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叶琢踏上第一节台阶的时候,电梯门在他的身后打开。.5
走了不过两步,辰克听到身后一个声音,“谢谢。”
她的声音似是苏恬的娇俏却带着倨傲,似是玉霜的欣喜却带着克制,就好像那一捧秋日里橘红流黄的日出。
李辰克停下脚步,转首道:“不谢。”
这个时候,只有他们二人心中敞亮,她谢的是什么,他回应的是什么。
但是,其他人,都不明白。
***
这一次,李辰克因为胫骨骨折没有上战场。
因为这一件事情,陈大帅将闯此祸端的幼女禁足三月,尚且躺在病床之上的李辰克方才知道,原来那个叫阿岚的女子,竟然是陈大帅的独女。
苏恬坐在茶几上,一口一口啃着手中的苹果,脆生响,颊齿间汁液四溢,“没想到,她竟然就是大帅家的小姐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早就听说了大帅家的千金小姐骄横的很,倒真是一点不假。”
恰巧苏风推门进来,“反正你就看她不顺眼了,没有理由。”
“哪里没有理由了?!那天在跑马场上你又不是没有看见,她那副样子……会骑马了不起了啊。”苏恬喀嚓一声咬了手中的苹果,似乎把这个苹果当成了那个千金小姐的脑袋。
三个人还在说笑的时候,半开的门板上咚咚咚三声轻击。
“有人么?”
苏恬一见眉开眼笑,“哎,咱们玉霜美人来了,赶紧请进来。”
玉霜脸上飞着红霞,“我来看看少将……的伤势。”
“想来就来嘛,干嘛还拿东西……”苏恬说着已经将玉霜手中的果篮取了下来,“看看这才是正宗的红富士,辰克哥你那小苹果吃着都硌牙。”
李辰克摆手,“我好多了,不用见天儿来。”
苏恬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天天见啊……”收到李辰克警告的目光忽然住了嘴,“我吃苹果。”
“兴不兴给我吃一个呢?”李辰克打趣。
苏恬白了一眼,“自己洗自己吃。”
“你就这么对待病人的?”李辰克原本也只想杀一杀苏恬的娇气,却没曾想到赵玉霜已然坐下,熟络地拿起水果刀,“我来给你削。”
苏风检查了李辰克腿上的伤,给了苏恬一个眼色,两人一唱一和。
“来了正主咱们退避三舍吧。”
“我也不想让人给踢出来。”
两人终于在李辰克一声令下之前,匆忙从病房门挤出去。
玉霜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削苹果,一长条苹果皮从水果刀边沿滑落。
李辰克看了她一眼,“那个跟你一起的女孩子呢?”
“阿岚么?她……不在家。”玉霜言辞有点闪躲,这是阿岚特意交待她不要将她禁足的事情讲出去的,只不过这个谎话说得真是假了些,玉霜着实不怎么会说谎话。
李辰克心知,便笑了笑掩了过去。
***
阿岚从小就跟着父亲东征西战,累极了的时候都可以趴在马背上睡着,直到身体没有知觉手指脱了缰绳从马上摔下来,才会惊醒。
有那么一次,她睡着从马上摔下就差一点被自己的马践踏蹄下,父亲派来的侍从官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而她只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轻巧拍打自己身上的尘土。
禁足三个月,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
在她所住的院落后面,她私下让管家祥叔开了一个小门,用粗细不一的藤蔓杂草做好掩饰,远处看根本看不出任何蹊跷之处。
“小姐……”
阿岚不耐烦地摆手,“不许叫,不许跟着,转过去!”
阿岚的贴身丫鬟抽了抽鼻子,只好顺从地转过身去。
阿岚笑了两声,“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就一个利落地翻身,一溜烟跑的没了影儿。
她其实是想去医院里面,看一下他。
那个被称作辰克的男子。
她从父亲口中了解到,他的大名叫做李辰克,是父亲麾下最年轻有为的少将。
祥叔曾经告诉她说:“因为夫人去得早,而大帅又执意不肯再娶,这些年便一直留意想要收下一个养子,大帅很中意李少将。”
阿岚的手指绞紧了衣袖,“他说什么?”
