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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回答,拉她的右手过来,扳动她大拇指的第一节。.2

作者:缪娟/纪媛媛 当前章节:146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0:16

他来接走她的时候,佳宁刚刚给她擦干。

小孩子被小山抱在肩上,佳宁看看他:“孩子是我抱来的,我想知道她是谁。”

小山摇头:“我想告诉你,但是我并不知道。你跟我,都没有必要知道她的名字。”

她知道他说得对,于是伸手拨了拨女孩额前的头发:“那你得跟我说,没人会难为她。”

“……没人会难为她。”

小山开车载女孩去查才将军那里。

她还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很乖。

忽然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我有的时候牙疼。”

他看看她:“你的牙长齐了吗?”

“十六颗。莉莉只有十五颗,还摔坏了一颗。”

“恭喜。你疼是因为你还要长的缘故。”

“为什么不见露丝玛丽?”

“那是谁?”

“露丝玛丽每天跟我在一起。看管我。”

“你来这个地方旅行,不一定非得有人跟随。”

“旅行?”

“是离开到别处的意思。”

“妈妈可是去了旅行?”

“……”

“她也不告诉我。”

“……”

她的目光忽然被外面的东西所吸引,伸了小手说:“那个……”

“芒果馅饼。”

“……”

“你想要?”小山问。

“请你。”

小山把车子停在路边,自己下来,从她的那一侧把门打开,抱她在肩上:“你知道吗?芒果馅饼有很多种味道,你得自己选一选。”

老婆婆把金黄色的芒果糜浇在薄饼上,问小孩要那一种调料。

她没有吃过,难以选择。

小山说:“牛奶味的,还是酸奶味的?还可以放一点咸盐和辣椒……加上薄荷的也好吃。”

“……”她皱眉头。

选个好口味的甜品,对孩子可是个大题目。

“不如这样,我们每样都要一个。你每个都尝一尝,你剩下的,我来吃。”

她这才点头。

第一口吃的是牛奶味道的,孩子一口咬下去,白牛奶浆顺着嘴角滴下来。小山没有手帕,用自己的食指去擦她的嘴角。

她剩了一半给小山,然后咬辣的那个,只一口,脸就红了,抬头看着他。小山正吃自己手里的牛奶味的,看她这样连忙说:“快吐出来。”

她得了允许才把那消受不了的馅饼吐出,瞪着眼睛,紧着鼻子,吐舌头:“这个好厉害。”

小山好奇的看着她,奇怪小孩子的脸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

“是你咬得太多了。”

“我还是要这个。”

“这个我吃了。好吧,给你。”

他继续开车的时候想,说麻烦,也不麻烦,小孩子会比大人和狮虎兽难以到手吗?

不麻烦吗?她们又软又嫩,摸一摸,水珠儿一样,要不是裘佳宁,他怎么敢硬抢到手来就跑呢?

小孩忽然打了个嗝儿。

他看看她。她也抬头看看他。

到了将军的官邸,他直接带入后宅。

将军在小厅里画画,小山从肩上放下小孩,然后敲敲门。

将军看到了他们就放下笔。

小山说:“我今晨回来,这是您要我带回的小孩。”

他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伸双臂稍稍搂过小孩,仔细的看着她:“不认得我?”

她的手还向上拽着小山的手,看着面前的这个人,看了一会儿,很清楚的说:“外公。”

周小山倒退一步。

三十一

“香兰去世之后,我想把孩子要回来,阮家不给。

我也犹豫很久,现在的关系里,我跟他们,他们与我,都不能撕破脸皮。

可是,我又心有不甘。想了很长时间,还是让你把孩子带了回来。

过程顺利吗?”

“……像从前一样。”

“那很好。路上跟她说话了吗?”

“有。”

“乖不乖?”

“……”

“小山,你在看什么?你想在她的脸上看到香兰的样子?那很难找到。她长得极像她的爸爸。

她长得像你。

她叫卉。

她是你的女儿。”

之前似乎隐隐知道答案,可他在那一刻觉得肋骨的伤口疼。为什么会这么疼?疼得一跳一跳的揪动着心脏,把周身的血液往一个地方挤压,又在那里冷却,凝结,成顽石冰块,哽在胸腔里咬啮,人被这坚硬冰冷的疼痛活生生的剖开,他下意识的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真的包扎上了吗?怎么会没有血?怎么会没有血流出来?

