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紫薇殿,夜空暗沉沉的,不知何时起飘起了绵绵细雨。早有宫人撑着雨伞在外候着。扶焰站在走廊上仰着望着黑沉沉不见星子的夜空,伸出手穿过蒙蒙雨雾,湿润清晰地包围住整只手,很快,手被雨水浸湿,凝结落下一滴又一滴水珠。
“殿下。”一旁撑伞等待的宫人见扶焰迟迟不走,小心翼翼地开口探询。扶焰虽然让位,曾经暴虐的凶名在一众宫人心里留下极深的阴影,如今侍候之还是心惊胆战的。
扶焰望向开口出声的宫人,那宫人一见她目光移到自己脸上心里一惊,赶忙垂眸不敢与扶焰的目光碰上。接着扶焰又看她其他宫人见每一个人都在与她的目光碰上之前低下头,神情温和淡淡一笑,回头继续望着夜空。
就在一众宫人瞧瞧松口气时,扶焰突然开口:“你们很怕我?”
宫人们一惊,纷纷垂眸低头,哪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扶焰扬眉弯唇,去过一宫人手中的雨伞步下台阶,同时朝身后挥挥手,头也不回地道:“你们都回去吧,我走走。”
方才开口询问的宫人一惊,领着其他人跟上:“殿下,这天……”
扶焰懒得听,挥挥手不耐烦地道:“我的话都不听了?就算我如今只是公主,要你们几条命也不是什么难事。都退下!”最后三个字戾气横生,果断惊吓住一众宫人。
扶焰满意地吸了满满一口湿气,愉快地抛下众人,走进绵绵细雨中。
工人们无奈地回头望向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的席蓝,眼巴巴地寻求帮助。
席蓝轻笑,挥挥手,道:“都回去吧。”
“可是陛下,公主……”还是方才那宫人开口,神情犹犹豫豫的。
“没事,让你们公主走走也好,不然你们的小命可就危险咯。”席蓝笑嘻嘻地学自家姐姐威胁一众可怜宫人,威胁完潇洒地转身进入大殿,无视身后一众宫人白了脸。
南诏的雨是温柔的,下雨的天连风都好像静止了,舍不得吹皱吹散天地间的朦胧轻纱。
南诏的王宫沿路都有防水灯笼点缀着路道,不需要提着灯笼问路。扶焰就撑着伞在雨中慢慢走着,一开始还是安静地走,走着走着嘴巴控制不住地哼起刚从席蓝那儿学来的《不只是朋友》。
“……你从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还想有那么一点点温柔的娇纵,你从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还想有那么一点点自私的占有……”
脚下漫无目的地走着,嘴巴似乎有自主意识地哼着歌词,扶焰就这样在偌大的王宫里转着,然后便在一处凉亭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
自从那次她说“不要再爱你了”后,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第一次碰面。她站在九曲桥上,桥下是蜿蜒而过的流水,他站在凉亭里,身上披着银灰色的披风,伟岸挺拔的身躯抱过在披风里依然昂扬,神采不凡。
这些年这个人基本都没什么变化,只是曾经稚嫩的面庞,如今被成稳取代,魅力有增无减。犹记得那天她坐在红秀城一家酒楼的二楼,见着他下车踏进酒楼,然后他抬头,她俯眸,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撞上了。
那一眼,代价是遗落她的心,她用百年时间,给了自己百年的坚持,她在一次又一次自我折磨与折磨最爱的人之中告诉自己,就这样了。
然后她的妹妹真的被找回来了,不到百年就回来了,她也遵守当初与自己的约定选择放手。她努力过坚持过,她用不着后悔。只能说她与子路,有缘无分。
没有靠近,扶焰就站在九曲桥上远远地望了眼邵世晨,然后转身离开。既然放手就别回头。扶焰是如此毅然决然,她的心再也禁不起一点伤一点痛。
望着蒙蒙细雨,邵世晨轻叹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正欲取伞离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不远处沿着九曲桥离开的背影,目光散开一时恍神,再凝聚,拿到纤细背影完完全全地没入黑暗中。
“扶焰……”嘴巴发出两个字,不受控制,不能自已。
邵世晨不懂自己为何会在听到扶焰对自己说“不要再爱你了”后,整个人感觉怪怪的,不是这里空了就是那里空了,甚至连去见见席蓝,与席蓝联络感情弥补在另一个世界的遗憾的念头都没有。整个人就是很空很空,空茫茫的、死气沉沉的。
这些日子他在想,在想他与扶焰相处的过去,在想曾几何时他与扶焰从曾经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发展到如今这般陌生、转身就走的地步?
他在想他与扶焰、他与扶霄之间,他的感情到底给了谁,他真正爱的是不是真是扶霄?曾经他认为自己爱扶霄,可为什么如今不确定了?
是的,邵世晨开始不确定他爱的到底是谁,就在前一刻他站在这里,仰首望着雾蒙蒙的细语,心里脑海里想着的念着的最多的人竟然是扶焰。然后,他的心狠狠地一抽,再抽,熟读次数逐渐增加,片刻间他心痛如绞。
曾经的扶焰那么爱笑,何时起不再笑了?曾经的扶焰那么温柔善良,何时起脾气暴躁,怒极便砍人?曾经的扶焰……是那么的美好,这一切改变都是因为他!
