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望向正前方,威严的目光却如剪冰裁玉,冷到了极点,在行到萧毓梵身前微微滞了滞脚步,随即登上了玉阶,稳稳坐上了宝座,沉声道:“众卿平身。”
百官和使节相继起身,众人先将恭敬的目光投向萧毓梵平静无波的面庞上,接着才落在高坐龙椅的少年身上,呼延隆绪那双锐利的鹰眼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垂下眼眸,敛去一闪即逝的兴味与讥诮,嘴角缓缓勾起诡谲的笑意。
慕维转头看了眼身旁空缺的座位,无法遏制心底最深的期盼和爱恋,面容凝肃,翘首紧紧望着大殿门口。
姑姑,维儿身旁的凤座只有你,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人配坐在上面,手不自觉的抓紧了龙椅的椅柄。
群臣皆正襟危坐,无人敢出声,唯有右上座的萧毓梵面带微笑,端起晶莹剔透的翡翠茶杯,轻松的呷了一口。
等了好一会,见还无开宴迹象,一些外地使节渐渐有些不耐,小声的交头接耳,在几个大臣的暗示下,看了看少帝身旁的空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摄政长公主啊,剿灭信安郡王叛乱的策划者,皇朝名副其实的幕后掌权者,如此盛宴又岂能少的了她,传闻中她不但允文允武,而且容颜姝丽,以往她听政都是端坐帘后,所以群臣也少有见过其真容的,思及此,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或好奇,或敬佩,将目光投向殿门口。
亥时一刻,只听司礼官一声长叫:“摄政皇长公主驾到。”慕维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一下站起身,猛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悻悻的坐下,目光灼灼,深情的注视着缓步迈入大殿的高贵出尘的纤细身姿。
萧毓梵看似不在意,实则自慕维进殿就一直在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见状眼里滑过一丝了然和冷意,瞬的蹙起了剑眉,抿紧了薄唇,当他转头与众人一道看向那款款行来的女子,忽然间有一刹那的晕眩。
仿佛时光倒流,昨日依稀重现,犹记得芙蓉席开,云醉香绕,尚是个孩童的他,初见倾城华颜的萧族贵女,不由想起上京前,一生戎马,铁血无情的祖父和父亲,两人在树下像孩童般为她攀折一枝又一枝的栀子花,饱经风霜的脸上所流露的异样柔情,渐渐他长大了,慢慢懂得了,即使再冷酷的人,在他们心底都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那么颜儿,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藏了什么?
慕颜云鬓高挽,素净的丽颜,只在眉心轻点了胭脂红,似偶然沾上的一瓣花痕,幽远沉静的目光,像穿越了红尘,生死,离合与悲欢,微启的朱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淡然飘忽的笑意。
一袭银红的宫装,绣着凤翔九天图案的曳地裙摆,摇曳出凤凰的惊世之美,裙裾间环佩清响,伴随着她款款雍容的步态,一声声撩动人心。
大殿内因她的到来而变的静谧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都被她的高华风神,如玉气韵凝住了心神。
登上玉座时,慕颜的宽幅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傲似俾睨天下的凤凰,散发出一股胸怀天下的不凡气度。
“姑姑。”慕维轻声唤道,换来慕颜的美眸流转,顾盼一笑,顿时惹来四下惊艳的抽气声不断起伏。
司礼官一摆手,围坐在一角的乐官们开始奏乐,一群婀娜妩媚的舞姬挥着轻柔的云袖,从四周飘出,和着乐声翩翩起舞,舞姿飘逸而优美,可惜众人眼中,再美的舞姿也始终比不了上座之人的一颦一笑。
从踏进殿门那一刻,慕颜就感觉到与其他目光不同,有一道灼炽张狂的视线,一直牢牢胶着在自己身上,隐隐有种说不出的莫名熟悉感。
可当她坐下,想去寻那道视线的主人,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却突然消失了。
一曲舞罢,舞姬们退到一旁,慕颜和慕维交换了个眼神,齐齐举起盛满了碧色佳酿的琉璃盏,只听慕维朗声道:“诸位辛劳,不远千里而来,朕心甚慰,今日特设此宴,务求尽欢,朕与公主在此敬诸位一杯。”
“多谢陛下。”群臣皆举杯,肃容垂首称谢。
慕颜冲萧毓梵微一颔首,樱唇微启,一饮而尽,轻薄的衣袖滑落,露出白玉般的纤纤皓腕,腕间一串奇特的珠链,火红晶莹,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宛如一汪浅浅荡漾的潋滟水波,让人一阵目眩神迷。
