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
作者:吉本芭娜娜
内容简介
《彩虹》是吉本芭娜娜系列旅行文学作品中的一部,是她游历广阔的大溪地后成就的小说。
书中叙述了一对为了寻找幸福而痛苦挣扎的日本男女纯美的爱情故事,场景就设定在大溪地这片美丽的地方。现年27岁,在日本的大溪地餐厅“虹”做服务生的瑛子十分喜欢这份工作,全情投入,以致劳累过度,昏倒在地,因此接受安排,工作调整为暂时到老板家担任管家。然而,瑛子始终难舍对于餐厅工作的执著喜爱,决定辞去管家工作,好好度个假,目的地就是餐厅总店的所在地,同时也是她所钟爱的老板的故乡——大溪地。从东京到大溪地,深埋在瑛子体内的那份饱满的爱情即将苏醒。
字里行间透出外柔内刚的心灵,悄然疗愈每位读者的物语。此次特别加入原版封面和插图共15幅彩图,呈现更浓郁的异域风情。
1
“和海龟、鲨鱼、鳐鱼一起畅游深海鱼缸。”这个拉格纳利乌[1]潜水之旅吸引了许多住在波拉波拉岛[2]上的观光客参加。
不过,只有我独自一人前来,四下一张望,其他的都是法国人、意大利人,大家来自各个酒店,组成一个个小团队,没有一个日本人。我倒不觉得害怕,只是在大家吵吵嚷嚷排成一队时,原本就个子矮小的我越发显得不起眼了。我们分成几个小组,轮番跳入大海。
和我同组的是一个法国家庭。
妈妈挺着大肚子,只有爸爸和十岁的小男孩要下水。“我们走了哦。”“等我们回来哦。”他们叮嘱着,一前一后往沙滩奔去。
妈妈腆着肚子斜躺在遮阳伞下晒太阳。
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无论发生什么,妈妈总会在身边看着我”的那份心情。虽然看不清遮阳伞下那位法国妈妈的脸,但她一定在微笑,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孩提时代毫无顾忌地专注玩耍时感受到的那种幸福,就像深色蜂蜜一般黏稠快乐。我用尽全力回忆往事,感到一丝苦闷:我居然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
其实并不是想家了,迄今为止也并未屡屡碰到不开心的事情。
然而,当见到那个在遮阳伞下的陌生母亲长裙下露出白白的脚,在白白的沙滩上投下影子,每次回头,心里总会泛起淡淡的酸楚。
我下到海里。在这个大鱼缸里,被观赏着的应该是人类自己吧。鱼儿们完全无视我们的到来,自顾自游得不亦乐乎。
或者,如果真有外星人存在,他们看地球上的人类,就如同我们看这些鱼儿一般,是在大气里欢快地游泳吧。
这时,一条小小的柠檬色鲨鱼慢慢游过来,那动作和别的鱼都有所不同。
啊,太有趣了,真是黄色的。我睁大了眼睛。
它边摇摆尾巴边控制着方向,我开始担心自己脚部的移动是不是已经落在了它眼里。听说鲨鱼的嗅觉是人的几万倍,当它咬住你的时候,眼睛都会变得不一样,不知怎么回事,这些知识开始非常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中。
“这样小小的一条鱼,却有着与其他鱼不同的强大的压迫力,好可怕!可是那黄色好漂亮!”
我想叫出声来,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向它。我的手比常人小一些,在大海中,似乎愈加小了。
一边的老夫妇也在水里频频点头,他们看到鲨鱼一定也觉得很兴奋吧。在来时的船上曾经和他们简单聊了两句,这是一对法国夫妇,和我住同一间酒店。
在水中望着鲨鱼,三个人的手自然地握在一起。
超越国籍的双手,爷爷奶奶辈温暖的手,这样的感觉让我满心欢喜。那是紧紧拥抱过孙辈的布满皱纹的手。
渐渐发觉鲨鱼并没有侵犯我们的意思,三人从水里抬起头聊了几句关于鲨鱼的话题,然后分别游开去寻找各自想看的鱼。
我还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鲨鱼。
是透明的黄色?不,是更接近于闪闪发光的柠檬色,和传说的完全一样。居然有颜色这样漂亮的生物!居然有水果色的生物在眼前游动!我使劲盯视着鲨鱼,眼睛一定像坠入爱河般熠熠生辉。
海水最初一定很干净,只是因为人们留下的沙粒而渐渐混浊。就像沙漠里扬起的沙尘,又或是在风大的日子里远处飘来的云团,鱼儿的王国就这样被薄雾笼罩了。
在眼前这一片清澈透明的海水里,口中是海水淡淡的咸味,不同颜色的鱼儿游来游去,沙滩上还有鳐鱼轻轻滑过。珊瑚的颜色在光影的照射下变换着,水中的一切似乎都在发光。
我在做梦吗?难道看到了彩虹?七种颜色都来到这个世界,它们渗出来,变成漂亮的蝴蝶结摇摆着,时间仿佛停止了,世界安静下来。
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情,仍然可以看到这么美丽的世只要活着,即使会痛苦,可是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刻出现。一定。
这样想着,感觉体内涌动起强大的力量。
