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庄严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雨中。连绵的细雨,已下了整整三十天。
“陛下,二皇子已在殿外跪了三个时辰了。”管公公轻声向躺在龙床上双目紧闭的宣帝回禀道。
众人等了好一会,依然不见任何动静,谁也不敢再出声,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慕颜冲管乐使了个眼色,正欲悄悄起身,却不料被宣帝一把抓住了手腕,沉声道:“颜儿,不许去,你们谁都不许去,就让那个逆子跪着。”
慕颜一脸无奈的望向窗外,只听风声雨声渐急,又低头看看铁青着一张脸的父皇,暗暗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慢慢流逝,疾风劲雨,依旧不歇,殿外那人始终跨不进这道朱红的门槛,执着坚定的跪在玉石板上,任凭风吹雨打,任由夜幕降临。
一道闪电划破划破漆黑的长空,阵阵惊雷响彻云霄,靠在龙床柱打着盹的慕颜,被轰隆作响的雷声惊醒。
借着灯火,但见父皇那苍白枯瘦的脸颊一双深陷无光的眼睛,直直瞪着上方,沉默不语,似在回想着什么。
“父皇快忘记了,溆儿的模样了,”宣帝幽幽的声音飘入耳畔,一瞬间慕颜错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了,极轻的试着唤了声:“父皇。”
宣帝仿佛不曾听到般,自顾自的往下说道:“溆儿小时候最怕打雷,他母妃去的早,还记得有一晚,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他被吓得大哭不止,宫人们束手无策,最后是朕抱了他整晚,直到天明。”
“父皇”慕颜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无力的握住父皇露在锦被外的冰冷的手。
“溆儿还在外面吗?他还怕雷声吗?”宣帝边说边挣扎着要起身,用力的反握住慕颜的手急切道:“颜儿,快,快让他进来。”
“好”慕颜飞快的答道,正欲转身,却又被他拉住道:“算了,还是让他回去吧。”话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落寞。
“父皇。”慕颜的眼神中流露出伤感,颤声道。
“让他回去吧,回吧,”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十分疲倦似的,后边的话渐不可闻。
元宗三十一年四月,帝下旨废清河王慕溆为庶人,禁锢于景山永孝陵,终身不得赦免。
皇城脚下,一道白衣萧索的身影,兀立在惨淡的斜阳中横箫而奏,曲调低沉忧伤,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苍茫天地中。
飞旋 2007-08-19 21:43
花开堪折
“兰姑姑,我等奉了皇后娘娘之命,特送来公主笄礼所需各样物什,请收点。”司礼监太监总管肃容道,皇宫已多年没有盛事,此次公主行及笄礼,皇宫内外皆是万分瞩目,容不得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一个个莲瓣贴金紫木圆盘上,流云紫金簪、金玉缠丝碧钗、朝阳彩凤珠冠、玛瑙珠玑琏、白玉玲珑耳坠……流光溢彩,美伦美奂。
一列挑金描凤朱漆盒内,整齐盛放着一套套用天蚕丝织造的华服,手工精美,极为奢华。
在众人惊羡的目光和阵阵轻叹声中,依兰恍然间已能看到那豆蔻年华的绝色少女,优雅清贵的转身,回眸间笑如清风,灿若星辰。
“有劳公公了,”她悄悄将一挂锭银子塞到总管手上道:“请多多费心。”
总管满脸堆笑道:“哪里哪里,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在内府库亲选的,咱家这就得回去复命,对了,兰姑姑,怎么不见公主啊?”