在将军的的桌案上摆弄笔墨的卉忽然抬起头来,薄暮的光透过百叶窗笼在她小小的脸上,孩子的眼睛清澈无瑕,却又带着疑问,鼻子高,嘴巴小,皮肤白白,那小孩子的脸,却又明晃晃的就是他的样子,周小山在那一刻忽然感受到他这一生从来就没有过的恐惧感,身子向后趔趄了一下,撞在厚重的雕花红木大门上,闷闷的“轰”的一声。将军伸手,要扶他的肩膀,小山猛地闪开,夺路而逃。

她在夜里醒过来是猛地一睁眼。

霹雳的声音。

冷风夹着雨星穿堂而过。

挂钟摆动,三点钟。

她穿上袍子去关窗户,又是一道闪电,只见一个晚上未曾露面的周小山站在中庭里。他背向着她,低头,任豪雨浇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她没迟疑,关上窗,躺回自己床上,头一碰枕头,就开始数绵羊。

6742只绵羊没能赶走周小山,裘佳宁咬了牙,弹起来,冲出去,拽住周小山的胳膊,问到他脸上去:“给谁看这个样子?难看死了。快回去,你给我进去。”

雨水冰冷,可是他的身体滚烫。佳宁吓了一跳,再看他被雨水覆盖的瘦削的脸,苍白的不见一丝血色,那从来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疲惫又茫然。看着她,没有焦距。

“周小山,”她顾不得自己也只着一袭轻薄的袍子,用力拽住他,往屋里面拖,“你在干什么?你发烧了不知道吗?快跟我进去。”

她拖不动他,气得什么话都出来:“你这样可不行,没几天,咱们就了账了,你想装病还是装死?”

头发和衣服被大雨浇的湿透,佳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手连推带拽周小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上了台阶,谁知脚下一滑,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佳宁压在他身上,耳边听见小山轻轻呻吟一声,她赶快起来,扶着他起来:“小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滂沱的大雨中,他看她好久,方才回应:“我冷。”

这个人的房子里没有药。那么硬朗年轻的身体,从不出状况,所以粗心又骄傲。可他现在不同,什么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硬生生的把他击溃?伤口翻出来,身体滚烫。

她把他身上的衣服除下,用毛巾一点点的擦干他的头发和身体,给他盖上被子的时候,看见他还张开着眼睛,嘴唇颤抖。他冷。

“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佳宁刚要起身,被他抓住手。

这让人没有办法,她得怎么做?

她让他攥住自己的手,倾身靠在床头,在他耳畔,声音轻轻的说:“不找医生不行啊。你身上还有伤。”

他躺在那里看着她,眼睛的虹彩是荧荧的蓝色,她拨拨他的头发,几乎求他:“听我的话。好不好?”

他握着她的手却更紧了,慢慢的说:“我想我阿妈。”

她用双手拢住他的手:“我也是。我有时也想我的妈妈。”

“……”

“她离开我,爸爸也离开我。我少年时候伤心又难过,有时还怨恨。”

“现在也是?”

“现在好些。当我长大了也就知道,该他们自己选择自己过的日子,何时能拥抱我,我可以一笔勾销。”

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睡着了,把手拿出来,周小山指指自己的鼻子:“我这里疼,又酸又软。难受到了里面去。”

“你得哭出来。”

他闻言没有睁眼,忽然翻转身体,把脸扣在枕头上。

没有啜泣声,只见他肩膀的颤抖。

她犹豫良久,终于伸手抱住他,嘴唇贴在他的耳翼。

天亮的早,大雨在黎明前结束。

早上的热气便会把昨夜的雨水都蒸发掉,没有痕迹。

周小山睁开眼睛,身上的伤痛和高烧慢慢消减。自小生活在这里的他,身体像是绿色的植物,在太阳下仿佛有神奇的光合作用,汁液缓缓流动,生机慢慢恢复。

他想他知道自己是谁,这一天之后再没有怀疑。

要是说,之前还有那么一点点渴求改变的妄想,那在这之后,在终于重新看清了自己的历史,看清了自己身上欠下的那一笔又一笔不能偿还的人命债,包括那曾经深爱着他的年轻美丽的香兰的生命之后,他知道这一生都没有办法翻盘。

