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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5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5

我之前看过麦当娜主演的那部电影,所以想去看看贝隆夫人[2]墓,于是坐上市内公交车前往瑞科莱塔公墓。

墓园里绿意盎然,就像是一座花园。那里有许多人在遛狗,还有一个人带着几十条狗的,我想那应该是他的工作吧。墓园里面建有教堂,教堂顶上耸立着高高的尖塔。我走进了墓园。

这里和我想象中的墓地截然不同,里面建有许多异常雄伟的建筑,每一块墓地都是一座高高矗立着的“房屋”。我心想,这里简直就是住宅区嘛。宽阔的道路两侧,“房屋”鳞次栉比,一直延伸至远方。安放骨灰的灵堂大得可以容纳好几个活人。眼前除了死者们的家还是家,有天使、人物、耶稣以及圣母马利亚的雕像点缀其间。有的墓建有小小的教堂;有的墓建有带玻璃窗和自动门的灵堂,里面分层放置着美丽的棺椁;还有的墓建有台阶,直通地下。贝隆夫人墓前摆满鲜花,可见时至今日仍然不断有人前来悼念。然而这一整片公墓都拥有宛如美术馆般的豪华外观,位于其中的它相形之下还是略逊风采。

寂静午后的阳光,还有这悄无声息的死者们的安息之所……不由让我想起以前和父母一起去过的庞贝遗址。街道仍在,却难觅居住者们的踪迹,唯有静寂。那时至今日似乎还留有当日生活气息的石头建筑,那在蓝天的映衬下永远死一般沉寂的街道……

每一个这般井然有序、经过精心装饰的建筑似乎都可以容纳五十多个母亲长眠着的坟墓。

母亲的坟实在太小,小巧到即便在日本的坟墓当中也很难找到。

这里棒极了!我想,如果我有了钱,也要给母亲建一座这么气派的坟墓。但随即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马上记起,母亲是最不愿意进到这种“小房子”里去的。

待在这种死者云集的场所,会很自然地怀念起死去的人。无论向左转还是向右拐,面前都是不见尽头的“墓之街”,都同样有精美的装饰和鲜花陪衬。阳光照射下的阴影轮廓分明,人就如同行走在梦境之中。我不禁怀疑:如果一直走下去,和死亡之国的界限会不会就此自然消失不见,一步跨到那边去了呢?

母亲三年前死于癌症。我是独生女,很黏妈妈,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高中也没能顺利毕业,比其他人又多待了一年。篮球部那些称我为学姐的学弟学妹们成了我的同级同学,因此“学姐”也成我的外号。到了毕业的时候,低年级和同年级的都叫着我“学姐”祝贺我毕业,真的让人很开心。那时,家里面母亲遗留下的那丝淡淡的轻柔气息已经完全消散,我也已经适应了粗心大意的父亲和随意任性的我两个人生活。母亲就这样从这个世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印象中的母亲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让我从小就担心她不能长寿。她从不直白自己的欲望,连大笑都很少,老像是对什么事灰了心。原本我以为她是受了个性不太活泼、老实巴交的父亲影响,后来,参加葬礼的她昔日的朋友告诉我,母亲生性如此,没有什么想要这样或者那样的强烈欲望,给人的感觉从来都是被动接受。

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是一个寓居巴黎的名画家的情人,母亲是个私生女。据说外公一年之中有三个多月住在日本,外婆就是他这段时间的当地妻子。他们两人早已过世,我都不曾见过,偶尔听说有画展前去看时,我都不禁要“嗬!”一声。看着那幅主色调恰是我所喜欢的浅蓝色的画,我会感到很奇妙: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啊!展出的作品里也有外婆的肖像画,眼睛酷似母亲。我本想买下,怎奈上面标了天价。

外公步入年迈之境后竟突然陷入一场狂热的恋爱,他抛弃结发妻子还有外婆,和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结了婚。发妻结局如何我不得而知,外婆可是因此而精神失常。失去一切的她当时有着怎样的无尽哀叹!

母亲只有在说起外婆的这段往事的时候,才会投入异样的热情。

无精打采的母亲总是让我担忧她会不会突然间消失,然而说起这些时,她却不知怎的显得格外坚强有力。

看看表,快下午三点了。

墓园里阳光正强烈,我再次缓步从贝隆夫人墓旁边走过,观看那里陈列着的各类献词,还有反射着太阳光的黑色花岗岩,之后来到一棵大树下,坐下稍事休息。阵阵微风拂过,吹干了我的汗水。为什么墓地里总会长有这种枝条低垂的大树呢?是为了抚慰死者,还是因为汲取了死者的力量才长得如此高大?

