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吉时已到。”司礼太监禀道。
皇后一个眼神示意,依兰抱着慕颜,款款走下玉阶,众人的视线皆牢牢锁住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无数道视线聚集在她身上。
依兰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到了毯子中央,笑着对她说道:“公主,挑自己喜欢的拿吧。”起身站到了一旁。
慕颜仰起小头颅,看向玉阶上方的一群人,父皇和母后一脸期盼的神色,大公主则是好奇的张望,太子和二皇子均面无表情,一副全然无关的态度,再看看依兰,默默凝视着自己,嘴角微微上翘,眼神中透着鼓励和支持。
她低下头,看看这,摸摸那,就是不肯握起一样来,一炷香过去了,大殿里不少人都等得不耐烦起来,但谁也不敢说一句抱怨的话,或是在面上流露出任何的不满来。
拿笔的话,将来做个女才子,就像李清照,想象着自己悲风伤秋挥毫泼墨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冷颤,嗯,小金算盘不错,选了的话,难不成去开客栈,做个老板娘,然后和风骚能干的金镶玉一样,来段生死绝恋,再寒一下,……那个,不是不选,是实在选不出啊,沮丧着一张小脸,用恶狠狠的眼光瞪了瞪负责筹备抓周礼的司礼太监,不要这些,要手机,要电视,最好有时空机器,能送自己回去。
“颜儿。”皇后绽开柔若春水的笑容,唤道:“是不是不喜欢这些物件?母后这就让人重新为你置办。”轻挥淡蓝色洒绣凤凰皇后袍袖,正色道:“司礼太监,把这些全都撤下,去重新选一批给公主。”
“这,娘娘,可这是祖制……”司礼太监为难道。
太子和二皇子本视线一直注视前方,疏离冷漠,听到皇后的话,莫不是像受到什么刺激,变得更加冰冷,眼神中隐隐透着一股恨意。
“去按皇后说的重新置办。”皇上怜爱的看着爱女,笑盈盈出声道。
司礼太监忙喏了一声,擦擦额头的冷汗,赶忙去重新布置。
慕颜暗自惭愧,不是不信什么天定什么命数的吗,她暗骂自己,折腾来折腾去,辛苦的还是自己,没瞧见四周的那些女人个个拉长了脸,面目可怖,活象自己抢了他们丈夫一样。看来古人也有很强的时间观念啊。
一波三折,周遭的物件被全部撤换了,最离谱的是里面还有小拨浪鼓,零嘴,呃,这个也太能搞了,她心里长叹口气,早知如此,刚才就选支笔也比这些好,看也不看,左手随意往身旁一抓,举高了来,全场一片惊叹,这才发现自己抓了一杆玉秤。
众人喜笑颜开,齐声道贺,皇上和皇后也欣慰的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啊!”,骇了众人一跳,却同时被接下来看到的场面惊的说不出话来。
慕颜右手不知何时多出把匕首,刃身薄如蝉翼,锋利无比,闪着清冷的幽光,她正摇摇晃晃吃力的举到自己面前,细细打量,匕首柄上镶嵌着两颗硕大的猫眼石,身旁被她拖过来的匕首鞘身银光闪耀且沉甸甸,精雕一对龙凤,镶嵌了许多绿宝石。听到尖叫声,她也回过神,嘴角抽搐,嗯,谁能告诉自己,这算不算是意图行刺啊?
依兰脸色发白,抢先一个箭步上前,欲去接住那把摇摇欲坠的匕首,一不留神,锋利的刃身割开了她的手掌,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到洁白的毯子上,触目惊心,有一种被遗忘的痛被勾起,在她心中不断蔓延。似被刀绞一般,几乎要窒息过去,茫然的被人抱在怀里,一点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
后来她才知道,当日的司礼太监被乱杖打死,可那把被视作不吉祥的匕首却被皇后留下了,作为她周岁生辰礼之一,这让众人大惑不解。
及地薄薄的鲛绡纱帘后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她慢慢伸出一双纤纤素手就着蜡烛的火光将一张洒金信笺点燃,那燃着的信笺有如翩跹起舞的蝴蝶,旋转坠下。
慕颜懒懒坐在椅子上,看着宫娥舞伎们挥摆着婀娜的纱裙,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而在她身旁的母后,一手揽着自己,一手持着琥珀夜光杯,巧笑嫣然,酒香浅浅,微有醉意。
下坐的左手侧依次是德妃为首的一众妃嫔,右手边则是太子妃,大长公主,丞相夫人等一干贵族命妇,皆是面带喜色,一边互相寒暄,一边欣赏歌舞。
丝竹管乐声声,沁香幽幽扑鼻,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慕颜无聊打了个小哈欠,忽然想起一整晚都不曾见到依兰,左右张望,都不见她的身影。
