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回来要和妮子一起逛街的,无休无止地走下去。说好了四个人要在一起的,永远在一起。上天是不公平的,金子情愿死的那个人是自己。可有时死和生一样,由不得人选择。金子不信仰任何宗教,但此时却忽然想,妮子也许是去天堂做天使了,天堂里的妮子是会快乐的。她是不是可以时时地看到自己?
金子从窗户探出头去望向天空。天真蓝啊,蓝得象无边的海。海的尽头就是妮子的居所了吧,金子遥遥地望向天边最远的那朵云彩,被阳光刺疼了眼睛。
没别的选择了,没有退路了,没有食物了,什么都没有了,但还有爱。这是妮子的话。金子的爱呢?金子无法确定自己在最后的时刻是不是对妮子有了爱,或者说,现在对妮子的怀念是不是包含了爱的成分。金子只知道自己很后悔没能在妮子活着的时候对她好些。人为什么总在失去以后才后悔当初没有珍惜呢!——是爱吧,一定是爱,只不过不是爱情的爱——金子觉得妮子就象是自己的亲妹妹,和自己有着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的妹妹。那么小纱呢?如果再不抓紧时间珍惜小纱,以后的某天,金子是不是也会后悔?
妮子从前鼓励过自己,金子知道她的鼓励是真心实意毫不矫情的。妮子是了解自己的,而整个大学时代,真正了解自己的人几乎没有。尽管金子对妮子说的话少之又少,可妮子总能读懂金子没有说的那些。现在,金子的苦闷又能和谁去倾诉呢?
金子坐回到电脑前,呆呆地看着马儿,听它唱歌。金子是属马的,这匹精致的马儿不知道妮子走了多少家商场给自己精挑细选的。马儿唱的是金子最喜欢的歌曲,马儿是不知道累的,马儿唱的是妮子一直想为金子唱的歌。
金子就这么神情恍惚地一直看着马儿。忽然,Q上妮子头像神奇地晃动起来。
(三十八)
“市长大人,有时间没有?我在昨日重现等你,只能等你20分钟哦,来晚了发生点什么意外可别怪我。”
李艳妃只对罗万里说了这一句,就挂了电话。她已经化好了妆,看着镜子的自己,她很满意。“我漂亮吗?”她问身边的石头。
“漂亮,漂亮极了。”石头说,“去哪里?‘昨日重现’?”
“对啊,去看看你们的沙漠海还在不在。”
“不……我还是不要去了。”
“怎么,怕那个鼓手在?”
“不是!我怎么会怕他!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沙海。”
“呵呵,走吧,他们早就离开乐海市了。”李艳妃笑笑。
“YESTERDAYONCEMORE”里空无一人。“8号桌,KIRSCHWASSER是吧?”服务生问。
“不,今天坐1号。”李艳妃说,“1号和舞台近。”
“好吧,随便您,反正今天整个场子都属于您。”
“你包了整个场子?”石头惊讶地问。
“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李艳妃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先坐下,马上有让你更惊讶的呢。”
“把他们喊出来吧,你可以下去了。”李艳妃吩咐服务生。
石头看到了乐海市里近来最有名气的鼓手,键盘,贝司……他们站起身,整齐地问候了一声,“李姐好。”
李艳妃微笑着点头。“这是石头,”她介绍道,“他还年轻,你们好好带带他。”
“放心吧李姐。”一一与石头握了手。
“这是‘石头乐队’。”李艳妃转向石头,“成员不用我多说,你也认识得差不多了吧。”
石头楞楞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身手一流的摇滚装备,“石头乐队”?
“怎么了,不喜欢这个名字?不喜欢就换一个吧,反正是你自己的乐队,想叫什么都行。”
“我的?我的乐队?”
