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很冷,只有牵着狗来散步的人。阳光中的人和狗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辉,像是来自别的世界。
我在岸边向着大海双手合十,久久凝望。大海寂静、泛着幽幽蓝光,引领着群山。沙粒透着寒意,可以感受到等待夏日来临的整个地球的呼吸。
没有花觉得不自在,不觉间手里的鲜花已经仿佛成了我的拐杖。就这样,原本是来献花的,可我并没有把花放到海里去。
我根本不知道阿麦是在哪里发生的事故,于是搭一辆出租车去了逗子的游艇码头。
出租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下,很快就来到了码头,快得让人有些失望。路两边栽种着椰树,让人觉得仿佛现实之外的世界。我一路走下去,来到网球场附近。悦耳的击球声在空旷的逗子游艇码头回荡。路两旁是形形色色的建筑,别墅居多,因而悄无声息。
怀里的花香完美地映衬着异常湛蓝的天空,让人目眩。我心中的悼念已经结束,不觉间忘记了把花放下,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那天原本打算就那样走上国道,穿过隧道,沿着海滨一直走到阿麦那天去的镰仓的,忽然又改了主意,折返回来。我想到小坪渔港买点鱼,看看小船。
无论哪里的港口,附近都是一派嘈杂的景象,我忽然特别想看那样的风景。
这时,一个女人从对面走过来,可能是去停车场吧。在这儿,除了逗子游艇码头的职员以外几乎再没有人行走的午后刚至的时间,在这冷风呼啸的路上。
那个已近老年的中年妇人,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不,还有些不同,她稍稍年轻时的容颜,我的确是最近见到过的。是哪位名人吗?我努力回忆着。
当我醒悟的时候,不禁有一丝寒意。
这个人,是我在梦中见过,而实际并没有会过面的阿麦的母亲。不会错的。
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很冒昧地走上前问她。
“请,请问,您是阿麦的母亲吗?”
我满脸通红,话说得结结巴巴的,声音尖细,一点儿不成样子。
她直直地盯着我,神情悲切中,还有一丝喜悦。
她一定是想尽可能忘掉刚刚痛失爱子的这一现实,因此不希望有人再提及此事,可还是难以抑制儿子带给她的那份骄傲。
所有这些,在镜片后那深邃的眼眸里都显露无疑。我心想: 没有猜错。也在此时,强风中的她怔怔点了点头。
“是的。你是?”
这不是在梦中,也不是在网络,而是在寒风凛冽的椰林小路的路中央。不会有错。然而我却恍若在梦中。
“我,我叫吉崎,和阿麦以前是同学。受到他那么、那么多照顾……他去世的事,我最近刚刚知道……”
说着,我把花递给她。还好没有放在海边,不,就是为了这一刻才没放的。我心里这样想着。
“您能把这个给阿麦供上吗?我不知道放哪儿好,就这么拿着走了一路。”
她说:“谢谢。那我收下了。我会马上把它供在佛坛前的。”虽然脸上没有笑容。
说着,她接过我带来的鲜花。
“很想让你去家里坐坐的,可我现在心里还很乱,家里也是乱糟糟的。谢谢你啊。”
说这话的阿麦母亲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我想: 佛坛一定是在那高坡上的住宅楼里的某一间和室里吧。
“哪儿的话。能在这儿把花给您,就是奇迹了。我很感激啊。”
梦中的我,是那么大胆地闯进他们家里,哭着向她要旧衣服、照片,可现实中的我,就像孩子那样慌慌张张地作了答,然后低下头,不仅是和阿麦,可能也是和他的母亲,做了永久的告别。
回头望去,只见这次是阿麦的母亲,像是依偎着鲜花一样地走远。
是真的吗?刚才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吗?
我在渔港的鱼店里一边买着章鱼爪、海螺,一边恍惚地想。刚才的事情是真的吗?还是在炫目的阳光中做的一个梦?自己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把花放下了?
可我只是知道,这样就好。我也知道,自己做得对,周遭所给的暗示,自己并没有让它从手中溜走。
在这个阿麦所热爱的小镇的港口边,停泊着许多艘小船。卖鱼的大叔一脸不耐烦地推销着他的鱼,今天这一天就这样在倦怠中过去了。所有都在这里,即便什么也不做。我这样想。
“橡果姐妹的妹妹:
小果,我现在在韩国。知道吗?