“启禀皇后娘娘,威远候夫人携小世子已在殿外等候宣召。”小太监匆匆入内禀道,宫娥舞伎纷纷自觉让道,退到了一旁。
皇后腾的一下从凤座上立起来,身形有些不稳,晃了晃,身旁的宫娥忙去搀扶,被一把推开。
她的芙蓉美面上敷满红霞,氤氲着醉意的双眸,闪动着惊喜的神色,忙道:“快快有请。”
威远候夫人又是哪个,慕颜耷拉着脑袋,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几日见得最多的就是某某妃子,某某诰命夫人,一张张涂脂抹粉的脸孔,花花绿绿的衣饰,像走马观花灯一样在她面前打转。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那威远候夫人声音平淡得有如白开水,语气拘束而刻板。
“平身,赐座。” 皇后言道,似意识到了失态,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口气变得平稳柔和。
慕颜察觉有一道锐利、探究的视线,直盯着她不放,懊恼的抬起头,瞪视过去。
愕然,她的神情僵滞,随即整个人有如坠入冰冷彻骨的地窖。
几步开外,咫尺之遥恍如万年。举止端庄的贵妇手中牵着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紫衣华服,俊美异常。瓜子脸白里透红,眼睛墨黑如漆,剑眉浓而端正,梳着古代书生发髻,飘逸透着灵气,小小年纪,竟有着一股慑人气势,显示了出自名门世家的高贵血统。
小男孩见她抬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皓齿,面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只那么一眼慕颜全身颤抖,嘴唇发白。
是你吗,曾经的至爱,前世的冤家,是命运的作弄,还是自己的幻觉。那张小脸庞在眼中一点点放大,既熟悉又陌生,活脱脱一个旭阳的儿童版。
不会有人察觉她此刻的不妥,因为所有人包括她都把目光聚焦在了贵妇和男孩身上。有人好奇于他们与众不同的尊贵身份,也有人惊叹男孩纯真无邪的绝美笑颜,还有人沉醉在亲人分别多年的重逢喜悦中。
“嫂嫂,这是梵儿吧?”皇后轻轻招手,琉璃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绽放出宝石般的光芒,唤道:“快到姑母这来,梵儿。”
姑母,犹如被一个响雷劈中,从恍恍然中立刻清醒过来,他是母后的侄儿,就是,就是自己的表兄,难道前世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十恶不赦的坏事,转世后即使做了公主还要经历永无止境残酷非人的打击。
近了看,越发玲珑剔透,分明就是一个缩小了的前夫。
如果换了往日,她定会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问个究竟,但现在,苦笑一声,在外人眼中她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幼儿,但毕竟脑子里保存着前生的记忆,已经足够让她保持冷静和克制,可以清楚分辨出他不是他。
“梵儿,都长这么大了,”皇后摸摸他稚嫩的脸蛋说道,无限慈爱,看向贵妇道:“当年嫂嫂抱入宫的时候,只有颜儿现今这么点大啊。”
闻言,贵妇平凡无奇的面容方露出喜色,颔首道:“想不到娘娘还记得,算来离开京都已有七年了,梵儿能得娘娘您的垂怜,实在是他的福气。”
皇后拉近了他的小身子,搂入怀中,浅笑道:“梵儿,就留在宫里,陪陪姑母,还有你的小表妹,好不好?”
小男孩对着一旁一脸呆滞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慕颜眨眨眼,调皮的眼神像是在打招呼:以后请多多关照,小~表~妹。
噩梦,这绝对是噩梦,很没有出息的“哇”一声,扯开了嗓子。
飞旋 2007-08-19 21:39
似水微痕
“公主,公主啊”宫女由远及近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慕颜精致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娇唇轻启,低咒一声,幻想着的阳光,沙滩,还有好喝的椰子,统统化作了大海里的泡沫。
“陈公公,有没找到公主殿下啊?”宫女带着哭腔询问道。
“唉,别提了,我这头已经找遍了,没找到啊,再去那边寻寻吧。”太监尖细的嗓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
宫女一跺脚道:“小公主三天两头不见踪影,兰姑姑每回都管咱们要人,这可如何是好?”
