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伦与南美
作者:吉本芭娜娜
内容简介
吉本芭娜娜阿根廷之旅归来的好书。首次以异国风情为利器,突破了她原有的淡雅风格。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的南美风情和感官刺激,催发7位旅行者一吐隐秘已久的不伦之恋,还有那令人心头作痛的家族羁绊。南美这块奔放粗犷而又色彩鲜明的土地,在她的笔下,与时间的无声流逝有了微妙的对比。
电话
公司派我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差。这是我第一次去阿根廷,心想还是尽量住在繁华地带好些,以便了解当地风情,于是预订了位于当地商业街佛罗里达大街上的一家豪华酒店。
抵达当地见到我的导游兼翻译后,没料想这个日裔男子向我道歉说,原本预订的那家酒店当天客满,第一天只好改在另一家。长途旅行后已是疲惫不堪的我也没什么力气多发牢骚,只是说:“只要规格一样就好。”反正第一天晚上只是用来睡觉的。
这是一次漫长的飞行,途中要经停洛杉矶、圣保罗市,后半程更是无所事事、无聊透顶。因公司经费及人员所限,需要独自一人出差的情况并不少见,但如此大费周折还是第一次。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社长助理。公司的业务不仅包括家居室内装修,也包括饭店内部装潢,甚至菜谱、菜品的设计等各个方面。这次的委托人是一对夫妇,丈夫是阿根廷人,他们要开一家阿根廷风味的家常菜馆。
老板是那种极富敬业精神的人,决不会用便宜货搞点“阿根廷风格”来草草了事。如果有时间,他一定会亲赴当地考察;没时间的话,就派懂得几门外语的我到那里挨家考察众多店铺,并把他们的装修情况拍照记录下来。虽然最终的作品无疑仍是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舶来货,但老板似乎懂得魔法,懂得如何去赋予店铺生命,他必定设法把店主人的兴趣爱好巧妙融入设计之中,即便预算不多,也会相应地全面考虑。经我们装修过的店铺即便空无一人时会让人觉得略有缺憾,但一有客人进店就立刻焕发出勃勃生机,因此总是顾客盈门。我喜欢看他魔法生效的瞬间,也喜欢在店里找寻自己的摄影作品留下的印记,加之成为摄影师原本就是我的理想,所以对现在的工作心满意足。
第一眼望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确与欧洲街头有些相似,但浓烈的南美气息从各个角落飘出,覆盖了一切。墙壁上的信手涂鸦、广告的艳丽色彩、垃圾飞舞的人行道,还有从未见过的行道树肆无忌惮地伸展着繁茂的枝叶,枝头缀满或红或紫的花朵。不管多么狭窄,只要有一点空间,孩子们就围着足球飞奔追逐。天空也是湛蓝湛蓝的。仿佛没有什么抑制得住南美大陆喷薄欲出的活力,它已经刻在了每个过往行人的脸庞上。
据说这酒店是当地最高档的,不过还是离闹市区远了些。在周围杂乱一片的房舍的映衬下,这座现代化建筑更显得卓尔不群。门前停着一排出租车,门童身穿制服手脚麻利地工作着。一大群十几岁的女孩子,至少有五十个,不知为什么正挤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门处。她们一大堆人叽叽喳喳吵闹着,做什么的都有,手拿杂志的,拿着巨幅标语的……不一而足,大概是哪个摇滚歌星在此下榻吧。女孩们的头发、衣服颜色各不相同,就像是小花瓶里塞满了的五颜六色的鲜花一样,看来是打算彻夜守候了。酒店好像不会放她们进入大堂,但也并不打算将她们驱逐出去。这幅情景很是可爱,街市的喧闹似乎也被带到了这里。
穿过满是商务宾客的大厅,终于来到房间。我先冲了个澡,接着下楼去餐厅吃晚饭。餐厅极富情调,使人仿佛置身欧洲。我慢悠悠吃完一大盘意大利面,又简单拍了几张照片后回到房间。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旅行,现在终于可以散开头发,解下胸罩和腰带,脱掉连裤袜,好好放松一下了。
身体还是僵硬的,浮肿的腿脚似乎快要抽筋了。窗外可以看见温室一样的室内游泳池的顶棚,还有墙壁岌岌可危的古老的教堂。在与酒店正门相对的教堂侧面有一小块草坪,另有一群追星少女在那里铺上毯子,几个人裹在一起。与守在大门口的女孩子们不同,她们抬头盯着窗户,大概准备通宵守在这里,等那个歌手俯视夜景的时候见上一面。一团团这样的白点点缀在幽幽黑夜中。
我把水放满浴缸,打算舒舒服服泡个澡,然后吃几片安眠药早早睡下。就这样,我在小小的浴缸里躺了下来。
酒店生活最令人烦恼的是洗澡时换洗衣物、洗漱用具等全都被水汽打湿,最惬意的是可以不用清扫、做饭。
泡在热水里,身体的疲倦缓解了许多,差一点睡着。我又慢慢加了点热水,深藏在体内的睡意不觉间受到尖锐的水流声诱惑,渗出体表来。踏上一片未知的土地、时时处在敏感而又紧张的状态之下的身心,仿佛在这热气腾腾的流水中获得解脱,而疲惫却犹如活物,牢牢盘踞在我的体内。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完全泡透的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光着身子回到房间里。冷气开得很大,却让人感到舒适得恰到好处。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借着冰凉的啤酒吃了点药性不强的安眠药,想借此一举消除时差带来的不适。