至少在这个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青涩的少女时代,向未知的世界进发。武器是比一般人还要小一号的身体,用这个微不足道的无法依赖的身体,像个宇宙战士一样摆脱地心引力,在未知的魅力四射的世界中,尽管有许多人同在,却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自从来到大溪地,我就一直犯困。
怎么也睡不够。从莫雷阿岛[3]到了波拉波拉岛,难得头脑一发热住进这家高档酒店,即便水上木屋震耳欲聋的海浪声把我包围,我依然睁一睁眼继续睡去。入夜后,海风的声音似乎包围了整个房间,白天似乎永远都不会来临。或许这巨大的海浪声对我而言,正是和外界或者过去隔离的最好屏障。
醒来就一个人呆呆地散步,或者游泳,抑或走很远的路到餐厅去吃东西。
要去餐厅,要先走一段木板路,然后绕过被小别墅环绕的巨大花园,过一座桥,看看在运河般的海水里游泳的鱼儿,沿着海岸线再走一段,最后到达目的地。
这段路对我这个睡不醒又没有任何计划的人来说,是极好的消磨时间的行程。
默默行走间,景色一直在眼前变幻,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自己似乎被扔到了美景之外,原来美丽的景色是在梦里。白天是在灿烂的阳光下,晚上则是在漆黑的暗影里。
可是在这一刻,在海水里,我却异常清醒。
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皮肤愉快地捕捉到海水的温润,被活泼的生命团拥,就好像大幕在眼前拉起,我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脚趾碰到海底的沙子,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抬起头吸了几口气,又回到海底。发丝在眼前飘动,不远处有一只海龟……这一刻对我而言,就像清晨一觉醒来,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新鲜,感觉越来越鲜明。
光线每时每刻不断变换着照在海水上,沙子平坦地一层一层卷上来,人和鱼儿就像在逛街似的互相交错,刚才握过手的法国老夫妇不即不离就在一边。
最后从水里上来取下潜水眼镜时,这魔法也没有消失。强烈的光线、浓郁的绿色、静静的海湾,都和下海前没有什么区别。
远远地看到刚才那男孩向他母亲的方向跑去。
我在太阳下晾干身体,被浸湿的深蓝色泳衣也好像海里的生物一般闪闪发光,炫目。沾满了沙子的身体,从头发上滑落的透明水滴……纤细如丝、容易受伤害的心情渐渐充斥全身。
我以前一直认为人和人之间几乎没有幸福的形态。从小就在自家开的小旅馆里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的眼泪,从那里学到了争吵、悲伤和安静的幸福感,如同海浪般此起彼伏。
不过人和人之间偶尔还是会有蜜月期。就像儿时的游戏,打开那罐琥珀色的液体,偷尝那甜得发腻的蜜,天真而刺激。
从机场到酒店需要乘坐专用船只,在船上看到一对幸福的情侣。两人并肩注视着海景,仿佛可以一直美丽到永远。
可是,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持续到永远。无论如何美丽的瞬间,都会发生变化。
所以他们才看起来那么美。由于小船坐不下那么多人,他们上了工作人员的船。两人手牵手,笑容灿烂,发丝飘舞,夕阳渐渐笼罩了他们,小船沿着水面划向远方。
莫非我也身处于这美丽的风景之中?这时,我第一次略显单纯地这样想。
可能是亲眼看到了柠檬色鲨鱼的关系吧。
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过固执了?可能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当我被这美丽的光线笼罩时,魔法似乎开始消失了。
无论做什么,我都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阳光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始终温暖地照耀在我身上。
2
我非常渴望来大溪地。
从十几岁起就开始在经营大溪地料理的餐厅打工,却一次都没有到过这里,总觉得惭愧。可一直都没有请到长假,工作本身又十分有趣,不知不觉过了近十年。
刚到时住在可以自己做饭的海边小屋,后来搬到波拉波拉岛上高级酒店的水上木屋。
其实难得来一次,应该多转些地方。可自从到了这里,心情好像一下放松了。
就这样呆呆看着大海,让时间悄悄溜走。再次见到了澎湃的大海,想起小时候的生活,觉得非常满足。
十一岁时,父母离婚了。
是爸爸另外有了喜欢的人而离开了家。在此之前,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们在濒海的观光地经营一家小餐馆,过着平静的日子。