父亲大概还在挑选吉他吧。

好脾气的父亲,把古典吉他视为世间最爱的父亲。

听说父母新婚旅行时也是来的这里。那时候,父亲也买了把吉他。父亲说,他一把一把试弹,母亲侧耳倾听,耐心地陪他挑选。后来,母亲指着其中一把就是现在家里这把说,这就是你要的琴声。你妈妈她啊,就有这种超乎寻常的地方,就是这点把我完全迷住了……这是父亲一直津津乐道的甜美往事。

母亲跟父亲的关系基本上可以说是非常恩爱,只是在我看来,父亲有些奇怪。我了解祖父母,他们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看来那个怪癖是父亲独有的,我从小就这么想。

比如说,父亲过生日,母亲会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父亲爱吃的饭菜。父亲会说,一定早些回来,晚的话会打电话。我也会牵挂着这件事,社团活动一结束就赶紧回家。但是等到有一定判断力的年龄,我渐渐留意到,每逢那种日子,父亲一定是直到很晚才醉醺醺地回家,电话也不打一个,而母亲或我的生日时又另当别论,无论早退也好,甚至请病假也好,他总会待在家里。一到以父亲为中心的情况,像升职、自立门户,甚至是为因挚友意外身亡而消沉的他举行的慰问会,我们都在等他回家吃饭,他却总是避开。要是叫上亲戚或客人来,情形就更严重,结局每每变成没有父亲在场的聚餐,客人走后才见到喝得酩酊大醉的他被人抬回家。

从我小时候起直到母亲去世为止,我和母亲曾为此不知责备过父亲多少次。

父亲难过地解释说:“我自己也没办法啊。不知怎么,一想到有人在等我,我就害怕。挪不动腿,一耽搁就晚了。这样就更没脸打电话回家了,只能去喝酒。我一想到说不定会辜负别人的期望,心里就发虚。”

这或许是一种心病吧。后来,我和母亲也渐渐停止了公开庆祝。我想,那一定是触动了父亲内心深处的某种伤痛吧。这样的一个父亲却能够独创一番事业,真是不容易。只是,在外面越是硬撑,内心的伤口就扯得越大吧。

尽管如此,我和母亲还是想方设法尽可能别出心裁地为他庆祝。

我们曾在父亲生日的前一晚,等他睡熟后再悄悄起身把礼物摆到桌上,蹑手蹑脚做好菜,在半夜两点把他弄醒,大家一起穿着睡衣举杯庆贺。我们的这个花样也的确使父亲得以解脱。到了生日当天,他会睡眼蒙眬地去上班,然后像往常一样回家,像往常一样吃晚饭,并没有表现出非常感激我们为他做到那种程度的样子。我想,那既是一种爱的表示,也是人性的软弱之处吧。

那个话题我只听母亲对我提起过两次。

一次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那时我们还都在试图纠正父亲的坏习惯。是为了庆祝什么来着?好像是父亲提议暑假一起去国外度假,于是我们说要准备一餐盛宴作为答谢。

母亲选来选去选中了天麸罗[3],准备好了一直等着。我等得不耐烦了,因为知道反正父亲多半还是照旧不会回来,就索性自己泡了杯面先吃起来,也分了一口给母亲。

她嘬着面说了一句:“要是他在外面另有女人,事情就糟糕得多呢。”

“可不是。我爸死认真,家里这么一个正经八百的场面,他怎么受得了?”我说。

“这可都准备好了,油也倒进锅了,材料也备齐了,就这么等着一顿无望的晚餐。唉,我觉得就像进了箱子里。”

“什么?”我问,一个莫名其妙的比喻。

“我想,现在你爸在外面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或许就是这一点吸引着我们走到了一起吧。伤心人对伤心人啊。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难受。平日里积累的开心事啦,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觉啦,全都成了幻觉,就像一直待在箱子里。觉得好像是因为爱,因为珍惜,才被关在箱子里的。为什么你爸心里会有恐惧,会害怕成为一个完美的父亲呢?或许每个人都有同样的心结吧。怕的就是这个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是还有我吗?就算你们两个在箱子里,可我没有啊。等也没用,回不来的。还不如炸天麸罗给我吃呢。凉了就搁在那儿,自己先睡吧。我想,爸也会觉得那样更好过些。”

母亲听了我的话之后微微一笑,动手为我炸天麸罗。

那夜过后,母亲不再苦等下去了。当然,等还是会等,不过,她慢慢开始做好饭菜自己先吃了。我则遐想着在我出生之前的这两个痛苦得喘不过气来的人,眼前像是看到了两个为爱而忍受煎熬的男女。

关于“箱子”,我是在其他时候了解到的。

一天,我和母亲去青山购物,我提议顺便去看看在斯普雷大厦里举办的展览。那里正在展出由某位外国艺术家建造的一所袖珍房子。参观者弯腰进入后,可以透过五颜六色的窗户由内向外眺望。

“一起进去吧。”我招呼母亲,她却说自己在外面等。

“为什么?里面才好看啊,走吧。”我再三劝说,可她还是坚持要在外面等。真是奇怪……那时母亲的眼神就跟父亲说自己无法回家时的一模一样。或许正是这份心中的伤痛把这两人紧紧连在了一起,难分难离。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袖珍房屋正与这块墓园中鳞次栉比的坟墓大小相当……那天,我一个人进去,从各种各样的窗户后面向外张望,还参观了陈设在里面的迷你家具、装饰画,玩得很开心。出来后,母亲笑眯眯地等在那里,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累了,咱们去喝杯茶吧。”

我邀母亲去斯普雷大厦那家价格不菲的咖啡厅。

母亲先是小心翼翼地捧起咖啡,眯着眼细细品完,然后才开口说话。这就是她的风格她不喜欢暧昧。另外,她往嘴里送食物时,总是表现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仿佛在享受人世间的最后一顿晚餐。这总是让我为之心碎。

“刚才你觉得我很奇怪吧?”