电视里喋喋不休地讲着西班牙语。我边看电视边喝啤酒,就这样裹在浴巾里坐着。渐渐感到有些冷,于是把冷气调小了些。惹人心烦的空调声一小下来,立刻感觉到了房间里的寂静。除我以外再无其他活动着的生命,灰色的地毯发出幽暗的微光,射灯的光线仅落在手边、脚边,电视屏幕的闪烁充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睡意无法抑制地袭来,我起身想从行李箱中拿出睡衣。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大概是安眠药发挥了作用,我的头脑一片混沌,电话看上去白得刺眼,铃声却听起来含糊不清。这铃声慢慢渗入房间的每个角落,像是要挤掉屋里的静默。电话上贴有图示,标出总机、客房服务、外线、叫早服务等号码。我拿起话筒,漫不经心地看了两眼。
看看表,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日本正好相反,应该是正午时分。我想,一定是老板打电话来确认我是否平安到达。
“喂。”我拿起电话,可那边传来的只有一片嘈杂。我这时才迷迷糊糊想起,真奇怪!应该不会有人知道我换到这家酒店了呀。
“喂?”我又大声问了一次。这次,隐约有个女人的声音夹杂在一片嗡嗡的杂音中传来。并不是老板,而杂音也清楚地表明,这是国际长途,不是客房之间拨错的电话。
费了好大劲,终于搞清楚是有人在极小声地说着什么,而且是日语。
“请大点声!”
这一次,话筒那边的那个女人一字一顿地大声讲起来:“今天早晨,宫本,出车祸死了。他给您添麻烦了。”
虽然杂音依旧,但这两句话听起来异常清晰。每一字每一句都铿锵有力,如同经过高音质喇叭,从耳边径直闯入体内。那种体验跟潜水一样,在水中仅通过肢体语言与对方沟通,不曾运用言语交流,浮出水面后却感觉已与对方说过千言万语。同样的,杂音并非消失,只是被思想摒弃在外。这是一种特别的听闻方式,集中精神,缩短心与心的距离,就这样倾听交流,只有意思径直传递过来。
“什么?!”
好像我的一声惊呼破除了魔法,房间里的一切又都回到现实中,杂音也跟着回来了,那头的电话随之挂断。
我被孤零零地扔在这间幽暗、寂静、仅有电视中轻微的音乐流淌的房间里,呆呆地眺望着电话上贴着的图示,一次接一次举起酒杯,倒一口酒在嘴里,再举,再倒。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啤酒已经微温,味道更加苦涩。
安眠药在我疲惫的身体里发挥到最大效力,我眼皮沉重,完全无法思考,然而意识却异常清晰,仍然处在刚才的电话所造成的强烈冲击中。
电话应该是雅彦的太太打来的,可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还有,我怎么也无法想象,那个我此刻脑子里所想的雅彦有可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可思议。
我试着打他的手机,却被转到了留言服务。打了几次,每次都是这样。他这个手机是在哪里响着呢?医院?他的遗体旁?种种不祥的猜测没完没了。一颗心太想逃避,画面无法清晰浮现出来。雅彦的手机是黑色还是珍珠白来着?不知不觉我又老在思考这些事情。
我一直坐在那里,直到洗过的头发变凉才踉跄着起身。坐得太久,湿漉漉的身体在床上留下一团圆圆的印迹,像是一摊尿渍。我换上睡衣,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再一次向外望去。
心情不同,眼中的风景也发生了改变。女孩们裹着毛毯坐在草地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白花。刚才还觉得她们如此辛苦,现在却觉得这样一整夜仰望楼上套间的她们看起来是那么甜蜜,都有些羡慕她们了。光是在近旁守护着心爱的人入眠就很开心了吧!光是和朋友一起守夜就很快乐了吧!黑暗中的毛毯看起来宛如天使的翅膀。
也曾想过打电话到雅彦家问问他太太,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问也无济于事;如果他太太打电话来只是想把死讯通知我,我又岂不是恩将仇报?不管关系怎么好,情人终究是情人。
还是睡吧。在明天的晨光中,在没有疲劳、没有安眠药的时候再作考虑吧。如果确实死了,再着急也没有用啊。想到这里,心头一阵阵绞痛袭来,身体发僵,脑袋嗡嗡作响,愁绪从四面八方排山倒海压过来搅动着我的心。在我的体内,惊惧与震撼恍如惊涛骇浪翻腾不止,而我身处的这间从未见过、从未住过的房间却悄无声息。
多么奇妙的组合,全然格格不入的二者。
我就那样开着电视睡下,心中某处却始终无法释怀,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现实世界是个更大的噩梦,无论身处何方,心境并无不同。想着外面可爱的女孩们,想着她们色彩鲜艳的服装、她们的发型,这才感到一丝暖意。那些美丽的花儿是守护我梦乡的天使。
我们俩都很忙。出发前夜,在成田[1]的酒店见面时已是半夜两点多。雅彦一脸疲倦地从门外进来,递给我一个纸袋说:“我做了些饭团,吃吧。”他是一个美食家,我们四年前在工作中相识。那时我只有二十六岁,他长我五岁。两个人意气相投,很快便开始交往。回过神来已经在交往了,要问是始于哪一天,谁都说不清楚。
“就喝酒店的茶行吗?”