小山看看身边,佳宁伏在床沿上睡着,面容安静。

这个在疼痛的时候,曾经温柔拥抱他的女人实则应该行走陌路,过着她平稳温馨的生活,他强硬的把她掳来,这么不讲道理。

他伸手,食指慢慢划过她的脸庞,她一被碰触就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周小山。她摸摸他的手,他的额头,居然不发烧了。佳宁心底一松,面色和缓:“没有吃药也能退烧?你是个奇迹。”

他搂她过来,觉得鼻子里又在疼痛。

“……真是,对不起。”

“……”

与查才城相隔不远的西城,红顶教堂是早年留下的法国殖民地时期的建筑,塔楼的尖顶有一个房间,窄小的窗子被铁栏护住,阳光照进来,一道一道。

秦斌做完了仰卧起坐,然后是俯卧撑,身体活动开了,又冒出一层热汗。

对面山岭的影子掩住第二根铁栏的阴影的时候,该有人来送新鲜的食物。

今天稍微晚了一些。

开锁的声音,铁门“吱呀”开了。

他居然看见了他。

秦斌用毛巾擦身上的汗,抬眼看看周小山,脸孔很平静:“怎么你终于出现了?来送饭?”

“还有酒。”周小山将手里装着食物的托盘放在桌上,然后为他倒上一杯白酒,双手奉上。

秦斌看一看,没有动。

周小山脖颈一仰,先干为敬。

“我饿了,有饭吃饭,为什么喝酒?”

“为了,”周小山又倒上一杯,“为了你得到我想要的人。”

秦斌坐下来,正在他面前,定定的看着这个人的眼睛。难以置信。

小山微微笑:“没错,裘佳宁就在这里,不远的地方。

此地与北京,两千一百公里,密林,疾病,地雷,还有爱好杀戮的人,可她来这里,只身一人,为了你……”

秦斌扬手将桌面上的酒菜打落在地,下一秒钟双手拽起周小山的衣领,卡住他的脖子,恨得目眦尽裂:“你把她怎么样?”

周小山都没有挣扎,手中的酒盅送到嘴里,啜一口:“我想怎么样,在北京的时候也都做了。”

秦斌一拳击在他那张残忍可恶的脸上,小山不躲,硬生生的收下来,额角开裂,流出鲜血,自己擦了一下,看着上面的血,忽然笑了:“可她还是为了救你,什么也不顾的赶来这里。”

秦斌只觉得周身热血上涌,被关押以来蓄势已久的仇恨和焦急在身体里奔腾叫嚣,他全然忘了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个恶魔的对手,用尽力全身的力气要他死,要跟他同归于尽。

周小山头上,腹部又挨了他数拳,有一下结结实实的打在他的伤口上,小山疼得一闭眼睛,手向后探,拿出枪来,黑洞洞的枪口随即顶在秦斌的太阳穴上。

秦斌停住挥向周小山的拳头,手扶上他的枪柄,慢慢的慢慢的将枪口从自己的太阳穴移动到眉心,他看着周小山和他的枪:“以为我怕死?来,你扣扳机,爷爷我不眨一眼。”

饮了白酒的周小山刚刚挨了打却仿佛心情大好,孩子一样天真的笑,眉梢都扬起来:“好,好,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想这么一天毙了你。”他几乎笑出声来,“这就送你上路怎么样?然后让裘佳宁去陪你……”

“轰”的一声。

三十二

周小山从西城开车上路的时候收到来自海外买家的电话:A材料试验成功,付给他们的最后一批军火将在三天后从缅甸边境运抵。

他对着车子的反光镜擦拭脸上的血,整理有点混乱的衣服。

所以给查才将军,给卉,他今日都有礼物。

一个是交易成功的好消息,一个是可以止牙痛的新鲜的普洱茶叶。

他来到将军的宅邸,在后花园的水潭边看见卉坐在那里,手上抱着小兔子,她也穿着白裙子,像是另一只可爱的兔子。孩子那样安静,黑亮的头发垂在她的肩上,她有一张他的脸孔,可香兰把美丽的头发留给她。

他在草坪上坐下来,离她还有一段距离,他不愿上前是因为胆怯,胆怯是因为不懂得,不懂得这流着她的血液的小小的生命,如何形成,生长,这么美丽,这么乖。

卉怀里的兔子突然蹦下来,朝着他跑来,卉起身追那只兔子。小山伸手把它逮住,她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逆着光看她,孩子周身镶着太阳的金边,他说:“嗨。”

“嗨。”

她说:“那是我的。”

他要还给她。

她说:“哦,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抱一会儿。”

“这么好。”他看着她,不愿意转移开自己的目光,“谢谢。”

她伸手摸摸他受伤的眉角:“受伤了?”