“妈,你怕进箱子里吗?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吗?”我问她。

“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你。你知道你外婆生病住院的事吧,她实际上是自杀而死的。因为是精神病院,没有刀,她是取出了转笔刀里的刀片割的腕。手够巧吧?”

我还真不知道有过这种事。虽然知道她是失意而死,但亲戚们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割腕自杀”。

“妈,那时你几岁?”我问。

“八岁。”母亲淡淡地回答。

“你外婆精神失常后,我和她两个人就那样过着日子,你外公也不再来了。你外婆像是怕我去学校,有一天放学回到家,你外婆在家里用纸箱搭了间小屋子等着我。说是小屋,跟刚才那个屋子差不多大,挖着窗户,里面摆着玩具桌子,点着蜡烛。四壁刷了颜料,上面还画了花,她真是有绘画天分。那是间很可爱、很漂亮的纸屋子。她哭着求我说:‘我为你盖了间房子,你就住在里面吧。’我决定答应她。”

“什么?”

“那之后的两个星期我都住在那房子里面,是彻彻底底只生活在那里头,一步也没走出去过。你外婆连马桶都给拿了进来,还打扫卫生,照顾我,饭也一顿不落地送进来。大房子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也照到那间小屋的窗户上。”

“你真是有耐性啊。”

“可我能为她做的只有那么多啊。她照料我的时候满脸幸福的样子,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总是笑呵呵的,那么庄严圣洁。自从你外公走后,她可是一直哭个不停呢。我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她开心啊。对我来说,你外公只是个偶尔见面的外人,而你外婆是我的全部啊。”

“噢……”我无语。

“因为我没去学校,老师来家访。就这样,我被保护起来,你外婆也住进了医院。往后的事你也知道的,我是被你姨姥姥收养长大的。”

“那是种无法用言语完整表达的经历吧。”

母亲点点头继续说:“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梦到在那个屋子里醒来。蜷缩着身子,皮肤贴着粗糙的纸板。小小的窗子里射进来一缕阳光,照在你外婆我的母亲描画出的紫色花纹上,鼻子里闻到油彩的气味和大酱汤的味道,还有你外婆弄出的动静,听起来那么欢快、那么有活力,就跟在等待你外公回来时一样。我想出去,可是不能。我害怕出去后听到你外婆尖声痛哭。我一整天一整天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面,蜷缩着,一直一直那样子……醒来的时候会想,今天能不能出去啊?可又模糊地意识到,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就是和你外婆分开的时候。我无处可去啊。也想过偷偷出去,给在巴黎的你外公打电话,可是又想,那样做就等于是自己要离开你外婆。最后我决定:陪伴妈妈一直到底,就算死去也在所不惜。”

“是这样啊……”

这时,我才得知了母亲性格的秘密,她的一部分现在仍然留在那个“家”中吧。

“所以,你爸不回来的时候,我常常回到我的那个世界里,觉得那段时间永远持续着。我知道,我是因为被爱着才故意被关进那段时光里,可还是忍不住难受。”

“你对我爸说起过吗?”我问她。

“没有,”她笑了笑,“不想说。”

“为什么?”

“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弱点啊。”

母亲这个人,一旦决定的事就无论如何要付诸实践。或许她在结婚之前就已决定把这件事埋藏起来,所以直到去世也没跟父亲提及。

我沉浸在回忆中,午后的阳光也在慢慢成熟,渐化为黄昏的金黄。

我在树下直直仰望着头顶硕大的绿叶,枝叶间泄下的阳光在脚边跃动着,形成一个个美丽的斑点。一对对恋人手挽手走过,几只狗在我面前去了又来。

时间宁静得令人忘却是身在异域。

塔顶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停留片刻就回酒店去,夸赞一下父亲买回的吉他吧,再听听他的弹奏。之后……

今天晚餐的时候,要不要把母亲的过去告诉他呢?我犹豫着。

还是算了吧,只会徒增父亲的悲哀与悔恨。他会为他心中一角小小的黑暗曾触动母亲心中的那个角落,为他们之间因而导致的爱怨纠缠而懊恼不已吧。

我自己心中的那角黑暗又是什么呢?既不是无法在众人的期盼下回家的畏缩,也不是对箱子的恐惧。不过我想,它终有一天会显露出来,这就意味着成长。那时,我将会如何面对,如何自处?我还年轻,无所畏惧,我对它甚至有一种期待,愿意面对它的挑战。在外人眼中,我的家庭是再平静不过的,却也有着微小而深邃的黑暗角落。这黑暗如同这块墓园的沉寂,因深埋着历史而变得丰润,这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一片片绿叶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有了它们的守护,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