“啊,骊……火珠”坐在下位的赤炎副使节,一眼瞥见,不禁吓了一跳,小声的惊呼道,随即将疑惑询问的目光投向身旁一脸兴味的太子呼延隆绪。
这骊火珠是赤炎的国宝之一,不仅能驱邪避凶,凝神聚气,还能让佩带者永保容颜,青春永驻,乃犬戎族代代相传的神物,更是一国之母的象征,可怎么会落到摄政公主手上,莫非是太子他,赤炎副使节暗暗猜度到,不由脸色大变,手一抖,酒杯险些掉落在地。
隆绪端起酒杯,浅抿一口,从容随意的依座扫过众人,即刻便对朔月皇朝大致的朝堂局面了然于心,唇角微微弯起个弧度。
忽然,有一人立起身,面带三分醉意,拱手道:“为贺陛下初登大宝,臣云州节度使苏茂贞特献上翡翠马两匹,五尺高的珊瑚树两株,东海夜明珠八颗。”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一人立刻站起了身,轻蔑的瞥了眼云州节度使,露出个谄媚的笑容,琅琅言道:“臣礼部尚书司徒朝恩,代家父淮阴节度使司徒山,向陛下敬献贺礼,愿将淮阴十四州的盐税权,交予陛下。”
此话一出,无人不惊,需知兵权如今绝大部分掌握在萧氏一族手中,而盐税权则归各地节度使,只每年春秋二季定期向朝廷纳赋,盐税权是这些节度使手中最大,最为有利的权力,所以他的突然举动极大的震撼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慕颜沉静锐利的目光一一逡巡过众人脸庞,只见有人难掩惊惶,有人强作镇定,还有人面露沉思。
慕维闻言,眼里闪烁着激动喜悦的光芒,赞道:“好,节度使的这份贺礼实在是让朕始料不及,送的好,送的好啊,哈哈。”
“这份厚礼陛下和本宫权且收下了,而比厚礼更贵重的情谊,陛下和本宫也一并记下了,定会铭感于心。”慕颜柔声道,含笑的清越嗓音,如山中清泉,淙淙流淌,又似珠玉落盘,叮咚脆响,拂过每个人的心田,使得惶惶不知所措的情绪顿时平复了几分。
就在这时,只听上座方向传来一道平和中正的嗓音,却隐隐挟着万钧之势:“臣萧毓梵代祖父锦霄王萧远山,家父威远侯萧庭,将执掌的三十万兵马调配之权,尽数交归于朝廷,兵籍、虎符已在途中,不日到京。”
如平地惊雷般,炸的众人均愣在当场,饶是素日置身事外,半隐退的温左丞,也猛地睁开微闭的双目,与众人一道将震惊的目光,投向脸色出奇平静,神色高贵而淡漠的男子。
慕维也是骇的说不出话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慢慢的,他惊诧的眼眸转而变得幽深,看向萧毓梵的眼神复杂难懂。
俏靥先是划过一丝讶异,而后因激动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慕颜的指尖不由自主的微微颤动,一股激昂澎湃的热流霎时涌上心头。
震撼过后,大殿内静默了半晌,人人都在心里快速的做着权衡,此时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臣肃州节度使冯会愿交出肃州八郡盐税权和地方兵权。”
“臣禹州节度使也愿将管辖下的盐税权与兵权一道上交于朝廷。”
“臣……”
听着一个接一个的陈词,慕颜缓缓绽放出满意的微笑,顿生难以言表的感激之情,因为有了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才使自己的计划进展的这般顺利,朝着既定目标坚实的迈近了一大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的相遇,就像掠过了百年光阴,不需要太多言语,只要一个眼神,彼此就能心意相通,皆莞尔一笑。
“诸位大人对朝廷的一片忠心,日月可昭,天地可表,本宫甚为感动,诸位的田地家产依旧,俸禄一律按九卿例,同时赏赐黄金千两,绸缎三百匹,今后荣华富贵,世代永享,泽被后人。”慕颜沉声道,晶亮的眼眸波光流转,道不尽的雍容华彩,气度万千。
康显元年十月十五日夜,极富传奇性的作为皇朝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被载入了后世编撰的女帝史记。
飞旋 2007-08-19 21:47
子夜吴歌
婆娑的树影旁,慕颜昂首仰望无边苍穹,风吹起如流云般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似欲展翅翱翔九天的凤凰,绝世而独立,散发出可以主宰一切的力量和无上的威严。
“夜深了,怎还不歇息?”缓缓上前的男子提着盏八宝琉璃宫灯,流动着金彩光泽,驻足与她并肩而立。
慕颜收回视线,嘴角浮现浅浅笑意,声音带出一丝俏皮,说道:“你不是也没歇下吗?”
“谢谢你,这三十万兵权全然是在我预料之外,我本想要的只是各地节度使的盐税权。”
“那司徒朝恩是你安排的?”萧毓梵剑眉高高挑起,明知故问道。
慕颜故作不悦的瞪瞪他,强忍笑意,扳起俏脸,嗔道:“你真的不知道,还是给我装糊涂?”