上去吧,缺把吉他呢。我想听首《红旗下的蛋》。
于是“石头乐队”唱起来——“突然的开放实际并不突然/现在机会到了可能知道该干什么/红旗还在飘扬没有固定方向/革命还在继续老头儿更有力量/钱在空中飘荡我们没有理想/虽然空气新鲜可看不见更远地方/虽然机会到了可胆量还是太小/我们的个性都是圆的/象红旗下的蛋……”
老头儿更有力量?哈,我手里的这个老头儿恐怕浑身没劲了吧。李艳妃邪恶地笑笑。
接电话的时候罗万里正在医院和王教授探讨罗小琪的病。王教授是罗万里的大学同学。他说小琪的这个病,恐怕得进行二次手术。危险性很大,建议去北京。罗万里一下就慌了,这时李艳妃却下命令似的要他马上去昨日重现。昨日重现是个什么地方?罗万里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犹豫,他得抓紧时间。李艳妃可是只给了他20分钟。
罗万里不但没晚,还提前了好几十秒。对此李艳妃很满意。她冲“石头乐队”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先别下蛋了,和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罗万里,“我最好的朋友。黑道白道都硬得很哪。你们喊他大哥就行了。”
齐刷刷地一声“大哥”喊得罗万里耳红心跳。堂堂副市长大人,却跑到一个破酒吧当起了一群颓废的乐手的大哥!
“大哥,这里怎么样?知道你怕吵,怕人多,所以我把整个场子都包下来了。乐队是刚组建的,看到那个脸特白的小伙子了没?对就是那个弹吉他的,我男朋友。怎么样?不错吧。”李艳妃给罗万里倒了杯KIRSCHWASSER,“来,挺长时间没见了,干一个!”
罗万里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他没心情喝酒却只能一饮而尽:“说吧,”他瞟了一眼石头,“喊我来这里有什么事?”
来首“红色部队”的《累》!李艳妃投入地听石头唱着,忍不住跟着轻声哼。
“想去那玻璃做的饭店去睡/想去那大会堂开个小会/想着那漂亮的姑娘和我伴随/想着那美丽的梦不在破碎/我想坚强也想倔强/可我没有勇气,予以成灰/光阴似流水/时间那么珍贵/今天你我依旧什么都不会/我不想荒废/也不想累赘/怕的是这一切全都白费/我的疲惫我的受罪/这个世界为什么让我这么累……”
罗万里从不听这些乱七八糟的破歌,更是从未对摇滚有过什么兴趣。他焦急地盯着李艳妃的脸,等着她说出点于事有补的话。
“这首歌的歌词真他妈的帅呆了,是不是?”李艳妃根本不按照罗万里想象的对话程序走。她又喝了杯酒,“喝呀,怎么的,还非得妃子给您亲自倒上啊。”
罗万里又干了一个。这是什么破酒,甜得失了酒味,下了肚很不舒服。
“艳妃,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听歌?”
“当然不是。你有点耐性好不好?怎么现在做官的都这么没耐性吗?”
“艳妃,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没必要搞得很僵。毕竟,你我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即使有什么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了,那也不是你我的本意。你说呢?”罗万里尽量用商量的语气。
“你我的关系?你我什么关系?”李艳妃只管倒酒。
“我们……”罗万里搜肠刮肚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他和李艳妃的关系。其实很简单,情人,她是他包养的情人。可罗万里能这么说吗?他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
“说啊。说不出来?那喝酒吧。”
罗万里喝下了第三杯。罗万里想不明白以他市长之尊怎样沦落到如此地步的,在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多岁的女人面前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罗万里越想越为自己悲哀,于是他又喝了一杯。
李艳妃喝得不比罗万里少,因为她的酒量本就不比他差。看着罗万里,李艳妃心中尽是得意。她有得意的资本,这就是乐海市的副市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能这话以后得改一改了,那就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就是二人,因为现在除了市长,又加上了自己。
“万里,”李艳妃按住了罗万里再次举起杯的手,“不要喝得这么急,这酒是要慢慢品的。一下子喝完,岂不失去了乐趣?”
“艳妃,你到底想要我怎样?除了逼我和张萍离婚,别的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说,你提要求。”
李艳妃很明白罗万里的意思,罗万里现在象是陷入泥潭体积庞大的笨象,想拔出腿,抽身逃去。他要自己提要求,意思就是一次性解决这次的光盘事件。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弃车包帅的必要。呵,怎么会这么便宜了这个老头子。李艳妃要的不是一时的金钱和一时的宠爱,她想要罗万里一直这么听从于自己,而她不需要做出任何牺牲,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坐享其成。
“这是‘石头乐队’,”李艳妃还是不理罗万里的问题,“你可能都不认识,但他们可是乐海娱乐圈子里的红人呢。唉,成立个乐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你知道就这么点摇滚乐器就多少钱吗?你知道请这些人来一个月得多少钱吗?”
“没关系没关系,”罗万里总算听出了点话外之音,“这些钱我出。此外你还想要多少,钱的问题好办!只要你说出个数来!”