“也怪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人都会不见,莫非公主真的是仙女托生?不多说了,赶紧找吧,不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那宫女应了一声,散开继续找人去了,谁也没有发现在自己头顶,一双白皙如玉的小脚丫挂在枝桠上左右摇摆,晃呀晃的,怡然自得。
慕颜粉嫩小嘴哼着自己改编的“我不是仙女,我整天做梦,在夜里唱情歌,穿越也英雄……”忍不住在心里嘿嘿偷笑两声,这些人为什么眼睛只往下或是往左右看,都不会往头顶上看一眼,托着小下巴很认真的思考了半天,终于得出个结论,原来是因为这里没有飞机的缘故啊。
自她学会走路,宫中就开始人人自危,起初只是一个个跟在她屁股后头,生怕她磕着碰着,比寻常女孩活泼好动点,倒也不太出格。可到了四五岁,腿劲也大了,就开始像出笼的鸟儿,到处乱晃,还常做些让人捏把冷汗的事。现在更绝,没几日就闹次失踪,已是家常便饭,每个人打招呼之后的下一句一定是:找到公主了吗。
八年了,被关在这精致的大鸟笼里做公主,一做就是八年啊,仰起小头颅,透过绿荫无语望天,三十一岁老女人的意识寄居在八岁孩童的躯体里,似乎有向顽劣幼稚靠拢的趋势。她叹了口气,就让自己做个鸵鸟吧。
把帕子轻轻覆在脸上,挡住从稀疏枝叶里洒下的细碎阳光,慵懒的像只小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准备约周公去聊聊天,忽然,感觉从脚踝上传来一阵凉意,猛的一惊。
“晚晚”一道低沉略带磁性的嗓音透着无限委屈,无限幽怨,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扭头,帕子旋即飘落到了草地上。
正对上一双晶亮透彻的眼眸,如孩童般带着天真与任性,微弯着唇角笑得灿若春阳。
“你,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慕颜无比惊讶的指着那张让她做了七年噩梦的脸,颤声质问。要知道,为了躲开他和那群人,她已经把宫里所有能躲能藏的地方都想遍了,可为什么每次都能被他轻而易举的找到。
少年本勾在树上的手臂微一用力,修长身躯向上一翻,整个人稳稳坐到树干上,浅笑道:“晚晚,有这么个好去处,也不告诉表哥,啧啧。”戏谑的笑容让她有想扁人的冲动。
慕颜把小脸一扬,从鼻孔轻哼一声,不悦的说道:“萧毓梵,没事别净往宫里跑,让人看着心烦。还有,别晚晚,晚晚的随便叫,搞得我们很亲热似的。”
少年十分好心情的长眉一挑,不为她的话所动,一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我不和你计较”的表情,看得慕颜两眼喷火,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慕的脸色一沉,语带责备道:“怎么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只见慕颜着了贴身藕荷色的绣蝶锦缎肚兜,外罩一件碧绿色敞胸纱衣,下身未着裙裾,只穿了条藕色长裤,裤角卷到了膝盖处,露出两条光滑白嫩的小腿肚。
她不甘示弱的瞪了他一眼,回敬道:“就这么穿,你能把我怎么着,臭小子,这叫时尚,说了你也不懂。”说完不屑地撇撇嘴。
“石……上?哼,管你石上还是石下,反正不许再这么穿。”少年恼羞成怒道。
竟敢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对自己说话,臭小子,论年纪你还得管我叫阿姨,慕颜冷冷别开脸,两手抱在胸前,完全不去理会。她的宗旨一直是,不叫的才是最凶的。
细细簌簌的轻微响声传入耳中,一看之下吓了一跳,慕颜瞬间涨红了脸吼道:“你,死色狼你想干什么?”
少年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满脸无辜的表情,委屈道:“脱衣服啊,怎么了?”
慕颜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磕磕巴巴的说道:“脱,脱衣服,好好的你脱什么衣服,穿着啊,着凉可不好。”
这边还在友好的建议,那头已三下两下把外衣给除下了,“给”白色长衫抛来,正中目标,将她的小脑袋连同上半身都罩在了里面。
少年口气严厉,态度坚决的说道:“快穿上,以后不许再穿成这样。”
慕颜挥舞着小手,费了一番劲,才挣脱出来,喘着粗气,恨恨的怒视他道:“笑话,你算哪根葱,要我,不,本公主凭什么听你的。”新仇加旧恨,变得极不友善。可惜她不知道,这番话听在那人耳中,软软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娇蛮,非常受用。
就在这时,不远处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吓得慕颜赶忙噤了声,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
“啊……啾!”一个不轻不重的喷嚏,骇了她一跳。
绝对是故意的,马上盖章定性,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眼前这小子早已被碎尸万断了。慕颜黑着一张脸,挥舞小拳头作威胁。
少年莹白如玉的脸庞堆满调皮的笑容,无辜地耸耸肩膀,朝她怀里那件衣服努努嘴。见她半天没动静,嘴巴一张,又似要打喷嚏。
慌了神,慕颜忙胡乱抓了把衣服就往身上套,算你狠,好女不和你这恶男斗。
少年满意的伸了个懒腰,装作没看见她比锅底还黑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诺大的皇宫也就这公主小表妹,还有点真性情,可不知为何总躲着自己,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实在太伤他这个人见人爱世上罕见的小候爷的心了。
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等下面的人脚步声一走远,慕颜动作迅速敏捷的滑下树,取了藏在树丛中的丝履,来不及穿,提在手上就要逃。
没想到后衣领一把被人揪住,幸好衣服宽大,她一扭小身子,滑的像条泥鳅,吱溜一下从衣服里钻了出来,光着脚丫子,撒腿就跑。
身后少年愕然的提着外衣,爆出爽朗的大笑声。
“小候爷,时辰不早了。”不知从哪冒出的贴身侍卫恭敬的唤道。