他点头。

“疼不疼?”

“不。”

“怎么会?都流血了。”

他低下头,很久才说:“其实疼的,我这里也疼,”他指指自己的肋骨,“还有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心脏,“都是伤,都在疼。”

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抬头看她:“你呢?牙齿可好些了?”

“……”

“我拿了这个给你,”小山把装在小口袋里的新鲜的普洱茶叶拿出来,毛茸茸的小尖儿,还是翠绿颜色,上面还有透明的筋脉,那是此地青山绿水的精华,“你哪里疼,就咬上一叶,很快就好。”

卉听了就把口袋打开,捏了一枚小叶放在口里,过了一会儿她说:“真的不疼了。谁教给你的?”

“我阿妈。”

原来她的牙齿一直在疼,都不会呻吟,不撒娇,饿了还是疼的时候,大人不问,她也不说。他的手绕过她圆圆的小腰,轻声问她:“抱一下,可不可以?”

她没有回答,手却搂在他的脖子上,这么宽容的先给予一个柔软的拥抱。

他紧紧偎着她,好像要把身上所有的温度,所有的能量都注入到这个女孩身上去:“以后,要跟我说话,要告诉我。饿了,想吃什么,还是哪里疼,都要告诉我。好不好?”

“嗯。”

吃饭是三个人一起。

将军,小山,还有卉。

小山将交易成功的事情告诉他,将军却未见高兴,吃的很少。

卉被保姆带去睡觉的时候,向小山摆摆手。

将军见她走了方说话,声音伤感:“钱,武器,兵,地盘,我有这么多。可是仔细想想,身边却只有你们二人。”

“……”

“如果你是我,你高不高兴这样?”

“您是将军,我是仆人。”

“小山,你以后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早就是我的孩子了。”

“……”

佣人奉上茶来,将军呷一口清茶:“听说你今天在西城杀了人。”

“那北京来的女人的丈夫。我们已经扣押多时。想要逃走,被我结果。”

“她呢?你怎么处理?”

“您的意思?……”小山说。

“你可以再去交涉,做一下努力。争取她留下来。我们给最优厚的待遇。”

“我明白。可是如果……”

“可是如果她不愿意,那就……”

小山转头看着将军,安静的等待他的又一个任务。

“她来到了这里,见到了你,见到了我,她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她不愿意留下来,那就也不要让她回去……”

周小山明白,查才将军给裘佳宁的两个选择实则殊途同归,A或是B,都要把她的命留下来。

将军饮完了茶,准备回房休息,快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他说:“莫莉回来了。完成了任务,但负了伤,你可以去医院看看她。”

小山“腾”的站起来。

将军摇摇头:“小山,我何时才能再找到跟你一样好的掮客?”

莫莉躺在病床上,身上覆着毯子。

月光照进来,她从前健康美丽的脸孔白的像纸,阖眼睡着。

小山进了病房,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尽量的轻手轻脚,莫莉却还是醒了,看了他半天,有点不信任。

他拨拨她的头发:“莫莉,是我。”

她合上眼睛就有泪流出来,又不去伸手擦掉,顺着深深的眼窝,流到耳侧。

“听我说,莫莉,以后再去执行任务,我去哪里,你才去哪里,再不要单独行动。”

“我才不干。”莫莉说,声音哽咽,可是语气强硬,“我已经都完成了我的任务。我是个跟你一样的掮客。”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就是要跟你一样。”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流眼泪,枕际湿了大片。

他不想让她在这样哭下去,只好不与她争执,将她的被子角窝好:“伤了哪里?严不严重?”

她混乱的摇头:“哪里都没有。小伤而已。”

他的手伸到她的被子里:“什么伤?快让我看看。”

“没有,没有……”

“快让我看看……

莫莉,你的手呢?”

