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姑娘(砚城志卷一)》作者:典心【完结】 > 【书香门第】姑娘.txt

第三章.5

作者:典心 当前章节:129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4:59

她摇了摇头,白嫩的小手,在地图上轻轻拂过,掀起一张透明的薄膜,建筑、水果、水渠、道路都还在原处,颜色却变得不同。

「先前蝴蝶来借过,各色绣线,代表各种人与非人所走的路径,是空间的形态。而这张地图,显示的是时间。」

透明的薄膜平顺卷开,每一张薄膜,代表着一个时辰的变化。

从第一道曙光升起,到最后一抹夜色消逝,都在她的指尖翻动而过。

翻到了第九层,在薄膜与薄膜间,城中的某间建筑,突然消失不见,空白处充盈着浓浓黑雾。

「应该就是在这儿了。」

她按住地图,双手往不同方向挥展,地图蓦地变地巨大。她又重复了几次,直到飘着黑雾的空白处,大得像一座平面的门,足以让人轻易穿过。

「要一起过来吗?」她问。

「那还用说,我誓死追随您。」

信妖哪肯放过展现忠诚的机会,没有多问一句,抢着就冲入黑雾。

「你呢?」

她微笑转头,双眸望着黑龙,彷佛他真的有选择的余地。

黑龙懒得回答,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踏入黑雾。

月色下、桂花旁,她的绸衣轻舞,绣鞋在地上轻点,来到黑雾之上,缓缓的沉没入内。

破烂的旧屋里,尸首到处堆栈。

每一具尸首都被开膛剖肚,没有了肝脏,鲜血凝聚在屋内,无法流出去,使得积血已经深达半尺,被丢在底下的尸首,就浸泡在血池中。

一个长着绿毛,脑袋大、肚子更大的饿鬼,正埋头大吃,把尸首吃进肚子里,连一根骨头都不吐。它狼吞虎咽,吃得又急又快,连打嗝的时间都没有。

黑龙跟信妖从空中落下,直接就掉进血池中,染得一身都是血。

「妈啊,脏死了!」信妖大叫,急忙扭拧,把鲜血哗啦啦的扭干。

双脚都浸在血中的黑龙不言不语,只是微微抬头,而带愠色的看着飘浮在半空中,连绸衣的衣角都没有弄脏,依旧洁净素雅的姑娘。

「我要跟它谈谈。」她下了指示,仍逗留在原处,没有靠近饿鬼,因为那儿的尸首堆积得最高。

强忍着血液的黏腻,黑龙避开尸首,亲手逮住饿鬼,一路拖行过半间屋子,推到这任性的小女人面前。因为迁怒,他用力极限,差点掐断饿鬼的肚子。

「不,不不不不,求求您,不要打我!」

饿鬼吓得绿毛发白,双手抱住脑袋,害怕的大喊大叫。

「我吃得很快了,真的很快很快了,求求您——」

「把头抬起来。」姑娘说道。

惊惶失措的饿鬼,吓得分辨不出声音,还在喊叫着。

「我已经尽力了,还是吃不完,真的真的——我好饱——呜呜呜呜呜——太、太饱了——呜呜呜呜呜——」

它说着说着,泪珠就一颗颗滚出,灯笼大小的绿眼。

信妖在它身边飞转,啧啧有声的打量,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我还从没听过,竟有饿鬼会饱得哭出来。」

「我吃太多了、我吃太多了——」

「你到底吃了多少?」

「已经有五十四个了。」

饿鬼擦着眼泪,脑袋跟四肢都缩小,就是肚子还是大得惊人。

「我会努力的,一定会再吃、再吃——」

信妖又飞转几圈,突然凑近细看,长长的咦了一声。

「我认得它!」

它更讶异了。

「当年,有个人酷爱吃肝,不论牛肝猪肝、驴肝马肝都吃过,后来连人的肝也吃,尤其最爱吃婴儿的肝,最后被前任砚城主人责打成饿鬼,封印在雪裹腹。」

「那么,它怎么会在这里?」

黑龙瞇起眼,大手还是捏着饿鬼的颈子,始终没有松开。

「我哪里知道。」

信妖没好气的说,绉痕浮出的双眉,困惑的拧了起来。

「照理说,那封印是解不开的。」

「倒也不一定,要看看解印者是谁。」

姑娘徐声说道,粉唇弯弯,双眼深幽如无底的泉。

「或许,是我知道的人。」

说着,她伸手打了个响指。

啪!