我这次的男友,很奇妙,再怎么和他待在一起都不会腻。
还有,我们是分房睡的,我刚和他吻别,道了晚安。
他会不会是同性恋啊?我真这样想过,不过看他白天和我一起时若无其事,可又确确实实盯着我大腿、胸部看的眼神,我知道他不是同性恋。
虽然他前天熬夜了,可是一到机场,他就说我是第一次来韩国,要带我到处看看。等我们一办好入住手续,他就带我去吃正宗的酱蟹。我们在那家店里大吃了一顿酱蟹。那家店布置得就像是做法事的会场,一点儿也不光鲜,可螃蟹味道棒极了。我吃了好多好多辣白菜,多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韩国餐馆里,会送上满满一桌子的小碟配菜,都很可口,而且种类也很多,光吃那些就饱了。
我还担心过这是第一次一起出来旅行,怎么相处才好呢?可和他就像一家人一样,相处得很融洽。眼前总是他那张微笑着的四方脸,我是完全被俘虏了。我对四方脸没有抵抗力,可能是一种恋父情结吧。爸爸他就是四方脸。
我想: 这种人对待结婚是很认真的吧。
可是我不能结婚,因为橡果姐妹是我现在的使命。
这就是我。
将来,他要与之结婚的,不会是我,而是一个思想更单纯的人吧。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很难过,可也没有办法。
我好希望能和他长久交往下去。这样的念头我好久没有过了。哪怕是多待一分、一秒也好,只想跟他在一起。
我并非什么美人,可男朋友一直没有断过。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明白恋爱是有时间期限的。心里这样想着,一举一动就会变得可爱,变得生动,会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从我身上散发出来。别的女人都是考虑到将来而去交往的,这样男人就不会爱得那么热烈。
这是辣白菜,这是泡菜,这是拌油菜,这个是生拌乌贼,看着他手脚并用地比划着,一脸认真地告诉我菜名甚至做法,我真的很感慨: 这种人在日本真的很少见,韩剧为什么会流行,我是明白了。
他就是我的勇俊[9]哥,他就是我的元斌哥。
那我就是崔智友[10]吧,从长相上来说。(笑)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冬夜的路上。
韩国的夜晚,夜是真正的夜,黑漆漆的,寒冷的空气里像是夹杂着许多冰粒。人们嘴里呼着白气,喜怒就那么写在脸上。好人一脸善良,坏人面露奸诈,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到处充满生机与活力。嘈杂是那种热闹的嘈杂,而不是像日本,只是那样挤来挤去的。还是出门旅行的好。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真想也带你一起来呢。
真是难以置信,我们两个人可以想上哪儿旅游就去哪儿了……
你说的没错,实际上还是有什么东西缩在我们内心的某处,拦住我们让我们不要一起出门,我现在有点体悟了。
还有好多话想说,下次再聊吧。
这家宾馆的房间里可以上网,我不用为此担心了。
下面我要照着你来信中的建议,开工写橡果姐妹的回信了。检查就拜托你了。
橡子”
“橡小姐:
早超过规定字数了。
橡果姐妹之妹敬上”
“橡果姐妹的妹妹:
别那么严肃。
对我来说,可没有什么橡果姐妹。
写字是我的一种疗法。
虽然我自己觉得次数并不是很多,可也谈了不少恋爱。在去爷爷家之前,还有过那么一次,和一个男人睡完之后,他给了我钱。
并不是因为钱而跟他睡的,而是喝醉了,跟一个年纪很大的人上了床,之后他给了我钱。
有一瞬间,我真的想过: 是不是能靠这个挣钱?可又觉得回味不好,不太适合自己,虽然也有些犹豫,可还是把那个人的名片扔在了那里。
不过,我想是因为有了此事,我才能下定决心直接去爷爷家谈判的。
现在,我已经明白爷爷他只是为了避开世人,而故意摆出一副令人畏惧的面孔,可在那时,真是觉得不可能和那么变态,那么可怕的人住在一起。
可当爷爷去世时,我得知爷爷他早在和我们同住之前,就已经写好了遗嘱,要把房子留给我们。真是让人感动啊。
我说想照张正宗参鸡汤的照片给妹妹寄去,想下次把妹妹带来。他听了之后,今天的午餐就带我去喝了高丽参鸡汤。照片随信附上。较之在街上小饭馆五百日元左右就可以吃到的鸡汤,这里的价格可以说是相当得昂贵,可是店里坐满了来吃午餐的公司职员、白领丽人。
味道也是好极了。澄清的汤汁,满满的高丽参,让人不敢置信。
中午起大家就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吃上一大堆辣白菜,这样怎么可能没有精神呢。他也说:‘在日本住着,觉得受不了的就是大家不大吃辣白菜。我都无法想象,没有辣白菜怎么成饭呢?’