我把电热水壶烧好的开水倒进备好茶包的杯子,沏上了日本茶。
“就住一夜,怎么弄得这么乱?”雅彦问我。
“我正收拾行李呢。东西胡乱往箱子里一塞就来了,现在想要重新整理整理,可刚刚乱七八糟塞得进去的东西,叠整齐了却怎么也放不下。正头痛呢。”
“怎么可能?”
“不信你看,这套西装就怎么也放不下了。”
“你把两部相机都随身带着不就行了?”
“太重了,不愿意带。”
“那就再胡乱塞塞看。”
“也试过了,还是不行。”
“看来你是在慌乱间偶然创造了奇迹呢。”
“看来只能这么想了。”
我一边和他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一边吃着他做好的精致的饭团。饭团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特百惠”[2]餐盒里,加入了各色配料,看上去很是小巧可爱。
“这个芝麻放得太多了吧?”
“我觉得也是。嘴巴发干吧?拍照的时候是好看,可吃起来就太多了。”
“上面撒的芝麻都盖过米饭的味道了。”
“看你,牙上粘得满是芝麻,真吓人。”
“你牙上怎么没有?”
“我会吃啊。”
“哼!”
我常想,如果他和我进行的是这样的对话,那么他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我不愿意作无谓的猜测,总是尽量避免去想这些。虽然他太太早已得知我们的关系,可她要在娘家那边的店里帮忙,忙得很,一周至少三天住在娘家,又没孩子,再说大家都忙,这才得以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地度日。这种荒诞事也只有在大城市才会发生。就像经常听到的一些故事,里面的人物看似成熟,其实都还很幼稚。
现代人人际交往广泛,很难阻止相互之间发生恋情。尤其在夫妻双方都忙于工作的情况下,婚外情维系起来很简单。这虽然是把责任归咎于环境,但我认为,既然环境成就了这种恋情,那么环境也难辞其咎。除非其间出现什么进退两难的局面,比如我或是他太太怀孕,或者她父母过世,抑或是我任职的公司倒闭等等,有诸如此类的外力介入,事态才会有所改变。我想,终究会有某一瞬间,我们会在外力的作用下体味到真实人生的厚重,而不得不多少改变一点现在的稚气。我并不觉得幼稚可耻,只是不愿意错失这成长的一瞬间。无论那时的自己会如何回顾、评价现在的生活,我都会坦然面对,坦然接受,特别是在恋爱与婚姻都并非永恒的现代社会。
他帮着我收拾行李,两人一直忙活到黎明时分,都累瘫了。没有做爱,十指相扣就睡了。
醒来已是中午,房间里还散发着饭团的味道。
他送我到机场。车窗外,午后的阳光倾泻在千叶县的满眼绿色上。他拖着我的行李箱登上漫长难耐的扶梯,停下来系散开的鞋带,此刻我也正要弯腰提醒他,两个人的头碰在了一起。“好硬的头!”我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两人都累得有点情绪低落,我心想这样可不行,请他吃了饭,是顿油乎乎的面条。吃着吃着我不觉伤感起来,他也眉梢垂成八字感叹道:“真不爱来机场,总是惹人伤心。”在出境行李检查处作别时,他一直在向我挥手。
清晨醒来,仍是心有余悸。在做准备工作时,我看到了那个“特百惠”餐盒,原本是想说不定会用得着才放进行李箱的。我紧紧抱住它哭了一会儿,虽然已经闻不到饭团的味道。
他留给情人的只有这个餐盒而已。
为了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我干活极为快速卖力,大概也正因如此,摄影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我和我的翻译兼导游一起跑了近十家店,品品酒,间或吃吃东西,拍了许多照片,其间的我就像是一部机器。
工作太顺利,下午的行程安排完全空了出来。导游问我是想去坐船、购物,还是去教堂,我说想去看看当地人常说起的“卢汉[3]的圣母马利亚”。
多次听闻过相关传说,据说是运送圣母马利亚像的马车[4]行至该地便怎么都动弹不得,于是人们就在原地修建教堂加以供奉。据说她是阿根廷的守护神,同时也是交通安全的保护神。这里发生过许多奇迹。假如雅彦已死,事到如今也无法期待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可我至少还想为他祈祷,祈祷他升入天国。
