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风轻轻地从平台跃到一层船头,沿着两侧甲板绕着舱室走了一圈,大体知道这艘客船长约五丈,外表普普通通,但所用木料十分厚重结实。
他走到发现闷香的那个窗棂前,低头通过纸孔往舱室内望了望,彭亢虎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发愣。
底舱的入口在船尾,钟风掀开底舱舱门,进去查看了一番,底舱里面井井有条地安置着饮水柜、白米、木柴、煤炭、腊肉、蔬菜等物。
甚至还有一个大大的水槽,里面的各种个头的活鱼在快活地游来游去,有的鱼跃出水面,击出响声。
底舱堆放着许多酒坛,阵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钟风心道:“彭大哥真是一位好酒之人,自家船上准备了这么多的美酒,真是走到哪儿喝到哪儿。”
钟风在底舱来回走了两遍,没有发现异样,便上到甲板,推开厨房门,从后舱进入一层舱室。
他瞄了一眼佣人房,里面的仆妇与丫鬟犹在酣睡,从呼吸声中可以知道她们性命无忧,只是暂时被闷香麻醉过去,时辰一到,自会苏醒。
回到客厅,彭亢虎急切地问道:“钟兄弟,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彭大哥稍安勿躁,你一直住在这艘客船里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是有三百天住在这里,除了过年回老宅祭祖。”
“水上人家顺水漂流,人走家搬,居无定所,我走到哪个分舵,哪里便充当总舵。”
“彭大哥与嫂夫人成亲有多少年了?你们当初是如何结识的?”
彭亢虎的脸上顿时涌现一股甜蜜的神色,“十年了,我和圆圆成亲有十年了。”
“当初,我还没有做帮主,是京口分舵的舵主,有一日,我那老丈人,咳,那时还不是我丈人,他姓洪,祖居京口。”
“那时他带着家人,要去往江北广陵贩布,却嫌江阳帮报出的运价贵,自已找到一条货船,谈好价钱就开始装货。”
“我那老丈人不知道,码头上的挑夫也是我帮中的兄弟,他们向我禀报,那条货船的船主看上去很陌生,形迹十分可疑。”
“我悄悄地溜到码头观瞧,看那船主果然是个生面孔,按惯例,吃水上饭的船主,每到一处总先得拜码头。”
“来来往往的船主,我见得多了,却没见过此人,他鬼鬼祟祟,急匆匆催着挑夫上货,我觉得此人不地道,不像是正经人。”
“直到那一刻,我看见圆圆扶着母亲走上货船,那个词咋说的,对,‘婀娜多姿’。”
“圆圆一下子就把我的魂儿勾走了,我忍不住,就傻乎乎地跟着靠上前去,惹得那货船上的伙计叫我滚远些。”
钟风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彭大哥也是一派天真烂漫啊。”
“我不是英雄,我就是个粗胚。”彭亢虎摇摇头。
“黄昏时分,那船主赶着开船,他们起锚后,我带着几个弟兄驾着一条小船跟了上去。”
“货船快到江心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我潜下水,快速追上那条货船,悄悄地摸了上去,爬在货堆之上偷窥。”
“果然不出所料,那条货船果然是一条黑船,我那老丈人全家已经被五花大绑,那帮贼人正准备把他们投入江心。”
“那船主狞笑着,吩咐把圆圆给他留下,他先要快活一通,等到凌晨再亲手宰了她。”
“那会儿圆圆吓得浑身颤栗,低声哭泣,我忍不住怒气一跃而下,牛耳刀一挥便割断了那个家伙的咽喉。”
“接着,我又连续捅翻两人,这时我的弟兄们也登上了货船,亮出刀子控制住了其他人。”
“我赶忙给我那老丈人全家松绑,他们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我让他们在前舱休息,我在后舱审问活着的几个宵小。”
“原来这伙人是太湖水贼,流窜到长江上杀人越货,他们劫掠了一条货船,杀了船主与货主,私卖掉货物。”
“然后,他们又来到京口,冒充船家接揽生意,那个假船主便是他们的头目,偏偏我那老丈人不开眼,稀里糊涂地就上了这条黑船。”
“那几个宵小都有血案在身,我一想也不用烦劳官府了,就在船尾嘁哩喀喳干掉了他们,收拾完直接踹进长江喂鱼鳖了。”
“我们把船驶回京口,将我那老丈人全家送回家,他们死里逃生,自是对我感恩戴德。”
“我说:‘老人家,你嫌我们江阳帮运价贵,找了个黑船,差点把命都丢了。’”
“‘你们受到惊吓,就在家里好好歇着,你要信得过我,把你的那些布匹交给我。’”
“‘我负责把货运到广陵,交到广陵收货人手里,再把货款银两给你收回来。’”
“‘广陵那边也有我们江阳帮的弟兄,上有国法律条,下有江湖道义,绝对不会给你拆烂污。’”
“听我这么说,我那老丈人开始忐忑不安,最后还是同意了。过了月余,我一文不少地把收回的货款银两给他送去。”
“‘就这么一来二去,我跟他家人就熟络了,于是,我一鼓作气向我那老丈人提亲,他家便也同意了。’”
“‘除了一开始,我那丈母娘稍有些顾虑,就是我比圆圆大了好几岁,又是个粗汉,怕圆圆受委屈。’”
“可我们成亲到现在,一直恩恩爱爱,好的蜜里调油,没红过脸,没吵过嘴。”
“圆圆从小帮她家算账,是一把账务好手,自她进了门,江阳帮的账务有她帮我处理,我省心多了。”
说到这里,一想起爱妻,彭亢虎的神色又阴沉下来。
钟风道:“彭大哥可有什么仇家?”
彭亢虎愣了愣,“人在江湖上闯荡,好勇斗狠免不了,这么多年了我自认行得正,走得端。”
“我敢说没有私仇,除了最近烧死的那些个倭寇不算,难道倭寇的同伙会来报仇?”
钟风拍了拍彭亢虎的肩头,“彭大哥勿忧,嫂夫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
这时,王祥在船头禀报,“帮主,弟兄们到了。”
彭亢虎和钟风走出舱外,船头站着几个彪悍的豪客,旁边的小船上还伫立着一群精干的汉子。
彭亢虎横扫了一眼帮众,“弟兄们,咱江阳帮摊上事了,昨夜你家大嫂不翼而飞了,有人往咱脸上拉屎拉尿呢!”
几句话,说得这些江湖汉子们面红耳赤,立马齐刷刷跪倒一片。
“帮主,你说咋办,水里来,火里去,咱们豁出命不要,也要把大嫂救回来!”
忽然,彭亢虎爆喝一声,“韦琛那小子人呢?我且不说你们,韦琛是帮主亲卫,给我守着家,连大嫂都守丢了!”
船头一人嗫嚅道:“帮主,大约三更时分,我瞧见韦琛驾着舢板,顺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