事情发生后,周围的人都觉得十分惊讶,最震惊的应该是被抛弃的家人吧。虽然无法向爸爸证实,但我想当时他本人应该也始料不及。对,就是这么突然的变故,突然得来不及悲伤。
母亲并不是那种会去挽回这种状况或者就此等待下去的人。为了开始新的生活,她叫来住在老家的外婆,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而一直经营着的小餐馆也没有因为父亲的离开而结束,反而开始在忙碌的夏季以外的时候兼营旅店。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们三人就像在孤岛上赖以生存的彼此,关系变得更加紧密。
我在少女时代一直都和外婆一起在餐馆帮忙,也帮着做些家务。
我和外婆、妈妈相处得很好,对我而言,做那些事并不辛苦,只是感觉这就是单纯的现实。夏天每天都去游泳或者钓鱼,偶尔和观光客谈一场小小的恋爱。在学校里老是打瞌睡,因而成绩糟糕。忙碌的夏季里,朋友们也会过来帮忙。生活简单而快乐。
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过去,我也到了被称作成人的年纪。
想要试着一个人生活。高中毕业后,母亲关掉餐厅,我趁机来到东京。
于是找到了在东京的大溪地餐厅工作的机会。
餐厅的名字叫“虹”,周围是空荡荡的住宅区,也不怎么靠近任何一个车站。
据说土地是老板自己的,所以很奢侈地在空地上建了一栋两层的楼房。招牌上的字很小,上面还画了一道彩虹,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民宅,到了里面却又别有一番天地。
走进玄关,有一个Waiting Bar,空间很大,傍晚专门到Bar来喝酒的客人也很多。这里有许多热带鸡尾酒,也有品种丰富的法国葡萄酒,还可以喝到生啤。
料理方面,店里特地请来大溪地当地的大厨,自己的厨师也专门送到总店培训。为了保证料理的品质,每天都用从市场上现时采购的新鲜活鱼,做成在其他地方吃不到的正宗传统料理:用野山芋的叶子清蒸鲯鳅[4],新鲜的虾入料做成清淡的咖喱,生的金枪鱼冷冻后蘸着橙汁和椰子汁吃。当然也有类似炸薯条一类的小食品,或者欧洲风味的炸水果干。甜点的品种也十分丰富。
店里有时会请当地的歌舞团前来演出,还开设料理教室,做一些文化交流。
菜单上既有价格昂贵的菜,也有相对便宜的,所以“虹”不仅面向那些对味道挑剔的客人,附近的普通百姓也经常光顾。来本地考察的大溪地政府官员、音乐界人士、想学习大溪地舞蹈的人、以前曾经在大溪地住过的人,都会到我们餐厅来。
老板另当别论,此外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店长,他和老板从住在大溪地时就认识了,是我的直属上司。这是个通情达理、做事认真、关爱妻子、品德优良的传统型大叔,他总是待在店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周到妥帖。我很尊敬他。
“虹”的老板并不是为了开餐厅而到大溪地学习的。他二十多岁时在大溪地生活过,那时就常去当地的这家餐厅。出于兴趣而去那里工作,和店里的人也相处得十分融洽,因而产生了自己开店的念头。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现在的店长。我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工作,最重要的理由也就是因为这种自然的关系。
还在乡下老家时,曾在杂志上读到过这家餐厅老板的专访。
照片上的老板很年轻,表情看上去快乐且充满活力。记得专访的主题是如何解压,他的回答一点都不刻意,话语中能够感受到安静的幸福:“觉得累时就去大溪地,和朋友们见见面、游游泳,心想如果把这里的氛围,即使只有一点儿,能带到东京来该多好,于是开了这家店。”
杂志上还登了餐厅的照片。有大大的窗户和天窗,空间看起来很宽敞。桌子放得不多,用很结实的木料做成,阳台上撑着厚布做的太阳伞,店里到处都是花草树木,看起来打理得很水润。
我到东京玩的时候来这家店吃过好几次饭,越来越觉得它和东京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喜欢这样自然而缓慢地度过时光。
总是无法理解那些和时间唱反调的慌乱的都市人,做事讲究目的,任何东西都是有偿的。最开始的时候觉得大概是因为土地价格太高,人心才会变成那样——典型的乡下人的看法。
总以为东京人难以捉摸,可能是因为以前接待过东京来的观光客,而且外婆和妈妈的看法也一样。家里人都说,东京人总爱把事情复杂化,追求过多的快乐,违背自然规律,把金钱看得太重。观光客的故事每天都在我们小店里上演。
在城里,人们貌似亲切,但即便只是起身为你拿样东西,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做的。
至少在乡下,无论你花多少钱都不能把冰冷的海水变暖,冷夏时客人会减少也是没办法的事。