听到熟悉的声音,饿鬼吓得惊跳起来,张着血盆大口,又想哀声求饶,却在看见那张清丽的脸儿时,倏地一呆,绿眼差点滚落血池。

「你是谁?」

它的舌头探出来抖动,直往姑娘探去。

「我可以吃掉你吗?」它期望的问。

「你不是说,已经吃不下了吗?」她不怒而笑,轻声反问。

「只要是肝我就吃得下。」

它舔着唇,近乎爱慕的叹息。

「你的肝一定比婴儿还要好吃。」

「这些人的肝不是你吃的?」

「不是不是。」

饿鬼满脸委屈,眼泪又落了下来。

「都没有肝,全部都没有肝,肝被主人吃了,我只能吃这些剩下的。」

「那么,你的主人在哪里?」姑娘软言软语,态度友善。

饿鬼被她迷住,乖驯的张天嘴,正要回答——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饿鬼应声炸死,绿糊糊的液体,伴随着先前被吞下的尸体们,喷洒得到处都是,黏烂的贴在墙上、血里,就连黑龙跟信妖也来不及闪躲,被喷得一塌糊涂。

这次,黑龙不用看,也知道姑娘还是一身洁净。

上方的黑雾里,先是传来响指声,再来才是男人的声音。

「我就在这里。」

她仰头上望,粉唇噙着笑,一只眼儿睁、一只眼儿闭,俏皮的唉啊一声,嘴里轻嚷着。

「糟糕,失礼了。」

低沉的笑声,震动尸首遍地的旧屋,屋子开始扭曲变形,逐渐缩小。

「请别心急,我这就回来。」

姑娘朝黑雾说着,礼数十足,亲切而和善,前所未有的温柔。

「走吧。」

她吩咐着,从黑雾之门的这边,穿越到黑雾之门的那边。

「我们该回去招待客人了。」

13

 清晨时分,木府内的灰衣丫鬟们忙进忙出,在姑娘的吩咐下,用心准备上等好茶,跟美味的点心,比过节时还要忙碌。

就连茶具也讲究,留存在木府已久,那套薄如蝉翼、轻如绸妙、润白如玉,近年来从未动用的薄胎茶具,也被小心翼翼的取出来,仔细擦干净。

倒入热茶后,隔着薄薄的杯身,都能瞧见茶水的颜色。

最初泡的是滇红金芽,但姑娘一看,说茶汤太深,要换浅色些的,于是改换茉莉花茶,芬芳馥郁,茶汤也清清淡淡。

一切打点妥当,姑娘在大厅里,从舒适的圈椅站起,用悦耳的声音,朝着门外柔柔的福了福身,礼数十足的唤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您既然回来了,又何必客气呢?请到我这儿来,一起品茗闲聊。」

她意味深长的一笑,不似如临大敌,反倒像要招待贵客。

「或许,我还有些事情,得跟您请教才行。」

语音脆似银铃,虽然声量不大,却能传得很远。

声远、再远,如铃铛滚入了黑暗之中,终于消失无声。

姑娘等着。

静。

屋外,毫无动静。

无风、无声、无人影。

等了一会儿,她掩唇轻笑,又微启粉唇,娇声再道:「您老人家何必遮遮掩掩,不敢前来相见?」

说到这儿,她略微一顿,秀眉微挑,娇语轻言。

「莫非,您是怕了?」

娇嫩的声,带着丁点的笑意,在寂静中,轻轻的响起。

这话看似邀请,但挑衅、嘲弄的意味,却格外深沉。

果然,语声未落,远处就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震动蓦然铺天盖地袭来,摇动整座木府,信妖毫无防备,被强劲的波动震得胡乱摆动,连忙紧紧抱住房柱,就连严阵以待的黑龙,也被逼得退了一步。