“公子,不是我自夸,小店的琴可是全京城最好的,您到别处可寻不到啊。”店主口沫横飞的比划道。
慕颜抿嘴一笑,眼波流转,手中的折扇哗啦一合,直指着最显眼处摆放的一架琴,脆声道:“就这架了。”
琴身如月,长约六尺,木质暗沉坚硬,纹路笔直,琴头雕着“凤鸣”篆体小字,尾有焦灼痕迹,以金丝包嵌。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撩,随意拨动坚韧而细长的琴弦,流泻出的琮琮琴音,美妙清越,仿如天籁。
“老板,多少银子?我家公子要了。”见主子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随从扯着尖细的嗓音问道。
再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两人,容貌俊美的小公子,身着宝蓝色织锦衣,腰间系着条翡翠玉带,手持乌骨紫檀洒金扇,扇柄下挂着的汉白玉蝴蝶吊坠一看就价值不菲,身边带着的随从,相貌颇为清秀,同样衣饰华贵。
店主眼珠转了几转,犹豫着伸出一个手指道:“一千两,少一两都不卖。”
慕颜冷冷一笑,似雪后的梅花初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傲气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冲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倒也机灵,会意道:“这琴我家公子要了,一千两银子这就结给你,包好了我们要带走。”
话音刚落,就听见店门口传来一清亮隐含怒气的嗓音道:“这琴你们不能带走。”
齐齐看去,一青衣小僮搀扶着一个白衣男子,费力的迈过门槛,向他们走来。
小僮两眼喷火,反观那男子一脸笑意,浑身散发着与世无争的淡定和宠辱不惊的从容,身形修长瘦削,惨淡的脸色在白衣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黑润的眼眸里有着无法描摹的高深悠远,唇角微微上弯着,似蕴含坚强意志般。
“哦,请问我为何不能带走这琴呢?”慕颜收回审视的目光,黛眉轻扬,威严而不失礼貌的问道。
小僮小心翼翼的扶着白衣男子坐下,冲面露心虚的店主说道:“这把琴我家公子早已付了定金,今日就是依约来付剩余的银子,”接着转向主仆二人,道:“所以这琴你们不能带走。”话音中带着忿忿然。
原来是一女二嫁,她鄙夷地瞟了眼神闪烁,支吾难对的店主一眼,即对着那白衣男子诚恳道:“失礼了,这位兄台,原来这琴早已有了主人,所幸兄台来得及时,在下方未铸下大错。”
白衣男子笑意更浓,注视着肌肤胜雪,俊美非凡的少年,淡淡道:“若果真被公子买走,自是我和这琴的缘分不够,与人无尤,公子勿需介怀。”
慕颜轻轻颔首,脸上流露出赞赏的笑容,言道:“兄台好胸襟,只是我从不做夺人所爱之事。”
“高山流水,知己难寻,看得出公子也十分钟意这琴,就让给公子你了。”男子洒脱道。
她的身子微微一震,略显吃惊的说道:“让给我?不,多谢兄台盛情,就此别过,小寇子,我们走。”
临去时那随从恶狠狠的剜了店主一眼,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糊弄主子,哼,等回了宫就让人禀了京兆尹,拆了他这店。
等那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口,店主抹了把额际的虚汗,一脸陪笑道:“上官公子,这,这个,您看……”
“少风,把剩下的一百两银子付给老板吧。”吩咐道。
小僮不悦的皱皱眉,气鼓鼓的瞪了如释重负的店主一眼,不情不愿的掏出几锭银子扔到了桌上,一手抱了琴,一手搀扶起白衣男子道:“公子,这家店主太无良,为何还买这琴,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让这样一把名琴流落在此地,实在可惜,它值得更好的主人去爱惜,我看方才的那位姑娘倒是像一位识琴爱琴之人,呵呵。”
“姑娘?方才哪有什么姑娘,明明是位公子啊?”小僮一头雾水,疑惑的问道。
男子的眸光变得深远而幽长,别有深意玩味的笑了笑,不再多言。
“娘娘,这是今日已批阅好,预备送去机要府待发的折子,请娘娘过目。”翠微呈上满满一摞奏折,置于桌案边。
萧后一本接一本翻阅,唇边浮现出一缕欣慰的笑容,将其中一本递到她眼前,指尖点着批注,问道:“翠微,你看这字写得如何啊?”
“大气沉稳且刚劲有力,笔锋锐利,嗯,还颇有几分豪迈。”她侧头极认真的看了会,缓缓言道。
萧后的双眸盈满了笑意,一种说不出是骄傲还是满足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三年来,一点点看着她的成长,无论书法笔迹,还是智慧谋略,都不可与初时同日而语。
她仔细看过每本的批奏,不住的点头,直到看到最后一本范大寿弹劾的奏折,不由皱起眉头道:“这老匹夫,朝廷上下无人逃得出他的弹劾,上至谋逆大罪下至玩忽职守,哼,好一个自诩清廉赤胆忠心的好官。”
“范大寿?娘娘,此人说起来还是您的同乡,据闻陛下对他甚为倚重,还有意拜他为太孙太傅,教导皇太孙殿下课业。”
她的神情漠然,半晌,唇角泛起一抹异常残酷的笑容,道:“太孙太傅?那范大寿还承受不起,小心压垮他的那把老骨头。”
“可是,娘娘,朝中大臣屡有提起太孙太傅人选一事,陛下和公主殿下也在四处物色,奴婢想拖不了几时了。”翠微小心翼翼观察着娘娘的反应,说道。
“本宫知道,所以决定不拖了,但也决不会选朝中任何一个大臣做太孙太傅。一旦维儿有朝一日登上皇位,本宫不希望他的老师,会影响到他所做的任何决策,从而伤害到我萧家的利益。”萧后沉声道,眼中闪烁着坚定执着的光芒。
“那娘娘何不推选箫大人为太傅呢?这样不是正好防患于未然吗?”