“既没有说肯,又没有说不肯。”
阿岚听了这句话忽然很高兴,“他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为五斗米折腰,这才是男儿气概。”
这样一番话自然是让祥叔哭笑不得。
她想着总不能空手而归,便在军区医院外面的水果摊上买了一些时令的果子,并上从自家花园里摘的一些叫不上了名来的野花,兴致勃勃地走进医院。
她打听到他的病房,但是里面并不曾有人。
护士告诉她,他们去了文工团,她便将水果放下,只捧着几束鲜花向楼下跑去。
她完全忽略了,护士口中不是他,而是他们。
文工团有一个排演的大礼堂,她一路狂奔而来,此刻倒有些气喘吁吁,未及跑近便听见一阵悠扬的钢琴声。
她小心翼翼地凑在窗边,就看见玉霜的洁白的衣裙上,飘散着的黝黑的秀发,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舞。
“这首曲子是《鸿雁双飞南》。”
他扶定栏杆站在玉霜的身后,眉眼含笑,“好听,弹得真好。”
这个时候,他真的是随便说来的,那个时候闹革命,哪里会喜欢这种温润缓慢的歌曲,都是一些雄纠纠气昂昂的赞歌。
这个时候他不曾想到,就是因为他这样一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阿岚以为辰克看不见她,便向前倾着身子,努力地想要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更清楚些。
殊不知,以辰克的那个角度,恰巧能将此刻跃跃欲试的阿岚的窘态尽收眼底,于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玉霜看见这样的笑心神一漾,“将军喜欢听?”
辰克只是微微颔首。
玉霜眸中尽显欣喜之色,“那我以后每天都弹琴给将军听。”
这句话倒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阿岚的耳朵里,她撇嘴,有点窝火,啪啦一声将窗台上的花盆拨落在地,她吓了一跳,赶紧缩下了身子,弓着腰贴着墙壁绕出了大礼堂。
玉霜咦了一声,“是谁呀?”
辰克已经走了过去,推开门看见窗户下面撒着七七八八的鲜花,拾起来收好,又对玉霜道:“许是一只花猫,蹿掉了几支鲜花。”
***
玉霜不知为何,一向不喜她琴声的阿岚,竟然会缠着她教琴。
“阿岚,你不是一向讨厌这洋玩意么?”
阿岚垂着眼睑,“哎呀,就不兴我玩一玩啊,你赶紧教我啊。”
她可是没有想到,学这种洋玩意儿真的很难,再加上她从没有接受过音理的教育,更不会看乐谱。
“真是太难了,我不看谱子了,你就教给我弹一首曲子吧。”阿岚将乐谱反扣在钢琴的烤漆板上。
玉霜狐疑地看着她,“那你想学什么?”
阿岚其实心里早有了计较,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你不是有一首《鸿雁双飞南》吗?就教我那个吧。”
玉霜心中闪过一丝亮光,但是还来不及捉住就被阿岚赶鸭子上架一样拽到了钢琴前面,只好用最缓慢的指法弹给她听。
“这是最难的,要不我教你另外一曲……”
玉霜的话被阿岚打断,“我就要听那个。”
阿岚坐在钢琴旁边,“真的很好听耶。”
“你听过么?”
