一个少年,破洞的牛仔裤,一头乱糟糟的灰色头发,深坳眼窝,刀锋般锋利的轮廓。
“夏杉,是angel。”唐苏瑾笑了笑,用标准的美语发音纠正道。
夏杉无所谓的摆手,绕过两人往店里面走去,“不就是安哥拉那个怪兽吗?你们之间的昵称还真是奇怪,叶琢,难道你叫她奥特曼……”
叶琢:“……”
唐苏瑾:“貌似……他俩不是一个国家的。”
叶琢拉紧了唐苏瑾的手,跟在夏杉身后,“找到了?”
夏杉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向前走。
“什么找到了?”唐苏瑾问。
“一辆摩托车。”
其实唐苏瑾已经用不着叶琢的回答了,她已经看见了面前一辆巨大的摩托车,或者说是跟以往电视上那些赛车比赛一样的摩托赛车。
“引擎是新换上的,花了这个数。”夏杉比了三个手指。
“谢了。”
叶琢推了车走到街上,头也不回地对夏杉说,然后将一个大红色的头盔戴在唐苏瑾的头上,把她抱上了后座,自己也跨上了摩托车。
“叶琢你到底会不会啊?!”叶琢这句话还没有问完,随着一声摩托车的轰鸣,摩托已经窜出了十米开外。
“阿琢——”
唐苏瑾惊叫着抱紧了叶琢的腰。
罩在头盔里的叶琢,嘴角轻轻扬起,其实在潜意识里,她一直都是向着他的。
“抓紧。”
叶琢再一次加速,一直到上了高速。
高速公路两边,都是矗立着的高大烟囱,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感觉,就和撕裂耳膜的风声一样,刺激不断,高潮迭起。
在这个时间点,雨后的夕阳竟然从云层之后猫出了头,在远山云雾中,显得格外妩媚,像一个待嫁的新娘。
浑圆而饱满的好似一个流黄的蛋黄,就在高速公路的尽头,地平线之上。
落日余晖中,打湿的地面上,摩托车冒着白烟,轰隆而过,好像一直向前,就会冲进,一个叫做天荒地老的时空。
唐苏瑾紧紧抱着身前的叶琢,戴着头盔的脑袋完全贴在他的后背,好像真的可以听见他的心跳,他胸腔的震动。
“我的宝贝,生日快乐——”
在前不见尽头后不见尽头的高速公路上,晕红的余晖下,唐苏瑾忘不了这个生日,自己二十五岁的生日,紧紧贴着健硕有力的背脊,在一辆冒烟的摩托车上,叶琢用力喊出的——“生日快乐。”
回到家里,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开门走进,躺在沙发上的唐孟寅挑着眉斜眼睨了进来的两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叶琢打发唐苏瑾去浴室洗澡,趁着这个时候,飞快的冲进厨房,点火,架锅,倒油,动作娴熟地像是一个大厨,只不过,这个大厨在第一楼学了一个月,也就会把一碗长寿面做出一级厨师的水准。
唐孟寅走进厨房来倒水,看着下锅煮着的面条,“你倒是了解苏瑾……”
五年前,对于唐苏瑾来说,生日时候母亲煮的一碗长寿面就是最好的。
但那个时候,唐苏瑾并不知道,她固执地要在生日的时候和同学party,吃掉一个三层高的大蛋糕,然后去唱K到深夜,将那种青春无悔肆意飞扬的日子,都镌刻在门框上,由一个叫做岁月的怪物,将它磨平。
而母亲走后,整整五年没有过生日了。
唐苏瑾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闻到那种熟悉的面条荷包蛋的味道,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感动,其实有很多种。