比如,为了吸引观光客而花钱建造新的设施,在那里工作的人只是为了收回投资,不知道爱的力量,这些设施不久就破败了。假如没有足够的能够对抗景色的力量,那么土地的力量就会吞噬一切。据我观察,其实并不是人把它们搞破败的。即使最初非常热闹,但客人们渐渐不愿意再来。土地大概是对这些不适合自己的建筑生气了,发出不讨人喜欢的光线来。不过,如果这时出现一个有力量的人,往往会发生奇迹。这些设施就像只是碰到了一场坏天气或什么事故,可以很快渡过难关。
其实人们所做的事情和原始时代没什么分别,同样的事情在不断发生,我总是这样想。
人们最初住在这片土地上时,总是一心侍奉土地神灵,希望和神灵和平共处。人们一起努力灌溉土地,而土地也给予回报,更加肥沃。土地和人类的力量缺一不可,即使到了现代也仍然如此。规模扩大了,我们无法预见百年以后的结局,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和结局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不断看到新的建筑出现。旧的建筑被拆掉,露出废墟,然后重回土地原先的样子,接着建造新的建筑,这样周而复始。所以观光地的景色也是一样,过去的样子不断重演,不可思议却又生机盎然。
外婆和妈妈都一直这样教育我,在这个世上,别索取太多,努力按照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活着,依靠大自然认真地过好每一天,有时节约,有时玩耍,最重要的是每一分钟都过得开心自在。
外公和外婆一起创建了餐厅,妈妈在餐厅里帮忙,这样认识了爸爸,于是,身为厨师的爸爸也加入了……最后妈妈继承了这间餐厅。在海边,我们的餐厅并不特别有名,却也有了近五十年的历史。
有人说看到外婆的脸就觉得安心,有人喜欢妈妈煮的鱼,有人喜欢吃我们的套餐,也有人说是为了这家的女儿,也就是我而来的。虽然是个破旧的店,却有着清爽而且怀旧的气氛,来观光的客人经常带着家人一起来,并说已经养成了习惯,还有年轻的夫妇因为非常喜欢已故的外公而来的。层层薄薄的情谊就这样重叠起来,我们的店慢慢地成了一家人情味浓郁的餐厅。
在海边长大的我,一有烦恼就爱跑到海边发呆。到了东京,或许因为在这家店打工的关系,尽管离开了大海,倒也没有想象中难熬。
质朴如我来到东京,从没有对“虹”感到失望过。一开始觉得是不是进货量太少了,有点小气,这样孩子气的疑问后来在看到账簿和来往的客人后释怀了。这是东京,和乡下不一样。然而即便店的规模比外婆和妈妈的餐厅大,可老板对店的热爱、对服务的细致追求都和老家的餐厅一模一样。
这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可即使碰到严重的问题,大家也是一起商量着解决,对我来说,“虹”就像一所学校,一同工作的同事就是一起在学校上课的同学。在开放、干净且通风良好的环境中,无论工作多忙,都能安心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晚上,月光从天窗倾泻下来,我们在阳台点上蜡烛,店堂里变得明亮起来,非常漂亮。晚风轻轻吹来,偶尔会有错觉,仿佛并非身在喧嚣的都市。
每天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莫名地感动,小声对自己说:“这里真好。”
晴朗的日子清澈透亮,下雨时细流涓涓,阴天平静安谧,点灯后却又纷纷发出可爱柔和的光芒,就好像夜空中闪闪发亮的星星。
原本就在老家的餐厅帮忙,所以很快习惯了这里的工作,几年后成为一名优秀的领班。很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离开,我却一直留了下来。
我二十二岁时,外婆因脑溢血去世了,妈妈开始一个人生活。一年前,妈妈心脏病发作,突然离开了我。
外婆去世后,妈妈把店关掉,一个人的自由时间多起来,还经人介绍认识了新男友,据说正准备结婚。
最后的那段日子,妈妈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年代,皮肤光滑柔亮,还变得爱漂亮了,让我从东京给她买衣服。看到她终于卸下肩上的担子,开始享受生活,我也从心里感到快乐。
最痛苦的时刻并不是看到躺在棺材里的妈妈的那一刻,而是在没有妈妈的房间里,看到那套针织衫和裙子的瞬间。那是不久前的一个午后,我在百货商店里给她打电话:“要紫色还是黑色?”“条纹的好还是单色的好?”这样边开玩笑边给她买下了这套衣服。
在那个午后的百货商店,我全然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好啰嗦啊,怎么可能有和你想象中一模一样的东西?放心啦,我会帮你选相近的,挂了啊。”这样说笑着挂了电话,又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当看到妈妈房间里的那件针织衫时,我的胸口绞成一团,透不过气来。