阿岚猛然回神,“没有没有,你再弹一遍,我仔细看着。”
禁足的最后一个月,大帅南征,阿岚原本可以不再窝在院子里的,只不过那个时候她竟然真的整整一个月没有出门。
祥叔心下诧异,每每去她的院子里,隔得很远便能够听到一阵钢琴声,从起初断断续续一个一个音节蹦出来,到最终,连贯成一首行云流水般的曲子。
阿岚对于音乐是没有天赋的,只不过,她凭借着自己惊人地记忆,愣是将玉霜每一个音阶按第几个黑键第几个白键,一丝不差的背了下来,滚瓜烂熟。
***
李辰克出院这一天,恰逢是大雪封山,漫天的鹅毛雪花在狂风中肆虐。
他是提前出院的,临时决定。
因为这一天阿岚来医院看他了。
他后来就在想,其实,姻缘就是冥冥中注定的。
不管你想还是不想,都是过不去的坎。
他深切地记得,阿岚那一天,穿了一件丛西洋引进来的毛呢格子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羊绒坎肩,黑色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插上一根白玉簪子,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他微微眯了眼,看见她在窗口探了一眼就要推门进来,便闭上了眼睛。
他听觉十分敏锐,能够听见她软靴底踩在地面上润物细无声,只不过隔了许久,在没有声音,他便睁开了眼。
阿岚站在窗边,有点呆愣的看着窗台上花瓣已经凋零的野花,她深切记得,这几束毫无美感只是纯粹颜色潋滟的花朵,那时候在深秋那种冷酷的天气开的旺盛。
原来,那一日他知晓。
她伸手去取插花的花瓶,身后突然一句话“还要送我花么”,她连忙转身,手指间白瓷花瓶一滑,便摔在了地上,霎时粉身碎骨。
也许这个时候,就注定了他们之间不会永远。
不管是第一次摔碎在地上的鲜花,还是现在打碎的玉净瓶。
“你吓死我了!”她小脸通红,用手拼命抚着胸口。
辰克笑,打趣道:“将门虎女,怎么会这样胆小。”
她眼睛瞪得像是铜铃一般大,“你才胆小!我从三岁就开始跟着父亲征战了,你哪里晓得?!”
辰克坐起身来,郑重其事看她,“我不晓得,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阿岚有点羞窘,“嗯,阿岚,陈海岚。”
辰克唇齿轻碰,这样三个字就在他唇边旋转着吐出来,尾音轻飘飘的,异常好听,“嗯,阿岚我记住了,我叫李辰克。”
那一天,他突然就打算出院,在那样鹅毛大雪中。
虽然他的腿脚已经好了,只不过这些天天气变化太快,大学恶劣,一切都让人措手不及。
阿岚抱怨,“真是不怕麻烦别人,这样折腾人,大雪天的。”
他笑看她,“就是要麻烦你,都是因为你。”
阿岚脸颊飞红,不是那句“都要麻烦你”,而是那句“都是因为你”。
***
苏恬私下里打探到,原来那位赵玉霜美人,竟然是赵政委的千金,她父亲的旧时好友。
人生真是无巧不成书。
所以,这段时间苏恬见天儿往赵玉霜那里跑,闲来无事唠家常。
“玉霜姐姐你脾气真好,哪家的小姐像是陈大小姐那样刁蛮,哼,她整天欺负你吧。”
因为赵玉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苏恬一心想要求得一个教洋油画的老师,跟玉霜略微一提她便满口答应了下来,倒让苏恬受宠若惊,拼命地捧她。
“没有啊,阿岚很好相处的。”玉霜已经调好了油画颜料,盘子里五颜六色,煞是惹眼,“我们在一起从来没有吵过嘴。”
苏恬撅起嘴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岔开了这个话头,“玉霜姐姐你喜欢辰克哥对不对?”
玉霜的手一抖,大红色的颜料就蹭在了雪白的手背上,她连忙扯了帕子去拭,“别……别瞎说。”
苏恬拍手,“呀,被我说中了对不对?其实辰克哥也喜欢你呢,我不骗你,那一次你摔落马下,他已经在马场边上站了好久,看见那个陈阿岚甩鞭子的时候眼神儿都变了,一下子就冲了过去。”
玉霜眸中水亮,“是……真的?”