“如果那样做,就太明显了,你以为那些大臣都是吃素的吗?他们可都是修炼千年的老狐狸,萧家在他们眼中早已是眼中钉肉中刺,急欲除之而后快,若非顾及到兵权有一半掌握在我家手中,恐怕……所以一旦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都会大作文章,翠微,假若公主代批奏折一事走漏半点风声,本宫都将唯你是问。”口气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请娘娘放心,奴婢就算死也不会透露半个字,与之相关的人也都做了万全的处置。”
元宗三十四年五月初八清晨,众皇室宗亲内命妇及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家眷,携带贺礼乘坐各色车撵,由朝阳门左侧门进入,等候在紫宸殿内,三品以下的官员家眷未能参加的,也都送上了礼单。
朱唇轻点,淡扫蛾眉,如瀑的青丝逶迤垂地,玉梳慢慢从发间轻柔的滑下。
三名宫女或立或跪,为她套上庄重华丽的缠枝洒金龙凤纹紫裳,盈盈不及一握的纤腰系上一条金色新缎玉带,依兰缓缓弯下身子,将一枚以绿色宫绦串成的双衡比目环佩挂在腰间,长长垂下,以压裙幅。最后罩上如烟似雾绣着蔷薇花纹的玉色软纱罗。
蟠螭落地长镜照映出一个宫装少女,倾国倾城,气度高华。
宫外司礼太监唱道:“请公主移驾紫宸殿。”
宽大的绣满水纹的裙幅迤逦曳过大红织锦铺陈的玉石台阶,下巴微抬,目光冷冽,仿佛尘世的一切皆不入到她的眼底。
慕颜眼角的余光一一掠过众人,沁宜表姐含笑幸福的脸庞,郡王妃赞许和善的目光,维儿惊艳异样的眼神,皇姐安静恬淡的神情。
正前方的女子,同样一袭华服,凤冠高耸,高贵而优雅,笑意盈盈的眼眸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在司礼太监的唱颂声中,慕颜拜倒在萧后面前,深深叩头,光亮如镜子般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那张完美的令人窒息的容颜,缓缓直起了腰身。
众人屏息凝神,一时寂静无声,萧后拆去她绾着的两个小小的发髻,将流泄下青丝熟练的挽成飞云髻,插上一支紫金簪,于额际点上金钿。
她的指尖掠过慕颜的鬓发,掠过她的额角,历历往事有如浮光掠影般闪过心头,一切无言的感情都融化在四目对视中。
滑落的衣袖,露出两截皓腕,慕颜从母后手中接过一散发着淡淡檀香气的红绘木盒。
在司礼太监一声礼成后,萧后忙上前一步,纤手扶起跪地的慕颜,凤冠的垂珠轻轻颤动着,眼里闪耀着爱怜与自豪的光芒。
她的容色平静,噙着一抹淡淡飘忽的微笑,款款转身,即闻众人此起彼伏倒抽气声和不绝于耳的啧啧赞叹声。
绚丽缤纷的焰火划破夜空,与星光交相辉映,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背后丝竹声声、歌声悠悠,斛筹交错,笑声不断,慕颜伸出晶莹白皙的手,缓缓打开那木盒,瞳孔一点点放大,清晰的映出一把匕首,柄上镶嵌着的两颗硕大猫眼石熠熠闪烁着紫色幽光。
飞旋 2007-08-19 21:43
胜日寻芳
习习凉风捎来阵阵蔷薇花特有的怡人香气,一黑袍人立于高台之上,仿若与那黑夜融为一体般,散发着孤独寒冷的气息,他面朝东方,凝视着浩瀚夜空里灿烂的星河,瞳孔骤然一缩,似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没想到来的比预料的要早。”他悠悠的话音似叹息似回味又似轻笑。
听到身后传来一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停在了几丈外,他那幽深不见底的眼眸发出神秘的光,嘴角诡异的上翘,言道:“娘娘,您来了。”
香气越发浓郁,也越发醉人,来人微一欠身道:“巫主,别来无恙,本宫今晚前来乃有一事求教。”
“请但讲无妨。”巫主头也不回,依旧神情专注的紧紧盯着那在群星环绕下至高至贵的一颗星。
“巫主,您曾告诉过本宫,颜儿的命格是翔天鸾凤格,又称冲天格,贵不可言、踏云骄天,还叮嘱本宫务必要将颜儿当男子抚养,” 萧后沉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傲然,一丝苍凉,一丝不解。
“的确,这是我一直对娘娘的期许,但相信即使没有我所说的,娘娘也会这样做,不是吗?”
“不错,本宫实在不甘心,”她狭长微挑的凤眸里射出锐利的锋芒,轻启朱唇,吐露出深藏心底多年的秘密:“颜儿是本宫与陛下的嫡皇女,可就因为是女儿身,就失去皇位继承权,就算有朝一日陛下龙御归天,没有皇子皇孙承继大统,皇位空悬也依然轮不到颜儿去坐。那么,本宫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付出的心血岂不是白费?”