“哦?一亿。你有吗?哈哈哈哈!”
罗万里再也忍耐不住,把手中的酒泼了李艳妃一脸。
音乐顿时停了,石头怒气冲冲地奔下台来就拽住了罗万里的衣领,举起吉他就要往罗万里身上砸。李艳妃抬手就给了石头一嘴巴。
石头一下被打楞了。
“你给我滚!”李艳妃冲石头大吼。“有你什么事,狗屁不懂的笨蛋!”
石头松开了拽罗万里的手,惊愕地看着咆哮的李艳妃,目光中尽是失望和不解,这一巴掌挨得莫名其妙,满心的委屈。自己做错什么了吗?明明是他欺负妃子呀!妃子却要护着他?
石头不知道他恨不恨妃子,但他知道他恨罗万里。不管他是副市长还是老百姓,不管他多有权势,欺负妃子就是不行。惹了妃子就等于惹了石头。石头绝对不会轻饶了他!这是石头曾经的誓言。而且,石头憎恨一切与妃子有染的男人!自从知道了这个老头子曾经霸占了妃子那么久,石头就看他不顺眼了!
挨打的一刹那,石头对妃子有些失望。“狗屁不懂的笨蛋”,这就是心目中如同女神一样的妃子对他的评价。自己真的那么没用吗?那她还口口声声地说喜欢我?还给我办乐队?刚才还那么温柔,怎么顷刻间就翻了脸?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肌肤之亲,难道只换来她如此恶毒的话?
现在李艳妃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叫他滚。石头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了罗万里,把
吉他摔在地上,走出了“YESTERDAYONCEMORE”。
李艳妃没有喊他,嘀咕了一句“不识抬举”,镇定地擦了擦身上的水,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李艳妃知道狗急了也会跳墙的道理,现在罗万里这只老狗就有点急了。可惜他实在跳不动了,也没有墙让他跳。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乐海的市长,多少得给他留点面子的。于是她按住了罗万里的手,温柔地抚摩着,说:“万里,你怎么了,真喝多了啊?我这不是和你开玩笑呢嘛。我不要你的钱。”
罗万里喘着粗气:“那你要什么,你说!你非要逼死我不可啊!”
“这话说哪去了。万里,你放心,只要你不逼我,我也一定不会逼你的。只是有点耐性好不好?没准哪天我不想玩了,找个人结婚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都过去了呢?别这么没风度嘛。”
罗万里再也无法保持他的男人风度。他是一个副市长,乐海市一百多万老百姓的父母官。这样被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奚落嘲弄,实在让他无法忍受。他知道,李艳妃是想一辈子控制着他,把他玩弄于掌股间。她正在一步一步地把自己逼向死路。
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罗万里丢下一句“逼死了我你也没有什么好处”,转身走掉了。
他总算保留了所剩无几的一点点自尊。
(三十九)
石头是在罗万里住的小区门口堵到罗万里的。他已经垃圾箱后边耐心地埋伏了三个多小时,傍晚时刻下起的雨越来越大,把石头淋得浑身是水。眼看零点的钟声就要敲响,罗万里的车才开进了院子。
石头把罗万里想象得太强大了。他本以为罗万里还要反抗几个回合。但他只是轻轻一拳头就把罗万里打倒在地。看着罗万里痛苦的样子,他不忍心再下狠手,只是象征性地在罗万里的腰上踏上了一只脚,一字一顿地说,看清楚我是谁,记住我的名字是石头。再敢欺负妃子,当心你的老命。
这几句话石头背地里反复练习过好多遍了,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觉得李艳妃曾经的恩情都随着这尘土飘散了,他再也不欠她的了。大摇大摆地走出小区时,石头忽然间流了泪,混合着雨水在脸上肆意纵横。
他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他已没有亲人,乐海市也不是他的家。
他无处可去。
在这之前,他曾和李艳妃有过一段认真的长谈。认识这么久,这样的谈话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两个人都喝了很多的酒,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李艳妃一上来就不停地向石头道歉,关切地问他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石头漠然地看着李艳妃,摇了摇头。
“我打在哪里了?是这里么?是这里么?”李艳妃抚摩着石头的脸,每问一句就亲他一口,象是小鸡啄米。
“这里。”沉默了半晌,石头推开李艳妃,拍了拍胸口。
李艳妃没有想到石头会做出这样颇有深度的举动,没想到石头竟然敢推开她。想了想,她尴尬地笑了一下,伸出根手指刮了刮石头的鼻子。
“哟,还真生气啦?都向你认错了,还想要我怎么样嘛。你不笨,应该知道我打你那一下是做样子给老头子看的!”李艳妃很少在石头面前撒娇,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惺惺作态的。她怕石头真的记了仇。这个孩子很小就没有了妈妈,养成了孤僻抑郁的性格。如果惹怒了他,埋下仇恨的种子,将来真的发火也许会酿成大错。妃子虽然不是真的喜欢石头,但至少不讨厌他。她不想让一向对自己忠贞不二的石头也背叛她。她需要石头这样的侍从。
“我没有生气。”石头依然面无表情。
“没生气还撅着个大嘴?那这样好了,我打了你,你也打我。我打了你一巴掌,你还我两巴掌,解解恨。”
石头笑了笑。
看到石头的笑让李艳妃心上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但紧接着石头就说:“我们又不是几岁的孩子,这样你打我我打你的,玩过家家游戏么?”
