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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6

莎拉在哭泣,接着传来了一声微弱的“Sorry……”

确实是莎拉的声音。“莎拉,你来日本了?”太好了,对方开口了。我想着问对方道。

“对,不过没法跟你见面。”莎拉说道。

“你是跟一个男的一起来的?你没法在房间里打电话?你现在宾馆里吧?”

莎拉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哭泣。接着,她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你们都好吗。听到了你的声音,觉得很亲切,不觉想起了你家的事……上次来日本时,很开心的。”

“莎拉,你现在幸福吗?”我问道。

“是的,我已经结婚了。”莎拉在电话的那一头,第一次“扑哧”一下笑了,又说道,“没事,并没有不幸福,放心吧。”

“是吗,那太好了。”我说。

接着,莎拉冷不防问道:“芝美,你告诉我,芳裕死的时候,是一个人吗?……也就是说,他有没有真正的女朋友?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莎拉一定已经感觉到了。她已经在球绘去波士顿的时候,从球绘眼眸的色彩,还有哥哥的目光中察觉到了。因为哥哥望着球绘的时候,目光总是挺异样的。那目光仿佛是在试图将心慢慢沉静下来,来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在动,是有生命的,会在自己面前微笑。

这一情形莎拉一定已经察觉到了。

“对,是一个人。”我说,将说谎时的技巧全部融入了言辞之中。

“女朋友虽然很多,但没有真正的恋人。”

“噢,是吗……不好意思,问你这样无聊的问题……来到日本之后,心情轻松了很多。今天能跟你说话,我很开心。真得谢谢你了。”莎拉说。

这时的她,已不再是忍不住打无声电话、伤感悲戚忍不住要哭泣的莎拉了,而是我所熟悉的、沉着冷静的莎拉了。

“那,你多保重,我得回房间去了。”莎拉说道。

“哎……那么再见了。”

这时我脑子已完全清醒过来了。窗外的天空显现出晴空和大块云层之间的奇妙的明暗对比,整个房间在伤感的氛围中变得明亮了。这天气可真怪。我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向莎拉告别:“莎拉,祝你幸福,衷心地祝你幸福!”

“谢谢你,芝美。”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觉得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而同时,心情又变得怪怪的,似乎是一种非常哀伤的感觉。于是,我再一次认识到了球绘真是厉害,她从一个无声电话中竟能察觉出莎拉已经来到了日本。球绘曾以肯定的目光对我这样说过。她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是的,说不定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徘徊的如今的球绘,不知不觉间已经具备了轻松辨识来电话的人的本领。

下午,给研一打了电话。因为说好那天他要还钱给我。

“喂?”

“哦,喂?是芝美吧?”

“你说要还钱给我?”

“哦,是的,打工赚了点钱,凑够了数目还给你。”

“听说你用我的钱去了一趟夏威夷?”

“夏威夷?哪儿的话!是热海、热海。”

“大家都以为你去了夏威夷呢。”

“一定是把借大家的钱都加了起来,才推算出我去了夏威夷吧。真是些蠢蛋。田中的钱,我不会再还给他了。”

“你去热海是有什么事么?”

“待会儿再告诉你吧。在哪里见面?看你方便吧。”

“K宾馆的大堂,一点钟。”我说道。

我曾听说莎拉的父母来日本时,常常住在K宾馆。我想,说不准能碰上莎拉。刚才打电话给宾馆的服务台,说了莎拉的名字,对方说好像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是,我还是没有放弃希望。

研一答了一句“OK”,就挂了电话。

在宏大的宾馆大堂这样的地方,不管有多少人,基本上还是充满了一种寂阒无人的氛围。我到的时候,研一好像还没来。我把自己深深埋进沙发,打量着四周。

宾馆里到处都是外国人。不过这些外国人大部分都是西装革履的商人,流畅的英语宛如音乐一般,一直飞扬到天花板。我越来越觉得迷迷茫茫了。

不一会儿,我看见研一从透明玻璃门走了进来。

“给,钱。”

他走到我坐着的沙发前,递给我一个信封。我默默地接过了信封。没必要说谢谢。

“现在有时间吗?”

“有啊,没什么特别的事。”

“那我请你喝茶吧。”说着,研一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他一边喝茶,一边笑着对我说:“真是人言可畏啊。夏威夷,我倒是真的想去呀。”

“那,将近五十万日元,你用在什么上面了?你要是不想说,不说也罢。”

“说说也没关系。在热海作了一次豪华游。最高级的旅馆一家家住过来,每天山珍海味,出行有车。待了两个礼拜了。皮肤很光滑吧?到底不一样啊。”

“和女朋友在一起?”