“自圣武女皇之后,皇朝历代就再也没出过一位女皇,这其中的原委想必娘娘也十分清楚。” 刺耳嗓音特意放缓语调,带着丝安抚的意味。
“这本宫自然明白,女皇的后继之君文昌帝君立下祖制,凡女子概不得承继皇位,依循父死子继例条,若无皇子,也只能从宗室子弟中挑选皇位继承者。”萧后心中的不忿一点点上涨,胸口急促的一起一伏。
“那娘娘可知是何人为文昌帝君拟旨吗?”
她敛气定声道:“百多年前的往事了,有如云烟,无从得知,也无从考据,何况本宫知道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逆天改意。”
“呵呵,娘娘,那人正是在下。”
萧后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露出无比惊诧的表情,全然失去了往日镇定从容的风范,颤声道:“怎么……可能,距今已一百三十多年了,莫非,你已经?”
巫主继续往下说道:“只可惜我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所幸的是亏得有娘娘相助,才让一切渐渐朝向我们预想的去进行。”
“巫主,您是月神降到尘世的使者,拥有长生不老之身,也必定拥有改天换命的神力,”她本就带着期望而来,现下越发相信巫主能达成自己的心愿,激动的说道。
“娘娘,请放心,用不了多久,就将会得到您所想要的。”他望着天际那颗逐渐黯淡下去的星辰,坚定的许诺道。
“公主殿下,这是为各地未在朝中任职的才子名单,请过目。”一官员弯腰,双手高举,呈上一份名册。
小寇子一甩拂尘,接过后恭敬的递到端坐在珠帘后的少女手中。
“路子岳,山西人士,出身书香世家,元宗十五年进士及第,历任宁县县令、株州府尹,后因遭弹劾被罢官,”不待看完下面的,就直接翻到了下一页。
“韩峰,冀州人士,一岁能言,三岁吟诗,五岁成章,肃宗二十年状元及第,”肃宗二十年,那距今已有四十载,慕颜不禁眉心打结。
她略一犹豫,又翻过了一页,一页接着一页,殿内静谧的只剩下翻页的声响和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等了许久,那官员鼓起勇气颤巍巍的抬起头,悄悄向珍珠帘子后的人望去,早就听闻皇城内外传颂着公主的绝世姝颜,只不知究竟美到那般。
神游之际,忽闻帘后传出一个如出谷莺啼般美妙的嗓音,道:“上官逸云,此人现在何处?”
他忙俯首道:“回……回公主,那上官逸云,现隐居于西郊的南华山。”
纤指再次划过书页上的每一行,似在研判着思索着,“上官逸云,京都人士,祖上世代为官,元宗十八年状元及第,曾任仪华殿编修,后辞官。”
“南华山,上官逸云” 慕颜于心中默念了几遍,吩咐道:“现命你尽快将他请入宫,着即去办,不得有误。”
官员领了旨,抬头再望去,已不见那帘后之人身影,唯有珠帘轻摆,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飘入鼻际。
集市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快将东大门的整条官道堵满,沿街叫卖的商贩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的笑意。
“公子,看来这乾月的富庶繁华果真名不虚传。”一年约三旬,文士打扮的男子转过头,收回投向楼下的目光,感叹的说道。
与他对坐的一人,但笑不语,笑意里尽是狂放桀傲,浅紫色的眼眸闪动着妖异诡谲的光芒。
不理会旁座诸人异样的眼神,紫眸男子举杯轻啜一口,悠然赞道:“清冽醇厚,入口甘美,余香绵绵,不愧是酒中极品。”
“酒是好酒,可惜不够劲,温吞吞的,像白水,哪比得上我们的千日醉,够烈性,那才是真正的美酒啊。”文士打扮的那男子似在回味般的咂嘴道,半晌,肃容轻声问道:“公子,我们四处游历,在乾月也待了有数月了,何时返家?”
紫眸男子眉一挑,目光中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说道:“怎么,是想念家人,还是想那千日醉了?”