另外也听说,他妈妈做的辣白菜总是常备家中。
在韩国,觉得生命一下子离自己近了许多。在日本的时候,感觉生命是装在玻璃容器里携带着的,可在韩国,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生命就近在眼前,自己活着,生命在自己体内燃烧。可能我们小时候的日本就是这种感觉吧。
今天我们也走了好多好多路。牵着手,在寒冷的柏油路上就那么一直一直走着。
眼中看不到商场、名品店,只是一味走着。累了,就从众多酷似星巴克的店里随便找一家进去,买杯咖啡,把杯子放在手心暖手。
味道也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我也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而是不是星巴克也都无所谓了。多么令人奇怪啊。要是在日本,我是会有些介意的。
最终,我们走到了德寿宫,买了门票,请卫兵和我们一起合了影,然后漫步于这历经了许多朝代更迭的宏大建筑里。
里面有一家大型现代美术馆,正在搞现代摄影家摄影展。作品并非什么极品,当然也并不是说水平低劣,而是正适合约会的情侣参观。刚才还置身于王宫世界的我们,又完美变身成为在美术馆约会的现代情侣,我们就这样看着展览,随意交换一下感想,等走到外面,就又回到了昔日的风景。
怎么说好呢?风直吹向远方,对面就是一幢幢高楼,可只有这里,却是一个古代的世界,一片静谧。京都、奈良偶尔也会有如此感受,恍如置身于古老空气之中一般的独特感受。
‘以前这里还要大很多呢。’他看着导游手册说。
‘竟不知道还有西洋建筑呢。国王是被逼着建起来住进去的吧?’我说。
心里想着,要是我们俩生在这个国度,是两个学生的话,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也并没有走过什么歧途,可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呢?想到这儿,不禁有些悲伤起来,悲伤中又有甜蜜。
在这世间,能得到某人如此的眷恋,这种感觉就如同父母在时的那种感觉。
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就好了,可大都是会消失的梦境。
今晚,他最后要带我去家有名的“木炭沟”烤肉店。说是那家店味道极佳,他也很期待,另外还邀请了他的奶奶。一想到要见他奶奶,不觉有点紧张,可又一想,又不是要结婚,也就放下心来。想着那连着骨的扁扁的五花肉一片片铺开,滋滋烤好,再用剪刀给剪成一块块。心里好期待啊。
橡子”
平时工作时受限制,真让她放开写的话,字数不知要超多少呢。我不禁感慨。看着信,自己仿佛和姐姐一起漫步于德寿宫的宫院中。更确切些说,是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幽灵正从空中眺望着她和男友缓步走过。
风吹过首尔的上空,在残存着王宫遗迹的空间之上,今天历史仍在重复,如同往昔。
遗迹静默无声,高层建筑也同样悄然无语,仿佛要一起沉入这历史的汪洋之中。时代的亡灵总是与崭新的城市相伴,偶尔如全息影像般浮浮沉沉,飘散于风中。
想有一个崭新的开始时,男人们是怎样转换心情的呢?也是买买衣服,或是做场剧烈运动吗?还是男人们一起喝喝酒?
我心里这样琢磨。自己则在姐姐旅行期间去剪了头发。
原本附近差不多的美容店也可以,可我觉得要更能显示出自己的决心才好,于是,虽然自己也觉得很麻烦、打怵,可还是在一家沙龙做了预约。那家沙龙是因姐姐的撰稿工作而结识的一位搞美发的人士在自己家里开设的。我要求他:“要稳重些,还要有动感,不要太落伍,就照这样的感觉剪吧。还要自己好打理的。”
姐姐那位搞美发的帅哥朋友一脸为难地笑着,总算是把我乱蓬蓬的头发剪好,又给染成了栗色。
那期间我猛翻杂志,总算找着点时下服饰、化妆的感觉。好久没有理发以及和外人这么近距离接触了,我精神高度紧张,都给累坏了。走出他的那家沙龙,我去了新宿的伊势丹。我的心理疗伤又进了一大步。我想,这样待在家里调整好心态,走出去时就不会那么辛苦了。这次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蛰伏期,我觉得像是找到了诀窍。
我买了几身衣服,有几件打折的冬装、春装,还有皮鞋、凉鞋。
然后又在一楼、二楼买了些新的化妆品。本来送到姐姐那里的样品就已经足够用了,可还是满足一下自己的欲望吧。
说起来,姐姐来信时说过韩国也有许多精致的化妆品,写信让她买些人参面膜送我吧。心里这样想着,我又到地下买了饺子,然后大包小包,一头崭新的发型,坐上了电车。总之是身心疲惫,战战兢兢之中又有着充实与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对于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好了,这样的话,哪儿都能去了。再去看海吧。
那日逗子游艇码头的碧空重又浮现在眼前。
天空是那样的蔚蓝,蓝得让人不安。
那封给橡果姐妹的来信成为一个契机,把如雾霭般飘荡在我周围的真实切切实实地呼唤到了现实之中。某种东西在我体内蠢蠢欲动,不曾停歇,直到我祭拜完毕。果然一切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讯息随时都能浮现出来。
看来橡果姐妹的活动是有意义的。
不管别人如何,至少我是深有同感。
车窗上映出一个在化妆品柜台请人给化了个浓妆、换了新发型的我所不认识的自己,我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天,姐姐满身大蒜味儿,皮肤油光光地回来了。
“累死我了。也没做爱,却都差点给累趴下了。棒极了。”
说着,姐姐把一个想必是塞满韩国海苔、各色面膜、BB霜之类的大包“咚”的一声在玄关放下,人像瘫了一样走进来。大声漱了口,洗好手洗好脚,换上睡衣,咕咚咕咚喝起了罐装啤酒。
啊,家里的空气又开始流动了。
“真的?”我问。
“真的吗?一次也没有?”