“是真的,我和我哥都看见了,他愣愣看了你最起码有半个钟头呢。”苏恬一脸认真,不过这个时间着实是她胡诌的。
玉霜浅浅一笑,其实心里面已经像是浸了蜜糖一样甜蜜。
不过她们似乎都忘记了,那一天,马场上最靓丽最吸引人的,绝对不是赵玉霜,而是艳丽无双的陈海岚。
其实人心底有一种潜在的回避性,刻意的去避开那些比自己好比自己有能力比自己美貌的人,从而把自己拉向一个怪圈。
“好像辰克哥出了院已经又十几天不曾见过了,真是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苏恬支起下颌。
玉霜这些天也不曾见过,有几次去少将宅邸,却被管家告知将军不在,说是陪一名故人去了梅雪山。
但是很奇怪呢,她去找阿岚也不在院中。
***
十二月,接连一个月的大学过后,漫山遍野,银装素裹。
李辰克在梅雪山有一座别院,便带着阿岚前往。
宽大的庭院,是一片梅林,恰逢此时严寒料峭,梅花吐蕊点点,迎寒独绽枝头,站在二楼临窗处,那是一片看不尽的红云,连成一片,将灰色的飘絮的天空都映出几分华美的色彩。
阿岚雀跃,“好美。你是如何找得这样一块风水宝地的,当真是眼尖的紧。”
“这是我母亲生前的长居之所。”辰克眸光黯了一下。
阿岚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衣袖,“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辰克笑着揉她的发顶,目光落在窗沿落下的一层雪花,“我母亲走的很安详,她告诉我,要好好的生活下去,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阿岚眨着眼睛,似是听入了神。
“阿岚,其实我没有父亲的,母亲一手拉扯我长大,我也是随母姓,”辰克拉着阿岚坐下来,想要抱她在腿上,却被她脸红地躲了去,便不以为意的笑笑,“我母亲提及父亲的时候,我能够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那个人,虽然我没有见过。”
“那你恨他么?”阿岚靠着辰克坐下。
辰克摇头,“不恨。”
“怎么会?”阿岚惊叫,“他竟然狠心地抛下妻儿,你如何不气?”
“他离开我母亲的时候,我母亲并没有告诉他,她已然有了身孕。我母亲很爱他,不忍心看他为难,才狠下心来让他走的。我母亲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但是很奇怪,我记得她所说的每一句话,记得她说起父亲时那种欢喜的表情,所以我不恨他们。”
这些话一说完,一片静寂,静的只能够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和窸窸窣窣雪花飘落的声音。
阿岚忽然抱住了辰克的腰,小手在他的后背上轻抚,“有我在啊,有我陪着你。”
这种十分稚气的行为,倒是让辰克心里面起了波澜,她的发丝挠在他的脸侧,就像是挠在他的心尖上,低头,触目就是那粉嫩的唇。
他忍不住,低头轻触,四瓣唇温柔相触,只是一秒钟,因为看见阿岚太过惊艳而错愕的表情,他便离开了她的唇,也轻笑出声。
阿岚怒目,红着脸,“你笑什么?!”
他摇头不答,却叹了一口气。
阿岚猛然就凑上唇去,狠狠地贴在了他的唇上,还不小心撞了他的牙齿,嘴唇有点疼。只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就这样嘴唇想贴,贴累了就分开么?