“淮阴节度使司徒山为人不但刚愎自庸,骄横跋扈,且嗜权如命。你是如何说服他,心甘情愿交出像聚宝盆一样的盐税权呢?”萧毓梵也不免好奇的问道。
慕颜的眸光落在他的脸上,欲言又止,转而有些落寞的望向天际,淡淡道:“父皇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为君之道就是要善察人心,善用人心。”顿了顿,接着说道:“司徒山人到晚年,许是造了太多杀孽,不知怎的竟开始信佛,而他身边的得道高僧都是我暗插的心腹,日日诵经相伴,天天施以教化,且他膝下只有一子,司徒朝恩又是个热衷追逐高位之人,许以高官厚禄,两相权衡,方有今日之举。”
“今日一过,你便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了。”萧毓梵凝视着她娇媚的侧脸,目光里充满了赞赏,感叹道。
慕颜不以为然的一笑,答道:“你我心知肚明,兵籍、虎符都只是种形式,表哥,外祖和舅舅带兵多年,声威赫赫,这三十万大军都是他们浴血疆场的生死兄弟,说他们是萧家军,一点也不为过,哪怕朝廷有了虎符,可只要外祖或舅舅,振臂一呼,那三十万大军,你认为他们会听谁的。”
“颜儿,你大可放心,只要你在摄政公主位置上的一日,萧家军就属于朝廷,为你所用。”萧毓梵轻言道,见慕颜默不作声,嘴角勾起一弯浅笑,眼底因回忆而泛起夺目的神彩,说道:“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天祖父接到姑母的来信,提及家里后院的那棵栀子花树,他一生戎马,铁血无情,对我对家人都十分冷酷,可他竟像个孩子般,日夜守着树开花,又拉着父亲,两人亲手为姑母折下一篮又一篮的栀子花,让母亲和我捎上京,可惜花无百日好,没到京城,就都枯萎了。”
“我记得,母后看着枯萎的花瓣,反反复复吟唱着一首曲调,很动听,很感人,是我唯一一次听过母后唱曲子。”慕颜说完,循着记忆,低低哼唱了起来。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中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寂寂空庭,满目清凉,干净柔美的嗓音,婉转悠远的旋律,一曲歌罢,袅袅余音回荡在静谧的夜色中,也永远烙在了他的心间。
似有歌声在耳旁轻轻萦绕,若有若无,如泣如诉,沉重的眼皮动了一下,努力撑开一条缝隙,晕黄的光线立刻射入眼底,慕夜干裂苍白的嘴唇抖着,疼痛从四肢百骸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嘴里溢出。
“啊,你醒了,爷爷,您快来啊,他醒了。”一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女,布衣荆钗,一边招手,一边激动的嚷道。
闻声,一位发须花白的七旬老人,迅即放下手中挑油灯的铁针,如释重负的说道:“醒了?哎呀,那真是佛祖保佑啊。”
“这是……哪?”慕夜疲惫的转动了下眼球,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触及到一老一少两张陌生的面孔,非常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道。
老人摸了摸他的额头,布满皱纹的脸笑的舒展开来,说道:“这热都退了,琴儿,去把煎好的药热热,给公子端来。”
“哎,好,爷爷。”少女微笑着凝视慕夜半晌,转身奔出了房门。
“公子,这里是盂县的韩家庄,老朽叫韩成,刚才的那是我的小孙女梦琴,三天前的傍晚,你昏倒在我家门口,幸好老朽还粗通些医术,加上佛祖庇佑,公子的意志也很顽强,现下总算挺过来了。”
老人边说,边俯身解开缠绕在他胸前和腰腹间的布带,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在涂抹过药泥后,已经开始结痂,露出满意的微笑,但当瞧见他伤口周边还有许多业已愈合的大小疤痕时,不由抬头看了眼慕夜,见他浓眉微蹙,薄唇紧抿,平静无惧十分坦然的目光里,显出远远超越年龄的坚毅和刚强,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爷爷,药端来了。”少女因不期然的撞见慕夜赤裸的胸膛,顿时清丽的面容浮上一层红晕,如含苞欲放的春花初绽,羞涩的低垂下了头。
老人没留意到孙女的不妥,接过药碗,吹了吹,又试试药温,一手吃力的去扶他,慈蔼的说道:“孩子,来,把药喝了,伤才能好的快。”
慕夜深沉无绪的眼眸里感动的神色一闪即逝,强自半撑起身子,可嘴唇刚碰到碗沿,就听见屋外传来急促的狗吠声和嘈杂的脚步声,明晃晃的刀剑映着火把的光霎时映亮了整间屋子。
“啊,爷爷。”少女面露惊慌之色,一把抓住老人的衣袖,颤声道。
慕夜的眼眸沉了沉,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意,手下意识的去摸随身不离的宝剑,没想到摸了个空,不觉一愣。
“嘭”的一声响,门被人一脚由外踹开,紧接着冲进来十数个杀气腾腾的兵卒,手持刀棒,簇拥着一个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将屋内三人团团围了起来。
那男子自一入屋,猥琐贪婪的目光,就直直的勾在少女瑟瑟发抖,纤细柔弱的身姿上。
老人手一松,碗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墨黑的药汁溅了一地,脸色发白,噎嚅着唇,声音颤抖的问道:“韩大人,您……怎么来了?”