他的主子萧毓梵,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衣裳,优雅无比的转身,肃容沉声道:“耽误不了正事,走吧。”
甩开让人心烦的狗皮膏药,慕颜心情大悦,说实话她也不特别讨厌萧毓梵这人,最主要还是没办法面对那张脸,尤其随着年龄的增长,是越来越酷似那人了。
小脚踩在平整有些发烫的路面,转着灵动的眼球,四处张望,没看到有任何危险,迎着微风舒服的眯起眼。
这七年来宫里倒也风平浪静,父皇一如既往的勤政爱民,据宫人们口中的描述,他在民间很受爱戴;母后掌管后宫,事必躬亲,依旧宠擅六宫,除了她的容貌性情,强有力的外戚也是一方面因素;而一向来对自己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的二皇兄,三年前成了亲,带着妻子一同远赴封地濯郡,据说过段时日,就要回京省亲,带着他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还有雪公主,早已长成一个娇俏可人的小美人,母后这些日子正张罗着她的婚事,可怜啊,这年代十五六岁就得要嫁人,那岂不是自己再过几年,也得步她后尘。看来得及早做打算,实在不行就逃出宫。
掏出一张自制地图,上头打了圈圈的,都是她去踩过点的,嗯,还有,还有西南角没去过,专注的看着图,没留意前方行来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
“嘟嘟,”一个熊扑,娇小的身躯一下子被扑倒在地上,湿湿的小嘴亲得她满脸口水,短小的身子在她身上扑腾着乱蹭。
“小,小殿下,公主殿下”传来一堆宫女太监的惊呼。
慕颜缓过神,就看到一双满足的笑弯了的眯眯眼,一张胖鼓鼓,红彤彤的脸蛋,她在心里哀嚎,快压死她了,这小家伙几日不见,分量又重了不少。
慕颜脸上露出痛苦快要窒息的表情,气急道:“维尼熊,你快压死我了,你们快把他给我拉走啊。”
在他们手忙脚乱把身上的“重物”搬走后,她在宫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起身,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嘟嘟”慕维奶声奶气的扯着自己的衣袖唤道,慕颜扶住额角,头痛无比。
“维儿,你怎么在这?”慕颜看着侄儿喃喃问道。
慕维,太子妃所生的嫡长子,元宗二十四年夏出生,只比自己小了三岁而已,长得胖乎乎的很讨人喜欢,连一向和太子关系僵冷的母后,也极其疼宠他,说也奇怪,这个侄儿谁也不粘,就格外喜欢粘她,这点和他那冷冰冰对她避如蛇蝎的太子老爹太不同了。
“回公主,”扶着自己的小宫女盈盈回道:“太子妃和皇长孙殿下是来向皇后娘娘问安的,小殿下闹着要出来寻公主殿下您的,太子妃和皇后娘娘现下还在寝宫。”
慕颜牵过他肥嫩的小手,往母后寝宫方向走去。自她满周岁,便有了单独的寝宫,母后忙于打理后宫,平日都是兰在照顾自己。
露华殿的门槛是整个皇宫除了紫极殿以外最高的,在旁人眼中那是一种荣耀,一种象征,每次来向母后请安,跨过这高高的朱红门槛,感觉就像跨进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铁血和权谋的世界,一个她一直不愿融入的世界。而她只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好。
她低头看了眼维儿,无知无觉,一脸乐呵呵,想着自己如果没有保有前世的记忆,是不是会像他现在这般无忧无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换来一个纯真略带些傻气的笑容。
殿内摆满了刚采撷的蔷薇花,花团锦簇,芬芳扑鼻。正午明媚的阳光从琉璃窗中透射进来,照得窗下隅隅私语的两人一身金黄。
止住话音,皇后侧过脸,见到来人,眉角眼梢的冷漠和锐利化作点点笑意,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让她芳华逝去而容颜不改,同时拥有了至高的权利和绝世的美貌,世间能有几人。
“晚晚”皇后唤道,嗓音带着几许似水柔情,目光里饱含怜惜和疼爱。
“母后,颜儿向您请安来了。”慕颜恭敬有礼的问安,对着另一位盛装丽人,唤道:“嫂嫂安好。”
皇后慈蔼一笑:“又上哪玩去了,你啊,让母后怎么说你才好,再这么着,连维儿都要笑话你了。”
一旁沉默不语,点头含笑的太子妃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皇后拉过她的小身子,解开慕颜有些散乱的发髻,用手指轻轻理顺,吐气如兰,在她耳边嗔道:“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疯丫头,看将来谁敢要你。”
靠在太子妃怀中扭着身子的小侄儿,听到这话忽然嘿嘿一笑,奶气十足的接道:“嘟嘟,维儿要。”
众人一愣,很快反应了过来,皆抿着嘴笑,乐不可支。
这时,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匆匆入内,两腿一软,下跪道:“皇,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
飞旋 2007-08-19 21:40
潇潇西风
元宗二十八年夏末,整个皇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家家户户悬挂起白布,不见嫁娶宴饮,不闻丝竹管乐,一派清冷和肃穆。皇宫中排山倒海般的哭声,千名僧侣诵经超度声,震颤着慕颜的耳膜和她那颗麻木不仁的心。
就在那一日,太子去校场检阅新招募的兵士,坐骑突然发狂,将他甩下了马背,从他身上踩踏而过,伤势之重,任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朔月皇朝的储君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就撒手西去了。
一身缟素的慕颜搂着维儿,身处阴冷的灵堂,白幡翻飞,烟雾缭绕,千年紫檀棺木中静静躺着的人,可曾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周围哀哀哭泣声中又有几分真情,能否挽留住他远去的魂魄,回头再看一眼这浮世繁华和他眷念的人儿。
“嘟嘟,”慕维迷迷糊糊的喊声,拉回了慕颜的思绪,亲亲他冰冷的小脸蛋,怜惜的问道:“维尼熊,怎么了?”