他却忽然笑了,贴着她的唇,暧昧道了一句“像我这样”,说完便轻轻撬开她的唇,灵舌巧妙地勾住她的小舌,一阵刺麻的吮吸。
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憋闷地似乎已经喘不上气来,辰克也有点慌,连忙就离开了她的唇,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竟然有些无措,“我……我第一次啊,我没有弄疼你吧……”
她笑了,阳春白雪,“我也是第一次呢。”
从第一眼到第一次,没曾想过,竟然走了这般远。
***
那段在梅雪山的日子,大抵是两人最美好的日子了。
冬日稀薄的阳光从稀疏枝丫间漏尽窗子里,洒在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道明亮的玻璃幕墙。
他手中翻着书卷,她于案前执笔临摹字帖,他的指在桌案上轻叩十次,她的发被微风吹动拂起七次,窗边镂空的沙漏中,细沙窸窸窣窣落了几个时辰。
抬眼,他嘴角轻扬了三两次,她耐不住寂寞轻咳了七八次。
虽然,他没有开口说一句他喜欢她,她也没有问他一句是否喜欢她,但是两个人在一起熟识的就像是三世之前的轮回一般,默契的很。
十二月二十八,是李辰克二十一岁的生日。
阿岚承诺过李辰克,“我要弹琴给你听,只给你一个人。”
李辰克自然没有当真,因为阿岚是将军世家中长大的,舞刀弄枪骑马样样都好,只不过弹琴作画这一类女儿家的事情,他也没有想过她会。
阿岚私下已经打电话给祥叔,要他保密,在他生日这一天把钢琴运过来,能够将那一曲弹给他听。
可是,祥叔却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走进。
她懊恼,“祥叔,你……”
“小姐,”祥叔深深闭了闭眼经,“大帅战死。”
晴天霹雳。
就是如今滋味。
那一夜,她坐在父亲往日居室的地板上,抱着双膝,眼睛空洞地望着大开的窗子,将那一片墨蓝色的天空割裂开来。
他轻轻走过去,用羊毛毯裹在她身上,然后连同毛毯将她抱在怀里,十指交叉,温暖她的手心,在她耳边轻语:“阿岚,我在。”
阿岚微微扭头看了他一眼,一滴晶莹的泪从眼中淌下,滴落在白色的羊毛毯上,“我没有爸爸了!”
“你还有我。”他用手指替她揩去,将她护在怀里,任由她淌了一夜的夜将他胸前的衬衫浸透打湿,不断地说着一些他小时候的趣事一些温暖的话。
即使她一声不吭,他也在她耳边,讲了一整夜的话。
他回忆起来,也许就是因为那一天晚上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以至于在下半生里,沉默寡言。
一夜之间,她仿佛已经破茧成蝶,从少女蜕变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子。
从迎回父亲灵柩,一直到父亲葬礼那一天,她几乎都不曾开口讲话,手边备着纸笔,任何交待都会用纸笔传达。
祥叔看着阿岚长大,知道她是一个性格开朗活波甚至可以说骄傲的女子,何时见过她这般沉默的模样。
只不过,人生必然经历一些事情,完成蜕变。
葬礼当天,硕大的黑色墓地,天空扬着纷白的雪花,黑与白,极致的对比。
她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礼服,发间别着一朵白色的纸花,笔直地站在灵堂里,手捧父亲的灵位,面色苍白如雪,面对前来吊唁的宾客,深鞠躬九十度。
他就陪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对来往的宾客还礼。
一向讨厌她这个刁蛮的大小姐的苏恬,一反常态地没有咋咋呼呼,而是郑重其事地鞠躬,不过心里却十分疑惑,为何辰克哥会帮她办葬礼呢。
从政区赶过来的赵玉霜看见李辰克一身黑衣站在阿岚身边,也是有点惊异,但是随即她便释怀了,少将是大帅麾下最得意的将领,也理应在这里。她给陈大帅上了花,便走到阿岚身边,携起她的手,“阿岚……”