乘车过了一个小时多一点,我来到了卢汉小城。这里景致平平,没什么特色,但气氛温馨。有个小广场,一家挨一家满是卖纪念品的小摊,在此还可以看到教堂那两座古老的尖塔,较之欧洲要古朴得多。
教堂里面空荡荡的,连彩色玻璃也朴实无华。那尊圣母马利亚像随随便便摆放在这平淡无奇的教堂的最深处正面祭坛内侧高处。神像不大,头部更是小巧,闪着金色光芒。她身穿淡蓝色圣袍,一双小手像观音菩萨一样合在胸前。远远地看不清表情,面部黝黑,看起来非常古旧。
我一心祷告,祈求不要让雅彦受苦。我决定为他虔诚祈祷十分钟,不让回忆和思念有空可钻。设定好手表上的闹钟功能,一心一意祈祷起来,血管都要爆裂了。悲伤的人是我,可死去的是他本人,最惊恐的也是他本人吧。不管怎样,如果我在人世间的祈祷能够把我的能量传送给他的话,我希望能给他我的所有,让他得到安息。导游大概是从我异乎寻常的祈祷方式中嗅出了些什么,跑出去散步了。我并不理会身后传来的关门声,继续祈祷。我拼命祈祷着,几乎到了流鼻血的地步。我要感激他对我的好,忘记他的不好。
闹钟小声响起,祈祷完毕。大概太过投入了,鼻血竟真的滴答滴答流下来。拿手一擦,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雅彦一定流了很多血吧,我仅凭少得可怜的信息在猜测,还没想到真正的伤心处,回到日本后会更为悲恸吧。人在旅途,感觉总是不太真切,但泪水还是止不住涌了出来。
“你不要紧吧?”旁边坐着的一位胖胖的老太太问我,说着还递过来一条脏乎乎的手绢。虽然觉得脏,我还是接过来。手绢上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
“可是要弄脏了。”
我不好说原本就很脏,于是一边流着鼻血和眼泪,一边这样说。
“送给你了。”
说完,她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关怀最能让人触动,我真的放声痛哭起来,哭过之后用手绢使劲擦干眼泪和血水,推开沉重的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一切如旧,依然是一片阴沉的天空,行道树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我在厕所洗了洗脸,和导游一起去散步,眼睛还肿着。恍如置身噩梦之中,而呈现在我眼前的一切都是极为慵懒的日暮风景,小城一派祥和、悠闲,云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也有人关上了店门,匆匆往家赶。至于我,即便是回到日本,生活中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外也就一无所有了。没有人在等我。
第二家酒店与前一家截然不同,位于繁华闹市。门外就是熙熙攘攘穿梭往来的人流,很是热闹。晚上,我独自信步街头,又拍了许多店面装修的样片。
疲惫不堪地回到房间,这才想起,糟了,忘记给老板打电话了!也好,借机可以转弯抹角地向他打听一下雅彦的事情。可转念想到求证之后噩耗成真的痛楚,又不觉踌躇起来。正当我磨磨蹭蹭收拾着东西时,电话铃响了。
“喂。”我拿起电话。
“你昨天怎么没住这家酒店啊?害我担心呢。”杂音的那头传来雅彦的声音。我跌坐当场,仿佛黑暗中光明闪现。
我哽咽着说:“昨天客满了。”
“那也要给我留个言嘛。”
可你死了,留言又有什么用?我心里这样想,却又不能告诉他。不觉又想起昨晚给他打的电话,想象中电话的那端应该是他的遗体躺着。这情境依然挥之不去,看来伤痕已然刻上了心头。
他又说:“就是为了你,我这么懒散的人才去买的手机啊。”
“那你在家也要开机啊。”
“我可不愿意工作上的电话打到家里来。”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活生生、固执、爱出汗、声音嘶哑的雅彦。这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足够欣喜若狂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爱他。我想哭,可一想到那个女人的恶劣行径,想到她执著到甚至跟踪调查出我住处的变动,而自己却天真地把那当成善意,我就懊恼不已。不能哭!一定要忍住才行!