她忽然不躲闪了,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脸,任他慢慢掀开自己的被子,周小山骇异的看到,那下面的身躯,莫莉那曾经矫健的身躯,被密密包扎着绷带,而她的双臂,自肩膀取齐,荡然无存。

“我要完成任务。我不能被逮到。我得回来见你。

我炸死一个高手,赔上自己的一双手臂。”

三十三

在街边快打烊的的米粉店里,老板娘把薄薄的牛肉一遍遍的用浓汤汆熟,热气腾腾,芳香四溢。小山要打包带走,老板娘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把米粉装在小碗里,收了钱说道:“外卖不好吃。该吃新鲜的。”

那是个黝黑纤瘦的小姑娘,双臂精瘦有力。十二三岁光景,有明亮的眼睛。

小山看着她,他初次见到莫莉时,她也是这般年纪。没有父母,在江外的街头被争夺地盘的童党打得遍体鳞伤。

小山给她匕首,告诉她人的心脏在哪个地方,刀尖稍稍上翘的刺进去,记得拧一下,谁欺负你就把谁的心搅碎。她当晚杀了一个想要非礼她的大男孩子,手都没有抖,可是第一次杀人,还不善逃脱,被逮到了警察局里。他偷她出来,她就这么跟上了他,她那时还没有名字。三月份,江外城开满了白色的茉莉花,花瓣浮动在空气里,被夜风吹到她的头发上,他说:“你就叫莫莉。”

小山摇摇头,看着店家的小姑娘:“我的朋友不能出来吃米粉。我买回去给她。”

她把一小包香草给他:“吃的时候再放进去。”

他把米粉买回来,上楼的时候,用双手护住小碗,保存热量。

可是走到莫莉的病房,那里却是一片混乱。

小山将米粉放下,然后抓住医生,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医生说:“病人自己把插在颈部静脉的输液管咬断。”

十几分钟前,她不流泪了,跟他说要吃米粉;十几分钟后,他在病房外看见她身体抽搐,眼睛上翻,旁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心跳拉成直线。

医生们用高伏电压,击在她的心脏上,强迫她回来。

小山转过身,仰头向上看,眼光好像要穿过天花板,直上苍穹,如果她不遇上他呢?如果她还是那个街头的小孩子呢?做什么都好,哪怕是娼妓,她不会悲惨过今天,她至少还有手臂。

因为发现的及时,莫莉还是被救过来,可是昏迷,颈部**上了更多的管子,医生为了防止她再自杀,用护具固定住了她的头,她不能挪动。

小山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盹着了,开始做梦的一刹那硬是醒过来,那也足以记得梦境中唯一的画面:裘佳宁躺在床上,周身插满了管子。

他弹跳而起,三步并作两步的奔下楼,车子在午夜的街道里飞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穿过中庭,场院,一路来到佳宁的房门前,几乎气喘吁吁。

可是那里亮着柔柔的光,她还在,他心下一松,轻轻推门进去,佳宁躺在床上睡着了,睫毛在美丽的脸庞上投下密密的影子,他坐在她床侧的椅子上,贴的近了,仔细看这张脸,伸手拨了一下她的睫毛。然后她醒了,安静的看着他。

“买家给我回信。”

“……”

“A材料,他们验收合格。”

“是不是要放我回去了?”

“……你见过的那个人,他想要你留下来,为他工作。”

“我有没有选择?”

“……”

“请放我的丈夫回去。”

“你愿意留在这里?”

“我愿意死在这里。

很早就愿意。”

佳宁流眼泪,可是面孔诚实坦然。

周小山不能面对,头一低,额头抵在她的唇上,声音轻的像是叹息:“佳宁,佳宁……”

周小山清晨收到陌生号码的电话,打了第三遍,他方才接起。

“我以为你还像从前一样起的早。”

这个声音,时隔数年,他仍听得出。

“周小山,今天上午十点,来西城里都饭店见我。”

“我与你无话可说。”

“我觉得我们有共同的话题。比如我们的国际学校,香兰,她的最后一封信,还有我替你养了三年多的亲生女儿……”

“你等我。阮文昭。”

阮文昭坐在那里,仰脸看看他说:“久违了,周小山。”然后他戴上氧气罩深吸了几口气。

小山没有说话,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人。

其实,他们都是年纪轻轻。

他印象里有阮文昭的样子,世家子弟,斯文秀气,戴着金丝的眼镜却难掩锐气,争夺女孩子的爱慕,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他娶走香兰的时候,小山在苏格兰偷窃名画,那里又湿又冷,他在互联网上看到他们的照片,阳光很好,一对璧人。

三年多的时间而已。

这个人再出现,苍白,衰老,俨然病入膏肓。

“你从那么远来到查才将军的地方,只要跟我问好?”