[1]紫葳科落叶乔木,花紫蓝色,适做庭院树、行道树。原产巴西、阿根廷、玻利维亚等地。拉丁文为Jacaranda。

[2]艾薇塔·贝隆(1919—1951),阿根廷前总统贝隆的夫人,为阿根廷的社会保障、劳工待遇、医疗等方面作出卓越贡献。其事迹曾被改编为电影《贝隆夫人》,由美国影星麦当娜主演。

[3]裹面油炸虾、鱼等。

法国梧桐

门多萨城[1]正是一处适合与比我年长许多的丈夫一同去游览的地方。

已经记不起我们为什么去那里了。平日里睡前是两人边看电视边喝酒的时间,但这半年来大都用来翻看阿根廷的旅游手册。好像是因为上面介绍的门多萨城看起来不错,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丈夫在和他已故的前妻共同生活期间,曾为了管理当地的工厂而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工作过一段日子。每次听到他谈及此事,我都希望也能像他们的新婚旅行一样,和他并肩观看专门为游客举办的豪华探戈秀。然而细细想来,我三十五岁,他六十岁,我们俩又都不爱出门,因此一直难有机会。

后来终于下定决心春天去,我整个冬天都在期待。

厌倦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喧嚣,我们决定在这座依山而建的宁静小城里多作些停留,走走逛逛地度过每一天。

我们住在一家古老的旅馆,位于一处大大的公园前,外表很气派,房间却十分简陋,像是学生宿舍。窗户“咯嗒咯嗒”作响,关也关不紧,夜里冷极了。窗外满眼是在风中瑟瑟摇曳的细枝。从窗户探出身去,可以看到遥远的天际那边的雪山。站在窗边,冷飕飕的空气总是把脸颊冻得通红。

小城上空吹过的风寒冷彻骨且独具特色。

漫步黄昏的街头,无论是迎面而来的冷风、清新的空气,还是过往行人的懒散、缺乏生气,都使人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幻与无常,所谓天国大概就是如此吧。据说,很久以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大地震,掩埋了这座小城。至今仍能依稀感受到那场灾难,这里的一切都是淡淡的,仿佛构成这里的只是原本街道的朦胧的影子。

虽然我们俩都没有特别挑明,却都是爱极了这里。特别是这种落寞的感觉,让人舒服得起鸡皮疙瘩。在东京的生活枯燥乏味,完全受制于周围。我们的婚姻生活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恬静”。尽管我们也是平凡人,也会有日常生活的种种琐碎,时常吵吵架,和朋友们聚聚,大笑或大闹一通。我从小就喜欢那种让人不安的孤寂,喜欢傍晚的宁静、秋日天空的高远和孤身独行的夜路。而丈夫体内恰恰散发着相同的气息,这也是我嫁给他的理由之一。

在门多萨,我们每天早起,穿得厚厚的去公园散步,之后再踱到热闹的大街上,在固定的咖啡馆里喝上一杯热巧克力,吃点面包。丈夫长得瘦却很能吃,看他吃东西真是一桩开心事。吃完,我们就那么坐着发呆,直到下午再一路踱回旅馆睡睡午觉。基本上每天都是这么安排。

或者上午睡到很晚才起身出门,去博物馆啦,广场啦,或是葡萄酒酿造工厂,悠悠闲闲打发掉一天。

不管怎样安排,傍晚走倦了,我们总会到酒吧去喝一杯,在那里翻翻旅游手册,或者问问店家,盘算着去哪里吃晚饭。在这个地方,这样的生活一点也不算奢侈,感觉上是理所应当的。

说来奇怪,虽然我并未对他们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新婚之旅完全释怀,但与新婚旅行观看探戈秀,或是在博卡地区参观形形色色的建筑相比,在这里的每一天更像是新婚的感觉。有一种奇妙的充实感降临在我们身上,而这是在东京每日循环往复的生活中所体会不到的。街道、气候与古老的建筑浑然一体,它们营造出的氛围为这种恬淡的生活增添了更多色彩。那清冽的寒冷,那山间的空气,那高远的天空,还有那行道树硕大的树叶在风中片片飞落,这一幕幕都镌刻在我心中,仿佛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住在这座小城里。东京的生活正日渐远去。

“这里很像山梨呢,真让人怀念呐。”

某一天早晨,丈夫坐在咖啡馆里感叹道。

他老家在山梨县,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亲人住在那里了,所以我也不曾去过。

“天空的颜色啦,空气啦,都让人觉得似曾相识。虽说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却怎么也待不够。”

从丈夫的话中,我似乎看到了另一幅不为我所知的景致。

在将我带到这个世界的计划还没形成之前,丈夫就已经置身其中,在那个我毫无了解的文化中生活了啊。

对于我们的婚事,不用多说,我父母是反对的,当时连他唯一的亲人他姐姐也反对。想来也难怪。

我也曾与几个年轻人交往过,却都无法忍受他们旺盛的精力。不管当初多么快乐,我的兴致却总是不知不觉转移到其他事和物上:灰暗的窗玻璃,鸟儿飞过天空留下的痕迹,飞蛾扇动翅膀抵御大风。即便那些最初曾用温情包容过我的人,不久也都给我扔下一句“受不了和你在一起时的寂寞”之类的话,或是一脸那副神情离我而去。