“扶焰!”顾不得拿伞,邵世晨跑出凉亭,循着九曲桥追去。
他爱席蓝,可他忍受得了席蓝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同进同出住在一个屋檐下,可是对扶焰,他连想都不愿意扶焰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那会令他失去理智,身体内暴虐因子瞬间复苏,想要杀人!
他爱席蓝没错,但是他更爱扶焰!
只可惜当邵世晨追去的时候哪里还有扶焰的身影?心定了定,邵世晨朝明月殿跑去,结果被先回到明月殿的宫人告知扶焰还没有回宫。邵世晨心急如焚,此时此刻他忐忑满心不确定,他害怕扶焰会遵循她说过的话不再爱他。他要把他的爱告诉扶焰,只求扶焰别对他失望,再给他一次机会,这一次他不再迷惘,这一次他会倾尽一生去回应她的爱意。只求、只求扶焰还爱他,哪怕还有一点点留恋都好。
红秀城贵族中的贵族,天之骄子,这一晚,在飘渺细语中首次品尝到何谓恐惧、何谓忐忑不安。
扶焰不知道明月殿里有一个人在等着她,离开九曲桥,心里浮着淡淡的忧伤,哼着那个叫赵薇的女明星唱的《耳洞》,哪儿有路便走下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脚痛腿酸了,本能地就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息脚,左右四顾,漂亮的明眸大塍,惊讶不已地望着前方不远处不同于王宫建筑物的建筑物——神殿。
老天!她竟然靠着双脚走到神殿,也难怪她会脚痛腿酸。扶焰睁大眼睛看看神殿再看看自己,满心对自己的崇拜。
神殿与王宫虽然相连,可之间距离光坐车就需要将近半个时辰,走路更是差不多一个时辰有余,而她扶焰,出门必然有车又辇何曾走过这么远的路。
扶焰边佩服自己边朝神殿走去,既然来了就去神殿看看吧。形如七层宝塔却又比一般宝塔大上一倍的神殿从上到下灯火通明。
守在神殿门口的侍卫见到扶焰微愣了,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扶焰会来到神殿,不过也就怔愣了一瞬就恢复清明,朝扶焰行礼:“公主殿下。”
扶焰颔首,笑道:“我随处走走,你们候着吧。”
“是。”侍卫再行礼,身子笔直候在门口。
神殿虽然是神圣不可侵犯地圣地,不过那是对外人而言,对于皇室中人,神殿可以随时进入,因i侍卫并不阻止扶焰。
扶焰收起伞,掸去身上的水汽,抬步进入神殿。
神殿一层是君王登基大礼举行所在,扶焰打量着一楼大殿,当初她登基虽然有在此举行大礼,可相比起扶霄登基要寒酸多了,而且再过数日,扶霄将在此再一次登上帝位。
扶焰笑,目光扫过四周,举步上楼。二楼大殿是长老办公处,三楼是神殿藏书阁,四楼是君王冥想处,五楼挂着南诏每一代帝王的画像以及笔下生平,六楼与七楼是神殿的神圣所在,席蓝回到南诏落脚的第一步就是六楼,七楼是神殿长老与天沟通的地方,就是一层只有屋顶四面通透的神台。
扶焰登上六楼,宽敞的大殿里除了香案,不见其他装饰,地上画着七星拜紫薇图阵。扶焰轻笑,一步踏进阵图,就在这里她曾经施法送人去另一个世界找自己妹妹的麻烦。
“扶霄,姐姐真的对不起呢。”扶焰低声呢喃,跟着笑了笑,神情清澈目光明亮,继续道,“也罢,还你以血,席蓝。”说着从头上拔下银簪用力刺破手指,一滴血滴入星阵……扶焰笑,转身准备离开,这一滴血是她对曾经的作为的道歉。
只是扶焰的笑刚扬起便僵住了,她无法离开,脚底仿佛与地面黏在了一起,跟着星阵图漾起浅淡的银光并渐渐地越来越耀眼。就在扶焰眼前一片白茫茫看不清楚星阵之际,银光四散如烟花绽放,神殿所在的天空亮如白昼。
楼下侍卫见此一幕惊愕地长大了嘴巴。
远处王宫很快被神殿异象惊动,席蓝等人包括苦苦等候在明月殿的邵世晨都被惊动,顾不上外面正下着雨纷纷前往神殿。
席蓝感到神殿,长老们也都到了,正在询问看门侍卫。那看门的两名侍卫脸色苍白好似被什么惊吓到了。
“怎么回事?”席蓝上前询问。
大长老听侍卫说了前因后果,脸色难看地回头,恭敬行礼,禀告:“陛下,扶焰殿下失踪了。”
前一刻扶焰上楼,神殿出现异象时侍卫第一个想到的是神殿内的扶焰,可等他们一层一层楼的找,却惊恐地发现扶焰不见了。
大长老将经过说完,不等席蓝有所反应,她的身后发出一声凄厉惊惧裹挟着浓浓痛楚的嘶嚎——“扶焰!”
一口血喷出,邵世晨笔挺挺地向后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