于是,我只是说:“不好意思,当时太累了,拨了一次电话没通,我就睡了。”
单纯的他情绪立刻好转了,说:“记得给我买马特茶[5]回来啊。”一切又都恢复到往昔,真是太好了!我用先前得到的那块满是血迹的手绢擦着眼泪想。
今后当我回忆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那家酒店度过的那一夜,一定也会记得雅彦的遗体,以及那些夜晚在草坪上为自己喜爱的明星守护梦乡的天使们,还有那尊小巧古旧的圣母像和这方香香的脏手绢。
我不知道这些回忆是否可以称之为美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是人世间难得一遇的一段奇妙经历。
[1]指日本千叶县成田市,是日本成田国际机场所在地。
[2]美国家居用品商标名。
[3]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一个城市,也是全国朝圣中心,濒临卢汉河。
[4]一说为牛车。
[5]南美特产,由马特树树叶制成。
最后一天
“这一定是远古龟类留下的骨骼。”我这样想着朝骨骼那头的复原图望去,却原来是与龟类毫无共通之处的形似犀牛的恐龙。真是不可思议!正想着,看了下表忽然记起:今天是1998年4月27日,我被预言将在这一天死去。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在阿根廷度过,这才是叫人难以预料的啊。”
对于幼时的我来说,未来是全然未知的世界。那个冬日的午后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际我躺在被炉里面,天马行空地遐想着:如果那天我将面对死亡,我会是已婚,还是独自生活?会住在怎样的房子里?……父母家的那个房间至今仍然难以忘怀。被炉上的被子触感松软,午后的阳光透过母亲辛苦缝制的色彩靓丽的窗帘倾泻进来。外面有棵柿子树,树上结着小柿子。那树已经不在了吧。父母家也已重建,没有了宽敞的日式房间。现在母亲只是在自己房间里摆上一个小小的被炉。
如果有人对那天的我说:“将来那一天,你会一个人待在阿根廷的博物馆里,而且还会回忆起那个在被炉里仰望天空、对最后一天做着种种猜测的幼年的自己。”我一定不会相信的吧。
感慨过后,那件本该完全忘却的事,也就是我的死期被预言的事,以及与此相关的种种纠缠在一起的阴冷的思绪团块重新从胸腔深处被唤醒。
那种空洞的感觉很适合现在身处的这个空间:空旷的大厅里展出的净是些当今世上再不可能存在的物品,过道里只有“咯噔咯噔”的皮鞋声在回荡。
几乎没有其他什么人,只是偶尔会与几群记着笔记、窃窃私语的学生擦肩而过。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展览,继续向前走去,心情与之前已是大不相同。
我那已过世多年的外婆是个性格极为冲动且十分严厉的人。她拥有四柱推命[1]某一特别流派颁发的占卜资格,一直帮人算命到晚年。她十分疼爱我,一直为我担心。
我母亲是她的亲生女儿。母亲嫁给父亲后,房子就盖在了外婆家近旁。从这件事情上看,母女俩应该非常贴心才对,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她们之间整天冲突不断,甚至较婆媳关系更为恶劣。
据说生我的时候是难产,母亲坚持到了体力的极限,一番痛苦挣扎后才把我生下来。可我一落地,外婆记下时辰就立刻跑回家算我的人生命运去了。
“当时我失血过多都快死了,可你外婆却得意洋洋地跑来告诉我你的死期。”
即便现在我都快四十了,母亲还是常常恨恨地跟我提起这件事情。
母亲一定很生气吧。不过在我看来,满脑子都是占卜的外婆一定是看外孙女出生了,兴奋过了头,是想不管怎样自己也要尽点力吧。除了死期,不是也算过一生命运了吗?外婆自己也常常这样说。
然而,那时碰巧父亲出差不在,对产房中越发显得孤独的母亲来说,那是个巨大的打击,只留下了“你外婆是来通知外孙女死期的”印象。这个误会导致两人关系日趋紧张。也难怪母亲窝火,命悬一线的头次生产终于平安度过,正给我这个来之不易的娇嫩的小生命喂奶呢,谁知外婆风风火火地跑来,生孩子的辛苦问也不问一声,就洋洋自得地预言起新生婴儿的死期来。
这在旁人看来是个笑话,可当事人的悲哀并不难理解。外婆的不知轻重一定像根小刺,三番五次地刺痛着母亲的人生,并不是事情过去就完了的。我之所以会有这样切身的感触,是因为在怨恨的不断蔓延中不得不倾听双方争执的我结果反而成了最感悲伤的人。
“丧气死了,眼前的白床单看上去都成黑色的了。”母亲还是笑着说,“都说眼前发黑,还真会有那样的事呢。”
病房里,荧光灯照射下的那两个永远无法相互谅解的女人……
这是常常出现在我想象中的一幕,冰冷而又凄凉。
站在母亲的角度,她一定是想向我吐吐苦水,希望我自己认清道理,不要跟外婆那么亲近吧。现在,我可以笑对这一切了,然而对于年幼的我来说,外婆也好,母亲也好,所有相关人物的一切行径都显得那么残酷不近人情,让人抑郁。唉,可能这就是遗传吧。
我不知道外婆给母亲造成的心灵创伤有多深,只是每当谈起这个话题,母亲总是怒气冲冲的。半开玩笑时也好,回忆往事时也好,我想她是真的从心底里记恨外婆吧。
“不要紧,你不会死的!你外婆把自己的死期也算错了呢。”
笑着说这话的母亲眼睛眯成了初三的月牙,那副残忍的表情让我感到恐惧。比起自己说不定会在久远的某一天死去,她们两个人更令我害怕。
我曾问过母亲:“外婆死的时候,有没有说算错了?”