“嗯。亲是亲过。我们是纯精神恋爱之旅啊。一般睡前他就跟我说,你还有工作要做是吧?睡觉也是分房睡。当然,我想做不做爱也只是时间问题。可我又觉得难过,跟他睡了意味着就快要分开了。为什么时间不能在现在停止呢?”姐姐说。
我一点也理解不了她那种古怪的念头。
“你怎么会那么想?睡过之后也可以继续一步步交往下去,加深信赖,然后结婚,这不好吗?只要姐姐你幸福,我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孤单的。我没关系的。”
“我不知道。只是很快就会觉得厌倦了。可我并不想那样的。”姐姐说。
不会是因为太过看中做爱了吧?我想这样说,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我不想那样的。”姐姐哭起来。
我清楚自己在成长过程中所经受的伤痛,可对于姐姐的伤痛,我是一无所知。为什么她会那么偏执呢?不过我想,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症结所在,只能靠自己走到路的尽头后觉悟了。
“我喜欢谈恋爱,喜欢它带给我的无限遐想,喜欢在他和我面前膨胀得满满的空间。可那不是现实。我想喜欢谈恋爱的人都是这样的。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想我并没有把对方当做一个人来看待,而只是去想象和他在一起自己会怎样?只是想沐浴在由那个人所引发的想象的洪流之中。”姐姐这样说。
“我想大家多多少少都是这样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说。
“是啊,我喜欢刚开始时的感觉。”姐姐说。
“我困了,想睡,可眼泪停不了。给我念点什么听吧。”
“怎么了?不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吗?只要相处得好不就行了?”我说。
说完,连我自己也有些惊讶,自己的语气像极了去世的母亲。
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支撑即将倒塌的城堡。
“我害怕和他好下去。”
姐姐脸上也是一副儿时的神情,目光落在远处,发着呆。这副神情,我小时候常见。我一直自认为这是长女的表情。我可以仰视姐姐寻找答案,可姐姐却常常仰视父母而得不到回应。因为父母他们不是小孩子,不会懂。
只能靠自己去想,可现在没办法思考。就是这样一副神情。
我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姐姐喜欢的画册,大声读起来。
“小熊学校里一共有1、2、3、4……12只小熊。他们快乐地生活着。
最后的第十二只小熊是唯一的一个女孩子,叫杰奎。
杰奎幻想着和小北极熊在北极滑冰。她想,这要是真的该多好呀。可是当杰奎从梦中醒来,发现小北极熊正准备一个人回北极去。杰奎跟小北极熊道别。
小北极熊不在了,杰奎很难过。
熊哥哥们拼命安慰她,可她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怎么办呢?