李艳妃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石头长大了。石头不再是李艳妃眼里那个不谙世事,简单肤浅的小男孩。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在李艳妃身边的耳濡目染,象是成长的催化剂,让他本就有些畸形的心理扭曲地茁壮成长起来。石头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主见,自己的脾气。他一直把李艳妃当成内心阴暗的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唯一的温暖。今天李艳妃无缘无故给他的一巴掌让他觉得,这束微弱的光也熄灭了。李艳妃终究不能完全填补失去母亲的石头深深的孤独和自卑感。正相反,在经历了与李艳妃的交往之后,他的这些感觉更深重了。尽管李艳妃象是宠爱亲弟弟一样宠爱着他,尽管她给了他从没享受过的肉体快感和丰腴的物质生活,但今天的事让他猛然觉醒,明白自己的角色在外人看来,只象是李艳妃饲养的一条宠物狗,百依百顺,摇头晃尾,企求怜悯和施舍。所谓的做样子是不是就是说,石头只是一个工具,需要时拿出来利用?那如果将来不需要了呢?
可石头还是些不甘心。
“妃子,你真心喜欢过我么?你真的当我是你的男朋友么?”
李艳妃点了根七星,却被石头抢了过去,叼到嘴上点燃了火。
“你不是不抽烟么?”
“能诚实地回答我么?”
“石头……”
“回答我。”石头熟练地吐了个烟圈,夹着烟的手指间被烟熏的灰黄清晰可见。
“没有。我的心早就死掉,已经没有真感情,不可能再真心地喜欢任何人了。何况,我们不是一类人,我又大你这么多,本来就不合适。这么说你懂吗?唉,你不会明白的。你还太小呀,对于爱情并不理解,等你再大一些,慢慢会找到真正适合你的女孩子,找到你的幸福的。”李艳妃本来想敷衍几句了事,没想到说着说着,竟不由地动了几分真情。她想起自己读初中时心仪的那个男孩子,也和石头一样,高高瘦瘦,白白净净。多少次在梦里与他牵手呀。但是,连表白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这个高干子弟,只能远远地望着,直到退学前她鼓起勇气去找他,却被他骂了回来。他说她是婊子,勾引老师……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信任她,她也因此不再信任世界上的任何人。
“那么,你从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是骗我的了?”原来她说的那些情话全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石头心中的女神像轰然倒塌,他曾经对爱情天真美好的向往化作了一缕轻烟。“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石头痛苦地用拳头擂着墙,大吼着。
“石头,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石头,我承认是我不对。我的世界不适合你,是我带坏了你,连累了你……”
“妃子,我要走了。”
“走?去哪?”
“可能会很远吧,我也不知道。”石头丢下这句话,没等李艳妃反应过来,已经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冲了出去。
(四十)
——妮子?不可能的。你是谁?干吗用妮子的QQ?金子点开了小企鹅的对话框。
——我是小纱,金子你在哪?怎么又没有去教室?
——你不是也没去么?