“是。”

“听说是个高中生?”我笑道,“你真厉害呀。”

研一听后大笑道:“哪里呀!是一个短期大学的女生。这谣言真厉害呀。我再离开东京一阵子试试,看这谣言能传到什么程度。”

“所谓谣言就是这么回事。因为你不还钱嘛,人家传你就越传越大了。不过,在热海待了两个礼拜,不管男女之间要好到什么程度,真有那么多事做吗?”

“有空闲真是好呀。……怎么说呢?摆脱了平常的纷纷扰扰,做什么都觉得好。我那女朋友,父母刚刚离了婚,挺可怜的,所以我想带她到哪里去走走,到国外去太累,就想去一个既有温泉又不单调的地方,热海恰好是个理想之地。事先计划得挺好,可惜我没钱,口袋空空如洗。”他笑道。

“原来如此。”

“一个人要开始消沉的话,好像真的会陷得很深。跟她待在一起时,我也渐渐受到了影响,连我都变得有点怪怪的了。当然啰,家里出了乱七八糟的事,也自然会这样了。比如说,要跟她约会见面吧,我跟平时一样,总要迟到一刻钟,结果她等得都快撑不住了,还呜呜地哭呢。说起来,我也不是常跟她见面,可不知怎的,连我也变得蔫蔫的了。我不知道她这回玩得开不开心,我可是很开心哩。”

“可不是?”我笑道。

球绘的父母对于哥哥与球绘的交往反对得那么坚决,这点好像连他们自己也没料到。不过仔细想想,换了是我,肯定也不愿意将自己花了钱让她又学钢琴又学英语口语的独生女交给一个一看就知道是滥交女友的男人。

不管是在他们俩神不知鬼不觉地深深相爱的期间也好,还是事情暴露被严格管教起来之后仍然偷偷约会的期间也好,我都在观察着他们。这一环境的差异可谓光明与黑暗一般截然不同,但我发现哥哥能从这巨大差异中找出乐趣,球绘也在瞒着父母行事中感到一种令人怦然心跳的惊险刺激,他们俩都显得挺幸福。

电话响两声挂断,是球绘要哥哥打电话过去的暗号。

听到这一暗号,哥哥便喜滋滋地向电话走去。

哥哥是遭遇交通事故,送到医院抢救时死的,然而这碰巧是他瞒住了家人偷偷去跟球绘约会的路上发生的事。我父亲是大医院的外科医生,要是知道他到哪里去的话,事发之后若立即送到该医院去,说不定能保住性命。

世上还有什么事回想起来叫人如此揪心的!我觉得球绘之所以情绪那样低落,是因为事故发生在她“等候”的时间里。球绘等在车站前面的一家咖啡馆里。这是一家很多人都用来等人的、明亮的咖啡馆。咖啡已经续了好几次杯,蛋糕吃了两个,喝了柠檬汽水,吃了冰激凌……一直等了五个小时。然后她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获悉了男朋友的死。

事后,球绘这样说道:“自己的胃里仿佛变得一团漆黑,就如同一个黑洞,随便把什么放进去都没有感觉,不管有多少,不管是什么,都可以装进去。心却一直紧盯着门口。就算去翻杂志,也一点都看不进去。眼睛只是焦躁地一页页扫过去而已。脑子里只想到芳裕坏的一面,把这一面越放越大。于是,随着时间的过去,这一黑暗面在体内慢慢地扩大,蔓延到了所有的角落。就是这样的感觉。我拖着被这些黑色的东西死死压住、几乎站不起来的身子回家的时候,已是夜里了。我心想,回到家后就在床上等他的电话吧,应该是有原因的,只要能说上话就会明白的。当时,我只是这么想。”

她述说的是等待的时候,受到压抑封闭时的心境。

“那,我们就走吧。”研一站了起来。

“嗯,总之,你把钱还给了我,我感到很开心,好像做梦一样。”我说道。

研一笑道,别说得这么严重。我跟在研一的后面,穿过沙发间的空隙,走过地毯,朝门口走去。眼睛还在东张西望,希望能见到莎拉。正在此时,我发现在前台有一个金发女子,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从背影上看很像莎拉。服装、发型和身高都像。

我对研一说:“对不起,我见到一个熟人,就在这里跟你再见了。”

研一说了句“你要是再听到什么传闻的话告诉我”,就走了。

我犹犹豫豫地走近那女子,为了想要看清她的模样。地毯软软的,走在上面感觉怪怪的。我的心思全被那女子吸引了,一直到腰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才缓过神来。我一个踉跄,重新站稳了身体。一看,原来是个外国小男孩摔倒在地上,身子都翻了过来。我赶紧拉住他的手,把他扶了起来。