这时,海那边亮了起来。怎么回事啊?大家都跑到外面去看。只见天空变得通红通红的。”
姐姐闭着眼睛,真的酣然入睡了。
我松了口气,自己一个人不出声地又接着看下去。
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就好了。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愿望,大人们才画了一本本画册出来吧。虽然我们姐妹两人在远离尘世喧嚣这点上与小熊们无异,可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不同于小熊世界的活生生的现实。
将来有一天,小熊们也要长大成人、结婚、独立生活吧。我们的童年时光是那么短暂。没有细细品味过童年,成人的喜悦也就无法体会。不过想是它应该被我们通过各种方式给补回了吧。我想,失去了给我们栖身之地的爷爷后,也该是我们去迎接成人时代的时候了。
正如阿麦的死讯以各种暗示的形式来到我身边影响我一样,安美的那封来信也给了我少许安慰,这让我感到,或许远方的阿麦太太也多少好过了些。
虽然看不见,但我可以感觉到那条确实存在着的细流。
也或许,这次,这股细流会传达给姐姐,会让她不再偏执于性爱,而能踏出找寻男女关系中的真爱与关怀的第一步。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我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泪水流了下来。
能和姐姐一直这样生活到什么时候呢?我们橡果姐妹又能持续多久呢?
莫名怀念、怜爱起那个在黑暗巢穴中的自己。那里黑暗却又温暖,可也充满了想象中应有的各种不安与恐怖。梦中有梦,醒来,又是一个新的令人疲惫的梦的开始。
那是始于父母去世之后吗?还是叔叔去世之后?或是爷爷?阿麦?始于哪里,我不得而知。印象中一个个重叠套在一起,或许现在也还在那个漩涡里,或许一次次觉得从中走了出来,而实际却还身陷其中。
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出来,回头看时,门却已经关上了,想是一部分的心还留在那里吧。
“我想好了。”脸上还留有泪痕的姐姐,忽然睁开眼睛说。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我说。
“我没睡。”姐姐说。
“我好好听着呢,觉得自己变成了小熊杰奎,在看火红的夕阳。”
“睡吧。路上一定是累了。”我说。
“我也好想去旅行呢。看了姐姐的信,也想去看看广阔的天空。”
“陶器市场。”姐姐突然说。
我看看她,见她正眼望着天花板。
“什么?怎么了?”我问。
“下周,去陶器市场吧。冲绳的。”姐姐回答。
“为什么这么急啊?你不是刚刚旅行回来吗?”我说。
“想去。我在飞机杂志上看到过那里的报道。去了陶瓷之乡,大岭实清还有山田真万[11]的东西,都便宜不少呢。去吧!也可以用来祭奠爷爷的。”
爷爷那种性格,当然不会喜欢旅游,可是他很喜欢冲绳的陶器,一点点收集了许多。家里玄关那里就摆放着一对硕大的大岭实清烧制的狮子,听说是由于某种机缘与爷爷相识的大岭先生送他做礼物的。我们觉得挪动它们不吉利,于是一直原样放置在那里。
其他还有很多虽然不是很贵重,可也是爷爷生前日常使用的冲绳的器皿,都留给了我们。我们就一直那样用着。
“有钱出去吗?”
“那点钱算什么!再说,我也有存款。这次,基本都是他请我,这样我还剩了些钱。就用这笔钱去吧。”姐姐说。
她已经完全笑逐颜开,眼望天花板,做起了冲绳的梦。
“有现钱啊。那样我也去。”我说。
“就是吗。好不容易剪的头发,不出门怎么行?”姐姐说。
“在韩国的时候,我也老想着眼前的景色能让你看看就好了。真奇怪!爷爷在时,我出门旅游时也没那么想过。”
“是因为我们都能轮流出去的缘故吧?而且并不是我一个人在家。那时候,好辛苦啊。”我说。
“要是我们是假面超人W的话,你就是菲利普[12],整天在家检索。”姐姐突然改变话题说。
“……反正我觉得自己不是翔太郎。”我说。
沉默片刻,姐姐又说:“抱歉,你应该早想到去检索松平君的父亲了吧?是觉得不检索是一种美丽吧。这是我在旅途中想到的。”
刚才说到了“检索”,让她想起了这个话题吧。
“……是。”我说。
“没关系,借这个机会也让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我还没有告诉姐姐,阿麦他死了。
我认为这样才是美。我心想,过一段时间再把这个怎样得知阿麦死讯的小故事讲给她听吧。
现实中与阿麦母亲的那次见面,在我脑海中还是与梦境含混不清。
蓝天、悲伤的中年妇人空洞的神情,还有红色的太阳花。那天、那个地点,仿佛跨越过次元空间,一下子跳脱出梦境,来到了现实。
那束鲜花,依旧开放在这个现实世界里的阿麦的佛坛前吧。
“我们俩是二位一体。”
姐姐笑了。
“要是叶姐妹或是大森兄弟来抗议,我们就改名为假面橡果超人W吧。”
“我想接下来就该是石森[13]公司向我们抗议了。”
再附和着她说下去挺傻的,于是我合上书,站起身。
我们在一步一步前进。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原地转圈,可四季轮回,情形改变,我们在一点点长大。
狭小的房间里的那张大床上,儿时的我们就像是小熊学校里的小熊那样一起酣然入梦。在我心底的最最深处,一直珍藏着这幅画面。
在那里,我们俩一直等待着爸爸妈妈,一生都在等待。直到我们俩都去了天堂,见到他们为止。
姐姐先睡了,我跟着她也早早睡下。又梦到了阿麦。
不知道为什么,在梦中,我恍惚觉得“以后再也梦不到阿麦了”,因此梦中的我一直盯着阿麦看。