阿岚抬眼看了一眼昔日的好友,原本隐藏的情绪暴露,通红了眼,声音哽咽,“玉霜……”
玉霜一把将她抱住,“阿岚,没事儿了,没事儿……”
***
阿岚这些天消瘦许多,原本就尖尖的下巴更加尖,一双大眼睛突兀地大。
而李辰克也逐渐清癯,脸部的轮廓都像是刻意经过刀锋斧劈一般,锋利的很。
李辰克本想要等大帅回来便向阿岚提亲,只不过,阿岚当下就要为她父亲守孝三年,不谈婚嫁。
然而,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也便罢了,枉说等个三年,三十年他也等得。
世人说:斯人已逝,入土为安。
但是偏偏有人抓住搬弄是非的把柄,饶不得他人安宁。
那个时候,军阀割据南北混战,任何军中大头的死亡,都不仅可以给地方带来利益,还有那些觊觎权力的军中显要。
葬礼后第三天,阿岚父亲生前的丰功伟绩就被一并抹去,一些贪污与敌军勾结通商揽财的争议便开始了,好像汹涌的海浪一样能够将阿岚吞没。
古往今来,便是如此。
一些英雄,其实并不在乎所谓的身后之名,而只是想要在自己身后的亲人,不被那些无谓牵连。
只是,却是连她都险些护不住了。
他作为大帅生前最赏识的部下,理应带帅去北方总部接受审查。
临行前一日,初春,冰雪开化。
站在一株含苞吐蕊的桃花树下,她披着一件玫色披风,倚靠凛冽北风而站,听见他自身后走近的声音,转过头来,眼角挑了一丝泪痕,“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握住她的手,“岚儿,你会回来,你要等我回来。”
她将脸颊靠在他穿着军服的胸膛之上,“我会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后来的后来,他回来了,她却没有等他。
***
辰克离开后,阿岚的性子更冷了。
原来和玉霜在一起,都是她咋咋呼呼说个不停,从东扯到西,可是现在竟然成了玉霜不时的说出几句话来调节气氛。
玉霜总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苏恬却将她拉走,神秘兮兮地对她说:“你别管,我哥有办法。”
第二天,苏风确实是去找阿岚了。
从大帅死后,大帅府就被上面收走了,她遣散了所有的下人,然后独自一人搬往街巷的小家住户里,晦暗的房间,生了苔藓的墙角。
苏风脚步一顿,略生恻隐之心,只不过,什么能比得过活着更重要。
其实他看的比苏恬明白,从跑马场那第一眼,就不是为了赵玉霜,而是为了这个女子。
阿岚就像是一团火,可以燎原地将静如止水的他纳入怀中,这种吸引,断不了。
她背对着门,手中三支焚香,听见身后脚步声,以为是玉霜,便轻巧地说:“先坐吧,那边有茶。”
等到她上完香转过身来,才注意到那边木椅上坐的并不是玉霜。
这人兴许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想了想,方才想到,这是李辰克的好友,是军区的军医。
她为苏风斟上一杯水,见苏风的眼光若无其事扫了一扫,便解释道:“寒舍没有茶水,让您见笑了。”
苏风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我是苏风。”
她点头。
“其实我是有事来找你……”
她知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请讲。”
“……是关于李辰克的。”苏风说完这个名字,才陡然注意到,她平静的眸中终于起了波澜。
***
如果能够救他,她在所不惜。
而能够救下他,就是离开他。
苏风说得对,任何证据都不及与被冠上通敌之名大帅女儿更加有力。
她的命,都是他拼下性命才保下来的。
苏风说:“辰克才二十出头,他的事业才刚刚启程,他的路还很长,他还有许多宏图大志没有实现。”
她沉默。
苏风接着说:“那是她母亲的遗愿,要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难道你就这样看着,他的前程断送在你的手中?”