那小男孩说了声“Sorry”,当我看到那男孩面对我的眼睛时,心里不觉一阵惊悚。褐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睛。我慢慢定下眼神,仔细打量起这孩子。

“是莎拉的孩子,哥哥的孩子,没错。”我在心里好几次这样嗫嚅道。

这样的眼睛,我在别处从未见过。无所畏惧的透亮的目光、嘴唇微微撅起的表情,仿佛穿着夹克的肩部线条……视觉唤醒了我所有的回忆。我想要告诉球绘。先告诉球绘,而不是父母亲。我终于努力使自己定下神来,脸上扮出了不曾对任何恋人扮过的——真的——极其温柔和蔼的微笑(因为我以后不可能再见到他了),问他道:“你没事吧?”

小孩甜甜一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去,在他前面,站着莎拉。

这时我意识到,站在前台的女子,就是我刚才认为是莎拉的那位女子,原来不是莎拉。因为莎拉的变化太大了。但站在小男孩面前的,确实是我昔日见过的莎拉。

是那个很有耐心地教我“冰箱”的发音的莎拉。是那个依然残留着少女的面影的莎拉。是那个胆小而纯朴的莎拉。

现在的莎拉,整齐地穿着藏青色的套装,剪着短发,婷婷伫立在一个大旅行箱边,身旁是一个紧紧跟随着她的金发小女孩。男孩走到小女孩边上,两人亲昵地说着话。该是兄妹关系吧。这时走过来一个体格健壮美国青年,他刚结完账,对让他们等在一边表现出微微的歉意。

这时,莎拉注意到了我。

那双碧蓝的透明的眸子,开始是惊讶,接着是满怀痛楚地注视着我。她似乎是想确认,一次又一次地眨动着双眸。接着,嘴角微微向上伸展开去。

一切我都明白了。莎拉想见球绘和我却见不了的原因,她没法跟我们好好说话的原因,她来到日本后又无法不给我们打电话的原因,还有那个男青年与莎拉共同走过的痛苦。因此,为了向她表示我已理解了这一切,我用力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去。我心想,不一会儿,他们肯定就要作为幸福的美国一家子离开宾馆了。肯定只有莎拉一个人会不断地回过头来向我顾盼。

过了一会儿,我回过头来,确认他们已经不在了之后,全身仿佛像散了架似的,再次埋进了沙发。脑子晕晕乎乎的,拉过那男孩小手的两只手,感觉还是热乎乎的。我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在变化了。

他们走后的大堂,仿佛完全成了一片虚空,没有留下任何影迹。只有茶盘的互相碰擦声和人们的脚步声,在大堂中反复地回荡。

浑身疲软地回到了家。推开房门,母亲好像出去了,屋内暗暗的,一片寂静。我直接走到盥洗室,一边慢慢洗着脸,一边对着镜子暗暗打定主意:今天所见到的一切,这一辈子将不告诉任何人。望着映照在镜子中的自己那与哥哥相似的轮廓,不由得想起了那双褐色的眸子。让我看见了,没办法。事情并非偶然,是我自己有意到那里去的。这事使我觉得越加倦怠乏 力。

我想换衣服,便朝自己房间走去。走过起居室门前时,一声“芝美?”吓了我一跳,开门一看,球绘竟然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睡意朦胧地微睁着眼睛,这模样就像之前一直住在我家的时候一样。

我已经云里雾里的,什么都糊涂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我问道。

“昨晚你不是说了吗,白天来玩。所以我来了呀。可一个人也没有。哈——啊。”球绘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不睡在客房的床上?沙发睡着不舒服吧?”我说。

球绘像小孩睡午觉似的,蜷缩着身子睡在沙发上。

“嗯,客房里明晃晃的……”

她这一说,我想起了客房的窗帘送洗衣店去洗了。球绘的声音含含混混的,好像还在梦中。一双眼睛像是困倦的时候眺望着远方似的,看上去很美。

“现在天已经阴了。”

我以极其温柔的语调对她说。说罢,我走到了她躺着的沙发对面的窗口边,拉开了窗帘。房间顿时充满了蒙蒙的光亮。抬眼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后,我说道:“也许会下雨或下雪。”

这时,球绘猛地跳将起来,然后眉头紧蹙地望着我。一双眼睛看上去痴痴呆呆的。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极为不安地问她道。我甚至感觉她复制了我的不安。球绘已经很久没有显出这样奇怪的神情了。

“我看看……”说着,球绘碰了一下我刚才触摸过那男孩的手,接着抬着头傻傻地看着我。

“你见到了芳裕?”

