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凤仪天下(11)

张远枫听得拊掌大笑，“幸得公主之计，倘百万难民不至流离失所皆公主之功也。”

苏凤仪含笑谢过，目中有真正的敬意，“大王为百姓如此忧心操劳，令凤仪敬佩。”

张远枫笑笑说：“我知贵国有一句话叫做‘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那是说为臣子的。而我们这些为王的就该‘食民之禄，担民之忧’才对。天下百姓衣食何其之苦，供着我们这些王者的奢华生活。我们的一切都来自于百姓，如今百姓受苦，叫我又如何不为之担心关切呢？”

苏凤仪微微动容，凝眸深望张远枫，这样一个高贵无比权力惊人的男子，却对着百姓有这样深的同情和关切，怎不叫她敬重。一时之间心中涌起了一股奇异的感情，脱口道：“可惜大王目前仍不能统一全国，国中仍有许多百姓不能在大王治下享受恩德，诚可惜可叹也。”

张远枫一震，统一全国是任何有权力的诸侯的愿望，他又何能例外?但事关重大，纵是他的亲信将领明知他的心意也不敢随便说出这么明显的话。若是别人在他面前说了这话，他为了显示自己的清白必将重责甚至斩杀，可不知为什么，苏凤仪说出这么严重的话，他明知不妥，却不愿对她做半点责罚。反觉苏凤仪只与他这么一席恳谈便如此了解他内心的抱负，竟起知己之感。

苏凤仪一句话出口，自知失言，不知张远枫会有什么反应，抬眸去望他，正好迎上他深遂而奇异无比的眼神，仿佛看到他眼睛深处那奇妙的感情。一时剧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同样，张远枫也在目光交汇时看到了苏凤仪眼睛深处同样的东西。

两个人同时感应到，并同时为自己和对方震惊，全惊呆在那儿。

细细地理清自己的感觉，却发现越理越乱，浑然不觉天已大亮。

张远枫望望外面的阳光含笑起身，“我该去理事了。”

苏凤仪茫然起身施礼相送。

张远枫带着笑声走了，走到哪里笑声就洒到哪里。

旁的人都不知苏凤仪在夜间把主子侍候得到底有多好，以至于主子走到哪里就笑到哪里。

侍玉进房来给苏凤仪收拾，并让人准备好洗浴用品以及各种补汤，可谁知发现苏凤仪全无羞涩表情，只是茫然而立。而床上的被子、床单全是整整齐齐的。侍玉讶然问：“公主，昨晚上……”

苏凤仪仍是怅然而立，全然不闻。第一次她感到对一切全然失去了控制，对自己的心更是一片茫然。

张远枫求助于苏凤仪，虽只是一种试探手段，但苏凤仪表现得比他想的更好，他的心中真是异常佩服这个奇异的女子。他也忙着按苏凤仪为他的筹划而开始行动了。

当夜他又到了苏凤仪房中把当日所做的事告诉她，并再次将一些疑点拿出来向她请教。

为了那么多孤苦难民，苏凤仪也实在无法藏拙，当下尽心竭力，为他出主意。

张远枫对她不断展现的才华，既惊又敬，虽然很多难题他自能解决，只是故意用来考验苏凤仪。但有时苏凤仪出的主意竟是他没有想到的，或比他本身的主意高明不少的，又或无意中为他开解了某种死结。对苏凤仪他真的是越来越珍惜喜爱了，她的才华似乎是发掘不尽的。

就这样连着好几天张远枫都到苏凤仪这儿来过夜，但每天晚上都只是挑灯夜谈，却并不知时日之过。本来这只是他用来瓦解苏凤仪心防的手段，但这种刻意的夜谈却越来越投机，有时他几乎忘了苏凤仪是个美女，反而把她当作谋士和知己了。他身为王者，从来没有和人谈得如此尽兴过。他后宫的女人全都只能谈些风花雪月，并无大见识。帐下有才之人虽不少，但要守上下之防，更何况那些人因身份相殊，对他的胸襟抱负也难以完全了解。这种平等交谈，倾心交流的快乐使他不自禁爱上了和苏凤仪谈心，身为王者想要一个可以真正说话的人有时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他越发感激苏凤仪了。原来只是坐着和她说话，让智慧在他们语言中交锋也是如此快活充满乐趣的一件事。

更让他高兴的是，尽管苏凤仪全力掩饰，可他仍发现苏凤仪十分喜欢这种思想交流。当她的意见被尊重时，当她的想法被采纳时，当她纵论自己的看法时那种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神采真是让人不由得心醉。有时他会呆呆望着苏凤仪脸上那灿然的神光，那眉飞色舞的表情而发呆，全然不知苏凤仪当时正在说什么，只知道他看到的是世上最美的女子，听的全是仙音。

后宫并不是没有比苏凤仪更美的女子，可是却没有一个能有苏凤仪的才能和智慧，当智慧在她的脸上闪现时那种动人的光辉实在是圣洁如女神。

苏凤仪的才华，和因才华而来的绝世美丽，使得有时张远枫会叹惜她不是男子，虽有才情却难为世人所知，难以发挥，有时却又庆幸她是女子，才能令他有此番销魂之叹。

和他相比，苏凤仪在享受这样的交谈时，也感到深深的矛盾与无奈。如果这个男人只是对她温柔，赞她美丽。她当可以保持冰雪一般的心灵不为所动，但偏偏不是。他给了她她最想要也最不敢要的，那就是对她能力的信任和尊重。

自幼及长，她心中何尝没有倾天之志，只是女子有翼，终将被折，她只得以淡泊自遣心怀。心中未尝没有不甘，未尝没有伤怀。弹琴画画写字吟诗，一层层温柔淑女，名门才女的假象装下来，连她自己也几乎忘了，在内心深处，有千倾汹涌的怒涛，想要奔流万里。

而这个男人，轻轻地把那封锁奔流的闸门打开，让她心中的激流，带着她自己的心和情，一起以无可逆转、不可阻歇之势向他涌去。

这男子亲近她，不因她的美丽，只赞美她的才智，每天虚心地向她请教，与她讨论各种事物。千里马得有伯乐，始能为人所重。子期若无伯牙知音纵有绝世琴技又弹与何人听?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其中的情感以前只在书上看到，如今真心感觉，原来知遇之恩真能令人甘为之死。

她几乎可以亲眼看到，心灵一点点下陷，亲耳听到心中激流奔腾的声音，纵然心底明白不应该，纵然理智告诉她，永远不要对王侯富贵的男子动情，她也无法否认她真的很喜欢这样的谈话，每天都在情不自禁地盼望张远枫的到来。如果能出一个主意就解决张远枫的苦恼，她会感到无比快乐。当张远枫为她的计谋而惊叹高兴时，她则会有加倍的快乐。纵然知道不该，却也无力自制。

张远枫是满心地欢喜，苏凤仪是喜乐参半，而其他三妃则怨声载道。

以前张远枫很明白后宫争宠会生出无限烦恼，所以在这方面他很小心，从不会连着超过七天去同一个妃子处，以免令其他妃子生出嗔心。可如今对着苏凤仪他实在生出了情难自禁的感觉。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爱上了夜夜和苏凤仪深谈。曾有一晚他刻意到楚春琴宫中去过夜，去想试探一下苏凤仪白等了他一夜不知会否有其他女子一样的失望，可谁知面对在自己怀中万般柔情的美人，耳边响的只是苏凤仪那如珠的妙语，身边佳人深情如海的倾诉和献媚感觉上却味同嚼蜡，最后他还是推开了美人，大步行向苏凤仪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