有一种感动,是在广袤沙漠中,几乎被晒的榨干成一条蔫瘪的海参,望着一望无际的茫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好像是病毒细胞一样,以每秒几十的裂变速度,使你肌肤下的血管逆流,森白的骨头上,长满了好像是牙菌斑一样的青黑色,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你唯一的爱人,用一把锈迹斑斑的裁纸刀,割开了他自己手腕上的血管,然后把手腕凑到你的唇边。
还有一种感动,就是一条在热带雨林的参天大树间,一条亚马逊河的小支流在无数奇异花草盘根错节间劈荆斩棘,最终却流淌累了,苟延残喘着,终于有一块横出来的巨大青石挡住,在洼地里聚成一汪水,于是,水就爱上了这块石头。
因为,万千世界,百种事物,只有他留下了她。
对于唐苏瑾,两者兼有。
只不过,一对苦苦相恋的爱人,如此辛苦的相爱,是否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一些曾经发生在彼此之间的事情,是否会在一定时间之后就灰飞烟灭……
就好像一件精美的瓷器,无意间在桌角磕碰,从瓷器底部蔓延上似有似无的裂痕,会不会导致整件瓷器的碎裂……
这其实也只能印证了一句话,因为爱得深,所以痛的切。
我们的爱情,也不过这样脆弱。
唐苏瑾深深闭了闭眼睛,将眼眶中的泪水硬生生逼回去。
此时此刻,叶琢将一碗长寿面端在唐苏瑾面前,摆上筷子,有些羞涩地笑笑:“学了很久了,还是不地道,你吃两口。”
其实,这个时候的叶琢已经低入尘埃,他甚至只是说……吃两口,尝一尝。
“angel,你会做面啊。”唐苏瑾笑笑,说着已经坐下,“我还真是饿了呢。”
唐孟寅的讽刺还没有到嘴边,只见唐苏瑾仅仅吃了两口,然后就板着脸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笑意莹然,不过确实能够看得清楚,她尚且湿漉漉的睫毛上,不知是水滴还是泪滴。
唐苏瑾说:“天使做的东西果真是人类不能吃的啊……我饱了。”
唐苏瑾迅速地抽出椅子起身,反手将门嘭的一声关着,快得像是脚踩高跟鞋的女蜘蛛侠。
叶琢脸色有点发白。
“哭去了,”唐孟寅坐下来,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语重心长,“别放在心上,其实心里头感动着呢,这丫头片子从小就嘴硬的很。”
叶琢什么也没有说,就在客厅的灯光下坐着,看自己的影子,在椅子周围笼罩一片黑暗。
过了半个小时,叶琢才站起身走进去。
唐苏瑾坐在床沿,背对着叶琢,看着好像磨了一层砂纸的窗户,外面那一轮有缺口的月亮。
其实,叶琢做的长寿面很好吃,唐苏瑾知道叶琢费尽心力地学了好长时间,因为就在前些天,她偶然发现叶琢包裹着修长指骨的光洁皮肤上,一个触目惊心的烧伤,一个很大的泡。
只不过,他的味道,始终不是妈妈的味道。
其实,在路上撞见唐谦和叶文淑接吻,发生在另外一件事情之后。
那一天晚自习下课之后,唐苏瑾依旧拿出钥匙,打开门。
她还清楚地记着,因为当天月考成绩下来,她考了全班第二,高兴地哼着歌儿,只不过,她自己的笑容,就在下一秒,看见客厅一片狼藉的地面,僵在了嘴角。
遍地被打碎的茶杯瓷碗,冰箱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呼出冷气,地面上一大片红色的粘稠液体,一个番茄酱的盒子打翻在旁边。
电视机后面的电线散乱一地,定格在眼前的是一座雕塑一样的两个人,唐谦拽着她母亲的头发,扯向白色的墙面,另外一只手抓着电线,话音还回荡在耳边,“你怎么不去死……”
嘭嚓一声,唐苏瑾手中的钥匙掉落在地面上,清脆的一声,和那些细碎的瓷片搅和在一起。
唐谦松开手,脸上的怒容戏剧化地放松,就像是一个忽然会笑的面瘫,“小瑾回来了?饿了么?”