丈夫肯定也是那种喜欢年轻女孩的“好色”之徒,不过,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他身上有一种沉稳的气质。他并不是特别文雅,也有好动急躁的一面,但给人的印象总是很沉静。另外,他衣服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也是令我难以忘怀的,那是一股我所深爱的爷爷家衣柜里的味道。小时候去爷爷家玩,常常钻到衣柜里去享受那股味道带给我的心灵上的安宁。尽管还是个孩子,可在衣柜的黑暗中我还是想:要是爷爷死了,就再也闻不到这种味道了,而那一天并不遥远。就因为这样,我现在要猛吸,吸够才行。每当想到这里,我都绝望得要死,怀疑这世界上是不是没有能够永恒不变的东西。这时,我发现了“记忆”这东西。渗透到我体内细胞里的这股干燥的气味将是永恒的,这样一想,躲在黑暗的衣柜中的我才会稍稍变得坚强些。管它死后如何,反正现在被我大口大口拼命吸进的这股醉人的气味将一生伴随着我、守护着我。越是黑暗,越是惧怕走出柜子后不知哪一天就再也见不到爷爷的笑脸,我就越发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存在。

没想到在爷爷去世许多年之后,又再一次与这气息相逢。

他姐姐原本反对我们的婚事,为什么后来又同意呢?说来有趣,原因之一是我主动通过律师签署了一份文件,内容是:“丈夫死后,我只继承现在的住处及最低限度的生活费用。如若生有子女,还将包括子女抚养费。并不妄想继承他的全部财产。”我的父母都还健在,而我又是家中独女,金钱方面我从未操过心。因此,那种事我想都没想过,再说我也没听说他攒下多少私房钱。当然,仔细算算,他一直努力工作到这把年纪,死了妻子,又没有孩子,有钱也并不奇怪。不过说起来,他姐姐看上去并不像是个在钱财上斤斤计较的人。这不禁让人感慨:人心真是难以琢磨。

那是一个秋夜,丈夫感冒了不能出门,于是我和他姐姐两个人一起去看秋日庙会。那天晚上没有一缕风,远处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踩着脚下“沙沙”作响的黄色银杏叶,没有话题的我们两个默默地走着。不断有花车、神轿经过我们身边,还有兴高采烈举家出游的人们和路旁一个挨一个的小摊,我们就这样看着沿途热闹的光景一直走到了神殿。与华丽的夏日庙会不同,秋天的庙会更具风情,这也是我钟爱它之处。

我们买了棉花糖和炒面边走边吃。逛着逛着,两人的话也逐渐多起来。姐姐胖墩墩的,同丈夫相比,她对食物更是来者不拒,吃得也更香甜,让人看起来心情很好。而且小摊上的食物被电灯泡照得亮堂堂的,看着都很诱人。这些食物不同于平时,像是专为庙会而制作的玩具一样。

“他肚子也该饿了,买点什么吧。”

这样一想,我打算买份章鱼小丸子。

“看样子挺好吃的,我们也来点吧。”我跟姐姐提议。

“夜市上的章鱼小丸子中间生生的,反而格外香嫩。最好是趁热吃,吃的时候翻翻看,说不定还会意外吃出块章鱼肉呢,不过要小心被烫到啊。”我又告诉她说。

烤章鱼小丸子的大叔灵巧地翻弄着,施魔法似的变出一个个圆圆的小丸子,然后又在上面撒上苔条和酱汁。

我打算把十五个装的那份带回去给丈夫,十个装的那份我们俩先吃掉。

之后我们避开人流,拐到旁边的小路上,我说开吃吧,这时姐姐却说:“给他留十个就够了,我们到那边坐着吃这十五个吧。”

我本想说吃点就够了,多留些给他,可那时姐姐的语气还有那郑重其事的目光忽然让我感到一丝熟悉。我有一个比我年幼许多的表妹,记得小时候领着她逛庙会时,她也常会这样要求。

“好,那咱们就开吃吧。”我答应了。

姐姐那张写满笑意的面孔在夜市灯光的照射下宛如一个孩子。十个和十五个并不只是食物的数量,而是代表着偏爱,可以消除忌妒之心,用它可以称出爱的分量。

我吃得饱饱的,边吃边想:我和他们俩的母亲一定有相似之处。这样想着,我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脸上刻满深深皱纹的老奶奶童年时的面孔。她那款式过时的紫色衣服、圆圆的鞋头,还有大大的布包都变得可爱起来。姐姐几年前死了丈夫,唯一的女儿又嫁到了关西,现在除了一个帮佣常来打扫外,就剩她孤身一人生活。我顿时领悟到她反对我们的理由跟刚才的章鱼小丸子同样道理,并不仅仅是在钱上计较,而是因为再没有别的亲人,因而害怕失去最珍视自己的人吧。对于他们俩来说,我既是他们的孩子,又是他们的母亲。我将与他们共同分享曾出现在他们生命中的种种故事。具体到今天,就是我又买了份红豆饼捎回来给丈夫,另外同样也包一份给姐姐带回去送人。重要的不是食物,而是在乎对方的那份心意。生活中如果失去了这个,人们就会迅速陷入贪婪。姐姐从那天起不再反对我们,开始经常给我们打个电话。我常想:幸亏没有错误解读那个瞬间,那个把自己内心深处的阴暗面赤裸裸表露出来的瞬间,那个并不常有的瞬间。转过脸不去正视是再简单不过的,然而在深层里却隐藏着赤子般的纯真与可爱。这些都是滋养着我的寂寞给予我的启示。