“她才不会说呢。不过说实话,我看她自己的没算准,这才松了口气。一直为你担着心呢。要是她的准了,那以后你的也没准会被说中,想到这我就后怕。”
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件事情不以为然,虽说心里难免有些疙瘩,但还是毫不理会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当然,暗示的力量是可怕的,但更令人恐惧的是外婆和母亲她们在运用这种力量时所表现出来的人类的那种沾沾自喜。我甚至想,与我的生死相比,母亲可能更希望外婆算错?她的那种争强好胜的心理可能要更强烈些?我所惧怕的从来都是人们内心的欲念,而不是来自于命运或自然界的威胁。
厕所边上有电话可以打国际长途,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再想想还是算了吧,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那边正是半夜。
“而且,还不知道结果呢,没准今天待会儿就会死啊。”
我自言自语说完,不觉笑了起来。
之后,我又仔细看完遗址中的出土物品、头部留有手术痕迹的人骨、大小不等的干尸,然后走了出去。
馆内是阴暗、冷飕飕的灰色世界,空气中散发着霉味。一到外面,天高气爽,正面的台阶上洒满崭新的阳光,清新的风摇曳着路旁参天大树的绿叶,交错的树枝在沥青路面上留下一幅斑驳的画面。
我身后是没被容许湮没在自然界中而井井有条陈列出来的物品,我面前是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真实生存着的人、动物、植物。有散步的人们、狗、鸽子……这众多的生命被随意撒播在世间的每个角落。
我呆呆地凝望这种落差,片刻后离开了。
和丈夫约好在入住酒店的大堂碰面,现在已经有些晚了,我急急忙忙赶回酒店。
丈夫这个人有些与众不同。他的梦想是把纽扣式手风琴[2]一种阿根廷音乐中必不可少、但据说现在已无人制造的乐器带到日本,在日本制造,并培养演奏人才。他虽已年近五十,但可能由于童年时代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度过的,所以比一般五十多岁的日本人显得年轻,服装的品味与色彩搭配跟别人不尽相同,饮食习惯也很独特,像是一直生活在老外圈子里。他年幼时常被父母带去看探戈秀,完全被探戈的魅力所征服,把人生奉献给了探戈。我们家里墙上贴着皮亚佐拉[3]的海报,那些像是从电影中走出来的身材修长、容貌俊美、动作灵巧的探戈舞者也时常来我们家小住,就在我家公寓的那间日式房间里打地铺。托他的福,我也得以领略到许多有趣的异国风情。他人缘好又充满热情,所以从相当年轻时起就一直从事与探戈相关的各种工作了。
这次他是来与阿根廷一个年轻人组建的乐队协商赴日本演出的事宜。与平时的出差相比,这次时间很充裕,于是我也跟着来享受假期。
因为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又听说酒店大堂里也会有小偷,我极不自然地抱紧了包在大堂里转来转去。没看到丈夫,去服务台一问,说有一个给我的英文留言。
“因为要加班,看来今天晚上不能早回了。我一天都窝在录音棚里,不方便联系,晚饭你也自己解决吧。不过明天有一天空闲,我们白天观光,晚上去看探戈秀吧。”
真是的,要是我今天死了,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这样想着,不觉莞尔。于是让服务台帮忙叫了辆出租车,决定乘车去旅游手册上介绍的“提格雷[4]”。
我坐在出租车上细细看着悠闲漫步在午后街头的人们,散落在城市中的各种或整洁或肮脏或平凡或独特的事物令还未习惯国外环境的我目不暇接。就算今天死掉了也没什么可难过的了,我这样想。
倒不是因为人生单调、乏味,而是我从小就一直抱有这样的观点。不知这是否源于为了不卷入外婆与母亲之间的恩怨而产生的智慧。对于我来说,一天的光阴总像是一个伸缩自如的大大的橡皮球。置身其中,偶尔不经意地凝望过去,面前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一个瞬间,如蜜般甜美、丰润,仿佛永远不会消失,令人陶醉……我会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久久地、全身心地体味它的美妙。
就如同今天午后,听着博物馆寂静的走廊上悠悠回荡着自己的皮鞋声的那个瞬间,看着玻璃瓶里相依相偎的两具婴儿干尸的那个瞬间,盯着那小小的手骨、小小的头盖骨,那一刻,我不禁产生了一个错觉:仿佛整个博物馆在静静地呼吸着。那时的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没有被分隔开来。
对于我,人生就是这样许多瞬间的不断重复,而不是一个连续的故事。因此,无论人生在哪里戛然而止,我想我都会欣然接受吧。
到了提格雷,跟司机说好让他来接我,然后准备乘船游巴拉那河[5]。日渐西沉,天边一抹薄云,气温也降了下来。
我一上船,小船就开动了。沿途的河水浑浊而平静,河风轻抚着我的脸颊。
河两岸是各式各样的房屋,向人们清楚地展示着在日本难以想象的贫富差距。有的房子破烂不堪,凌乱地晾着一些衣服,脏兮兮的小孩光着脚跑来跑去。与此同时,又见有的房子前面拴着好几艘精美的小艇,还有镶嵌着大玻璃窗、能够享受日光的明亮房间,甚至能看到里面考究的家具,大概是周末休闲别墅吧。游览途中有好几次跟练习划橡皮艇的年轻人或者其他观光船只缓缓擦肩而过。