姑娘素白绸衣漫舞,裙袖被吹扬得猎猎作响,仍站在远处不动,笑意盈盈的望着外头。

「怎么了?怎么回事?」信妖没见过这等景况,吓得忙问。

「没事。」

她轻轻一笑,淡淡说道:「客人来了。」

强大的震动,一再冲撞木府,坚固的结界从外网内,一层一层的碎裂,被强行突破。而且,那股力量像是对木府极为熟悉,直直往大厅而来。

当最后一层结界破碎,震动终于终止。

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大厅门外,容貌俊逸非凡,嘴角勾着不以为然的笑,闪着异样光芒的双眼,注视着站在桌旁的姑娘。

除了样貌之外,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的双手。

那双手,润如白玉,即使随意垂落在身侧,映衬着白袍,仍散发着淡淡光芒,连最上等的丝绸都黯然失色。

「你这小女娃儿,年纪小小,胆子倒是不小,竟然敢用话激我。」

他冷冷一笑,上下打量着这娇弱的少女,半点不以为意。

「若不是如此,怎么能见到您呢?」

她含笑坦诚,不惊也不惧,敛袖往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伸去。

「站着说话多累人,您还是请入座吧。」

男人随手撩起白袍,从容入内,在桌边做下,才环顾四周,见了那些盆里的花儿、缤纷的绣线,跟一些姑娘常用的东西,都很不满意:「这儿改变不少,堆的尽是女人的玩意儿。」

「我不过是照自个儿的喜好,做了一些更动罢了。」

不等灰衣丫鬟上前,她难得敛起长长的绸袖,亲自为对方倒茶。

「如今,我回来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男人一字一句说着,话中所指的不仅仅是大厅的摆设,更有别的含意。

站在角落的黑龙,陡然眯起双眼,直视这非同寻常的男人,尘封的记忆被唤醒,惊得他全身一震。

他见过这个男人。

虽然,只是见过一面,但那飘逸的白袍,冷淡的笑容,伴随着锥心刺骨的疼痛,都让他无法忘怀。五十年前,他被七根银簪钉在深水中,这个男人曾来询问他,要他承诺不再做任何坏事,当他愤怒的拒绝后,男人面带笑容,却无情的将银簪踩的更深。

怎么可能?

黑龙震慑的看着姑娘,再看向男人,答案已滚到舌尖。

「公子,您这么说可能就太失礼了。」

姑娘换出那个名称,虽然不是对他说的,但已证实他没有错认,这个男人的身份。

本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任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姓名。若是男人,就称为公子;若是女人,就称为姑娘。