一天早晨,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街头随处可见的咖啡馆的露天桌子旁,一只小狗跑过来,蜷缩着蹲在我的大衣下摆处一动不动。这是只杂种狗,长得古里古怪,喂它面包也不吃,只是像猫一样把头伸过来,似乎是想让我摸摸它。

“把它带回去养着吧。”丈夫一本正经地说。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

“检疫部门那里不知会耽搁几个月呢。那样的话,这只小狗岂不是太可怜了?这里才是它的家,把它带回去对它来说反而更不幸呢。”

说完,我又继续抚摸它的头。它的头真小,瘦弱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流浪了很长时间。我把满腔爱怜之情都倾注在这抚摸之中,如同自己是饲养了它很久的主人。

“也是。不过要是有它在,我死了就不会只剩下你孤零零一个人了。”丈夫又说。

“什么话!你真是急性子。也有可能先死的是我或者狗啊。”

“话是不错。可既然跟你结了婚,我也要为你打算打算啊。”

“将来的事就别瞎操心了。”

我笑起来。小狗睡着了,重重地压住我的衣摆,但我没有动。暖炉红彤彤的,烤得脸滚烫。在这个冬春交替之际,街上行人的穿戴也是形形色色,有春装打扮的,也有身着冬衣的,还有穿一件毛衣的……大家都像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丈夫特地为狗叫了一份火腿三明治,自己咬了一口就放到小狗鼻子跟前。狗站起来,摇着尾巴把里面的火腿吃掉,之后又伸过头来恳求我的抚摸。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它嗖地一下起身,吧嗒吧嗒跑开了。

“得到爱的温暖走掉了呢。”我说。

“是啊。”丈夫点点头,一脸落寞。

“觉得寂寞的话,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光是考虑自己了,不想让孩子把你抢走呢。”他自言自语般嘟哝着。

午后,天阴了下来,越发觉得寒气袭人。闲来无事,我们去了一个叫“光荣之丘”的地方。天气太冷,停车场上好多情侣都躲在车中不愿下来,像是冬日里的小鸟,一动不动紧紧贴在一起,看来也都是到这个美丽却也乏味的小城来度假的。山冈上立着一群硕大无比的青铜雕塑,丈夫看过旅游手册后告诉我,这里描绘的是圣马丁将军率领五千“安第斯军”出发救援智利时的英勇场面。将军四周也有许多雕塑,数不清的人与马匹仰望着苍穹,似乎即将腾空而去。这纷杂的千军万马融为一体,气势磅礴,栩栩如生,静止不动反倒让人诧异。站在大风中看起来,士兵们的头发和马的鬃毛似乎也都在随风飞舞。

与这份勇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与这片土地相伴而生的空虚与寂寞。我久久凝望着这片曾经辉煌、而今归于沉寂的小城。长空近晚,金色阳光从多云的天空漏下,俯瞰远处的街道,那里呈现出一片墨色。群山处处残留着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们在台阶上坐下,眺望着远方。

“冷吧?”丈夫问我。

“真是挺冷的呢。”

“回到城里后喝点那个吧,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自己往热牛奶里加进硬巧克力,化了以后喝的。”

“沙布玛利诺。”

“这回出来喝了好多呢。”

“是啊,都喝上瘾了。”

“因为日本没的卖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还在我们恋爱期间吧。那天是情人节,我突然想起要吃巧克力,便进自己房间翻出那个可爱的巧克力盒子,打开一看却是空的,于是不肯罢休的我们步行到便利店去买。寒冷的夜,狂风呼啸,满天繁星点点,空气也分外清冷。货架上摆的巧克力找不到一种看起来美味的,我说没有想要的,于是他便提议买点牛奶和可可粉,自己来做好吃的热巧克力。我们俩回到温暖的家中,小心翼翼地热上牛奶,再加入可可粉、肉桂、小豆蔻,制作完成了格外香浓可口的热巧克力。做的时候,我们战战兢兢地怕溢出来,又担心弄得太甜,还要温好杯子……这期间就像举行某种仪式一样全心投入,因而也越发觉得可口无比。事后回想起来,感觉那天我们似乎品味了许久。为什么一回忆起这竭尽心力获得的快乐,就会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呢?

“从小山坡这里看得到住的旅馆吗?”我问他。

“树这么多,应该看不见吧。”

“旅馆前面马路两旁种的是什么树啊?”