“哼。”那被老人称作韩大人的男子,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朝上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昂的说道:“韩老头,你家已经欠了官府三个月的田税,今是最后一天,告诉你,五两银子,一分也不能少喽。”
“五两,不是说一个月一两的吗?韩大人,老朽年迈,家徒四壁,实在拿不出啊。”老人哀声道。
“咳咳,一个月前,摄政公主曾颁发政令,其中一条,就是免除百姓徭役赋税两年,你征的又是哪家的税。”慕夜的嘴角勾起淡淡嘲讽的弧度,眸光冷冽,像利箭射向那男子,低沉的嗓音虽有些虚弱,却冷的如同寒冬腊月般。
中年男子闻言心一凛,被这番话和话里的气势震慑住了,但当他看清言语之人不过是个脸色苍白的英朗青年,眯起小眼睛,一脸嚣张跋扈,厚颜无耻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征的不是朝廷的税,是我韩家的税,只要你们还住在这盂县,就都要给我缴银纳粮。”
“若缴不出,”他淫邪的目光在梦琴身上游移,话音顿了顿,不怀好意的说:“就拿人来抵!”
老人和少女身子俱是一震,随即紧紧搂在一起,流露出惊骇无比的神色。
慕夜眸底掀起惊涛骇浪,双手攥握成拳,见情势紧急,不顾伤重,强行运气,只觉得体内真气涣散,嗓子一甜,反出血来,他捂着胸口,将血又咽了下去。
“行行好,请再宽限几日吧,韩大人。”老人苦苦哀求道,老眼闪烁着点点泪花。
中年男子轻蔑不屑的斜睨了他一眼,挥挥手,指着少女,尖声道:“把人给我带走!”
兵卒们一拥而上,拉扯间粗暴的将老人推翻在地,少女发出凄厉无助的喊声:“爷爷,你们放开我,救命啊,爷爷!”
“住手!”随着慕夜的一声低喝,似是蕴含着无上威势,让人不可抗拒,兵卒们皆不自觉的停住了手,少女趁机挣脱了束缚,奔到老人身边,嘤嘤哭着扑到他的怀里。
中年男子定睛看去,只见床上半支着身子的年轻男子披散着长发,一丝鲜血挂在唇角,眉目间散发着逼人的冷漠与孤傲,一缕杀气在幽深的眼底漾开,坚定得让人心生寒意。
“你,你是什么东西?区区贱民竟然敢管本大人的闲事,活,活的不耐烦了。”中年男子仗着人多,壮了壮胆子,横声道。
慕夜一手按住胸口,额角绽出豆大的冷汗,唇色泛白,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笑弧:“视朝廷法纪如无物,强征税银,强抢民女,我看是你,活的……不耐烦了。”
“大胆,口出狂言,你可知我大哥是何许人?”中年男子气的七窍生烟,恶狠狠的瞪着他,喝道:“他就是礼部侍郎韩瑞。”
韩瑞,是那个曾参与信安郡王谋反的原戍卫营统领,慕夜的脑海里飞快闪过他的影子,冷冷一笑,言道:“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你,你说什么?”中年男子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眼里滑过一抹狡猾,看了看一旁抱成一团的祖孙俩,吃不准举止神秘的他是何来历,问道:“你究竟是谁?”
慕夜垂下眼帘,声音微弱的答道:“我是……”
“啊”中年男子为了听清他说的话,身子不由自主向他凑过去。
眸底寒光一现,本按在胸口的手掌向前一伸,食指便往他的膻中穴和气海穴点去,速度之快力道之猛,猝不及防,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中年男子只觉心口一阵闷痛,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一股气血猛冲上来,喷出一口黑血。
兵卒们顿时大惊失色,七手八脚的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喊道:“大人。”
“如果想要保住你的性命,就给我马上滚回去,”淡淡幽幽的嗓音带着浓厚的警告意味,再度令众人心头一震。
很快,一柄柄寒光闪闪的刀剑齐齐架在他的脖子上,只等中年男子的一声令下,顷刻间便能让他人头落地,老人和少女被吓的说不出话,呆愣的注视着镇定自若面色如常的慕夜。
“如果没有我为你解穴,七天之内,你会全身经脉逆转,七孔流血而亡。”慕夜冷酷的说道,见他露出不相信的表情,浅浅一笑道:“你若不信,大可以杀了我,像我这样苟延残喘的贱民有你做陪葬,倒也值了。”
中年男子又气又急,颤抖着手,指着他道:“你,你。”与他对视了半晌,颓然的吩咐兵卒们道:“放了他。”
慕夜应承了三日后为他解穴,同时也让他答应免除老人五两银子的税赋,一大队人马立刻就走的一干二净。
到这时老人和少女才回过神,相互搀扶着起身,满心感激,上前要向他道谢。
眼睛一花,猛地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慕夜的身子软软倒了下来,神智彻底陷入了黑暗中,只来的及听到少女一声惊恐的呼喊声:“恩公。”
飞旋 2007-08-19 21:47
瑶台选婿(上)
玉清池汤泉氤氲,沐浴后的慕颜仅着白色中衣,微敞的衣襟细致的锁骨半露,黑缎似的青丝犹滴着水,晶莹的水珠沿着光洁的颈项缓缓滑落,带出丝丝女子特有的体香。
小寇子接过宫女递上的细麻布,跪在地上,为她轻轻擦拭微湿的长发,虽然他在数月前已荣升为大内太监总管,可但凡是慕颜的一切事务,无论大小,都是他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