但是,就像天空不会出现两个太阳,砚城也不会有两个主人。

在三年前卸任的公子,竟然会再度回到砚城,而且明显来意不善,不少男人都已经丧命,个个都死状凄惨,门外聚集的人们越来越多,因为结界被破,哭声也能传进大厅。

听着姑娘的指责,男人先是啜了一口茶,才睨望过来,笑着缓缓摇头,嘲弄这小女人的天真。

「失礼的该是你。」他宽宏大量的指正。

姑娘眨了眨眼睛。

「喔?」

「我这个主人已经回来了,你要是识相,就该即刻离开砚城,消失在我的眼前,永远不许再踏入砚城的地界半步。」

俊美的容颜上,笑意更深,却更教人不寒而栗。

信妖躲在角落,因恐惧而颤抖不已,拼命蜷起身子,缩小又缩小,恨不得能当场消失不见。

「您弄错了,木府的主人是我。」

姑娘半点不怕,小脸上还是漾着甜笑。

「您虽然归来,但不是主人,而是客人,还是位不速之客。」

俊美的笑容,逐渐扭曲变化。

男人美如白玉雕琢的双手,端起空的茶杯,掌心拂过杯口,杯中竟就浮出一座小小的砚城。

「砚城,是我的。」

他宣布。

「我回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您说的是夫人吗?」

姑娘问道。

「很抱歉,夫人是绝对不可能离开这儿的。」

公子一字一顿,咬牙警告。

「把她还给我!」

「很抱歉,规矩就是规矩。」

她眼中有着同情,但坚决不肯让步。

「你我都清楚,能维持砚城的平衡,都是历任主人牺牲最在乎的那人,才能换来的。您期满时不愿意献出夫人,犯下砚城大忌,才会被逐出万里之外。」

「废话少说,你把她藏在哪里了?」公子的双眼,绽出血红精光。

「您告诉上上任主人,将他夫人藏在哪里了吗?」她不答反问。

向来温暖舒适的大厅,陡然吹起阵阵寒风,变得犹如严冬般寒冷,悬在墙上的灯笼瑟瑟颤抖着,烛火也惶恐的忽明忽灭。

「很好,你既然不说,那我就毁了这座城,亲手把她找出来!」

一滴茶水,从他的指尖滴下,落在浅浅的杯中。

蓦地,乌云覆盖天际,前所未有的暴雨倾盆而下。

天色昏暗,但闪电劈下,闪起银白色的光亮,才照亮公子半边侧脸,满是笑意却森然骇人,眼里的寒意,几乎能冻结成冰。

「这城是我的,我要让他们生,他们就能生;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必须死。」

杯中的水越积越多,人们惨叫连连,他却满不在乎,无情的戏弄着。

姑娘好整以暇,只是唤了一声「黑龙。」

果然!就知道是找他。

黑龙轻哼一声,迅速飞出大厅,来到乌云之上,就看见一群白衣人,个个都拿着水桶,手握杓子,不断朝砚城泼水。每一杓的水,落到地上就是一尺,尽管砚城水渠通畅,也受不住无尽的泼洒。

大水奔腾而下,在城里漫的越来越高,城中无论人鬼,都被淋得湿透,哭天喊地、惊惧交加的爬山屋顶,努力不被高涨的水吞没。

黑龙单手化为龙掌,势如疾风,朝白衣人划去。

锐利的龙爪,将白衣人都切碎,连乌云也被划开,暴雨停歇,天际放晴,又露出阳光,暴涨的洪水,又顺着水渠流散,陷溺在积水中的人们,这才送了一口气,狼狈的相互扶助。

黑龙站在云端,往木府看去,能清晰看见大厅里的动静。

公子不怒反笑,拿着空杯把玩,弹指轻轻一敲。

就听得轰隆连声,整个砚城都震动,地面如江河开裂,崩开无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裂口,建筑一座座崩塌,落尽无底深渊,人们惊叫奔逃,岌岌可危。

姑娘不疾不徐,抬眼瞧着躲在一旁的信妖,轻言浅笑,淡然吩咐。

「一个都不许给我掉下去。」

「是。」

尽管再害怕,信妖也不敢违逆命令。

它飞出木府,深吸一口气,沿着破裂的地面铺展开来,扩张扩张再扩张,取代破裂的地面,接住每个坠下的人,砚城有多大,它就铺展的多大,还探出双手双脚,紧紧抓住最大的裂口,阻止砚城落入地底。

「你都是依赖帮手做事的?」

接连两次攻击都被挡下,公子竟也不恼,探手捏起茶叶,在指尖摩搓,青翠的茶叶瞬间干枯。

不仅仅是茶叶,砚城内外的植物,同时都枯萎凋谢。树上不剩任何绿叶,连花儿也凋落,在地上苟延残喘,气味由芬芳渐渐转为腐败。

「我比较懒惰,有帮手很方便。」

姑娘颇有心得,白嫩的指尖轻触与茶叶共同沉浮的茉莉花。

「不过,偶尔要是遇上有趣的事,我也不介意自个儿来。」

枯萎的茉莉花,被注入生命力,不但恢复原样,还无止无尽的长出绿叶、长茎,很快就布满大厅,再如海浪般涌出,所经之处树绿花开,一扫先前的萧瑟,长得比先前更茂盛。

公子的双眸,陡然精光大亮。

「你不能阻挡我。」

握在手中的茶杯,被紧扣住边缘,杯口的薄瓷碎裂,纷纷滚落到底部。

轰隆!