南美特有的火辣辣的阳光偶尔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景色随之一变,那种变化美得绚烂夺目。浑浊的河水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辉,无论陋室豪宅,都同处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一边喝着船员送来的甜味饮料,吃着较之更甜的饼干,一边不知疲倦地欣赏着这种变化,人都醉了。
同船的美国游客和当地的情侣们不时低声细语交谈着,或闲聊生活琐事,或交换爱的私语,那声音混杂在引擎声与水流声中,是如此的悦耳动听。
蓦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我也曾有过同样的心情。
想了片刻终于记起:那是婚前和丈夫一起去伊东[6]旅行时的事了。
遇到丈夫前,我曾有过一段不伦恋情。
那个人是我以前公司的上司,一位皮亚佐拉的崇拜者。
因此,每当丈夫清晨在起居室大声放皮亚佐拉的音乐时,不管是多么不出名的曲子,我都会难以忍受,至今如此。
我完全不适合不伦之恋。人们经常说是否适合要做过之后才知道,事实果真如此。每当周六清晨那个人离开我回家去后,我总会怔怔地凝视着飘浮在晨光中的粒粒微尘想:直到刚才我们还在一起品味着相同的咖啡,谈论着同一个碟子里煎蛋的味道,现在,他却不在了。刚才放的CD还没有结束,却已不能跟他联系了。这同死亡又有多大区别?我完全无法适应那种难耐的寂寞。每当这时,我会倾听片刻皮亚佐拉那强劲有力的音乐,只有这样,时间才会回到我身边,我才得以开始属于我的周六,在经过百般努力之后。
可能是感到厌倦了吧,我在发现怀孕时决定和他分手,独自生下孩子。于是我辞去工作,避到北海道的亲戚家。
这样的举动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久,当他和他太太两个人来到北海道、低声下气求我拿掉孩子时,我没有动摇。可孩子还是因为早产而很快离我而去,身体也难以再次受孕。可即便是高龄产妇,只要能怀上孕,我还是会生的。在北海道待产期间我很快乐,我会和胎儿说话,为他操心,这让我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他死去的时候,我难过地流下了眼泪,就像死去的是我相交已久的朋友。假如能有机会再度体会待产时的那种心情,我想我会非常开心。
我和丈夫的相识是在我和我的上司男友一起去听的一场小提琴演奏会上,那场演奏会安排了许多皮亚佐拉的曲子。丈夫在接待处,胖墩墩的,头顶微秃,却充满活力,眼睛像小狗一样黝黑、灵动,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穿的西装非常得体。我暗自感叹:原来西装并不是为了显得好看或精神才穿的,在公众场合工作时也可以穿得这么有气势啊。
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我的那个他身穿时常被他太太拿去洗衣店清洗的西装很是英俊伟岸。他要求衣服尺寸边边角角都要合体。在我房间里脱衬衣的时候,袖口时常会露出洗衣店的标签,那种井然有序的家庭气息让我无法喘息。然而那一刻,男友的西装却第一次显得如此寒酸。看着丈夫,我才彻底领悟到:服装只是为了人们的需要,再无更多含义。男人之所以显得英武,是因为他本身就英武,服装无关紧要。丈夫的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对我就是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
我和男友工作的那家公司是演奏会的出资方,所以我后来的丈夫过来跟我们打招呼。他当时就让我感觉非常舒服。我想:这真是个优秀的人,嫁给他这种人应该不会错吧。
在回去的路上,我向男友询问起他是个怎样的人。男友给我的描述是:“探戈狂,好像连婚也没结。”这也进一步加深了我对他的好感。
从北海道回来之后,我没了工作,和男友更是理所当然彻底断绝了关系(他和太太一起来的北海道,没办法……孩子的死我也没通知他)。我想着或许可以在探戈音乐会上再见到“探戈狂”,就去看了看,他果然正在大厅徘徊。我们站着闲谈了一会儿,以此为契机开始了交往。
结婚前的那个冬天,丈夫说有个假期,约我开车去远游。我们住在下田[7]的一家旅馆里,不知不觉就谈到了结婚,接着话题突然转入到今后住哪里的问题。我们铺开东京地图,还计算起了房租。两个人泡泡澡,喝喝啤酒,随意横躺着,绞尽脑汁盘算了又盘算。
要回去的时候难舍难分,彼此提议再多住一晚。那真是个可爱的瞬间。在可以眺望到大海的蜿蜒曲折的公路上,我们不约而同作出决定:不用早早回到东京去好好休息,就是要待在海边,就算明天再累也不要紧。
我们在伊东找到了住处。那天冷得厉害。当一个人泡在女用露天浴池时,我周身都是小小的幸福。
大概是过于寒冷的关系,露天浴池凉得很。一从水中露出身体,夹杂着雨雪的冷风就猛地扑来,我冻得直打哆嗦。快冻僵的椰子树就像要被风刮跑的海鸥眼前是一片凌乱的冬日景象。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都是灰色的,狂风在海面上掀起层层波浪,呈现出一个个尖尖的锯齿状三角形。不能在空气里暴露太久,于是我只把脑袋露出水面,欣赏着冬日大海这壮阔的景致。
额头冰凉,但身体是温暖的。
经历过多,心理会变得有些阴暗、有些寂寞空虚,然而展现在眼前的是远远超越内心的一片勃勃生机……这种时候,我总会觉得被某种巨大的东西拥在怀中,内心雪白一片。
除了“充足”一词,在当时再无其他更恰如其分的词语可以表现了。
游览适时而止,当我带着阳光的印记和恰到好处的疲惫愉悦地回到酒店时,丈夫还没回来。
回到房间冲了个澡,然后叫了份外卖,精美的银器被隆重地送到房间。我忍不住嘀咕:“这也叫外卖乌冬面……”吃着难吃至极的意大利面,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瓶香槟酒,打开瓶塞,为我人生的最后一夜干杯!