她猛然抬头,望向墙壁上贴着的贴画。
苏风惊奇地发现她已经饱含泪水。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个字,简洁有力,“好。”
她来到了他长大的地方,梅雪山。
她走过别院中的每一寸土地,手指抚摸过每一面砖墙,亲吻过桌上他的相框。
她只是想要,看一看他长大的地方。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他生日那天,祥叔运来的钢琴已然放在房间里,只是上面已经蒙了一层浮灰,似是擦抹不净。
她打开衣柜,穿上他送给她的那一件白色的礼服,萧然坐在钢琴边,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想都没有想,指尖就流露出一连串清零的琴声,那繁复的指法,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依旧行云流水,依旧动人心扉,迟到了一年的生日礼物,她终于弹给他听。
她说过,只弹给你一人听。
这一个院落好像是被抛光的黑白底片,久久没有人打扫的墙面上已经生长出了墨色的青苔。
那一天,她披着一件浅蓝素色绣莲枝的披风,而眉目间的绝然再也不见,而是千古一哭的怅然和悲戚。
她最后遥遥望了一眼洋楼二楼紧紧闭合的窗户,再看了一看枝头傲霜的红梅,毅然的转身离去。
***
李辰克此行原本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只要留的一条命回到阿岚身边,其余都不重要。
只不过,在接受了五天事无巨细的审查之后,主审查突然将他从黑色的审查室中放了出去,接任北方总帅的委任状就要发往堇城。
主审查临行前还拍着他的肩膀,“好小子,前途无量啊。”
他不明所以,只听主审查接着说:“都是自己人,之前怎么不说一声呢,要不是赵政委的致电,险些都冤枉了好人。”
当登上开往堇城的火车,李辰克才想到,玉霜向他提过一次,她的父亲就是中央的政委。
铁轨与火车咔嚓咔嚓的摩擦着,撞击地声音震动火车车厢,顺着碰擦擦的声音,冒出的滚滚黑烟,一直飘向他要去的地方。
到了堇城,他又乘连夜乘车赶往梅雪山。
在他接受审讯的第三天,她就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那个时候他已经疲惫不堪,满眼都是浓重散不开的黑色,没有尽头,似乎连呼吸都没有,她的声音,终于为他开启了一盏灯。
她在电话中说:“我想要搬去梅雪山,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可是,人去楼空。
他疯狂地奔跑在楼梯间和院落中,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在他的床边棕色小柜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白色洋装裙。
他走过去,手指抚上,抚平上面细小的褶皱。
她承诺要为她弹一首钢琴曲,他便送她一件弹钢琴的小礼服,她那个时候真是单纯而美好,眼中露出惊喜,“等我弹琴那天再穿好不好,只穿给你一个人看。”
只不过,如今她却把这件礼服推还给了他。
他抖落礼服,里面掉出来一张字条,他手指颤抖着捡起,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梦遗君心,此生不见。
他走在窗边,看院落外的桃花朵朵开,忽然想到一句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
“是我告诉她的。”苏风还是选择告诉辰克事情的真相。
辰克当即转身给了他一拳,“你混帐!”然后两指一动,手中刚刚下达的北方总帅委任状就要撕裂。
苏风踉跄几下,急忙用胳膊挡住,“你怨我也就罢了,却不能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他手指顿了顿,手指紧紧攥住委任书,手背上青筋凸起,终于,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我不愿负她。”
苏风自然了解,他话中是什么意思。
因为当初苏风找赵政委帮忙,就是因为女儿心里喜欢这个人,才冒险保下他,接下这一张委任状,就是承认下他与玉霜之间的关系。
而之后,婚约也会如期将至。
外界所传的一见钟情喜结良缘的佳话,终究是错,错,错。
他婚礼当夜,挑开玉霜的红盖头,突然就想到她未弹给自己的那一曲《鸿雁双飞南》,便想要听一次。
即使今生无缘。
玉霜却惊讶地张大了嘴,“那是西方一双男女离别的悲曲,今日……恐怕不妥吧。”
原来,从一开始,就命中注定了。
***
三年后,他终于打听到她的消息,她去了南方,一个小镇,找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结婚。
玉霜不知道从哪里得了阿岚的一张照片,拿在手中看了许久,觉得阿岚在结婚之时穿的这件骑马装很是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赵玉霜拿着照片去找辰克的时候,辰克正在练琴房里,弹奏着那一首《鸿雁双飞南》,她一直很奇怪为何辰克执意于这样一首离别钢琴曲,突地想到自己第一次弹琴给他听,便是这样一首曲子。
“玉霜,有事?”辰克停下,询问地望着玉霜。
“哦,这里有阿岚的一张婚礼照片,我想好不容易得了信……”
玉霜还没有说完,辰克已经从她的手中抢过。
那个时候还是黑白照片,只不过辰克能够认出,阿岚身上的骑马装,就是初见那日的大红色骑马装。
他闭了闭眼睛,眼前就重新浮现出她妩媚流转的模样,高领衬衫外搭黑色的小马甲,纯白色的马术手套,针织马裤,一双高筒低跟的女式马靴。
“辰克?”玉霜轻轻唤道。
他回神,轻轻笑了笑,“这张照片,还回去吧。”
***
二十年后,她的大女儿二十岁,正是她当年的如花年龄。
女儿将男友带到家中,“妈,这是我男朋友,我们要结婚了。”
“好。”她看着这个清秀的小伙子,却总觉得像是透过眼前这一双灵秀的眸子看着另外一个人。
盛夏,婚礼。
江南水乡,氤氲水汽,远山眉黛,烟岚环绕。
那一日,宾客如云。
他特地从堇城赶来,如约而至。
她穿着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挽着她丈夫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走,与他擦肩而过,彼此都没有再望一眼。
丈夫倒是有些疑惑:“你认识陈首长么?他怎么会来参加我们女儿的婚礼……”
她虚与委蛇,“许是男方那边请来的……等等,”她恍然,突然拽住丈夫的衣袖,“你说什么,陈首长?!哪个陈首长?”