巨大的声音,引得黑龙回头,骇然注视雪山之巅。

万年积雪全部崩落,发出连声巨响,下冲的雪化为奔腾的白马,急速冲刺,眼看就要将砚城踏为平地,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下。

姑娘却是不慌不忙。

「未必。」

她嫣然一笑。

仅仅只是一笑。

爱慕她、臣服她的植物们备受鼓励,全都奋勇争先,迅速变高变粗变密集,大树间有藤蔓相连,空隙再填上各种花儿,在砚城四周组成一座牢固的高强,硬是将崩雪阻下,唯一的漏网之鱼,是一片雪花。

苍白的雪花转而转,转而转,飞进木府、飘入大厅,落在公子的面前,悄然融化,化为一滴水,被地砖吮干,再也看不见。

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狂怒,公子俊美的脸庞,变得分外狰狞,难以相信这个小女人,只掌管了砚城三年,就能让万物为她所用,即使是他身为责任者时,也不曾有这种能耐。

彷佛看穿他的心思,姑娘双手一摊,水汪汪的眼睛,无辜的眨动着。

「我跟您是不同的。」

公子咬牙切齿,狰狞的笑着。

「没错,你跟我的确不同。」

从踏入木府至今,他首度与她看法一致。

「喔,真好,您看出来了。」

她很是雀跃,愉快的双手一拍。

那笑容实在教他生厌。

「是啊。」

他扬起手来,往身侧垂直一抹,就开了一道无形的门。

「我们的不同在于,你最在乎的人,我很轻易就能找到。」

他打了个响指。

啪。

无形的门从内而开,从里头走出来的,竟是高大健壮、肤色黝黑,总是骑着枣红色大马,带领马队进出砚城无数次的男人。

此时此刻,他虽没有骑着马,却手提大刀,刀刃闪着寒光,双眼深幽的没有任何光芒,对一切视而不见。

她的笑容冻结,连身子也僵住了。

邪恶的低语,在她耳边回荡,一句又一句的说着:「记得我们共同的朋友吧?」

那声音忽远忽近,找寻到她最脆弱的一处,如毒液般流淌进来。

「你忙着找寻失踪的尸体,却忘了该要保护,你最在乎的男人。」

在男人空洞的黑眼注视下,她一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他缓慢提起大刀,一步又一步的朝她走来,刀刃的寒光映得他小脸煞白。

她的确顾及了全部,却忘了要顾及他。她能保护一座城,此时,却无力保护他,更无法保护自己。

恶毒的声音,还在说着:「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但是,你远比我在乎他,太过在乎了。你亲自为他疗伤、喂饼给他吃,还让他能不受封印限制,自由出入木府。」

低缓的语音一变,厉声下令。

「雷刚,杀了她!」

男人扬起大刀,眼也不眨的挥砍,奋勇阻挡的灰衣人,一遇到刀锋,就被切割成碎片,化为一地灰纸。

一刀,削去她的一边绸衣长袖。

一刀,断了她一绺乌黑的发丝。

发丝飞散,拂过男人的双眼,熟悉的香气、熟悉的触感,驱逐了他脑中的黑雾,却没有办法阻止,他不由自主的动作。

大刀扬起,朝着她的脸,就要挥砍而下,她动也不动,仰望他的神情除了信任,没有半点责怪,或是恐惧。

他用尽所有力量,才停住凶狠的刀式,手臂上青筋鼓起,渗出一颗颗冷汗。刀锋离她的脸只剩半寸。

身后,却又传来叫唤。

「雷刚。」

曾经身为好友的公子,知道他的名字,当邪意渗入话语,名字就是最强的恶咒,能强迫违背他的意念,役使他做出最不愿做的事情。

大刀再度举起,这次,他无法阻挡。

「闪开啊!」

他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刀无情的挥下,就要——

这一句,是多么在乎。

她瞧着他额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惊且痛、恼与恐的神情,半点也不害怕,蓦然浅浅一笑,将小小的手心,压在他胸膛上。瞬间,她的手心亮起,强烈的光芒甚至透过手背,浮现难以辨认的图案。