“那种大叶的吧,是那个……对了,是法国梧桐。”

“有一首歌里唱到过呢。”

“‘梧桐枯叶飞舞,在冬日的马路……’对吧?”

“‘忍不住回首’,之后……是‘踏上行程,回首只有风儿吹过’。对吧?待在这里老让我想起这首歌。”

“没想到我们年纪差这么大,你也知道这首老歌啊。”他开心地笑起来。越过他的侧脸,那边是摇曳在狂风中的树木、遥远的群山,还有低沉的天空。

“课本上教过的。”我回答。

当我们在那间西晒强烈的音乐教室里大声唱那首歌的时候,我完全不曾想到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置身于歌词所描绘的异国风景之中。

那旅馆前的道路早已成为这座小城中最值得我记忆的风景。大风呼啸,天色湛蓝,在此背景下,或者在黑漆漆的夜幕映衬中,那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上,手掌般大小的枯叶在风中狂舞,此情此景怎不令人为之目眩神迷。见此画面,我的头脑立刻放弃思考。四处飞舞着的叶片仿佛要在转瞬间把面前的世界整个掩埋掉而我所能做的只有凝望。

“我喜欢看那大片大片的树叶在风中飘来荡去。”我说。

“我也是。咱们下去吧,还是沿那条大道走走,然后看看今晚干点什么。”

“好。”

我站起身,挽着他的胳膊离开。

回头望去,高坡上,将军依然英姿勃发地骑在马上直视远方。我想,这样的时间永远持续下去也好,然而时间终将在相隔不远的两个时刻让他和我的生命回归到“无”。到那个时候,这座小城的这群青铜雕塑的毛发依然会在风中招展吧,同样的风依旧会把那条大道上的法国梧桐叶漫天抛撒开去吧。这样想着,心中对死亡的恐惧好像也渐渐淡去了。

[1]阿根廷西部中心城市,门多萨省省会,地处门多萨河谷,是通往智利的门户。

蜂糖水

我漫不经心地坐在总统府前面的广场上。那里有几个举止古怪的人,显然是小偷。让我感到诧异的是,只要你用眼神示意你已猜到了他的身份,小偷就决不会近前。每次目光相对时,他反而会做出一副熟识的表情向这里张望。这里的生活究竟是艰辛还是怡然自得,我实在是不得而知。这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

我在花坛边坐下,注视着鸽子和卖鸽食的老妇人。她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心事,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事实:今天一天待在这里卖鸽食。这像极了我的心情。

广场那头是刷着粉红色墙壁的总统府。在电影《贝隆夫人》中,麦当娜就是在那里唱的歌吗?我怎么会去看那样一部电影的呢?想到这里,我又进入了回忆之中。那个雨夜,我在起居室里看借来的电影录像带。无聊的片子放到一半时,他回来了。说是伞被风吹坏,右半身都湿透了。于是我拿来毛巾,像擦拭小猫、小狗一样在他头上、身上胡乱抹了一通,然后又在沙发上躺下。雨的气息跟随他进入房间,并扩散开来。窗户上晶莹剔透的雨珠不断流淌下来,马路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静悄悄地被雨打湿。一个平凡如常的夜晚。他泡了一杯热咖啡,把杯子递到我手里。那只杯子是一个星期天我们俩在附近一家古董店买到的。记得去那里的小路蜿蜒曲折,路边盛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阳光照耀下的路面白花花一片,宛如置身于天堂。橘黄色、黄色、粉红色的小花,还有嫩绿的小草在风中摇曳。回忆是如此之多,就像在窥看一对相互映照的前后镜。两人的历史中有着近乎无限的小小的宽广世界,而今,我处在与之割裂的世界里。

我来看望一位住在这里的朋友。

这个朋友在学跳探戈时,和她的阿根廷舞蹈老师坠入情网,并结了婚。现在,她也给从日本来的游客做做导游,虽说并不是正式的,却也挺忙。她说,行程结束时会从客人们那里得到一些小费作为报酬。她先生陪学生们到外地公演去了,我便住到了她家里。她白天要做导游,直到晚上才回来,所以我每天白天都在外面闲逛。要是一直都能这样无拘无束、快活自在该多好。尤其是她家所在的瑞科莱塔地区绿化非常好,光是出来散步就让人心旷神怡。为了使自己摆脱思考,我一个劲地闷头走路,直到腿脚无力,大脑一片空白,这才感觉找回了往日的自己。到了晚上,只喝一点点葡萄酒便倒头睡去。

这样才好,现在这样最好。躺在别人家不太舒适的沙发床上,听着陌生城市里的陌生声音,我每晚都这么想。我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因为除此以外无计可施。如同野生动物舔舐着伤口,在暗处静候发烫的身体痊愈那样。我想,在我心态逐渐恢复,能够大口呼吸、正常思维之前,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