再也见不到他了吗?不,实际上不是也一直没有见过他吗?心里这样翻腾着各种念头。
梦中的我和阿麦生活在了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小房间里,窗外可以看到大海。这次是一个二楼的房间,面向海边一条没有铺设的小路,窗外的大海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住在一处简单装修过的普通公寓里,不像是逗子游艇码头,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我们的爱巢吗?梦太过自由,时常不着边际。
“看来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啊。”阿麦说。
“怎么了?我们不是在一起的吗?”我问。
“我要走了。”阿麦又说。
除了梦中他结婚时的那张照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阿麦。
比起小时候,他身材更加结实修长。我还是更喜欢从前那个有点赘肉、给人感觉更质朴的小阿麦。只有那时的阿麦,才是“我的”阿麦。梦中长大后的阿麦,晒得黑黑的,穿着短裤。
“我要回那边去了,很快。”阿麦说。
“你声音没变。”
我抱住他,充满绝望。他现在确确实实在我面前,可我和他已经没有将来。
我觉得有些理解姐姐的心情了。
是啊,和不能永远相伴的人在一起是会上瘾的。
在魔法没有失效之前分手,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并非不喜欢,只是,能永久保持这种热度的方法只有这个。
只是一直注视而没有碰触过的他的胸膛,很结实很厚重。现在触手可及,却很快就会失去。
“谢谢你帮我安排。”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指什么。梦中的台词?还是指送花?
只是好久没有见到他一脸诚挚地微笑着向我道谢,不禁有些心神荡漾。我喜欢看这笑容,远远胜过现实中与后面几个男性的交往,胜过做爱。
不觉间画面变了,在一处陌生建筑的中庭里。既没有喷泉,也没有铜像,只有一株低矮的小树。阿麦身边站着他那时的一位好友。那人皮肤黝黑,高高的个子,身体很健壮。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记得那时他们总在一起玩闹,看上去让人觉得那么幸福。
“真是很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知为什么,不是阿麦,而是他身边的那个男孩子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心里还是很欢喜,就像加入到了他们的某个秘密团体之中。
“你身体结实多了呢,以前可是瘦得一把骨头。”
他笑了。我见他头上绑着绷带,想是去过医院了吧。
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帮他联系过医院吧。
还是他也在现实世界的某个时期死去了?
追查一下的话会有答案的,可我却并不想知道结果。
“我都三十了呢。”我说。
“是吗。不过,总之还是要谢谢你。”
说话的他一脸温柔。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枯黄的爬墙虎爬满墙壁的中庭走进房子里。只剩下我和阿麦。
阿麦对我说:“我替他谢谢你了。”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茶糖来给我。
“这是什么?”
“你不是喜欢红茶吗?”他说。
我记起中学时我喜欢红茶,常常在水壶里泡好带到学校去,休息的时候喝。原来他和我在梦中相会的时候,他心中的我还是中学生那时的我。说不定他以为我死了。我肾脏不好,又弱不禁风。
可我还好好地活着,死了的却是你呀。怎么会这样呢?
“谢谢。”
我接过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是来自天堂的糖啊。
我把糖放到嘴里,尝了尝。
的确很甜。这一刻,很甜。
“没关系的。”我说。
之后的这些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它是来自我内心的深处,既不是善良,也不是甜言蜜语,更不是安慰,而是我的真心话。只是如此。我只有一句话,在梦中我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没有未来也没关系的。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哪怕是只有一分一秒也好。我们好好过吧。这样一分一秒积攒起来,哪怕能多在一起一天两天也行。”
绝望中升起一个小小的希望。
他点点头,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却稍稍露出点门牙来。我想,他这是在冲我笑呢。他勉强做出一副笑脸的样子,像极了他的母亲。
能说出来真好。我觉得自己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仿佛得知他死讯时自己中的魔咒被解除了。曾经我心中一直在隐隐作痛,责怪那时的自己在逃避,责怪自己本可以做些什么的。如果无视心中的这些自责,它们将会成为腐蚀我人生的病毒。能把它们清理掉,真是太好了。阿麦的存在给了我力量,让那时的我获得了拯救,对此我心中充满感激。
“谢谢。”
阿麦说:“以前我家附近的那几家店,名叫58、56的,都还在吗?”