强光一闪而逝,可强大的恶咒瞬间被解开,他手中的大刀滑落,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满是冷汗的身躯,颓然倒入她的怀抱,困难的喘息着。

公子双目圆睁,表情扭曲。

「不可能。」

他厉声又唤,不肯死心。

「雷刚,杀了她!用你的双手,把她活活的、慢慢的掐死,我要她看着你死去,快!」

喊叫声中,注入更多恶毒的咒力。

男人回过气来,支起身子,抓起了大刀再次高举,却没再砍向姑娘,反而霍然转身一刀朝公子挥去。

「雷刚,你——」

男人怒目瞪视。

「我当你是朋友,你却如此利用我!」

「你做了什么?」

眼看恶咒被解,愤恨不已的公子,长发从乌黑逐渐变得雪白,一绺绺盘桓如蛇,发出嘶嘶嘶的声音,甚至有蛇信伸探。

「我来到砚城后,他不再是人,而是个鬼。」

她恢复镇定,庆幸自己还留下这一手,否则真要中了公子的毒计,被最在乎的男人劈死。

「人有人名、鬼有鬼名,雷刚是他生时的名,而他的鬼名是我所取的,我所做只是写出他的鬼名。」

所以,她从来不叫唤他的名,就是为了严守秘密。

「该死!」

公子跺脚,俊美的脸庞逐渐融化,白袍被鼓起的皮称得破裂,飞旋过处,无论是屋梁、石砖、家具,全都被迅速腐蚀。

偌大的厅堂,在眨眼之间,就被腐蚀殆尽,化为一处荒地。

日光之下,公子已不再是人性。

嘶嘶吐信的长蛇是他的发,额上长着锐利的双角,眼窝深陷,其中跳燃着红火,咧开的嘴露出尖锐长牙。俊美的外表只是假像,为了夺回心爱的妻子,他不惜沦落为魔。

嘶吼声震天地,魔化的公子迈步走向姑娘。一道黑影从天际袭下。

虽然不情愿,但龙鳞在姑娘手里,黑龙无法袖手旁观,只能拼尽全力,想要撞开这可怕的魔物,却被轻易一挥,就弹飞到高山下,强大的劲力把他的身躯挤压进山的深处,被岩石牢牢困住。

信妖不肯认输,也鼓起勇气,卷上魔物的身躯,一层又一层的包裹。

但是公子丝毫不以为意,随手撕扯,就把信妖一片片的撕下,彷佛那只是最普通的纸。

魔物的影子,笼罩着姑娘与男人,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扬起完好的那边绸袖,在半空中挥舞。

各种颜色不同、粗细不等的绣线,从袖口蜂拥而出,碰到公子的身躯就盘绕收紧,一圈圈卷绕束紧,柔过棉、韧过钢,成为最柔软却也是最牢不可破的囚牢,愈是挣扎就收的愈紧。

在刺耳的咆哮声中,姑娘抓过男人手上的大刀,在手腕上匆匆一划,刀锋抹上淡淡的血痕,霎那放出强烈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挥刀刺向公子,第一刀却只是切开绣线,就被硬化如盔甲的皮肤挡住,不能再前进分毫。

娇美的脸儿浮现讶异的神色,不肯罢休的要再度挥刀。男人在这个时候,上前来到她身后,贴近她的背部,握住她的双手,加强刺入的力道,顺利突破强硬的外壳,戳入毫无防备的内脏,直戳公子的心脏。

只是,剑尖刺入后,却没有戳进公子的生命之源。

那儿没有心。

他的心不在身上!