“这儿好冷啊,还有他们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啊?”慕维伸出白嫩小手揉着自己被烟熏得红肿的眼睛,忍不住流下泪来。
慕颜温柔的拉开他的小手,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布,一点一点为他擦拭眼睛,说道:“如果有一天,维儿你最喜欢的人突然不见了,你会哭吗?”
“那哭了就能见到喜欢的人吗?” 慕维嘟着小嘴问道。
“不能。”慕颜简洁、毫不犹豫的回道。
慕维握紧小拳头,坚定的说道:“那维儿不会哭,维儿会去求皇爷爷,派好多好多人,帮我找回来。”
慕颜不禁面泛苦笑,轻咳一声,有些模糊的视线落到白纱后的棺木上,喃喃自语道:“有些人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不知道他何时一去不回,所以更应当珍惜。可惜……”
夜色深沉,早已酣睡的维儿被宫女抱去露华殿,太子妃一时难以承受这个打击,当日听闻噩耗便已晕厥,卧床至今,维儿便暂时由母后来照料。
慕颜跌跌撞撞迈出灵堂,膝盖因跪的太久,酥麻无力,身后沉重的大门缓缓阖上,不知不觉回首,从渐阖的门缝里张望一眼。
星空朗月,高台独立,远处太子东宫,灯火通明,凄厉哭声,隐隐入耳。断肠人对断肠人,复有何言徒心泣。
暴雨急至,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冷汗涔涔,慕颜从梦中惊醒,一把撩开薄如蝉翼的鲛纱帐,空旷的宫殿里,几盏鹤嘴铜灯发出柔和的光芒,清幽的檀香袅袅绕绕,一旁的宫娥晃晃悠悠,打着小盹。
依兰,此时格外想念那个有着母亲般温暖的怀抱,慕颜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赤足踏了丝履,往兰居住的偏室走去。
刚走到门口,似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细碎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还有阵阵压抑的咳嗽声,让她心头一惊,几乎不作思考,忙走了进去。
“兰,你病了吗?”慕颜掩饰不住慌张的问道。
室内洁白的软榻上,依兰乱发覆面,惨白瘦削的手死死拽着锦被,身子蜷缩成一团,咳的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慕颜赶忙上前,将她散乱的鬓发捋去两边,只见黄豆般大的汗珠不断自她额角淌下。
“兰,你怎么了,我,我去找太医。”她急忙起身,要去请太医。
忽的,抓住了她的手腕,依兰止住咳,吃力的摇着头,气若游丝的说道:“不,不要,不要请太医。”
“为什么?”慕颜身形一顿,猛的回身,难以置信的问道。
“我,我没事,真,真的。”依兰说道,痛苦扭曲了她的脸庞,嘴唇被咬得血迹斑斑。
“你,”话如梗在喉,忽的,慕颜坚定的沉声道:“如果你不说出原委,我还是会去请太医。”
泪水顺着眼角淌下,依兰闭上茫然无神的眼睛,过了许久,悠悠道:“是肺疾,如果被娘娘知道,一定会把我赶出宫外,殿下,奴婢,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娘娘啊。”
慕颜心一沉,她知道肺疾意味着什么,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允诺道:“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但这病忌讳过度劳累,需要静养,兰,答应我要把病养好。”
依兰的手慢慢合上,紧紧包裹住那只纤小的手,带着无言的感激和深沉的感动。
打发走了宫女太监,慕颜小心翼翼的端着白玉碗,向偏室走去,冒着热气的汤汁模糊了她的视线。
依兰卧床已有三日,对外佯称感染了风寒,幸好母后忙于打理皇兄的丧事,一直没有宣召,而自己也诈称身体不适,骗来了不少补品,趁没人的时候悄悄送到了她那。
“晚晚。”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娇媚不失威严。
“哐啷”一声,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汤汁四溅,浓郁而特别的药味弥漫开来。
慕颜娇躯一颤,心狂跳不止,缓慢的转过身,向着来人唤道:“ 母……后。”
高挽如云的秀发,只斜插了一支琉璃簪,脑后耳旁插着一朵白花,上身穿盘领白色窄袖襦,玄黑裙裾曳地,略显憔悴的面容,眉头轻蹙了下,露出温婉笑意,急急上前握住她的小手,关切的问道:“有烫到吗?母后听说你身体不适,特地过来探视。”
“谢……谢母后,已经无碍了,咳咳,”慕颜故作咳嗽一声,心里暗暗着急。
皇后搂住爱女,细细打量,掩饰不住心疼的说道:“嗯,看来是病了,太医怎么说,要紧吗?看看这小脸蛋都尖细了不少。”
不等慕颜回话,敛容正色道:“依兰呢,本宫将公主托付给她照料,就是这般照料的吗?”略为拔尖的声音透着隐隐的怒意。
慕颜忙扯住她的衣襟,急道:“母后,兰她也病了,是被儿臣传染的,小小风寒而已,你不要责怪她。”
偏室及时响起几声轻咳声,皇后这才缓和了表情,柔声道:“傻孩子,病了就要让太医诊治,耽误了可怎么办?”