走近后,可以闻到残留在针织衫上的廉价香水的味道。
带给我们欢笑、喜悦和感谢的这件针织衫,现在就像失去了主人的狗一样,显得孤独寂寞。
“我肯定不会再像当初那样笑了,也再没有人可依靠、可信赖、可以这样地打电话。我没有亲人了。”
我似乎是在下决心,又好像是在想别人的事。
可留给我的欢笑回忆还有这么多。可能现在很伤感,但伤心会慢慢地发酵离开。那可爱的百货商店场景现在带给我的是痛苦回忆,但有一天会散发出珍珠般宝贵的光芒。这一刻,我终于流下了眼泪。
可这会是什么时候呢?这一天会到来吗?也许它永远都不存在。
那时,店员微笑着把针织衫包起来:“您妈妈一定会喜欢这个图案的。”
用漂亮的蝴蝶结点缀的礼物,绝不是物质上的意义。被这样奢侈地包起来的是人的心意,希望这一刻永远都不要结束的期望。
我把脸埋进针织衫里,哭出声来。
可能这样说有点自吹自擂,我是个优秀的领班和好厨师。可是,妈妈去世以后,支撑我在东京努力工作的弦终于绷断了。
自己也知道渐渐失去了活力,晚上怎么也睡不着,终于在店里晕倒了,连着三次。因为空腹站着工作,突然就失去意识倒下了。
第一次被送进医院打点滴,诊断是过度疲劳,我自己知道是精神上的问题。正干劲十足地忙着,突然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自己也有些不安,医生让我休假,开了药,并开始接受心理辅导。
店长和老板商量,问我是否愿意到新开的餐饮外包公司去工作。
这是老板太太在做的新生意,为一些派对和会议等提供法式的大溪地料理或是地中海饮品等。当然并不是推荐我去送外卖,而是在公司里做一些事务性的工作,比如登记日程安排什么的。这应该算是晋升吧。
店长大概觉得我希望摆脱体力和神经都疲惫不堪的领班工作,所以推荐我去做一些事务工作。
可是,我还是喜欢站在店里工作。虽然并不是个热情的店员,却喜欢看到不同的人来光顾,也已经有了很多亲切的老顾客。
我老老实实地回复店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去那里。”因为自己的认真和顽固,也曾在工作上给店长提过意见,但为了自己的事情开口还是第一次,冷汗都冒了出来。但是无论怎样都要说出来,我握紧双手,声音细微,语气像是在背诵:“对不起,辜负了您的好意。但是以我目前所掌握的技能,完全不能胜任在公司的事务工作,而且我对这份工作也没有兴趣。如果硬是让我去那里的话,那么,我大概只好辞职了。”
这样说出了口。尽管许多往事历历在目,我却用几乎生硬的语调说了出来。为什么自己的个性是这样的?这一刻我觉得很懊悔。
有那么多可以说的,比如现在的工作中的快乐、对店长的感谢、对餐厅的热爱等等,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些呢?
店长愣住了,我却因为最终说出口而松了一口气,等在那里。
几天后,店长又来找我:“我和老板又商量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取消上次所说的公司的事情。本来是不应该答应你的无理要求的,但看在你一向都努力工作的分上,我和老板也都能理解你的心情。另外,如果你喜欢动物的话,老板家养的宠物需要人照顾,或者你愿意去做一些家政方面的工作?”
我做了许多心理准备,却完全没料到事情有了这样的转变。
据说老板的太太怀孕了,而在他家做了很长时间的保姆又突然辞职不干,虽说介绍了新的人过来,但那个人的孙子刚出世,她要到国外去探望,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所以希望我可以短时间内到他家去照料一下。
妈妈留了一笔钱给我,我自己也有一些积蓄,只要让身体和心灵同时得到休息,一个月后再重返工作岗位是完全没问题的。但问题是,时间再长的话,店里可能会找到新的领班,这就麻烦了。
我在心里快速合计了一下。
如果到老板家里帮忙,老板和他太太一定高兴,同时能报答店长的关照,身体也不会因为休息而变笨重。要是想回到店里工作,他们也只能接受我。而且我也喜欢动物,做家务又拿手,看起来是一举多得。
“我很乐意去。”每周五天,打扫卫生并照顾宠物,修剪花园和买东西等杂事也要做。等到新的保姆来之后,我希望可以回店里去上班,我这样向店长要求,他同意了。
我,一定要努力工作,早点回到店里,这样想着,似乎微笑重新回到了脑海,开始期盼家庭保姆的工作。
3
周围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又是怎么想的,我一个礼拜前到莫雷阿岛的海边小屋后才慢慢开始理解。
自己也对这种迟钝感到惊讶。
在此之前,每天想的东西都不一样,思绪混乱,仿佛身处狂风暴雨中,辨不清方向。
以前我的朋友和亲人们常说:“你真的很迟钝,很多事情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原来这话是真的。我总是关注于事态如何发展,而顾不得了解自己的想法,往往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得出结论。