“小寇子,今天是什么日子?”慕颜忽然出声问道。
他微一怔愣,随即马上回道:“殿下,初九了。”
慕颜闻言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杏眼满盈的是无处堆积的思念与悲凉,幽幽的嗓音似在安慰自己:“木头这会应该已经到长州了吧。”
小寇子了然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在外人面前,眼前的少女是何等英明果决,雷厉风行,只有自己知道,在无人的时候,她才会卸下重重的伪装,释放心底暗藏的渴望,不止一次的看到她独自一人静立在风中,出神的凝视着一个木头人像,背影是如此的孤独和落寞,让人不忍。
忽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又奇特的想法,世间哪个男子能有幸可以守侯在她身边,成为皇朝尊贵无双的驸马爷呢。
未曾料到的是,只过了三天,同样的想法竟然在朝堂之上被当众提了出来。
“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慕维俊逸的面容,阴沉得有如隆冬的风雪,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一句话,紧握的拳头青筋毕现。
龙椅方向投来的冰冷带着浓重杀气的视线,逼的他不得不将目光回避,司徒朝恩吓得牙齿不住打颤,直冒冷汗,硬着头皮重复道:“启奏陛下,摄政长公主已行过及笄礼,按制应择良婿,臣斗胆,伏请陛下圣裁。”
慕维冷哼一声,细长眉眼一挑,极力克制着心中如燎原般的烈火,斥道:“此乃内廷之事,岂容你一介外臣妄议。”
大殿内顿时寂静无声,突然一个老迈的嗓音打破了沉闷窒人的空气:“陛下,微臣以为您方才所言有些不妥。”
众朝臣俱是一愣,偷偷抬眼望去,只见素来明哲保身的温左丞,面容凝肃,合掌一揖,朗声道:“历来公主的亲事虽由内廷议定,但摄政长公主身份大大不同于其他公主,她统领政务,协助陛下治理国家,她的婚配关系到社稷苍生,万民福址,故而司徒大人所言,亦是臣等心中所虑,请陛下圣断。”
一些大臣心里飞快的打起小算盘,若能让家中子侄攀上摄政公主这棵高枝,光耀门楣不说,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况有了德高望重的温左丞谏言,高兴来的个顺水推舟,纷纷附和道:“臣等附议。”
挟着滔天的怒气,慕维铁青着俊颜,大手一挥,麒麟玉石镇纸摔落在地,碎成几段,抛下一头雾水、不知所措的朝臣,拂袖而去。
慕维身旁的贴身小太监焦急的守在宫门口,远远瞅见慕颜出巡的鸾驾缓缓驶入,忙一溜小跑,迎上前唤道:“公主殿下。”
鸾驾停下,垂悬的纱帘掀起,批奏了一晚奏折,刚又和萧毓梵一起巡视完皇城的慕颜脸现倦容,探出半个身子,声音略带沙哑的问道:“阿德,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一脸焦色,把适才朝堂上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听的慕颜两道黛眉尖尖如簇,当听到小太监说慕维弃朝,如今皇宫上下都找不到他时,心一沉,不由分说,提着裙摆就跳下车,急道:“他应该没有出宫,我这就随你们一同去找。”
观星阁内,散乱了一地书籍和画卷,支离破碎的观星仪沾染着斑斑殷红的血迹,粗重的喘息慢慢平复,心痛的已经麻木,任被扎伤的手滴着鲜血,溅落在地,化作一朵朵妖艳诡异的花朵。
“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谁也不行!”充血盈满杀气的眼睛诉说着他巨大的痛苦和坚定的决心。
忽然间,他的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一声熟悉的呼唤“维儿”让他胸口一悸,像把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头,身子一震,猛然回过了头。
慕颜绝美的芙蓉面上溢起一丝淡淡释然的笑容,眉目之间却依然忧色未褪,隐隐的直觉,引领着自己寻到这里。
“维儿,你的手!”慕颜低促的惊呼声尚未了,娇躯便被搂进了一具宽阔坚实的胸膛。
慕维把她搂在怀中,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骨血里,眼眸盛满了哀伤和悲凉,暗哑的嗓音里是几世伤痛凝化而成的浓浓苦涩:“姑姑,别离开我。”
鼻间充斥着属于他的男子气息,慕颜突如其来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不禁挣扎着推了推他,吃力的唤道:“维……儿。”
慕维的下巴摩挲着她的秀发,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哽咽道:“你,你答应过的,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不会离开我的。”
脑海里闪过多年前稚嫩孩童依恋的眼神,清晰的如同烙印,一瞬间时光倒流,记忆定格,慕颜微微怔愣了一下,手改拥住他的后背,轻抚着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柔声安慰道:“傻孩子,姑姑哪也不会去的。”