言语间,他随意向楼下投去一瞥,话音突然顿住,面色一冷,紫眸陡然射出犀利的光芒。
文士打扮的男子见状一愣,随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有一顶豪华的软轿停在了他们对面一个食铺门前,几个身着便装的护卫围在轿子旁,警惕的看着过往路人,其中一个护卫熟稔的与老板打了声招呼,接过一袋东西,付了银子,随即挥手起轿,很快便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只那轿中人始终都不曾露出庐山真面。
“呵呵,萧大人真是体贴夫人啊。”邻座一人感慨道。
“可不是,每天这个时候都亲自来买夫人爱吃的小食,从未间断过,听说他的夫人已经怀胎三个月有余了。”
又一酒客笑道:“我说老弟,你怎么连人家夫人怀了几个月身孕都那么清楚啊?哈哈”
方才答话的那人,得意的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舅舅的二爷的三弟,那可是皇上跟前的御医,他们这些个王公大臣,尤其像萧大人这样娶了个郡主娘娘的,有什么疾症,那都是请的御医啊,一般寻常大夫人家哪里看得上眼。”
紫眸男子听得神情专注,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敲桌面,唇畔浮出一抹若有所思的淡淡笑意。
那文士打扮的男子皱紧双眉,自言自语道:“萧大人,还娶的是个郡主,莫非?”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半是询问半是肯定的对着紫眸男子说道:“是萧毓梵,锦霄王世子。”
紫眸男子眸中飞速闪过一道冷凛的寒光,也不答话,只静静聆听酒客们下面的对话。
“皇上跟前的御医?”一酒客打了个酒嗝,好奇的问道:“我说,你有问你那啥二爷的三弟,皇上得了啥病,整三年都没上过早朝啊。”
“王二,这还用的着问吗?皇上一定没得病,你看这天不是还没塌么,听说光每天批阅完,送到机要府的奏折就堆的跟座小山似的,现今朝局稳定、政令畅通,怎么看也不像是染病啊。”一人驳道。
“嗯,嗯,不错,赵大哥说的对。”一人附和道:“我也觉得皇上不像是得了病的,你看皇上这三年来颁下的法令,大都对我们这些百姓十分有利,像前年颁下了废止各地方擅自增加赋税的法令,设工商署,鼓励百姓经商,去年又命翰林院在各地广开国学馆,招收天下学子入学,不论世家子弟还是平民子弟,实在是明君所为啊,就算不上朝又有什么关系,呵呵。”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却没有留意到他们临桌那对神秘的主仆像人间蒸发一般,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皇宫御花园一隅,谈笑声不绝与耳,宫女们端着鲜果和糕点,穿梭在花丛中,披着各色宫纱似极了五彩蝴蝶。
“沁宜,你现在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出入一定要当心着点,不能蹦蹦跳跳,也不能乱吃东西,知道吗?”萧后慈爱的拍着沁宜的一只手,温柔的说道,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
她带着深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沁宜的小腹上,暗思道这个孩子来得真及时,如此一来,萧薛两家的亲缘又添上了一层。
沁宜笑答道:“谢娘娘关心,沁宜一定会加倍小心的。”另一只手情不自禁抚向自己的小腹,甜美的笑容散发着母爱的光辉,分外耀眼夺目。
在亭子外和宫女玩累了的慕维,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看了看沁宜,眨了眨眼,含糊不清的问道:“宜姑姑,听皇奶奶说你有宝宝了?”
“是的,太孙殿下,”沁宜回道,与萧后相视一笑。
“是不是成了亲,就会有宝宝?”慕维咽下食物,好奇的问道。
沁宜含羞点点头,似想起什么,抿嘴一笑,说道:“你雪姑姑也有了身子呢,对了,娘娘,听说已经有不少王孙公子在打听颜妹妹的嫁期呢。”
萧后闻言,毫不在意的笑笑,淡淡道:“颜儿还小,再缓个几年吧,本宫和陛下都舍不得她。”
忽闻“哗啦”一声响,足足骇了两人一跳,但见几个碧玉盘被打翻在地,水果和糕点撒了一地。
慕维那张白皙的脸蛋突然变得铁青,全身微颤,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姑姑,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一转身,飞快的奔离了亭子,只留下一脸错愕的沁宜和若有所思的萧后,过了一会,萧后无奈感叹道:“都怪本宫平日里太惯着他了,这孩子。”紧接着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时候该给他找个老师了。”
飞旋 2007-08-19 21:43
寒山乱鸦
“殿下,这上官逸云太狂妄了,您多次派人去请,他都不理会,现在还要您纡尊降贵去请他,未免太抬举他了,要小的说啊,殿下您只要调一队御林军,把他捆进宫不就得了。”一路上,小寇子那张嘴就一直絮絮叨叨个没完。
一副书生打扮的慕颜,窈窕的身段裹着一袭白袍,袍身绣着枝枝青竹,一头青丝只用根银色缎带高束着,手执一柄乌木折扇,说不出的风流贵气,但见她对小寇子的絮叨置若罔闻,悠然自得的欣赏沿途的风景。
山路蜿蜒崎岖,只一会的功夫小寇子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音也渐渐变轻,只剩粗重的喘气声,不多时便被如履平地的慕颜和慕夜及两个侍卫抛到了后头。
“殿下啊,等……等小的。”小寇子抹了把汗,拖着灌了铅似的两条腿,努力往前赶去。
慕颜闻声回过头,嫣然一笑,道:“我不是早说了,不要你跟着来吗?这下可好,苦头吃大了吧?”