两人同时一惊,公子却逮着机会,张嘴喷吐出浓浓的黑雾。

「小心!」

姑娘见状,立时挥起绸衣,盖住自己与身后的男人,避开恶浓的瘴气。

觑的一线生机的公子,趁机化为液体,从被切开的绣线流出,迅速渗入土中,潜进深深的地底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黑雾散去,姑娘与男人起身时,四周已是阳光明媚,花木欣欣向荣,除了大厅化为荒地之外,就彷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砚城里洪水退去、地震平息、雪崩被阻在砚城之外,人与非人都躲过一劫。

「被他逃了!」男人扼腕。

「无妨,他对妻子的爱恋太深,不会离开砚城,总有机会再抓住他的。」

姑娘依靠着男人,柔言柔语的安慰。

男人不甘愿的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突然恼羞成怒,低吼着质问:「你刚刚为什么不闪开?」

「我知道,你不会伤我。」

她深深信赖,无限依依。

「再说,就算没有事先为你取了鬼名,能死在你的刀下,我也无怨无悔。」

「说什么傻话。」男人更怒,双手的动作却跟语气相反,温柔的抱住她,护卫在胸前最安全的地方。

她满足的吁了一口气,小手揪住他的衣衫,小声的问:「你有没有事?」

男人摇摇头。

「没事。」

「那就好,因为,我有事。」

她仰起脸来,笑着望进他眼里,轻声说道:「他的瘴气太强,我支撑不住了。」

说完,她身子一软,在他怀中昏过去。

与公子一战,看似轻松,实则让她元气大伤,昏睡了几日才醒来。

是一阵草药的香味,将她从昏迷中唤醒。

姑娘睁开双眼,望见双眼全盲的左手香,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在卧榻旁的椅子坐下。

她微微一笑,软软的坐起身来,背靠着绣褥,接过递来的药汤,端起来就要入口,药汤沾唇前,动作却又停了下来。

「真好。」姑娘说。

左手香神色冷漠,淡漠的问:「好什么?」

「我在昏睡的时候,就想着要见你。」

她微笑不减,像是谈论天气般,轻松的说道:「是你在暗地里协助公子吧?」

左手香没有惊、没有惧,语气未变。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否认。

否认,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心被掏走了,砚城里只有你能不着痕迹的把心掏取走。」

姑娘顿了顿,又说。

「就像你掏取荣钦的肝脏一样。」

左手香不言不语,全盲的双眼,望着卧榻上的小女人。

「这是条件。」

姑娘重复侧耳曾偷听到的言语。

「我猜想,你们达成协议,由你为公子取肝,因为他已化为魔物,男人的肝脏最是滋补,能增强他的能力,而你则是同时在搜寻别的东西,例如眼睛、例如肝脏、例如其它的——」

她歪着头,斟酌用词。

「部分。」

「你为什么能猜出来?」

「因为,我也是女人。」

她靠近左手香,轻声说道:

「就像是我有在乎的人,虽然想藏着,却情不自禁。你对那个跟随你多年的男人,也是一样。」

左手香的表情,直到这时才有些变化。她修长的双手,缓慢探出衣袖,先露出樱花般粉红的指尖,然后是十指,接着是手掌——

「他所罹患的病,想必是你无法医治的,需要换取器官才能活命。」

姑娘仍旧说着,即使看见那双能轻易取她姓名的双手,逐渐靠近过来,她也平静如常。

左手香却摇头。

「不,你错了。」

「喔,我错在哪里?」

「他没有病,但却日渐衰老,除了记忆之外,我要为他替换的是全部。」

「这可是件大工程,需要牺牲许多人命呢!」

姑娘恍然大悟,将药汤在嘴边吹凉,又说道:「可是,公子后来急了,不愿透过你的挑选,只取人肝而食,你们的协议就作废了。」

两者的手法截然不同。

该说,就是手的不同。

同样都是白润似玉的双手,公子取人肝食之,都是开膛剖肚,弄得血如泉涌,腥红四散。左手香取人脏器时,却能不着痕迹,没有伤口,更没有血迹。

想到那些堆积如山,连饿鬼都吃的撑了,哭着喊着说吃不下的尸体,她叹了一口气,很惋惜的说:「真是浪费呢!你还不如跟我合作。」

探得很近的双手停住了。

「怎么合作?」左手香有了一丝兴趣。

「你还记得蒋生吧,砚城里头,那样为非作歹的人,并不在少数。有些罪大恶极的人,最好能清除干净。」

「你愿意把那些人交给我?」左手香挑眉。

她原本以为这个女人不能变通,才会与公子合作,想要各取所需,但如今这项提议却出人意料。

「是啊,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如此一来,你就能好好挑选了。」姑娘理所当然的说着,笑得仍是天真无邪。

「我如果杀了你,就不必拘泥于只挑选有罪之人。」

左手香说得一针见血,却是头一次如此自在的跟姑娘聊天。

「没错,但是这么一来,你就拿不到我要付给你的报酬。」

姑娘俏皮的眨了眨眼。

左手香不由得好奇起来。

「什么报酬?」

水润的双眸,闪过深又深的光芒,不是笑意,而是胸有成竹的筹谋。

「蒋生的眼睛。」她轻声宣布。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动左手香,那么蒋生的双眼,的确就是少数的其中之一。那双好看的眼睛,太难以寻找,可让她拥有视力,看清她在乎的男人,是生得什么模样,又是用什么样的神情望着她。

「死人的双眼,对我无用。」这是她最深的遗憾。

姑娘淡笑。

「你还记得,是谁说他死了吗?」

左手香的盲眼,微微睁大。

灰衣人。

当初,是灰衣人来通报,在石牌坊外哭嚎的的蒋生,已经死去。那时她与姑娘同在木府中,没有确认蒋生是否真的已死,因为她没想到灰衣人会说谎,就如她没有想到,姑娘的布局细密,深谋远虑至此。

「他还活着?」

「嗯,就被我封印在一本书里。」

娇嫩得略带稚气的容颜,笑得从容自在,没有半点戒心。

「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那双眼睛就是你的了。」

俗话说,有备无患。

她不防备左手香,是早有把握,此人不会成为她的「患」。

果然,左手香静默下来。

日光偏移,时间逐渐流逝。

那双洁白的、美丽的、致命的双手,不再凝定不动,终于探向姑娘盈满笑意的容颜——

然后,那双手把药汤端走。

「别喝这个。」她把药汤洒在地上。

姑娘望着地上褐色的液体,刻意再问:「为什么?」

「这是不好的东西。」左手香言简意赅。

两人没有在深谈,彼此都心知肚明,协议在药汤被取走时,就已经达成。

一抹笑意,淡淡浮现在粉嫩唇角上。

「你再睡一会儿。」左手香吩咐。

「嗯。」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双眼后才问。

「对了,你知道公子的心放在哪里吗?」

「不知道。」

「这就麻烦了,往后要对付他会更棘手。」

她的话音越来越软,嘴上说着麻烦,却像是不太在意。

能让木府的主人、砚城的主人觉得棘手的事情,绝对不多,何况还是一个刚刚被打退,险些魂飞魄散的手下败将。

左手香忍不住问:「为什么?」

被褥里传来微弱的语音,如似梦呓。

「因为,他的身上有了我的血。」

倦累的姑娘,再度睡去。

木府中的灰衣人们,正在重盖大厅,小心翼翼的没有发出声音。花木为左手香让开一条路,之后又悄然聚拢,静静守护睡梦中的姑娘,散出淡淡的芬芳,让她睡得更为舒适。

木府之外,砚城里人与非人,精怪与妖物各自走动,相处和睦。

雪山下的城,再度回复平静。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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