唐苏瑾的母亲也直起了身,脸上那种愤怒,被一种类似于哭笑不得的表情代替,“妈妈给你做点吃的去。”
这些话,唐苏瑾都没有听到,只是呆怔地看着,唐谦手中一把黑色的长发,从手指间滑落下去,和那些无生命体一样,死在地板上。
这一天之后,父母又和往常一模一样相亲相爱了,让唐苏瑾怀疑,这是不是错觉……
她其实最会自欺欺人了,她一心想着,那些伤心事,都过去了,现在好,就好。
那个时候,她傻得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做记忆的东西。
当唐苏瑾还在初中部的时候,同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林商,已经从高中辍学开始了社会上的生活,那个时候林商该上高二,十七岁。
一个寂静的夜晚,唐苏瑾和同学一起放学回家,看见了倚在电线杆上,涂抹着鲜红嘴唇的林商,头发烫成了大的波浪卷,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眯着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逐渐走进她路灯光圈内的唐苏瑾。
唐苏瑾身边的女同学拉着她往边上走了走,小声说:“我妈妈说,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点儿……”
原本没有打算搭理林商的唐苏瑾马上就停下了脚步,她声音冷冽,“那是我姐姐。”
她可以看不起她,但是别人不行。
哦,她承认了,其实她打心底里,是看不起林商的。
在被林商的话恶意中伤之后,甚至是恨她的。
只不过,在除却父母的港湾里,林商那里,最安全。
但是,对自己再好的人,也是别人。
还记得因为泼硫酸那件事儿,林商拉着唐苏瑾去启明星找慕双吗?那个时候,她真的觉得林商是一个永远都不会背叛的好姐妹,而后来,慕双找过她一次。
不是见到泼硫酸的那个秦连清的那一次,而是后面隔了有一两个月,林商去了西藏,她和叶琢走到一起之后。
慕双说:“那个时候她原本就没有想要回去,因为她不想干了,但是双道场的老板说,走,可以,前提是能够帮他弄到我的一张手谕,因为那个时候,私底下,他有一批货被我这里给扣了……”
所以……
唐苏瑾即使像顾沐辛一样没有脑子,也能够联系到之后一系列的事情了。
消失,去西藏,然后的然后,借钱,卖掉房子。
只不过,林商拉着唐苏瑾去启明星闹场找慕双的那一回,谁能想得到叶琢在慕双那儿呢?假如那一天,叶琢没有恰好在那儿……
不敢想,自己究竟会是林商口中什么价钱的砝码。
那些追不回的美好时光,她的妈妈,她的朋友,她的孩子……还有他的爱。
那两个被煎的金黄的蛋又在眼前的平底锅上跳跃着了,在灰黑的窗子上,就好像两个小太阳,他们说:“妈妈,我们想回到你的肚子里,但是穿着白色大褂的他们说不行,他们说那里已经死了,再不会活起来了……”
“是的,彻底的死了。”唐苏瑾抚了抚小腹,脑中一个声音将他们赶走,“你们走吧,会有活着的地方的,你们是好孩子……”
这原本只是唐苏瑾的猜想,只不过,就在她生日这一天,她想要将这个秘密残忍地撕开,她没有办法做的好像没事人一样,漫不经心地生活在一片迷惘之中了。
唐苏瑾的背影,在柔软的壁灯灯光下,脊背光滑的曲线,丝绸的睡衣贴在身上,脸庞精致地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让人心疼地都抽搐起来。
叶琢走过去,伸出双臂将唐苏瑾牢牢地抱在怀里,让她的身体毫无顾忌没有防范地倚在自己身上,十指相扣。
唐苏瑾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小声痛苦,嘴角笑着,仍有眼泪好像细水长流一样,流到她的唇角,直到舌头品尝咸涩的味蕾绽放。
叶琢细心地,将唐苏瑾脸上的泪水吻掉,唇瓣好像是鸟类柔软的羽毛,沾过她的唇,她的眼睑,她的脸颊。
唐苏瑾忽然反身环住叶琢的腰,将脸埋进叶琢的胸前。
*******
夏日将尽,暮色余晖。
这一天,站在堇城最高的星光大厦顶层,唐苏瑾双手扶着栏杆,黑色的发丝飘扬在空中,目光落在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手机震动,她掏出手机,上面是叶琢的号码。
“今天晚上有空么?”
“随叫随到。”唐苏瑾淡然一笑。
“那我七点去接你。”叶琢刚刚从一个会议上下来,一边讲话一边按下了一层的电梯号。
唐苏瑾没有说话。
“唐苏瑾?”
“……叶琢,能不能来星光大厦一趟,顶层,天台,临东华街。”唐苏瑾平静的说,淡淡的霞光映着她的脸颊,仿若周遭的一切都晕成了绯色。
叶琢有一点慌,“你在那儿干什么?!”
“你快点过来啊,我等着你……”唐苏瑾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喂喂……”回答他的是忙音。
叶琢赶忙按照刚才的号码再一次拨过去,他妈的又是那一成不变的柔美声音,“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这是怎么回事?!
叶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惊慌,倒是让一旁的荣彦南有一点诧异,他靠着电梯内壁的镜子,漫不经心的问道:“是什么要紧事儿?”
“借我你的车。”
荣彦南什么都没有问,直接将车钥匙递给叶琢,看着叶琢冲出电梯时候跌跌撞撞的背影,心里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路上,叶琢踩足了油门,下了车将车钥匙扔给保安就奔进了星光大厦的大厅。
“对不起,先生,电梯正在维修中。”一个身穿着蓝色制服的人站在电梯口,垂着头毕恭毕敬的说道。
叶琢恨得一拳打在电梯的开关上,然后飞快的向楼梯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