小寇子苦着脸道:“小的不放心,而且兰姑姑也应允了小的,一路跟着殿下,保护殿下。”
慕颜笑着看向身旁那个高大清朗的男子,他一言不发,面色深沉,浑身散发着肃杀冷冽气息,可她知道在这下面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善良的心,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习惯了他如同呼吸般的存在,也习惯了他如影随形的保护。
“小寇子,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去请上官先生吗?”慕颜说道,清脆的嗓音和着天空传来的阵阵鸟鸣,动听悦耳之极。
刚一瘸一拐走到离她三丈开外远的小寇子一听,忙点点头。
慕颜边继续往前走边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落魄的皇族后裔,他立志要在乱世中创一番大事,一日,他得知了一个预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于是……”将三顾茅庐的故事娓娓道来。
听得入神,小寇子一时忘却了疲乏,与众人一道,不知不觉竟翻过了一个山头。
“第三次,那位皇族后裔再去的时候,卧龙先生却正在睡觉,他不敢惊动,于是就等在院子里,直到卧龙先生自己醒来,卧龙先生见那皇族后裔求才若渴,且有志造福天下苍生,最终他同意出山,并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辅佐那皇族后裔建立了皇朝。”当慕颜将故事说完的时候,他们的眼前也出现了在竹篱环绕下极雅致的一座茅舍。
“殿下,小的听明白了,您就像是那位求才若渴的皇族后裔,可上官逸云却未必有那卧龙先生的才德。”小寇子撇撇嘴道。
“我曾调阅过上官先生的考卷,还有他为官时所上的十疏,尽言用兵治国之策,小寇子,我不敢说有像那皇族后裔一般的凌云壮志,却同样有求才若渴之心。敲门去吧。”慕颜轻摇折扇,淡然道。
“是”他躬身诺道,转而上前,轻声敲门。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走出一个眉目清秀的青衣小僮,看到来人甚众,面色不豫的说道:“怎么又来了,上回我家公子不是已经清清楚楚的回绝了吗?”
慕颜一合扇身,谦和有礼道:“这位小哥,我们主仆几人赶路上京,途径此地,随身带的水都喝光了,能否请小哥行个方便,给口水喝?”
小僮打量着眼前几人,狐疑的目光停顿在随从腰间那完全瘪下去的水袋上。
忽闻屋内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男性低沉嗓音:“少云,还不请贵客入门一坐。”
慕颜一愣,随即嘴角勾起微微笑容,一瞬间几乎让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让人陶醉其间,又有如那遗世独立的冰山雪莲般,高贵得令人又不敢靠近。
小僮看得两眼发直,结结巴巴道:“公……子,请……请。”侧身让开了门。
她将小寇子和两个侍卫留在屋外等候,只带了慕夜一人入内。
与上官逸云长谈直至天色发暗,慕颜方拜别,带着慕夜一行人匆匆下山。
回去的路上,慕颜一直沉默不语,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小寇子暗暗着急,几次欲开口询问,都硬生生的给忍了回去,再看看慕夜,颓然的耷拉下脑袋。
原来当日在琴店中偶遇的男子竟然就是上官逸云,慕颜将与他的谈话细细回想一番,越发觉得不虚此行,此人才学通达,谈吐有致,绵里藏针,绝非寻常之辈。若能请他做维儿的老师,是再合适不过的,只是他面色苍白异于常人,身体似乎十分孱弱,似有隐疾,不像是有意推脱,看来得另想他法。
快行至山脚,慕夜忽的停住脚步,警觉的向周围一扫,原本沉寂如水的眼眸放出凌厉森冷的寒光。
风吹动树叶飒飒作响,空气中涌动着异样的气流,正当手悄悄按上剑把之际,说时迟那时快,无数铺天如蝗的乱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公主小”一个侍卫还未喊完最后一个字,已身中数矢,倒地而亡。
慕颜尚未反应过来,一人已欺身近前,以身回护着她,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将射向她的乱箭尽数击落。
无数“飕飕”声划破长空,大有非要置他们于死地而后快之势,小寇子惊慌失措闪躲在另一个侍卫身侧,叫道:“保……护,公主,啊!”一声惨叫,手臂上已吃了一箭,血汩汩向外流,两眼一闭,顿时晕厥了过去。
慕夜镇静的右手挥剑,左手向四下一扬,数道银光急射而出,立刻听到树后草丛中响起几道短促哀呼声。
见箭势稍缓,他一把揽紧慕颜的腰身,一个腾身,向松树林深处飞去。
慕颜身子腾空,两手紧紧攀着慕夜的脖颈,任由他带着自己穿行在昏暗的树林里,耳畔狂乱的风呼啸不止,纷沓急促的脚步声紧追在身后,惊起无数乌鸦扯着嗓子怪叫飞遁。
“木头,你没受伤吧?”慕颜焦急的问道,感到他的呼吸声似乎有些沉重起来,本已镇定下来的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茫然无措之际,耳旁忽的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别怕,我没事”,略显沙哑,却平和而坚定,奇迹般的带走了她所有不安和焦虑。
慕夜双目如炬,眉峰微蹙,那伙不明身份的刺客就像嗅到了血腥的狼群,死死紧咬着猎物不放,且各个功力深厚,擅长听风辨物,绝非一般普通刺客,若只他一人,尚可一搏,神情复杂的低头看了抿着唇不出声的慕颜一眼,一提气,凌空而起,带着她隐藏在一棵大树的茂密枝叶中。