——我来找你,小纱打了个吐舌头的笑脸,你已经这么多天没去上课了。
——我在找妮子,我这么多天没见到她了。
看到这句话,小纱楞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能理解金子的心情,可她不想让金子就这么消沉下去。在“神仙迷”的日子,她重新认识了金子,认识了金子身上那么多金子般的品质,她无法再相信从前田歌讲述的那些金子花心的事情,不懂田歌为什么要诽谤他。
——我陪你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看你蓬头垢面的,胡子这么长,象个通缉犯。”小纱笑道。
金子不说话。甬道边细长的柳枝随风轻轻地摆着,有时打在他的脸上,也不躲闪。
“过来这边一点,”小纱拉了金子一把,“走,我先带你理发去。”
金子低着头,跟在小纱后面慢慢地走着。“真是热啊。你不是说陪我一起找妮子吗?”金子让马儿唱起来,轻声问。
“你现在这个样子,妮子才不会喜欢见到呢。妮子是个爱干净的人。所以一会你先理个发,再洗个澡。”
是啊,妮子的确是个爱干净的人。每次自己的球衣刚有点脏,她就抢去洗了。金子悲哀地想,可妮子不在了,再没有人帮自己洗球衣了。金子已经好久没再踢球了,他怕弄脏了妮子给他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球衣。
“你找我究竟什么事情?”金子问小纱。
“……没什么的。知道你心情不好,陪你走走,散散心。在‘神仙迷’的日子你对我们那么照顾,就当我报答你吧。“
“不是带我去找妮子吗?”
“妮子不在了,妮子已经死了!金子,你醒醒好不好!”小纱停住了脚步,站到金子面前喊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当初妮子那么想尽办法地让你快乐起来,从失恋的阴影里解脱出来,妮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过得好,你现在又这么消沉,就是妮子活着,看到你一蹶不振的样子,她会高兴吗?”小纱越说越激动,“在‘神仙迷’里你是怎么鼓励我们的你忘记了?是谁告诉我们无论什么情况都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我们幸存了,幸存下来的人好好地活下去才是对妮子最大最好的安慰,你明不明白!”
恨铁不成钢的小纱劈头盖脸的批评当头给了金子重重一棒。
“你以为只有你想妮子吗?你以为别人都是铁石心肠吗?你以为我就不伤心吗?”小纱越说声音越高,“真是没想到,我认为是个男子汉的金子,其实是个懦夫!”
小纱流着泪,转身就要跑开,金子一把拽住了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已经对不起妮子了,他不能再对不起小纱,至少,不能让小纱老是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小纱挣扎了两下,却没能从金子有力的手中抽出胳膊,“你拉着我干什么!你松开我!懦夫!”小纱说,“妮子真是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
金子就这么死死地拽着小纱,两人僵持着。
“金子,你干什么呢!”田歌大老远边向这边跑边喊,“你给我松开她!”
看到田歌,小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小纱,怎么了?你没事吧。”田歌拉过小纱的手,“金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子不想解释,看到田歌面红耳赤理直气壮的样子,他只想离开。结果刚一转身,就被田歌从背后踢了一脚,金子毫无防备一个踉跄,摔倒了,头刚好磕到路旁的石阶,血立刻流了出来。
“田歌你干吗打人啊!小纱连忙过去扶金子。”金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田歌怒气未消地问。
“你干吗要打他?”小纱比他还生气,“一上来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
“我打他怎么了?他该打!在医院里他打我那一拳你怎么当没看到?你对他怎么比对我还关心?怎么了,心疼了?”
“你……”小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说啊,怎么不说话?我问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我和谁在一起还要请示你吗?”小纱甩开田歌拉着她的手就要走。撕扯中,小纱的头花“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地的碎片象是扎进了小纱的心,她弯下腰,小心地拣拾着,眼里已有了泪花。
“这些破东西拣它干什么!不就是个破头花么!你站起来,我和你说话呢!”田歌拽开小纱,一脚踢散了碎片。
没有了。连碎片都没有了。那是田歌最初送给小纱的翡翠头花。他送她的唯一礼物。没有了。小纱想,自己的初恋就象这翡翠,晶莹剔透,光芒夺目却如此脆弱,一旦脚踏实地就跌得粉碎。
算了,算了。连他都不珍惜,即使勉强留着也没有意义。小纱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平静地转过身。
“你回来,小纱!我想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了。”田歌冷静下来,“不管怎么样,你是我的女朋友!”
呵,女朋友?他还当我是他的女朋友吗?这么多天,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也一次都没有找过我。在他的心里,早已没有了我。小纱没有理会田歌,径直走开了。
“小纱,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了。可能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心里都有些乱。我不想因为别的人影响咱们两个之间的感情……走吧,我们去‘所谓伊人’。”田歌跟上来,哀求着。
“金子头都让你弄出血了,你都不过去看一下?你们两个是好朋友啊!金子对你始终那么宽容那么关心,你真是狼心狗肺!”