“对不起,母后,不会再有下次了。”慕颜低着头马上小声道。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母后没有提让太医过来,不然非穿帮不可。
皇后满意的听到她的保证,唇角微翘,手掌轻轻一拍,说道:“进来吧。”
慕颜好奇的抬起头,踮起脚尖向门口张望,谁来了,不会是讨厌的萧毓梵吧。
她瞪大了眼睛,眼珠都快掉到地上,惊讶的问道:“母后,我的寝宫不缺太监啊。”
伏在地上的那人身子微微一颤,将头埋得越发低了,皇后掩嘴轻笑道:“傻晚晚,他可不是太监。”
“啊?”慕颜越发不解的看着母后,难不成“他”是个女人,是自己的眼力退化了,还是没有睡醒。
皇后有些好笑的看着女儿一脸困惑的表情,沉声道:“抬起头来吧,见过你的新主子。”
那是约莫十一二岁的一个少年,五官俊朗,清涩轮廓分明的脸庞透着几分坚韧,大理石般沉静的眼眸幽深不见底,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凝重表情。
“小人慕夜。”少年清清冷冷的嗓音不疾不徐,没有半点温度。
慕夜,姓慕,那是皇族才有的姓氏啊,不由被他那双眼睛所吸引,无欲无求,无喜无悲,仿佛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进不到他的眼底。
“晚晚,从今日起,他就是你的贴身侍从,你直接唤他作夜即可。”
侍从?让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做侍从,开什么国际玩笑。
“好了,现在母后带你去骑射场。”
“唰”的一下皇后解去褥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抛向身旁的太监,露出白色长裤,利落的骑装带出别样飒爽的英气,看得慕颜一阵失神。
皇后极其熟练的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笑道:“来,晚晚,不要怕。”高头大马,铁蹄踏地,马鼻喷哧,畏惧的向后退了几步。
“不要怕,不过是头畜生,你要学会让它畏惧你,而不是你畏惧它。”皇后说道,话音中透着一股傲气。
她弯下腰,将慕颜一把提上马去,一手握住缰绳,一手箍住她的身子,沿着场地小步伐的兜马转圈。
倚在母后的怀中,慕颜死死抓住马鞍,身子绷得笔直,两条腿夹得紧紧的。第一次骑在马上,心慌慌的,母后到底想干什么,鼻尖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别慌,试着把身体放软,别夹得太紧,马儿会不舒服,对,很好。还有,你要它向左就拉左边的缰绳,向右就拉右边的缰绳,要它停就勒紧两边的缰绳,要加速就夹紧。”皇后轻柔的拍拍她僵直的腰。
“母后,你在教我骑马吗?”慕颜喃喃问道。
“是啊,”皇后的脸上绽开慈爱的笑容:“不过母后特地为你请了一位老师,教你骑射,可不能再一天到晚不见踪影,”口气温和委婉却坚定、不容反驳。
慕颜耷拉下小脑袋,垂头丧气,没事好好学什么骑射,自己又不是男孩子,在心里直犯嘀咕。
可身后的人却抬起了头,目光悠长,像要穿透过往的云雾,说道:“你外祖父十五岁便征战沙场,十八岁跟随先帝开疆扩土,戎马一生,他在马上度过的生涯远远多过和子女的相处,你的舅父同样也是十五岁就离家别亲,孤身一人,入伍参军,饱经历练,方有今日的成就。颜儿啊,你身上有着你外祖一半的血统,母后希望你做那天上的雄鹰,地上的王者。”
“母后”慕颜聆听着她越来越急剧的砰砰心跳声,仿佛要蹦出胸膛,出声唤道。
这时,前方策马扬鞭行来一人,白衣白马,挺拔的身姿矫健不凡,束发的飘带随风飞舞,真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啊,一时心跳有些加快,眯着眼望着那人。
等行到眼面前,一下就变了脸色,怎么是他,萧毓梵这个讨厌鬼,强烈置疑自己的眼睛真的出了问题,刚才怎么就觉得他帅气了呢。
“梵儿,你来了。”皇后微笑点头道。
“姑母,小侄来迟了,还望恕罪。”萧毓梵躬身一抱拳,临抬头还不忘冲她挤挤眼。
慕颜嫌恶的别开视线,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颜儿,来,见过你的老师。”皇后语带欢欣道。
老师,在哪,慕颜张望四周,只看到一张得意洋洋欠扁的脸,哀嚎出声,指着他道:“不,不会是他吧?”