从日本出发,经过长时间的空中旅行,最后换坐国内小飞机到达莫雷阿岛的小机场。或许是因为身心疲惫,或许是为即将到来的假期而欢欣雀跃,或许是因为想到那些烦恼的事情而不知所措,我居然觉得茫然。
尽管沐浴在南国温暖的阳光下,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像这样的事情简直令人无法相信。以前即便再累,肩膀变得像石头一样硬,小腿肿得发痛的时候,只要回到家乡的海边,站在岸堤上沐浴阳光,就觉得自己像被充了电一般活过来。而现在,似乎被困在了一个小箱子里,看到的世界无论是美丽的、汹涌的,还是明亮的,都距离遥远。
机场里居然有很多小鸡和小鸟欢叫着悠然蹦跳。我买了一杯叫不出名字的冰冻饮料,坐在硬板凳上喝。那甜甜的冰凉的饮料通过喉咙到达胃部时,第一次感觉到了南国阳光的一点点温暖。
仔细一看,这里无论什么东西都生长茂盛。无论植物还是人,都把根深深扎进土壤。耳边响起了夏威夷四弦琴的声音,我到了南国!这音乐和冰冻饮料一起唤醒了我的身体,然后慢慢将体内不需要的阻力一点点拔走。
来接机的巴士终于把我带到了海边小屋,破破烂烂的样子和家乡倒有几分相似,安心地住了下来。
登记后倒头就睡,醒来已是黄昏,随兴走到海边大堤上看日落。
穿上高中时代旧旧的太阳裙,哼着小调,从沙滩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大海,好久不见!
即使沙子绊住了脚,让人难以前行,因为身边有大海的陪伴,仍是心平气和。
海浪就这样静悄悄地来来回回。云层太厚,空气不太透明。夕阳缓缓地布满了整个天空,在云层中发出橘色的光芒,渐渐沉入大海。
风也开始变得有些凉,除了西方那一抹橘色,天空变得暗沉下来。
开始听到有人在准备晚餐、摆桌椅、起锅炒菜、打开啤酒喝的声音。
孩子们淋浴时的欢笑声也传过来。前台旁的餐厅正处在营业前最忙碌的时刻,厨房在准备晚餐所用的材料,服务生们在布置桌椅,大家忙成一团。
真好,看到这一切,我不由自主地感慨。要是我也在那里……
然后,我突然清晰地看到了一直支撑着自己的信念,这是我的亲人教给我的。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就要淡泊地工作,去掉浮夸之心,不卷入是非,脚踏实地地向前走,从大自然中获得力量,每天幸福地生活,记住那些快乐的回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似乎忘记了这些,把那些柔软的内心的东西,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当失去了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后,我开始自我封闭,拒绝依赖任何东西,把自己变成一块硬石,固执地等待时间的流逝。即使被卷入什么事情,也不再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有一天我会用奇怪的方式跟一直关照我的店长和同事告别,再也回不到从前。
为了不给每天费尽心机关心我、当我倒下时急得反复喊我的名字、把我送进医院的同事们添麻烦,我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回想起来,之后的事情就像这海水般越漂越远,渐渐失去了方向。
仿佛有一股脱离现实世界的巨大的自然力量把我托到高处,我从那里看到了渺小的自己,耳边听到了心底的愿望。
远处西方天边的彩霞,像块布一般摇曳着的大海,吹过耳畔的微风,一切都在运动,却又如此安静。
我想比任何人都辛勤地劳动,即使双腿硬得变成一根棍儿,也要和同事们笑呵呵地去喝酒:“今天真高兴!”第二天早晨醒来,觉得又一个我获得新生。
这个念头渐渐充满我的内心,好像那温暖的波浪一般。
喜欢那家餐厅,喜欢在店里工作,又或是不喜欢,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站在那儿接待客人,这才是我的天职。
黄昏时分大家在一起摆弄餐具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令人感伤。
“真想早点回到店里。”
不由得叫出了声,连声音都是伤感的。
这个时候,其实身体已经很累了。但只要听到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比如昨天约会的详情啦,谁和谁好上啦,店长和他太太吵架啦,又或者对着老是迟到的家伙发一顿脾气,疲劳就这样不翼而飞。一切都要靠我,仔细地擦玻璃杯,叠餐巾,让伙计去仓库取饮料,和熟客随意地聊聊。每天事情都差不多,但总觉得温暖。店里突然忙起来的时候,可以让大家见识一下我的能耐。要是有了空闲,就做一些整理的工作。有时品尝一下厨师新开发的菜,有时去喝一杯,听听大家的烦恼,然后你送我、我送你,互道晚安,累了一天后总是睡得特别香。到第二天中午起床,边看电视边给自己泡上一杯咖啡,想想今天晚上是谁预订了位子,有没有团队客户,谁比较适合接待工作,哪个侍应生还要再带带,今天有人要离开等等。身体随着大脑开始运转,逐渐进入自己的角色。我的幸福就在这些平凡的细节中。