“我也不在那边住了,不太清楚。”我说。
我还模糊记得,那里有热狗店、冰激凌店,中学生们放学时会路过买点零食。
“是吗,我以为你还去那边呢。”阿麦说。
我一边捡拾着遗落在那里的片片闪光的碎片,一边听着阿麦的话。
“是吗。我离开阿姨家以后,就不去那边了。”
等我回头望去时,阿麦已经不在了。
我想,他一定也是去了他好友去的那个方向。
空荡荡的中庭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碎片。一定是事故时的碎片吧。我模模糊糊这样想着。光线射来,那片片金属、片片塑料一闪一闪发着光。心里空落落的。他就这样走掉了。我强装出一副笑脸,心里却难受极了。
我再也不去查什么了。
不管是阿麦中学时代的那位好友是否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抑或是他是否还在那个中庭所在的医院里。
我想,即便这次我不采取什么行动,也不要紧的。
我做的已经足够了,可以不用再多做些什么了。
在那个中庭里,我确确实实见到了他,向他表白了,这就足够了。
梦中的我,表现得那么坚强,这也让现实中的我因此而得到拯救。
现实中的我没有放弃,因而梦中的我才可能触摸到他。梦里,没有谎言,全部是我的真情流露。我想,幸亏自己在该蛰伏的时候蛰伏起来,该行动的时候行动了。
我,真的和姐姐一起去了冲绳。
姐姐很快就订好了票。十二月中旬,我们降落在了那霸机场。穿过机场里那些闹哄哄的各色土特产店以及团队旅行的人群走出去。虽然未至盛夏,外面等待我们的依旧是强烈的阳光与温暖的空气。
午时刚过,我们就已办好了宾馆的入住手续。随后我们租借了一辆汽车,由姐姐驾驶着,向北驶去。
读谷村的陶瓷之乡,我们只在电视上看到过,那里是一处很热闹的陶器市场。
从各地来到这里的人们都在专注地挑选着器皿。
那些用品都是用来美化家居的,因而人们都神情悠然。
站在陶瓷之乡的街道上,我都不知道现在是何时。
是因为那像青虫一样爬满山坡的还保留着昔日模样的制陶窑,还是因为真的有掌管陶瓷的神灵守护在这里,抑或是因为这里都是些以制瓷为生,过着简单生活的人?
这里的人们艰辛劳作,重复着亘古不变的生活。我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一处遗迹之中。
我仿佛理解了爷爷喜爱这里的陶器的原因。
我心里面总有一处为死去的亲人而留——那里有父母,有叔叔,有爷爷。行走间我总是带着他们的面容。爷爷,这就是烧制你最喜欢的陶器的窑,就是那些人烧制的,你是第一次看到吧?就像这样边想边走。
“为什么不带你男朋友来?”
已经做好准备和甜甜蜜蜜的那二人一起同行的我,觉得好生奇怪,于是问姐姐。
“说是这段时间正好出差。不过也好,我有买礼物给他,有大岭的茶壶和真万的酒器。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的。”
姐姐脸绯红。
“我们家的碗碟也可以换换新了。”我说。
我们两人手里都提着塞满碗碟、茶壶的纸袋。
“今晚去哪儿?去‘乌里赞’吃盐水煮鱼?还是去‘卡拉卡拉&提布瓜’吃墨鱼汁饭团?要不就一家一家吃过去。”姐姐说。
“我想吃炒虾,用石垣岛的辣椒油炒的那种虾。”我说。
“那就去‘卡拉卡拉’吧。明天当然就是去小企鹅餐厅吃冲绳荞麦面,然后给我们家补充上辣椒油,就直奔机场。”
“嗯,一定要买辣椒油。虽说一个人只能买一瓶,不过,有两瓶就能用上一阵子了。可以做辣椒油盖浇饭了。”我说。
“晚上回了宾馆,可要开工了。”
“摆上战利品,一边打包一边干活,肯定很开心。”
“可别喝多了回去。”
“出门旅游,喝多点也不要紧的。”
那些陶窑像是一直蹲在那里倾听着我们的谈话。没有炉火,静悄悄的陶窑,是在等待点火,还是只是在注视着时间的流逝?