飞旋 2007-08-19 21:41
夜之曦语
“你叫慕夜?”慕颜嘴里啃着苹果,含糊不清的问眼前的人。
站立在面前的少年不吭声,表情木然的看着她。
好,跳过,慕颜咽下苹果,清清嗓子,问下一个问题:“你爹叫什么?你娘又叫什么?有兄弟姐妹吗?有几个,都叫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扫射似的朝他轰过去。
他还是双唇紧闭,不发一语,最难得的是眼神一点波动都没有。
慕颜不死心,继续问道:“你,你是哑巴吗?”她开始怀疑自己不但有幻视,还有严重幻听,因为那日后她再也没有听到他开口说过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都没有。
慕颜期待的紧紧盯着他,连同身边的宫女太监们也一道竖起耳朵,等待他的回答。整个大殿静悄悄的,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半炷香时间过去了,有人已经不耐烦的偷偷打哈欠,还有人悄悄走开做事去了,只有他们的公主殿下,瞪着晶亮透彻的眼眸不甘心的还在等回答。
少年沉默的面容,紧闭的嘴角,平静的眼神,就像一块没有生命力的木头。
慕颜揉揉发酸的眼睛,挺翘的鼻梁下小巧的樱唇,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可怜的孩子,看来他真的是个哑巴,弄不明白母后为何会挑个哑巴给自己作侍卫。
慕颜饱含同情和怜悯,对他道:“ 你放心,我不会和母后说撤换你,就安心留在我这吧。”砸人饭碗的事她可干不出来,尤其是像他这样有残缺的孩子,出去找份差使怕是不容易,反正皇宫里的闲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一边摇着头一边不住的叹息,越想越觉得他可怜。
“既然不确定你叫什么,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总不能喂啊喂的叫。”生平第一次给人取名字,她的心情有点激动。
慕颜踱着脚步绕着他转了一圈,一拍手道:“有了,就叫你木头吧,木头,木头,很上口,很形象。”
忽的从他身后探出小脑袋,慕颜咧着小嘴,堆满了讨好的笑,说道:“怎么样啊,就这么说定了,你再不吭声,就当你答应喽。”
少年长翘的睫毛眨了眨,缓缓对上她的眼,黝黑的瞳孔深处清晰映出她微笑的眼神,猛的一收缩,闪过一丝莫名的痛苦和哀伤。
厚实的七彩锦被下,鼓囊囊一团在蠕动,几簇乌黑光亮的发丝滑溜出来,传出几声低低含混的嘤咛声。
“晚晚,晚晚,得起身了。”传来依兰轻柔的呼喊声,就像从前上学的时候妈妈叫自己起床一样。
“妈妈,嗯”慕颜在被子里扭了扭身子,不情不愿的露出半个脑袋,迷糊的问道:“几点了?”
依兰面上一愣,笑着道:“什么几点啊?公主,过一会萧大人可要过来了。”
“哦,萧,萧什么?”慕颜的头脑依旧不清不楚,喃喃问道。萧某某是什么玩意,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依兰摸摸她的脑袋,怜爱的说道:“萧毓梵大人,就是公主口中的天下间您最讨厌最不喜欢的人。”
“哦,什么?”慕颜立刻将整个脑袋伸了出来,揉着朦胧的睡眼,问道:“兰,什么时辰了?”
“五更天了,公主。”依兰回道。
慕颜打了个哈欠,恨恨的咬牙切齿道:“这个萧变态,想当初我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早起床的,兰,你让木头在外面挡着,那家伙要来的话,就打得他满地找牙,跪地求饶,哼,最好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拿着鸡毛当令箭。”
依兰无奈宠溺的苦笑,她对公主嘴里不时冒出的莫名其妙的词,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也无法理解,公主小小年纪去学什么骑射,尤其还是每日天还没亮,萧大人就会来请公主,这对于一个成人而言都有些苛刻,更何况是对一个孩子。
“兰,我好困啊,你看我的黑眼圈,呜呜,你快叫木头去拦住他啊。”慕颜撒娇道,能再多睡一会是一会。
“好,好,我这就去叫木头。”依兰隔着锦被拍拍她的小身子,转身离去。
慕颜满意的继续窝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小眯一下。一串脚步声停在床前,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她听见,嘟哝了一声,含糊的问道:“兰,那萧变态赶走没啊?”