“今天五月广场上两点开始有戴白头巾的母亲们游行哦。”朋友早晨出门时告诉我,“虽说看过之后心情有点压抑,可每次都会有很多感慨。真的,特别多。也会想起国内的父母来。游行发起也没多久,你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我磨磨蹭蹭地来看游行。到了没多大会儿,头戴白色头巾的母亲们或者说是老奶奶们更为恰当些稀稀拉拉地开始聚集起来,此外还有采访的记者以及警察的身影。阴郁的天空下,总统府的粉红色墙壁看上去模糊不清,像是添加了牛血的颜色。成百上千只鸽子腾空而起,那十几个头戴白巾的老奶奶开始绕着广场缓步游行。队伍中也有老爷爷,似乎还有他们的亲属。老奶奶们胸前挂着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年轻小伙子的笑脸,也有盛装的姑娘,每副表情都如此平凡而可爱,让人无法想象他们卷入了一场那么恐怖的事件中。

“你是从日本来的吗?”旁边一位日本人模样的大婶用日语问我。

“是的。”

“我移民到这里之后住在郊外。当时真是吓人呢,突然间就变成了军事统治,之前有点左翼思想的学生啊,贝隆[1]一派的人啊,好多都不见了,有的只是因为出来抗议示威一下,就再也没回来过。”

虽说一看大婶就是个日本人,但无论服装、表情还是化妆上的细节,都表明她已经离开日本很久了。

“我在电影里也看到过。”

我怎么会看那样一部令人发指的影片的呢?被抓走的学生们半裸着被绑到一起,遭受奸污,被水枪喷射,被蒙上眼睛撂在路边。现在正走在面前这个广场上的他们的父母,那时尽管忧心忡忡,尽管彻夜难眠,却依旧要在原来的家中生活下去。在此期间,他们身上一定永久性地丧失掉了某种重要的感觉。在死去的孩子们失去了人生的同时,他们体内也一定失去了什么。

“半夜里有军用大卡车开到我们家附近的树林里来,我们全家都吓得不敢出门。不一会儿就听见震耳的枪声,还有叫喊声、呻吟声。后来又来了辆大车,接着就静下来了。第二天早晨去树林一看,好多血迹。就这样,有三万人都不见了。”大婶继续说。

我默默点点头,注视着游行的队伍。

感觉鸽子、小偷、移民大婶以及游客们都是不由自主来到这里的。绕广场游行的白头巾母亲们似乎已不再指望孩子们归来。或许,她们只是希望能够把对人生的无奈和焦虑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出来,她们只是不愿意让往事就这样被湮没在不由自主的时间当中。但见那些已是奶奶年纪的妇人胸前挂着女儿或儿子的照片相互聊着,这一幕反而更加真实。我想,大概世事就是如此吧,这就是时间流逝的力量,这就是悲哀本身的色彩啊。

悲哀决不可能痊愈,只会给人淡化的假象聊作抚慰而已。与这些父母相比,我的悲哀是何等的不堪一击,没有来由,没有这种无处申诉的哀痛的支撑,我的悲伤只是若有若无地掠过心头。可是,并没有哪一方更伟大或更深刻,我们大家都是同等地站在这个广场上。

我想象着:某个清晨,像往常一样,年少任性的儿子匆匆抿了口咖啡,瘦弱的他穿着那条心爱的牛仔裤出门去学校。在母亲眼中,今天的他与自儿时起的他并无不同。记忆从此理所当然地全部定格在了那一瞬间的背影上。母亲不知道儿子去参加示威活动,或许他也只不过是陪朋友去而已,就这样一去再无消息。这是怎样一种心情?直到军事政变的那场狂风暴雨结束为止,那一切对谁都无法明说。谁都战战兢兢,谁都不肯帮忙。在铺天盖地的坏消息中东奔西走,听不到一个好消息。幸运地从收容所回来的那些人都极度惊恐,描述的情景让人毛骨悚然……这一切对于那时同为高中生的我来说,听来是那么的遥远。但它并非远在印加帝国时代或是二战时期,它发生的时候,在地球另一端的日本的我还住在父母家里,明里暗里跟父母较着劲,常常彻夜不归。就是那个时候,它就那样惊天动地地发生了。

我又忍不住浮想:具有如此不同人生轨迹的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午后,在这片懒洋洋的阴沉的天空下,在这个平淡无奇的广场上出现交集呢?

在一圈圈走着的母亲当中有一位身材肥胖的大婶,她像极了我的母亲。除了眼睛的颜色,其他方面越看越像。盯视得久了,觉得连举止也仿佛相似起来。

每次我一感冒,母亲总会在热水里化点蜂蜜,倒一点威士忌进去,最后再加上柠檬汁给我喝,即便我上了高中也是如此。在那些母亲的孩子们经受浴血拷问的某个傍晚,我正一如既往地在向母亲撒娇。这就是所谓的“世界”吧。不知母亲为什么管那叫“蜂糖水”,那不是蜂蜜柠檬汁吗?无论我跟她说多少次,她就是不改,说那个名字好。那股温热甘甜的味道仿佛又弥漫在了我的口中。母亲的味道,世间都是相同的:有些世俗、沉重、甜蜜,始终深沉。现在,它就充盈在这广场上,无处宣泄,一圈一圈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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