波浪声在耳边回响着,小鸟飞越天空回家去。
这一刻的我,有时乐观,有时悲观,思绪就像这波浪一样混乱。但是,我的人生中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这家餐厅工作,这是早就决定了的。虽然出了点状况,但事情总会解决,旅行和大海的力量让我这样想。
回头一看,餐厅的侍应生已经铺上桌布,摆上餐具和餐前面包。
他们快速地工作着,山那头的夜晚复苏了。
我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跳脱出来,这个徘徊在餐厅里的幽灵终于可以考虑自己的晚餐吃什么了。看来还是那些侍应生们帮了我的忙。
他们和我是同样的人吧,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在莫雷阿,晚上我总是走到餐厅去吃饭,而白天则自己在厨房弄东西吃。可那天晚上,我租了一辆车到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不知不觉过了晚饭时间,肚子又很饿,于是走进了超市附近的餐厅。
停好车,突然发现餐厅前有一家小小的珠宝店,因为灯光而发出耀眼的光芒。
不知怎么就走了进去,开始浏览起来。有很多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珍珠躺在那里,它们被贝壳包裹着,是大海孕育的女儿,是从贝壳的肉里挖出来的美丽灵魂。
在来的飞机上,空中小姐都戴着黑色的珍珠耳环,在她们略黑的肤色映衬下显得尤为美丽。我也曾经想过,如果经过这次旅行,自己的肤色晒成小麦色,就买个黑色的珍珠戴戴。可当看着这些耳环时,心里却不舒服了。
怎么了?为什么看着这些滑润夺目的珍珠会觉得不舒服?我侧着脑袋思索。
我总是这样,每当察觉到自己的情感时,会先有不舒服的印象,然后才变成大脑中清楚的影像。总认为这并不表示我迟钝,而恰恰证明了我纯洁!先让自己沉睡,直到震动的声音把我吵醒为止,这个时候浮现出来的东西对我来说是最真实的。
珍珠被做成不同的首饰,摆放在白布上。
突然想起某人的胸口。总是穿着深V领的针织衫,露出雪白的锁骨,那里点缀着一条金色的细链和一颗大大的黑色珍珠。
哦,原来老板娘经常戴的项链吊坠是一颗黑珍珠!一定是老板买给她的,又大又黑又亮的黑珍珠。让我有如此不舒服的感觉,间接证明了我和老板娘的关系并不融洽,我这样以为。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自己有多讨厌这个女人,又有多嫉妒这个女人。
我深深地陷入沉思。
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而讨厌漂亮的珍珠呢?于是买了一对那种不是特别圆的珍珠耳环,立刻在镜子前戴起来。只要继续在这个岛上待几天,晒一晒,我的肤色也一定会更衬这对耳环的!这样想着,对黑色珍珠的不良印象就像长了翅膀的蝴蝶一样飞出店,消失在夜色里。
4
第一次经人介绍认识老板的太太时,我就觉得她是个没有人情味的人,和我完全不同类型,我们应该一辈子都不可能互相喜欢,当时我就这样想。
表面看起来,老板娘是个有些神经质的美女,年龄大致超过三十五岁,品位高雅,穿着时髦,言谈举止干脆麻利,给人的印象似乎是个情感丰富的人。
可是在我的想象中,能够建立起我们餐厅的老板太太难道不应该是个更朴素、更自然、更有力量的人吗?这个美丽的妇人、时髦的家具装潢以及有钱人的样子,都让我感觉有些失望。
嗯,诚然。我很快坦然接受。既然拥有那样出色的餐厅,老板自然应该住在符合他身份的地方,我怎么会以为他住在朴素自然的地方呢?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大溪地生活的嬉皮青年,我的想法真是太天真可笑了。
老板娘笑着和我说话,却一点都没有敞开心灵接受我的意思。“我对你毫无兴趣。”她的脸上无疑写着这样的字句。虽然身为侍应生早就习惯了这种态度,可在老板家里受到这样的待遇,还是觉得有些伤心。
老板娘非常热爱工作,她总是匆匆忙忙地打电话,外出和客户见面商谈,记笔记,或者叫来会计师和税务师,所有的事情都亲力亲为,极为认真。一个人对着电话的那头自言自语,有时向着对方鞠躬,鼻头都冒出汗来。
我开始工作以后就禁不住想,她应该不喜欢动物吧。她有时也会抱抱小狗小猫什么的,可是她的眼里完全没有它们的存在。动物和我一样,对她而言,只是风景而已。
在店里接待过上千人的我,马上就洞察了这一切。