风声、火声、窑内人们的汗水、欢笑以及低语,这一切都被大地所吸收。这股巨大的积蓄力量把我紧紧包裹其中。
“真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啊。”姐姐说。
“索性我就做个同性恋,和你上床,吸毒酗酒,匆忙了结这一生算了。”
“那样好吗?”我说。
“有什么不好?那也是一种过法。只不过,我不是那种人,学不来。我们可是一对幸福夫妇的爱女呀。”
包裹在毛茸茸的马丁·马吉拉牌长大衣里的姐姐,一脸浓妆,脸雪白雪白的,看起来楚楚动人。她哧哧笑着。
冲绳的风凉凉的,却很温柔。有什么好得意的?我这样想着,可心里也觉得她说得没错。
那股凉意与温柔混合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是冰激凌融化时的感觉。夏风的气息与冬日的冷冽交替着拂过脸颊。
“你说这些,是不是有预感能和这次的男友长期交往下去?”我问她。
“不是的。”姐姐说。
“没有男人能理解我的这种生活方式,不会有的。我已经不去做那种美梦了。就算这样,我也还是不会改变我的活法,所以我想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不过,小果你可以的,你可以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我希望你能结婚生子,虽然我想那样我会寂寞的。你可一定要让我抱抱孩子啊。”
“说什么呢?真是个急性子!现在就是现在,别想得那么久远。”我说着,向车那边走去。
“待在这种树多又安静的地方,让人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姐姐笑着说。
“一切是指什么?恋爱吗?”我问。
“不是。”姐姐垂下睫毛,摇摇头,“所有。包括恋爱、还有橡果姐妹、采茶的事、和爷爷一起住的事、那个家、甚至这次旅行。”
“是啊。”我说。
姐姐仰起头,看着天空,长长吸了一口气。
“怎么办呢?要全都是梦的话。要是其实我们已经和爸爸妈妈一起在那场事故中死去了,只是还在做着活着的梦。要是这天空,今天买的陶器,所有这一切都是梦的话。”
“你说的就像我刚看完的那本小说呢。”
我笑了。
“不过即使那样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现在很快乐。”
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根本不是因为快乐而要活下去。
只是受身体、本能驱使而已。
但当身处这么美丽的黄昏,惬意地享受着温暖的空气的包裹,我感受到了快乐。快与不快,就像是潮涨潮落般来了又去。蛰伏期过后,必然会想到外面走走。这种反复如同波浪,远远眺望也好,身处波浪中心也罢,是永不会感到厌倦的。这就是生存着的唯一的喜悦。
“我也是。”姐姐说。
“即便知道是梦,我今天也要喝着泡盛酒[14],好好大吃一顿。”
即便多一分多一秒也好,就这样一年、两年一步步走下去。
我们把陶器轻轻放进车里,小心翼翼地摆放好,就像是放下熟睡的婴儿,又在四周放上毛毯、靠垫。这时,姐姐笑嘻嘻地说:“我们不知不觉来了一个好去处。希望以后也能这样啊。”
她是抽象的所指吗?还是指现在这里?
我想问她,可并没有问。
不问是一种美丽,是积蓄,也最具风流。它是我所珍视的,是我生命所需的养分。
姐姐发动汽车,转瞬之间陶瓷之乡被我们抛在了身后。
山丘、古老的石墙、奇妙色彩的陶窑,都渐渐远去。再见了,古代世界!现代世界的那霸,我们来了!姐姐从iPod里找出一首好听的七十年代的乐曲,又酷酷地戴上太阳镜。我们潇洒地穿过除了房屋与田地其他一无所有的寂静的乡间小路,扬长而去。
虽然现在人在旅途,但我想,即便不是在旅行,生活也如同旅途。在这梦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分分合合的辽阔海洋之中,不知要去向何方。
我们橡果姐妹今时今日仍将继续。我在心中呢喃着。
[1]日语中有迟钝、笨的意思。
[2]日本少儿画册,中川李枝子著,山胁百合子绘。
[3]20世纪西班牙代表诗人、剧作家。
[4]日本漫画家藤本弘和安孙子素雄两人的共同笔名。组合解散后,藤本改名藤子·F·不二雄,安孙子改名藤子不二雄A。
[5]丧黑福造、魔太郎、小怪物均为藤子不二雄A作品中的人物。
[6]与“大森兄弟”均为日本组合名。
[7]日本关东地方南部的城市。
[8]位于东京的吊桥。
[9]韩国男艺人裴勇俊。
[10]韩国女艺人。
[11]大岭实清和山田真万均为冲绳的代表性陶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