“木头,给,抛远些”慕颜一下明白了他的意图,脑中一个灵光闪过,迅即摘下腰间泛着莹光的玉佩递给他道,借着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撒下来的几缕星光,她看到慕夜表情一片冷然,眼眸幽深似海,看不出一丝波澜。可不知为何,莫名的她有种感觉,那道凝视着自己的目光里仿佛饱含着怜惜和其他一些复杂的情绪。
脚步声渐行渐近,慕颜紧张的捂住口鼻,身体微微有些发冷,一会的功夫那些脚步声就停在了树下,慕颜往下看去,只见有数道黑影在晃动,顿时瞪大了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是谁,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还有他们究竟受何人指使,星眸中寒光一闪,内心翻涌起滔天巨浪。
许是猛然间失去了他们的踪影,黑影一直在附近打转,慕颜缓缓从袖中抽出匕首,指尖触到一阵冰冷,心头霎时泛起一股浓烈的杀意,眼眸竟覆上了一层诡异血红的雾气。
身体的血液不断的奔腾,激荡出一种从所未有的嗜血的渴望,充斥着她的灵魂,难以遏制。杀,杀,杀,在脑海中不停的回旋叫嚣。
慕然间有什么轻柔的覆在她握着匕首的手上,传来的温热和质感,拉回了她游离的心智。
黑影很快便有所发现,继续向之前慕夜抛出玉佩的方向追去。
等他们走远,慕夜再次搂紧了慕颜,飞身下树,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山脚下燃起了无数松明火把,那火把沿山脚绵延成圈将整座山都围了起来,照的分外通明。
“请公主殿下恕罪,小臣护驾来迟了。”身披铠甲的京畿戍卫营统领屈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呜呜呜,”死里逃生的小寇子一见从林中走出的两人就激动的哭开来:“殿下,小……寇子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呜。”
慕颜微微点头,平静的扫了一眼高举着火把众人,沉着下令道:“刺客往林中西北方向去了,无论死活,都要把他们全部给我带回来。”幽黑的眼眸中燃烧着比火光还要炙热的火焰。
那统领一低头道:“小臣谨遵公主殿下懿旨,定当竭力擒拿刺客。”接着站起身,指挥道:“你们,还有你们跟我进山搜捕刺客,其余人保护公主殿下回宫。”
铠甲和兵刃的碰撞声响在寂静的寒夜中,格外刺耳尖锐。
慕颜看了眼躺在地上全身插满箭支的两具尸体,不由攥紧了双手,以至尖尖的指甲刺进掌中也浑然不觉疼痛。
“好好收殓厚葬他们,从优抚恤他们的家人。”慕颜说道,缥缈的声音,带着股冷透心扉的寒意。
小寇子惊魂未定,身体打着轻颤,抱着已包扎好的受伤的胳膊,道:“谨遵公主吩咐。”
“殿下,您可回来了。” 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守候在宫门口的管乐,远远见到慕颜一行人,迎了上前道。
慕颜心头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忙问道:“管公公,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你不在父皇身边,莫非?”
“殿,殿下,陛下,他”管乐哽咽的快说不出话来,不断用衣袖擦拭眼角。
这三年来,父皇的身体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每况愈下,群医皆束手无策,父皇沉疴缠身一事,差不多瞒住了宫内宫外上下所有人,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但这几日父皇的病情已有所好转,精神也比往常要好了许多。
“管公公,父皇到底怎么了?”慕颜皱紧了眉头,不悦的追问道,看到管乐当众如此失态,她的心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沉。
“陛下嘱咐老奴,一定要等到殿下,请您尽快去觐见。”他的话音刚落,慕颜已不见了身影。
飞旋 2007-08-19 21:43
暮鼓云殇
月隐星沉,夜黑如墨,浓重的寒意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浸入紫极殿内所有人的骨子里。
一阵阵疾风吹得殿外的紫竹、云杨摇晃不止,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哗翻响,吹得殿中的明黄帷帐肆意乱舞,仿佛要带走那个在生与死间、在黑暗和寒冷中苦苦挣扎的灵魂。
琉璃八宝宫灯垂着长长的流苏随风摇曳,忽明忽暗,内殿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极力压抑的哭泣声。
“颜……儿,维儿” 宣帝躺在九龙纹雕的龙床上半梦半痴的唤道,明黄锦被下不经意露出只瘦骨嶙峋的手,缓缓抬起,带着无限的期盼和不舍。
就在他的手无力的快要垂下之际,迅即被一双白皙无暇的手紧紧握住,慕颜哀声唤道:“父皇,我在这,你的颜儿在这里啊。”
宣帝半张着无神的双眼,努力朝慕颜看去,定定的似要看清她的模样,半晌,他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浮现出一缕欣慰的笑意,轻声道:“颜儿,你让维儿过来,父皇有话要对他说。”
慕颜回过头,哽咽着唤道:“维儿,快过来,到你皇爷爷身边来。”