小纱顾不上远远近近走过来的同学的目光,大骂出口。她再没给田歌解释的机会,说完就噔噔地跑掉了。
田歌没再喊她,比起和小纱之间的疏远,更让他惦念的事是那另外两张盘里究竟是什么。
(四十一)
金子是不胜酒力的,从前他从不喝酒。即使是和安琪儿分手的时候那么痛苦,也没有想到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现在,五杯啤酒下肚,他就已经喝多了。
“老板,给我买两节电池来,七号的!”金子喊,“我的马儿没电了。”
马儿一直在桌子上唱着歌儿,引得周围的人朝这边看。电量有些不足,声音越来越微弱。
没人能听懂金子在说什么,也没人理他。谁愿意招惹一个酒鬼呢。
金子举起杯来,喊了声:“妮子,生日快乐!他们没人记得你的生日,可我记得!哥哥没给你过过生日,哥哥今天一定陪你过生日!再有几个小时,大钟敲响了,你就满19周岁了!来,干杯!”
“妮子,哥哥没有给你买任何礼物。哥哥为你唱首歌吧。”金子哽咽着唱起来——
“朋友啊天堂好吗
我还厚着脸皮继续活着
反反复覆有太多借口找不到真正的理由
朋友啊天堂好吗
我的一生为着别人而活
我的掌声之中起起落落
没有人相信我的脆弱我的脆弱
朋友啊天堂好吗
终于实现了你的承诺
无牵无挂挥一挥衣袖天地之间任你翱游
朋友啊天堂好吗
彷佛只能用这样的问候
让你记得有一个朋友在人间得到一切
却一无所有
……”
金子已经看不清马儿了。他觉得马儿在扑闪翅膀,他觉得马儿在哭泣。金子用手指擦着马儿的眼睛。马儿也想妮子了,它是要飞走找她去。金子看着马儿想起了大黄。多好的一条狗啊,它比自己坚强。可惜,大黄最后时刻的话谁也没能听懂,他们害死了大黄,也害死了妮子。大黄去陪妮子了。有了它的陪伴,妮子在天上是不是不那么孤单了?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来不及珍惜呢?金子想不透,如果妮子没有死,自己是不是还会象从前那样冷漠地对待妮子?妮子生前,为什么没能对她好一些呢?不象男子汉,是啊。呵呵,小纱说得对,自己真的不象男子汉。优柔寡断,经受不住打击。你看,这才一瓶多一点的酒,怎么就神志不清的了?可心里的疼痛为什么还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金子已经有些麻木了。金子举起了酒杯,又连喝了三杯。头好疼啊,象要炸开了一样。缝了两针的伤口一跳一跳的。这伤口让金子想起田歌。金子不怪田歌打了自己,可他觉得田歌对不起小纱,更对不起妮子。妃子在网站里给田歌的新留言没有加密,一进论坛就可以看到。妃子说的那些话让傻子都可以看出她和田歌之间曾经有过些什么,并且两人之间从没中断联系。金子随手就给删除掉了。可是删除了就可以阻止田歌继续错下去吗?对于田歌,金子再也无能为力。随他去吧——可是对小纱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在山中的帐篷里,妮子对金子的劝告仍在耳边回响,她鼓励自己去把小纱抢回来。可小纱不是商品啊,小纱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说抢就可以抢得回的吗?何况小纱和田歌正在闹矛盾,自己怎么可以乘人之危?唉,小纱,小纱……
金子时而叨咕着小纱的名字,时而喊着妮子,生日快乐,脑袋越来越沉,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四十二)
小纱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金子。这是离学校很远的一个外地人开的餐馆,妮子生前很喜欢这里的麻辣火锅。小纱只有这一条线索来寻找金子,还好,在打烊之前,她找到了金子。金子没让她失望,他没忘记妮子的生日。
可田歌忘记了。他这个没心没肺冷血的东西!去年给妮子过生日的时候,金子不在,而田歌在场,还说今年的生日一定要给妮子好好庆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金子已经烂醉如泥。在司机的帮助下,小纱才把金子拖进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去哪呢?这么晚学校是一定回不去的了,而且,两个人这样回去也太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回家?怎么和家里解释呢?金子这样的形象出现在自己家人面前,恐怕不太妥当吧。”妮子潜意识里想,万一以后金子再有来自己家里的机会……金子怎么可能来自己家呢。呵。
“去哪呀姑娘?”司机说,“我总不能这么满街地带着你转吧。”
“你先转吧。”小纱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
“什么?我先转?姑娘,和他去开个房间吧。”司机对这样的情况想必已经司空见惯,给小纱出了个主意。
“开房间?”小纱被这三个字吓了一大跳。本来很普通的中性词语如今早已经成了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贬义词。可除了“开房间”,还有别的办法么?名字是难听了点,可也只能这么办了。
“那麻烦你到附近最近的旅店吧。”小纱嗫嚅了半天,终于红着脸说出了这句话。
司机笑了,意味深长的。这一对可算是俊男靓女了。
“你别误会,我们是学生,不是去……做那种事情的!”小纱说完这句话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这句话说得笨死了!