“就刚刚走过去的那个,陈辰克,原北方总帅。”
丈夫的声音已经飘忽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声音。
那一日,她问他为何不愿随父亲,他回答,“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有找到对的人……”
可是父亲事发之后,她十分庆幸,那个时候他们没有定下婚约,亦没有认下父亲。
可是如今……
陈……辰克。
她本以为自己能够忘记,但是现在依旧心疼的撕心裂肺。
再见面的约定,却都不是那时候约定好的模样。
***
十五年后,陈海岚的三儿子唐谦,携妻女定居堇城。
那个时候,唐苏瑾才十一岁。
辰克见到唐苏瑾的那一刻,竟然呆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唐家的孙女中,只有唐苏瑾与奶奶陈海岚长相最为相似,而因此,陈海岚并不喜欢这个孙女。
因为看着唐苏瑾,就好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回忆那个时候的遗憾。
来到堇城之后,辰克对小唐苏瑾特别好,甚至将自己的孙子孙女撂在一边,独独喜欢这个小女孩子。
***
十年后,玉霜病逝,享年六十七岁。
辰克在整理他妻子的遗物时发现这样一封信。
“辰克:
我以为我们能够走到金婚,可是我却这样不争气。
初见,你从马蹄下救下我,我以为你是喜欢我,我心里是欢喜的。
婚后,你日日弹奏那一曲《鸿雁双飞南》,我以为你是为我。
可是我却没有想到,哪里有新婚夫妇整日弹奏着伤离别的曲子。
那一日你醉酒,你拉着我的手,叫岚儿,于是我便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只不过,已经不能挽回。
我总是这样后知后觉,我刚开始喜欢你,后来爱上了你,原本,我以为可以和你离婚让你去寻阿岚,可是我发现自己放不开手了。
这已经变成了一种依赖,我想时间久了你自然就会忘了阿岚的。
后来你改了姓,姓陈,为陈大帅平反,入了陈氏族谱。
我这才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有她。
天又凉了,我或许没有办法陪你走过这个寒冷的冬天了。
来生,不复相见。”
落款是“玉霜”。
信纸上的墨迹团团黑渍,可以看出玉霜在握笔之时手腕有多么颤抖……
辰克眼角淌出一地浑浊的泪,今生,他负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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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年,阿岚病逝。
恰是在凛冽寒冬,享年六十八岁。
那些日子,辰克都呆在梅雪山,直到自己的儿女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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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陈辰克消无声息的走了,在一个寂寂深夜,享年七十四岁。
儿女整理他的遗物,发现在一个保险柜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件已经泛黄的纯白色洋装,似乎还是上个世纪的款式,袖口和领口的蕾丝已经被手指摩挲的大片磨损。
经过一番讨论,决定将这件衣服与父亲一起下葬。
天地悲怆,烧的纷飞的黑色碎屑,飘散在空荡荡的坟墓周边。
南北相隔,千山万水,两座墓碑遥遥相对。
陈辰克
——爱你是我的姓氏。
陈海岚
——天堂的梦,由你来圆。
全文+番外结束,感谢大家一路相随,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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