“几年不见,你手段更加厉害了,灭了我手下的高手,还把孩子偷了回去。”他说完,继续吸氧。

小山没有说话,他的高手可是被佳宁劈开了脖子的那个人?告诉他是被一个女人结果的,阮还走不走得出这里?

“当然我有事找你……”阮看看小山,向后招手,他的随从从另一张桌子过来,将一封信放在他的手里。

阮将那封信放在他的桌上:“这是香兰的最后一封信,你是专家,是不是伪造,一眼就知道。”

小山看看那封信,油黄色的信封,缄着红印,已经被打开。

“当然我看过了。”阮又吸几口氧气,“她想要邮出去,我截回来,想要发作,她已经走了。”

“……”小山终于说话,可是声音干涩暗哑,“怎么走的?辛不辛苦?”

“吊在洗手间里,用自己的丝袜。卉在外面等她。我们发现了,把她抬出的时候,没有让卉知道。所以她总是在洗手间的外面等她的妈妈。”阮说到这里又要吸氧,可是忽然呛了一口,开始剧烈的咳嗽,浑身颤抖。

小山从酒店的落地窗望出去,绿树掩映间,远远看见教堂的红顶。生长了多年的树,殖民时代就建起的教堂,还有冥冥住在这里的神灵,他们见过每一个活着的人,他们记不记得她?那么美丽,温柔,那么不遗余力的爱情?

他心里知道她是多么的迫不得已,只要还能忍受下去,她又怎么能抛弃了卉,自己一个人走?

“我觉得我才不公平。”阮终于平复了咳嗽,“为什么我要爱上这么一个漠视我的女人?为什么她会有你的孩子?为什么那孩子的脸,一千个人里也能分辨出就是你的女儿,让我连装作不知道的机会都没有?还有为什么她明明恨得是她的父亲,人却死在我的手里?”

周小山抬头看他。

阮笑了,将桌上的信推向他:“你好好看看这封信吧。”然后他站起来,随从上来搀扶,并推动他的氧气罐,阮文昭深深呼吸,透明的气罩上蒙上一层雾气。他步履蹒跚,背向着小山,慢慢离开,他听见他含混的声音:“你猜,我们两个,谁先见到香兰?”

不知过了多久。

从过去的记忆里忽然醒来的小山拿过桌上的信,缓缓打开,安静阅读。

窗外的城市气压陡降,风云急变。

三十四

三十四

暴雨下了一整天,直至入夜。

吃完了晚餐,卉跟着老师弹了一会儿钢琴。她还在学习基本的指法,小小的手按不了几个琴键,弹出来的也仅仅是一些简单的音节。

练完了琴,她来到外公的书房道晚安。

将军招招手:“卉,你过来。”

她走过去,被将军抱在腿上:“今天雨真大,是不是?”

卉点点头。

“雨季快要来了。这里会到处是水。外公带你出去旅行,怎么样?”

卉的手指拨动将军腕上的佛珠:“好。去哪里?”

“外国。说你的英语的地方。这里下雨,那里有阳光。这里是黑夜,那里是白天。”

“……好。”

“乖,去睡吧。我们很快就动身。”

所以她在深夜里被轻轻的弄醒的时候,心里并没有觉得奇怪,既然那里是白天,也许就应该起床玩乐,她揉揉眼睛,看见眼前的人。那是张最近开始熟悉的脸,很好看,和善,给她买芒果馅饼,给她拿来止住牙痛的茶叶。

“要出发了?”卉说。

小山看着她:“对,跟我走。”

“叫上外公?”

“我们先走。”

她被他抱起来,放进一个小包裹,有点热,可是上面通气,呼吸顺畅。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被这人背在身后,他们轻巧快速的离开,没有一点声音。她紧紧的贴在他的后背上,在黑暗中感觉他在奔跑,攀越,时而隐蔽,等待。她的耳畔,有风声,雨声,他“咚咚”的心跳声,稳定而强健。这种节奏,这种气息,这被藏在身后的感觉,这是一种来自父性的生物的直觉,穿越了时间的隔阂,穿越了陌生和愧疚,让她稚龄的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和信任。她把拇指放在嘴巴里。

不知过了多久,卉被放下来,打开包裹,身处在车子中,他用湿毛巾擦擦她流汗的额头和后背,低声问她:“你还好吗?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卉摇摇头。