来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浅笑,戏谑的问道:“哦,什么时候我又多了一个这样的称呼啊?晚晚。”顿了顿,反复玩味道:“变态,变态,哈哈,这应该不是称赞吧?”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就像被针扎到一般,慕颜立刻清醒了过来,心里哀嚎着:“神啊,救救我吧!”使劲将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作最后的挣扎。
“别赖着了,时辰到了,该去骑射场了,今天累不着你,咱们就练箭而已。”那人好言相劝道。
少来,就练了两天最最基本的挽弓,臂膀就酸痛了好几日,人家当公主,就只学刺刺绣,学点礼仪,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学这些,还得受这个变态的压迫,越想越凄惨,迟迟没动作。
僵持了片刻,突然感觉整个人连人带被一下子腾空了,慌张的乱舞着手脚,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啊,自己竟然被人当货物一样扛在了肩上。
慕颜尖叫一声,用命令的口吻道:“你,你放我下来。”
那人不予理睬,继续扛着她向门外走去,慕颜在他肩上晃晃悠悠的,摇得头晕,怒上心头,喝道:“我命令你马上、立刻放我下来,否则,否则我让人诛你九族。”
大掌一挥,重重地拍在她的屁股上,就像对待一个顽劣的孩子,萧毓梵笑道:“公主别忘了,你也在九族之列,诛的时候把自己也给算上,别漏下了。”虽然隔着被子,依然让她感到重重的屈辱。
慕颜一张小脸五官扭曲,怒火攻心,脏话脱口而出:“你奶奶个熊。”
他哈哈一笑道:“熊?你的维尼熊也救不了你,如果不想再挨下,就老实点。”
慕颜咬着牙,束手无策,点点泪水在眼眶打转,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脸错愕的依兰和她身旁面无表情的木头,犹如溺水的人见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唤道:“兰,木头,快点来救我啊!”
凄厉的喊声撕人肺腑,回荡在空旷漆黑的宫殿外,依兰面带愁容急急欲上前,却被萧毓梵一个凌厉的眼神喝退,只能悻悻的尾随在他们身后,双手托着慕颜的脑袋,不让她乱晃。
一人快如闪电,身形如鬼魅,面容上带着淡淡的漠然,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萧毓梵眯起狭长幽深的眼眸,打量着一丈外身形有些单薄的少年,眸中依旧笑意满满,紧跟在后,手中捧着公主衣物和梳洗物件的太监宫女们都未曾想到会有这般变故,一个个都张大着嘴,如石化一般。
慕然触到那无绪无波的眼神,笑意凝滞,空气中涌动着不寻常的气流。
“怎么了,怎么了?”被人遗忘在肩上的“货物”不住叫唤,察觉到众人的异样,却奈何看不到前面发生的情形。
依兰呆滞了片刻,接收到慕颜焦急微微有些懊恼的眼神,醒悟过来,小声道:“公主,是木头。”心里不免为这少年捏把冷汗,谁都知道萧大人是奉了皇后懿旨,专程教导公主习练骑射的,都不敢有所阻拦,可现在他居然敢与萧大人对峙。
“木头?”慕颜提高了嗓门,内心激动不已,突然觉得好心有好报这句话果然是至理名言,在众人皆慑于萧大变态的淫威下,还是有一个木头肯仗义相助,挺身而出,感动之余,大喊道:“木头,快打跑他,我给你加薪水,哦,不,给你加俸禄。”
可惜在场众人都充耳不闻,任她一人在那叫嚷得起劲。
萧毓梵缓缓勾起唇角,眼中却慢慢覆上一层寒霜,瞳孔里一点点放大了少年坚如磐石的身影。
天色微明,朝阳在天空上方撕开了第一道口子,洒下淡淡金光。徐徐晨风拂过发丝、面颊和衣角,少年上身微动,似要一跃而起。
萧毓梵的手臂自然下垂,从袖口滑出一件物什,倏地一挥袖,一道银光击向少年。
其速之快,让所有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少年一抬手, 两指尖已夹住那物件,待看清后,脸色微变,假如说方才他的眼神是沉寂如水,那此刻已变得冰冷如霜,默默无言收入怀中,退到了一边。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摸不着头脑,等回过神,他们的公主殿下早已被扛远了,空气里飘荡着她那因极度愤恨而变得嘶哑的嗓音:“死木头,烂木头,你等着……”纷纷将同情的目光投向那低头不语的少年。
“之前耽搁了半个时辰,今日就需多练上一个时辰。”口气轻描淡写,晶灿耀眼的光芒照在萧毓梵的脸上,仿佛镀了层金泊,使得原本就完美无瑕的脸庞越发出尘。
慕颜一身银白劲装,满头青丝只用一条紫色缎带高高束起,白皙小手正欲拉开一把小巧软弓,闻言,手一松,那弓“砰”的一声掉至地面,眼似利箭,恨不得在那人身上射穿几个洞,忿声道:“一个时辰?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