喝着酒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那种事你还记得啊,真是对不住。”之后又听她发泄了一通怨愤:“你外婆也真是的……”挂断电话看看表,十一点了。
看来外婆的预言不太可能成真了。玻璃酒杯在微弱的灯光斜射下闪动着柔和的光泽,看着泡沫优美地从杯底升腾而起,我把酒一饮而尽,心情舒畅极了。
躺在床上看着书,不知不觉间开着灯就睡着了。
灯突然间熄灭,我一下子被惊醒。
一看,原来是丈夫爬上旁边那张床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了。
看看表,十二点四十五分了。
这一天结束了,我松了口气,决定继续睡,也没和丈夫说话。迷迷糊糊之中我想起刚才最后一眼中的丈夫:脖颈的皱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那短短的指甲,耳际有着薄薄茸毛的发线,脊背棱角分明的线条……这些都一直被我视为风景。
如果我先他而去,比如就在今天,那么他会继续在我们两人生活过的那个家中过下去吧。他还是会每天早晨煮杯咖啡,仍然在那间充满着我的气息的起居室里。不是两杯,而是一杯。丈夫总是一只大手拿着调羹,另一只大手从冰箱里拿出瓶子,舀出咖啡粉倒在滤纸上。我想象着这一幕,就像在观看电影画面一般。我说他煮得好喝,他就总是替我煮好。要是我不在了,说不了话,就没人夸他了,他还会一个人把音响声音开得很大,边听音乐边煮香浓的咖啡吗?在那间屋子里,在那晨光中……
那场景让我的心一阵阵揪紧。
这一年的这一天的这一夜,我会在为这些幼时完全无法预料到的事情而揪心,人生如此,怎能不感到欢喜?
[1]利用生辰的年、月、日、时四要素与干支、五行相配合进行的占卜。
[2]德语为bandoneon,一种乐器。
[3]阿斯特尔·皮亚佐拉(1921—1992),阿根廷作曲家、乐团指挥家,被誉为“探戈之父”。
[4]阿根廷港口城市,旅游业兴盛。
[5]南美洲第二大河,全长5290公里,流域面积280万平方公里。
[6]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东部,伊豆半岛东岸。
[7]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伊豆半岛南部,远洋渔业基地,多历史遗址和温泉。
小小的黑暗
从事进口贸易的父亲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差,我也跟来了,可是由于毫无专业知识,根本帮不上忙。对于我来说,尽管满街白人,街道又过于类似欧洲,但南美那特有的、凝重到令人伤感的蓝天,还有蓝花楹[1]四处伸展的枝条,还是让我感觉十分新鲜。
不知为什么,街上来来往往的女孩子都显得格外老气。二十一岁的我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中学生吧。一个人走在街上,没有人上前搭讪,也没有遇到小偷。或许是身上那条让酒店餐厅侧目的旧牛仔裤和那件中奖得来的陈旧过时的“灌篮高手”T恤穿对了吧。如果再披上件牛仔外套,就完全是一个贫困的旅行者的模样了。加上父亲曾告诫我,一个人出门,再谨慎也不为过,因此我就空着手走在大街上。
那天,父亲和我分头行动,他一个人急急忙忙买吉他去了。他喜爱古典吉他,演奏更是达到了专业水平,他来这个国家既不是为了观光,说实话也不是为了出差,是专为买吉他而来的。生意上的事昨天就办完了,所以今天一早他就满面生辉的样子,连早饭时间也满脑子都是琴行的事。我一开始也去了那家小店,那里果真摆满了精致的吉他,这些乐器倾注了制作者的心血,经过一双双手精心制作、打磨,最终得以在演奏中愈加焕发出生命的光彩……其中蕴含着蓬勃向上的生命之美啊。父亲眼睛里闪烁着光,一把一把拿在手里试弹,然后又因无法取舍而发出声声叹息。看样子每把都太出色,让他左右为难,他这一整天都会耗在这里了吧。于是,我跟他说好在酒店会合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