“可他们,却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低沉嘶哑的嗓音里,蕴含着难以抑制的无穷恨意。
“抢走?”慕颜很快明白了过来,露出无奈的微笑,趁他手劲放松,一用力推开了他,摆脱了这种暧昧姿势,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语调和神情凝望着他道:“维儿,你要明白,姑姑迟早有一天要嫁人,成为人妇,可有一点是永远都改变不了,就是你是姑姑在世间至亲的血亲,所以,有生之年我都会照顾你,看护你,辅佐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说完,默默的又在心底加上一句:还有……补偿你,为母后曾对你造成的伤害。
“不!你不能嫁给别人。”慕维面容扭曲,眸中燃烧着赤裸裸的狂乱不堪的火焰,手指僵硬的收紧在掌心,完全失去理智的大喊道:“姑姑,你是我的,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做我的皇后。”
慕颜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脑袋里“轰”的一响,身子像浸透在刺骨的冰水中一般,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喃喃道:“不,不。”
“生生世世只想能和你在一起,无法忍受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慕维跨步上前,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散发着极度渴望光芒的眼里隐约有泪花闪动,颤着声像是企求怜悯般的说道:“维儿只有你了,姑姑。”
“我,我只是你的姑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傻维儿。”慕颜别过脸,不忍看向他,狠了狠心,说道:“等你加冠之后,姑姑会为你选一个美丽贤德的皇后,陪伴你。”
“天下间我只想让你做我的皇后。”慕维凄凄一笑,凝视着这个让他爱恨不能的女子,哀声道:“除了你,除了你,我不要别人,天下已不是我的天下,所有我亲我爱的人都离我而去,姑姑,难道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晶莹的泪水含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少年俊秀面容上的哀戚,竟有着如灯蛾扑火的决绝,一颗心瞬间就被淹没,被吞噬,慕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寝宫,怅然立在窗前,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无息的滑落。
“公主,这衣裳。”小寇子呐呐的问道,手里拿着慕颜回宫后换下的素色宫装,上面沾染着的有如鲜花绽开一样的血迹,诡异而妖艳。
“拿去烧了吧。”慕颜低沉着嗓音无力的说道。
“是,”小寇子转身欲走,忽的被她叫住道:“传旨,即刻请温左丞,萧右相和礼部尚书入宫议事。”
维儿,姑姑怎会不要你,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只能是你的姑姑,是你的至亲,如何能成为你的妻子,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血缘,还有十多年来相系积累下的亲情啊。
被他紧紧按住过的肩膀隐隐生疼,慕颜深吸了一口气,一点点握紧了拳头,任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手心。
康显元年十一月初十,经由内廷和顾命大臣紧急商议,翌日诏告天下,为摄政皇长公主择选驸马,凡各地年满十八,家世清白的未婚男子,可由州府推荐,参与候选。
于此同时,一骑飞尘带着慕颜的一封亲笔密函,快马加鞭,往东驰向长州。
养了半月有余,伤势基本全愈,慕夜辞别了殷勤挽留的韩家祖孙,孤身一人持剑走在乡间的小道上,继续向西而行。
才行出了一里路,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声:“夜大哥,等等。”
他转身一看,远远跑来一个年青小伙子,细瞧之下原来是韩爷爷的邻居韩虎,跑的气喘吁吁,边抹着汗,边焦急的冲他直挥手。
“夜……大哥,出事了,你快去救韩爷爷和梦琴吧。”韩虎看到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几乎是带着哭腔的说道:“你才走了一会,韩风就带人来抓韩爷爷和梦琴了。”
慕夜登时寒下了脸,心被拧成了一团,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剑,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两个字:“韩风”。
两人赶到时,韩家老宅早已是火光冲天,肆虐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十几个村民正拿着水桶在救火。
“韩爷爷!”随着韩虎一声凄厉的叫唤,只见院子一角,倒在石磨旁的老人脑浆迸裂,气息全无,死状惨不忍睹。
在他身边,还躺着个少女,衣裳凌乱,杏目圆睁,胸前插着把刀,鲜红的血淌了一地。