“那很好,我们出发之前,再去接一个人。”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神色与从前不太一样。

她背对着他,在镜子里两两相望。

周小山穿着夜行的雨衣,发梢濡湿,脸孔被黑色的衣服映得更白,目光黑亮。那样的颜色,鲜艳的,有残忍的力量,要把人吸引,然后吞噬掉。

佳宁叹了一口气,她之前画了点妆,最后涂上胭脂。

如今走到这一步,除了自己,谁也怨不了。但是心里还是清楚的,即使回到过去,凭她裘佳宁,再面对周小山,做的还是一样的事情。

所以,错也不在他,职责而已。

她受了教育,制造物质;他生于此地,奉命掠夺。

可这个人身上也有伤痛,只是不愿意说出来,溃烂在年轻的心底里。

她懂得了,所以能够谅解。

她跟他说话,没有抬头:“我不能为你们工作,这个没得商量。

我这条命,你们想拿就拿去。

但周小山,就当我是求你。

请你一定让我丈夫回去。”

她说到后来已经不能再保持镇定了,眼泪夺眶而出。自己拿手背抹了一下。

谁都怕死,她这样妥协,已经是对得起最多的人。

小山过来,拽起她的胳膊,自上而下对正她流泪的眼睛:“好吧,佳宁,那就如你所愿,我们现在上路。”

可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她被周小山塞到车上,发现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年幼的故人。

孩子回头看一看,也认出她来,摆摆手说“嗨”。

周小山再不说话,飞车上路。

车子在山道上疾驰,佳宁隔着密实的雨帘,仔细辨认,依稀仿佛是来时的路。那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搏斗争执,车子摔到山坳里,她的刀插在自己的身上。这样想着,肋下的伤口仿佛又疼起来。

周小山这是要做什么?

她小心翼翼的揣测,他可是终于要放了她回去?

佳宁在反光镜里看见他的眼睛,他一直专心致志,全速前进,终于在她的注视下微微抬起眼帘。

她见过他的伪装,习惯他的镇静,体会过他的激情,见识过他的残忍,也经历过他的哭泣,可是,许久以后,当她人在北京,再回忆起这个人,只觉得在这个黑暗的雨夜,她在飞驰的车子的反光镜里看见的才是他真正的容颜,那些眼光,有话未说;那些感情,被折射在反面。

车子穿过西城,在湄公河的码头停下,直开到泊口处,有悬挂着紫荆花旗帜的船停在那里。

小山的车子急刹住,他终于说话:“坐那艘香港快船走,马上起航。不过几个小时,很快就会到达广州。”

“……”佳宁没有动,这不期然的变故让她悚然心惊,不能反应。

小山下了车子,走到她那一侧打开车门:“走吧,佳宁,时间不多。”

他见她还是不动,干脆伸了手拽她:“你的男人在上面等你,我放你们回去,回北京去。”

她听到这话,本能的跳下车子,秦斌也在这艘船上?秦斌也在这艘船上!她不计生死,豁出一切的来到这里,只为了找到他,救回他,如今知道他近在咫尺,就在这艘船上,他们可以一起回家!

她该高兴不是吗?

然而是什么钉住了她的身体,让她本该奔过去,却连一步也无法移动?

她隔着大雨看着他,雨水在他们的脸上交汇成河流,他的样子在她的眼前被冲刷淹没,她要看不清他了。

她向他伸出手去,想要触摸,确定他的存在。谁知扑了空。

小山躲开她的手,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将卉从里面抱出来,塞在佳宁的怀里:“你救回来的小孩子,你把她带走吧。”

那柔软的小小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忽然成了所有温暖的源泉,佳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这是你的……?”

“谁也不是。”小山说,“抓错了人,又送不回去,你带她走吧。送到孤儿院里。不用太费心力。”

虽然那么相像,她猜得到,他也不会告诉她。欠的太多了,怎么又能加上这一笔?让她带走他的女儿,然后怎样都行,都会好过留在这里。

佳宁把小孩子紧紧的紧紧的抱在怀里。

小山用雨衣把她们裹在一起。

停泊的船鸣笛,小山推佳宁的肩膀:“走吧,该上船了。他在上面等你。”

是啊,秦斌还在上面等她,登上了船,就会就此离开这里,回到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去。

佳宁被小山推着往前走,快上甲板的时候,他忽然说:“裘老师,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

她转头看他。

“你给的是真的A材料的方程?”