慕维听到召唤,急急走到床前,面色沉重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满目哀凄的喊道:“皇爷爷。”
宣帝颤抖的伸出手,摸索着,想要抚摸他的脸蛋,噎嚅着嘴唇道:“好,好孩子,维儿,要记住皇爷爷今天和你说的每……一个字。”
慕维蒙着薄雾的狭长眼眸里闪烁着无比坚定执着的光芒,重重的点点头道:“是,皇爷爷,维儿一定会记住,永远不忘记。”
“好,咳咳……”宣帝连咳数声,气喘吁吁道:“维儿,你是皇朝唯一的储君,也将会是万民……主宰。你要去学做一个好皇帝,一个受万民景仰的英明……君主,不要像皇爷爷……这般,关键之时,要狠的下心,当断则断,万不能有妇人之仁。”
慕维用力的一抹眼泪,咬咬牙道:“皇爷爷放心,维儿都记下了。”
宣帝嘴角迟缓的扯开一抹飘忽的笑容,点点头,吃力的说道:“从今往后,颜儿不但是你的姑姑,也会是你的老师,你要听从她的……教诲。”
闻言,正沉浸在悲伤中的慕颜身子猛地一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唤道:“父皇。”
宣帝伸着枯瘦的大手一点点探去,将慕颜的手紧紧握住,歉疚的说道:“颜儿,你要原谅父皇,父皇现在将教导维儿辅助维儿的重任都压在了你的肩上,咳咳,可这是万般无奈……之举,父皇只有你可以相信。你,你要答应……父皇,尽自己一切力量,去保护维儿,让乾月皇朝的江山永固,千秋万世都在我慕氏手中。”
说完,他那深陷无光的眼睛渐渐焕发出魄人的神采,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慕颜试图抽出手,含泪摇了摇头,颤声道:“父皇,我。”
宣帝长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幽幽道:“父皇……不逼你,颜儿,这个担子太重了,不该让你一人来承担,是父皇糊涂了。”
“父皇,颜儿并不是怕这个担子有多重,您忘了吗,您告诉过女儿,世间的路每一条都不好走,无论最终选择哪一条,都要咬牙走下去,决不后悔,父皇,女儿今日选了这一条路,也必将像您一样无怨无悔的走下去,我只是担心会辜负了您的期望。”慕颜一字一顿清晰决然的说道。
“好,好,颜儿,”宣帝略显激动的说道,咳了几声,勉强提气道:“管乐,即刻宣左右丞相、御使中丞、骠骑大将军觐见。”
“遵旨。”管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转身出了内殿。
依兰倚在灯下,神情专注的绣着荷包,偶尔抬起头,望向宫门口,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绪不宁,冷不防食指被绣花针扎到,殷红的血珠顿时冒了出来。
她放下针线,吮着被针扎到的手指,愣愣的发着呆。
“兰,兰姑姑,”守在宫门口的小寇子捂着包得像粽子一样的手臂,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叫唤道。
依兰腾的一下站起来问道:“怎么,是公主回来了吗?”
小寇子喘着气,使劲的摇着头,道:“不,不是公主,是我远远瞧见那二十四道宫门全……全开了。”
“什么?”依兰大吃一惊,要知道每日一过戌时一刻,出宫的大门就会被关闭上锁,到了寅时三刻,将近早朝时分,方才会打开,难道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
依兰一把拉住小寇子,焦急的说道:“你快去陛下的寝宫附近打探一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担心公主。”
小寇子一点头,道:“好的,兰姑姑。”说完,一溜烟奔出了宫,往紫极殿方向跑去。
依兰缓缓向宫门口走去,步履虚浮,绵软无力的靠在门边,呼啸的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寒,不停的打着冷颤。
无法遏制内心不断上涌的恐惧和慌乱,焦灼的视线紧紧锁住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那座宫殿。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月神啊请您保佑公主和陛下,请把所有的灾难和不幸都降到我一人身上吧。
“娘娘,管公公出宫去了。”翠微匆匆入内回道,一脸忐忑的看着正在摆弄棋子的萧后。
萧后修长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枚黑玉棋子,注视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局,似未听到翠微的话一般,整个寝宫里安静极了,只有铜漏的滴水声,一滴又一滴,冷冷的。
她的视线停留在棋盘右上方星位片刻,淡淡道:“应该是赶去宣左右丞相、御史中丞了。”话毕,“啪”的一声落下棋子,嘴角随即泛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慢条斯理的将白子一个个捡起来丢回棋盒中。
“娘娘,您不去……陛下”翠微犹犹豫豫的问道,却被萧后凌厉的眼神一瞪,忙把剩下的话给咽进了肚子,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铜漏声声,滴在心头,半晌,萧后缓缓道:“你去陛下寝宫外候着,有任何消息马上回来禀报本宫。”又随手向宫女太监们挥挥道:“你们也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