眼见朴实的韩氏两祖孙死于非命,慕夜眼底血红一片,满腔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怒潮,待韩虎抹干泪水,一回头,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积攒已久的怒火喷薄而出,备受欺凌的村民们在韩虎一帮青年的带领下,一个个手持扁担锄头,冲向韩府。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前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皆是被人一剑贯穿咽喉毙命,骇的众人齐齐不敢入内,往后直退了几步。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缓缓走出一道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墨黑的发丝在风中肆意飞扬,苍白如寒冰的脸孔,狂野嗜血的眼神,一身未尽的杀意,犹如一个从地狱走出的修罗,冷酷无情。
手中那把七尺长剑的剑身上染满了鲜血,黏稠的红色液体顺着剑尖一滴滴滚落,阳光下闪着瑰异光彩。
村民们不由自主的让开条道,带着感激之情,悄然无声的,注视着这个散发出摄人气息的男子从自己眼前走过。
“夜大哥,”韩虎猛地回过神,慌忙喊道,追上前去。
慕夜身形微微一顿,依旧继续往前走,不理会他的呼喊。
韩虎跑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一脸郑重,无比认真的说道:“大哥,请让虎子我追随你左右吧。”
他刚说完,又有几个清脆嗓音一起响起,大声且坚定的说道:“我们也愿意。”
“韩风那个狗官一死,朝廷必定会追究,即便能逃过,也定会再派来另一个狗官,继续欺压我们,与其如此,倒不如随大哥而去。”韩虎激动的说道,挥着紧握的拳头。
慕夜目光深沉,看了这个憨厚质朴的青年一眼,冷声道:“我是个没有明天的人,跟着我,你们一样不会有明天。”
韩虎一愣,立刻斩钉截铁的说道:“当了二十年的贱民,从来不曾有过什么明天,夜大哥,我不怕,让我跟着你吧。”
和他诚挚执着的眼神对视了半晌,慕夜的唇角徐徐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眼底尽是轻蔑与不屑,沉声道:“谁说贱民就注定了没有明天,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慕夜,只有重光,我们一起去开创属于自己的明天!”
飞旋 2007-08-19 21:47
瑶台选婿(中)
“太子,方才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一车黄金,十觳珍珠和八名美女送到了司徒朝恩府上。”察汉躬身回报道。
呼延隆绪眸光微敛,深若幽潭的眸底漾开了清清浅浅的涟漪,唇角边噙着一抹柔柔的笑意,化去了脸上线条刚毅的威沉和冷肃,言道:“贪财好色,能为所用。”
猛的从银光闪闪的匕鞘里抽出匕身,顿时耀目生寒,禁不住叹道:“真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
“查出来这匕首的主人是谁了吗?”复将匕身重回到鞘内,问道。
察汉摇摇头,说道:“还没有,只知道是小殿下无意中从朔月皇宫里带出来的,不过,依属下揣测,这般神物只有皇宫内最尊贵的人,才能拥有,且在朔月,匕首是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只有行过笄礼或是冠礼的,方会携带,故而,这把匕首的主人恐怕是”
呼延隆绪眉一挑,顺口接道:“是摄政公主慕颜。”
“但为何会跑到隆庆手里?”他迈着步子踱到窗边,负手望向窗外,眉目间露出一丝困惑,忽的勾起一抹兴味笑容,自言自语道:“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察汉看着他傲然挺拔的背影,小心翼翼的问道:“您真要参加此次朔月公主的选婿吗?”
呼延隆绪沉默不语,只那幽深的瞳底掠过一丝异彩,昭示了志在必得的决心。
“对了,太子,”察汉忽然想起了什么,忙说道:“属下去送东西的时候,发现司徒朝恩身边似有人在监视。”
“如果猜的没错,应该是萧毓梵派去的。”呼延隆绪淡淡道:“此人决不是一般寻常人物,只怕选婿一事早就让他生了疑,像他这般精明谨慎,怎会不派人查个究竟。”
“那我们岂不是?”察汉不由脸色微变,小声的惊呼道。
“我让你堂而皇之的去给司徒朝恩送礼,就是要看看他的反应,呵呵,一定会很有趣。”紫眸内黠光冷闪,似笑非笑的嗓音扬起,渗出丝丝寒气。
“唉,这上好的碧螺春,还是入不了你的眼啊。”上官逸云拢着手炉,靠在短榻上,调侃的说道。
萧毓梵闻言一愣,很快明白过来,端起手旁的白玉茶盏,吹开上面飘浮着的碧绿芽叶,连喝了两口,赞道:“好茶。”
上官逸云嘴角划过了然的轻笑,揶揄道:“那是自然,这可是公主赏赐下来的珍品,岂有不好的道理。”
萧毓梵被窥破了心事,倒也不慌不乱,眼底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缓缓放下茶盏。
见状,上官逸云收敛起调侃的神态,关切的问道:“你该不会?”很快直起身,神色庄重的再问道:“莫非你不打算参加这次的公主选婿比试?”
“难道你也认为我该参加?”