“……”她看着他,没有表情,“常规的工作环境下,那是很好的材料,可以用来制造汽车,不过造价太高,没有实际应用价值;如果,如果真的发射到太空里去,高速旋转中,它会像药物的糖衣一样,分崩离析……”

她未说完,他便笑了:“是啊,你才是专家。”

汽笛又在催促,她要上船的时候,他拍拍她的肩膀:“裘老师,之前得罪了。”

她脚步一窒,可是不能回头。

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将一切重新经历。他们的意外相识,处心积虑,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还有觊觎彼此的身体,水一样的柔情……她的身体在冷雨中发抖,只是抱住卉,自己不能喘息。

有人在上面伸出手来拉她上船,佳宁抬头,果然是秦斌,她想说些什么,为了这历尽磨难的重逢,可是不可能,身体和思想已经不受控制。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住秦斌,跨了一大步上了船来,突然脚下一滑,就要被缆绳绊倒,秦斌抱住了孩子,佳宁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赶紧扶她起来,往船舱里面走,佳宁被压倒了原来的伤口,那里本来已经愈合,此时却突然冒出破裂,鲜血从湿透的衣服里渗出来。

“佳宁你怎么了?这里受伤了吗?疼不疼?”

“疼,”佳宁说,眼泪终于找到好的理由,疯狂的流出来,不用抑制,不能抑制,在脸上泛滥,“疼死了。秦斌你去给我找些纱布来,好不好?”

他闻言就去找船家。

佳宁抱起小孩子,趔趄着挪到窗口。

周小山已经不在那里了。车子也开走。

从来都是如此。

没有问候,没有道别。

可是,如何道别?

说再见?

怎么再见?

佳宁的双手搭在卉的肩膀上,看着她那与小山一般无二的脸,他连她都给了她,那周小山就连自己也要舍弃了。

孩子看着她哭得那样汹涌,伸手去擦她的泪。

她握住那小小手,声音颤抖地说:“那个人,送我们来的人,他是谁,你知不知道?”

“他很好。”

“你要记住他的,他是爸爸。”

“……”

孩子的眼睛渐渐有泪光旋转,一眨,落下来。

她把她搂在怀里,也把自己身上的重量负在这个小小的身躯上:“不要哭,以后我们在一起。以后,我是妈妈。”

裘佳宁乘坐的船深夜里启航,天色微亮,看见广州港。

同一时间里,周小山已经连夜返回查才城。

莫莉还躺在的病房里,她一直没有苏醒。

小山把洁白的枕头压在她的脸上,看着心率仪上的曲线渐渐拉直。

“莫莉,我亲爱的妹妹。我们不能这么活着。”

雨下了两天,一直不停。东南亚的雨季来临。

在这间病房里,他却忽然嗅到茉莉花香。

三十五

周小山被带进来的时候,将军还躺在长椅上,他抬眼看看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年轻的手下,慢慢又合上眼睛:不杀掉,不可以,但是再铸成这样的一个宝剑,要到什么时候?

“小山,我搞不懂你。”将军说,“明明你自己也可以跑了的。谁能追得上你?”

“追不上我,但您可以找到她们。”

将军闻言笑了,轻松而又笃定:“那倒是没错……”

“谢谢您愿意最后见我一面。”

“我想你似乎会有一些问题来问我。”将军慢慢的说,“关于你的母亲,香兰,卉,我都可以答复你。小山你从来是聪明的孩子,我也不愿意你糊涂上路。

但之前,我最后再给你上一课。

古时候有名士铸剑,他能炼出好剑,却总是得不到极品,火候的缘故。

终于有一天,他自己发现,最接近成功的时候,是每天日暮时分,玄铁和炼炉吸收了一天的精华,温度升到最高,只片刻,那是宝剑铸成的关键。

而总在这个时候,他的女儿给他送饭来,然后离开。他总要看一看她在日暮中的身影,也因此错过铸造宝剑的最佳时机。

不过后来,他的剑还是铸成了。

因为再也没有人给他送饭,然后离开。

因为他把自己的女儿掷到炼炉中去。

骨肉为祭,他得到最好的剑。”

将军啜一口茶,又缓缓放下:“小山,我只是想要把你铸成最好的宝剑,为此不惜代价。

你的母亲,那场事故,确实是我安排的。

……香兰抑郁而终,当然也跟我有关。但可惜,她是查才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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