“学生?”司机心想,学生做“那种事情”的才更多呢。
“你俩谁过生日?看到小纱手里拿了个大蛋糕,”司机问。
“我俩……谁都不过生日。”
“生日快乐,妮子,来,干杯!”金子忽然冒出一句。
“姑娘,你今天生日啊?”司机心想,问个生日有什么要紧,还不说实话。
“不,不是。”小纱恨死这个司机了,开你的车就是了,怎么这么罗嗦啊。关你什么事了!小纱心里骂道。
终于到旅店了。这个多嘴的司机还真挺帮忙,又帮小纱连拉带拽地把金子扔到了一楼一个房间里。
小纱找来毛巾,擦净了金子的身体,坐在床上看着金子。金子一直在含混不清地胡言乱语。
“歌儿,你打我,我不还手。你是我睡在上铺的兄弟,我们曾经是好兄弟,也许以后你会离我越来越远……但我金子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小纱,小纱。”金子忽然叫道。小纱以为金子醒了,条件反射地接了句,金子,什么事?
可金子根本没理她。“不行,不行。我爱她。我爱她你知道吗?”
妮子?小纱想,这句话如果妮子活着的时候,金子亲口对她说该多好啊。这样想着,小纱不禁悲伤起来,同时又隐隐有些失落。为什么呢?小纱不敢往下想,难道,自己也喜欢上了金子吗?
“可我不能爱她。妮子,只有你能听懂是不是?只有你懂我啊!”金子居然呜呜地哭起来。小纱连忙给金子擦眼泪,金子胡乱地抓着,竟然一把抓住了小纱的手,抓得那么紧,象是大铁钳拧住螺丝一样。
“别走,别走。”
“别,别,金子,不要。”小纱紧张起来,脸腾地一下红了,心砰砰地跳。
“你不要走好不好,没人陪我。妮子,没人陪我给你过生日啊。”金子哭得象个小孩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纱见他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这才放下心来。他的确是喝得太多了。小纱第一次见到金子掉眼泪,原来再坚强的男人也是会哭的啊。小纱把蛋糕打开,插上了19根蜡烛,一一点燃。摇曳的烛光中,小纱仿佛又看到了妮子甜甜的笑脸。每年的今天,寝室里的姐妹都会为妮子好好庆祝一翻的。妮子最喜欢吃那种奶油夹水果的蛋糕,每每这时,她都会调皮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抹上一把,快乐得像个公主。她说被她抹了蛋糕的人,就会沾染上她的快乐和好运气,可惜以后再没有机会为她庆祝了……
“妮子,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小纱用冷水投了一把毛巾,放到金子的额头。小纱没有照顾过喝多的人的经验,她只是从电视上看过这个镜头,可能这样会好受些吧。自己喝多的时候头就会很热很疼,凉一凉会好点。
“歌儿,你给我听着,你再让我发现有一点点对不起小纱的,我……我……我饶不了你!”对不起我?小纱摇晃着金子的手臂,想让他清醒一下,金子,你说说,田歌怎么对不起我了?