“有何不可?”上官逸云会心一笑,平静道:“弟媳既已亡故,而你和公主是表兄妹,且相处时日不短,彼此又了解对方,在变幻莫测的权力政治舞台上,联姻是最好也是最能巩固你俩地位的方式,但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颗比任何人都深爱着她的心。”
萧毓梵如美玉般俊雅的面容上泛起复杂的苦笑,嘴里隐隐满是苦涩的滋味,分不清是茶水还是其他,无限怅惘的说道:“我已然错了一次,不但伤害了沁宜和我那未曾出世的骨肉,甚至连赎罪也不能,不想再错了。”
“你错就错在没能早早明白自己的心。”上官逸云感慨的说道,忆起在他成亲不久后的一个晚上,两人赏月饮酒,他大醉酩酊,醉言醉语间,倾吐出了埋藏心底的秘密,自己乍听之下颇觉惊讶,可在见到那个风华绝代、傲凌霜雪的少女时,却又觉得一切是在情理之中。
心刺痛着,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痛楚,话音突变的带着丝悲凉,萧毓梵低沉的缓缓答道:“所以我选择了孤身走我的路。”
“你真的决定了吗?”上官逸云无言的注视着他,眸底隐约有些惋惜,半晌出声问道。
萧毓梵微一颔首,表情忽转凝重,淡淡道:“逸云兄任天子帝师已有多日,愚弟想知道在你眼中,当今天子是个怎样的人?”
“聪敏慧悟,机思若流,”上官逸云略一沉思,吐出八字,想了想,又言道:“唯年岁尚轻,欠了些为君者的沉稳和练达。”
静静的双眸掩藏起凛厉的锋芒,若有所思的将视线投向远处巍峨高耸的重重宫阙。
几天来,宫内众人都沉浸在为公主选婿的兴奋和喜悦中,毕竟自先帝薨逝后,后宫许久不曾有过这般盛事,所以谁也没察觉到昭阳殿的摄政公主和紫极殿的康显帝两人的不寻常。
除了上早朝,慕颜都在有意或无意的避开慕维,全心投入到繁重的朝务中,白日里不是和上官逸云等人探讨研究设立盐税署,出台相关政令,就是亲建皇朝禁卫军,和萧毓梵一道挑选心腹武将出任禁卫军统领,而每到深夜无人时,就期盼着长州能早日传回慕夜的消息,直到一日围场传来慕维从马上坠落受伤的消息。
紫极殿,宫女和太监们忙成一团,或端着铜盆,或端着药盘,进进出出,掩不住惊慌之色。
金丝绣履在踏进寝殿时微微一滞,慕颜眉簇浅黛,面带忧容,只一瞬,便迈开大步,匆匆入内。
“为什么?”清冷的嗓音里透着些许无奈,关切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责备。
自从十多年前,太子慕斐坠马身亡,宫内便有了避忌,围场也成了慕维在诺大的皇宫里唯一不能踏足的地方。
慕维苍白平静的面容在见到她的刹那,掠过一丝凄然笑意,半垂眼眸,浓密的睫毛覆下一道阴霾,黯然悲伤的语调里,隐隐充斥着一种幸福的味道,道:“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肯来见我。”
本欲加以责备的话语梗在了喉咙口,慕颜心一下被揪的生疼,细长的睫眉轻颤,晶莹的泪花忍不住翻了出来。
“我还想着,尽快练好马术,就能带姑姑你一起离开这,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不是皇帝,而你不是公主,我不再是维儿,你……不是姑姑。”
“这个皇宫是如此冰冷无情,每个人都在你算计着我,我防备着你,仅存的真情都淹没在重重机心和尔谀我诈中,可只有你,是我心底始终唯一的美好,姑姑,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哪怕是交出无匹的权势,哪怕要用整个生命去换取。”
“不要……再说了。”慕颜埂声道,别过身,泪水扑簌簌滚落面颊。
“姑姑。”慕维唤道,伸手向她挪动着,不料从龙床上跌落了下来。
“维儿。”慕颜听到声音猛的转过身,见状发出一声惊呼,奔过去,跪倒一把扶住他,焦急的问道:“伤哪了?”
慕维冰冷的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笑意,手心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抹去泪痕,言道:“姑姑,对不起,维儿又让你伤心了。”
“不,你一直都是姑姑的好孩子,”泪水强忍着,在眼眶中打着转,慕颜挤出一丝微笑道,想搀扶起他,没想到重心一斜,慕维整个人沉沉压了下来,来不及惊呼出口,就被压在了他的身下。
两具躯体紧密贴在一起,慕维的脸颊近在咫尺,粗重炽热的鼻息喷在慕颜有些苍白的俏脸上,越来越重,目光变的迷离,低沉沙哑的唤道:“姑……姑。”
望着一寸寸压下来的脸,慕颜不由瞪大了眼,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仿佛要迸出胸腔,猛的回过神,挣扎着想用力推开他:“不,”下一刻所有的话语便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吻中。
舌尖窜入,贪婪的汲取着她独有的甜美,恨不能将她揉入胸膛,眼底的清明随风而逝,苍白的面颊因激动而染上胭脂般的红色。
狂放凌乱的吻里充满了无助,带着深深的渴求和希翼,让她放弃了挣扎,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漫天盖地的,缠绕着绝望,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在心头一点点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