老板娘并不是个坏人,她只是生来感情比较淡薄。她头脑敏捷,所以做什么事情都匆匆忙忙。假如她来做领班,周围的人一定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因为有和这种类型的人一起工作的经验,我又不用去她的公司工作,每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总是笑嘻嘻的,因此我的日子很轻松。
但多少总会琢磨一些事情。
比如,看到花园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个没有受到精心呵护的花园。表面看起来很整齐,其实已经有树枝枯萎,土壤开始干涸,散发出悲凉的气息。它曾经受到过多好的照顾呀。
猫咪和狗狗也说着同样的话。
西施犬很瘦,表面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开始有皮肤病。有着漂亮被毛的猫咪,大概是波斯猫和什么的杂交,总是惊恐的样子,毛的光泽感很差。尽管我只是个打工的,可看到没有受到家人关心的小动物,心里还是不忍。想到就是为了它们才雇用的我,开始费尽心思照顾它们。
老板娘对钱管得很严,我又不想和她多交涉,竟像个傻子似的自己掏钱带狗狗到医院看病,偷偷给它涂药膏。在车子里,狗狗紧紧贴着我,摸摸它的头就闭上眼睛睡觉了。到了医院也不吵不闹,回去的路上更是坐到我的膝盖上,舔着我的手,害得我差点连车都开不了。猫咪也是,每天抱着它、抚摸它,慢慢地它就会在我的脚跟转来转去,再也不逃到沙发或桌子底下藏起来了。
这样过了一个礼拜,当我第一次放它们出去玩时,两个小家伙都在我身边玩闹,一刻也不愿离开。
尽管装出一副为了工作而冷漠的表情,可动物似乎明白我的心。它们越来越依赖我,我也越来越爱它们。
我还没有见过老板、也就是这家的主人,当然,以前在店里工作时曾见过几回。他总是柔声细语地和员工说话,每当有新进员工或者有人辞职时,也一定会来打招呼。皮肤晒得黑黑的,外表整洁干净,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已经成家了。
等到了他家里打工,我立刻明白了老板为什么看起来不像个有家室的人。如果他住在这个家的话,我也不会落到那个境地了。
这种敏锐的观察力,也是在店里工作后逐渐形成的。
我在其他方面是个什么也干不了的迟钝的人,所以总会花很长时间来观察人,时间长了,就比其他人更容易看清一个人。
从外表看不出人的内心,但如果仔细看,能从他的待人接物、甚至吃东西的样子方面了解一二。这和我个性内向有关,不过并不仅仅是这样,内心的沉静让我的眼睛更清晰。
老板和他太太的家,我每天都认真打扫,表面看起来干净整洁,可家里似乎并没有人居住,死气沉沉的。
可能有钱人就是这样吧。我每天呵护着两只动物,淡淡地收拾。无论家里有多么干净漂亮,动物们跑来跑去嬉闹,家的支柱并不在那里。
每当在那个家的厨房,我就会想起外婆和妈妈。
我的家破破旧旧,海风从屋子的缝隙钻进来,地板上总是覆着一层沙土,可只要是妈妈的手碰过的地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能映出妈妈的影子。
连垫在色拉油下的广告纸的折法也能看到妈妈的样子,妈妈把酱油从大瓶移到小瓶的手法、看报纸时的背影都和外婆一模一样。我总是想象,外婆做事情的样子也一定和妈妈一模一样。
女人的模样就这样和家里的东西重叠在一起,无论是谁,即使在粗暴的家庭中长大,只要女人或是母亲爱着这个家,总会在这里留下影子。
并不是老板娘这个女人有问题,只是住在这里的人没有“我们以后也要一直住在这里”的想法。就好像小鸟的窝,即使再脏再乱,也是温暖快乐的家。在这里,一点也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在这个宽敞的、似乎没有人居住的废墟一样的家里,我一个人的时候会更思念外婆和妈妈。这里真寂寞呀,妈妈。仿佛是个孤儿的家,总在等着谁的到来,在这样寂寞的家里,人也变得越发寂寞起来。
5
我和山中太太、也就是之前在这家做保姆的中年妇女因为工作交接见了一面。
感觉她像是个音乐老师,明快高雅,戴副眼镜,化着妆,说话清脆利落。
山中太太把家里的一切仔细解释给我听,我努力做着笔记。
说明实在是太详细了,我费劲全力才能记下,完全没有时间问她为什么不做了。不过,山中太太非常出色地管理着这个家,是个优秀的人才,这一点显露无遗。她将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却又不留下丝毫自己的影子,非常专业。
“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出门的话,门也是由我来关吗?”
因为我要去遛狗,故意不好好看着她的脸,随意地问了一句。山中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我,
“自从你来了以后,花园茂盛多了,满眼都是绿色呢!”
她这么说。
“这是我的工作。我也喜欢劳动。”
我淡淡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