可金子说的话毫无章法,东一句西一句,他没按照小纱期待的那样继续说下去,又转到“神仙迷”里去了。
“我比你们都大,你们必须得活下去。没事,我走前面。你们怕什么呀,看看,妮子多勇敢”。金子梦呓一样的话让小纱也回忆起了在“神仙迷”的日子。是啊,在“神仙迷”的那些天里,金子一直象个老大哥,处处为大家着想,遇到困难总是第一个抢在前面……正是“神仙迷”的经历,让自己对金子有了新的认识。小纱开始怀疑当初田歌对自己说的关于金子的一些坏话,她不想去再和田歌证实,因为,她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而不是道听途说。
“歌儿,你听不听得懂啊,我就是说给你听的啊。每个女孩子都曾是无泪的天使,为男孩子哭了,放弃了整个天堂你知道不知道啊。你珍惜点小纱好不好?”小纱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被感动得直想哭,可小纱觉得如果找到真爱,就算是放弃了整个天堂她也不会在乎。因为爱就是最美的天堂啊。田歌是她的真爱吗?田歌是她的天堂吗?
“别哭,我最爱的人”。金子断断续续地唱起歌来,没头没脑的。小纱发觉醉了酒的金子比清醒的他可要有趣多了。她不禁仔细地打量起金子。从前从没有过这么近的距离,让她观察金子。金子脸上棱角分明,皮肤偏黑,两道眉毛很浓密,鼻梁高耸,下嘴唇有点厚。小纱喜欢金子的眉毛,象是两把锋利的刀的形状。小纱不懂看相,但她想,也许这锋利的刀一般的眉毛,就是金子坚韧不拔的意志的象征吧。
“小纱,我爱你。这不很容易说的嘛,妮子,你听到没有?我敢说了。”什么?小纱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琪儿,你祝我找到我的天使,我找到了。就是小纱。她和你长得好象呢。可我没敢和她表白。这回我敢说了,我爱小纱。我是真的爱她啊,可她身边有田歌……”小纱这回听得很清楚。是了,金子说爱她了。可金子喝多了,是醉了酒的金子才对她说的爱。不能算数的。小纱的心里象有只小鹿跑来跑去地乱撞。
金子似乎说得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变成轻微的鼾声。
金子终于睡着了。看和金子婴儿般的脸,小纱心底涌上一股母性的暖流。孤单的金子是需要被理解的,被关怀和照顾的。从前有妮子,可现在呢?以后呢?我可以么?
(四十三)
小纱忧心忡忡,每晚回到家里还要强装笑脸。她不能让妈妈看出自己的不快,不然又会为自己担心。这些日子,妈妈承受的压力已经够大了。小琪的到来打破了家中宁静的同时,也让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每次上学放学的路上,小纱都感觉得到好事的人们冲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说,正是张萍当初残忍地拒绝了罗万里把小琪带回家的要求,才导致了今天的一切恶果。前市委书记的女儿,不用想也是专横跋扈,自私小气的女人。这让小纱觉得不公平,明明是二十几年前爸爸犯下的错误,如今却一多半都背负在了妈妈的身上。而且,小纱相信,爸爸肯定也有难言的苦衷。这些,可能只有他本人和安解放,以及小琪可以证实。
可妈妈却从没有一句怨言。她总是站在爸爸的角度,替爸爸着想。
“这么多年,你爸爸也挺不容易的。谁能不犯错误呢,都一把年纪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们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有好多。你爸爸是不对,但更可恨的是那个畸形的时代啊。小纱,你要原谅你爸爸。他现在各方面压力都很大,咱们得帮助他一起顶住啊!”
“嗯。”小纱小声应着,心里却充满矛盾。妈妈还不知道爸爸更大的错误呢,如果真的有一天,让她知道了,她还会这么宽容这么平静,还能原谅爸爸吗?爸爸,你不会再错了,是么?女儿相信你!
“唉,只是苦了小琪。这孩子多可怜哪。从小生活在农村,没吃过一顿好饭,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有几个孩子能象她那么吃苦受累的,这么多年,难为她了……她刚来的时候,你瞧瞧那小脸,面黄肌瘦的,真让人心疼!这孩子多懂事呀,病成那样,还总是偷偷地帮我收拾屋子。对了,一会把这个给小琪拿过去。”
“呀,好漂亮的毛衣!”
“让她试一试,你们姐俩身材个头都差不多,我照你的尺寸织的,应该会合适,不行我就再改改。老咯,眼睛花了,织这么件小毛衣都这么吃力了。纱儿,妈妈还得嘱咐你几句,千万要好好照顾小琪,她是你的亲姐姐。不许看不起她,有什么事要多替人家考虑。咱们罗家一辈子都欠人家安家的,欠小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