这声音很轻,非常轻,轻得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听清楚。我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仿佛要把什么甩开似地推开了她的手。然后,我用干涩的声音费力地作出了奇怪的回答:“没有。”

“是呀,我都在说什么呀。不可能见到他的。刚刚醒过来,把刚才做的梦都搅和在一起了。”球绘双手按住太阳穴周边说道。

“哥哥早就死了呀。”我说道。

“我知道。”球绘正常地回答道。“只是我刚才做了个梦。梦中见到你遇见了芳裕,跟他在说话。好像是……很明亮的地方,好像是在宾馆大堂那样的地方。”

我无言以对,只是说了句:“是吗?”

刚说完,就觉得有一种东西慢慢渗入到了心里。

“啊,真的呢,下起雨来了。”球绘抬头望着窗外说。

天空黑沉沉的,我可以感觉到大滴的雨点发出如注般的声音洒落在街上。暗沉沉的、重重叠叠的灰色天空延伸向远方。他们的飞机,已经飞离机场了吗?还是那一家子、那些以后不可能再见面的人们,正在候机厅里亲热地说着话?在那个与我迎送哥哥相同的、永远熙熙攘攘的、地面被灯光映照得亮亮的候机大厅?我想着脑子里浮现出了那里的场景。

“球绘,这雨今晚肯定会变成雪的。我叫妈妈打电话,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吧。”

“嗯,就这么决定吧。”

球绘答道。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的雨景。我快速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钱总算还来了,我就撑着伞出了家门。

雨天下午的百货公司里,倒是显得相当明亮和暖和,氤氲着一股湿润的气息。我去了书店,买了很多书,然后又买了几张CD。每个商品部都很空,看上去井然整齐。顾客稀稀落落,店员的神态也都显得颇为优雅。

口袋里还有钱,我便在喝过茶之后去买衬衣。有一件款式非常中意,我兴奋地买下后正准备坐电梯回去时,途中经过了床上用品部,蓦地想起球绘今晚要在我家留宿,就决定给她买一套摆放在最前面的、深蓝色的、打褶的、看上去暖和之极的睡衣。这样的话,半夜里她要是突发奇想光披一件外套就出去的话,恐怕也不太要紧了吧。

“是送人的吗?”店员问我说。

“是,送人的。”

于是在睡衣的包装上,店员用了红色的缎带花。

我心想,对了,之所以会给球绘买这样的厚睡衣,是因为脑子里经常会浮现出她睡觉时老是穿着薄薄的内衣,让人看了都觉得冷飕飕的样子。

哥哥死后不久,球绘离家出走了。她的父母反对他们俩的恋爱,为了把她看管起来,曾硬要她以“盲肠炎”的名目向公司请假一星期,而且一再强烈地表示要她忘却两人间的恋情。但球绘的这次出走,却绝不是对这样的父母亲的反叛。她说,只是觉得太疲惫了。我想这是真的。球绘其实从来就没有把她那可怜的父母当回事。我觉得很害怕,对自己还有心思伤心流泪、对自己还有心思去考虑已陷入一团糟的我的家人以外的事,感到很害怕,所以就一直没有去见球绘。得悉了她离家出走的消息后,也并没产生什么危机感……准确地说,我都没有心思去意识到这一危机 感。

球绘出走后过了一星期,她母亲打来电话,语气已经透出一点神经错乱的样子了,我这才想到要去寻找她。我有个线索。

这时春天已经临近了,这个下午阳光和煦、空气中飘着花香,我连外套也没穿,就上了电车。

球绘和哥哥为了偷偷约会,在邻近的一个城里租了一套一居室的住房。我心想,她要是待在什么地方的话,那就只能是那里了。万一她在那儿死了的话……我在车内翻来覆去想象这一可能性。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声音,窗外移动着带着春意的安闲的景色,坐在椅子上的人也呈现出安详而茫然的神情。万一错过了时机,我只能见到她遗体的话,我会后悔吗?……淡淡的阳光照进了晃动的车厢内。那时我心想,肯定不会后悔的吧。怎么会这样想,我至今仍不得其解。只是那个时候,真的是这样想的。这整个过程我都看得很清楚。我觉得,球绘作出任何选择,我都能理解。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对管理员说了声“我是他妹妹”,便借得了钥匙。慢慢坐了电梯上去,按了门铃,没人应答。我插入钥匙开了门,走到了屋内。房间里暗暗的,总之很冷。所有的百叶窗都关了起来,屋内充满了一种从脚底心渗透上来的寒气。我从没觉得有这么可怕过。那时我已认定屋内有尸体了,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很快就习惯了屋内的黑暗。我发现了裹在毛毯里的球绘。

她发出睡着时的呼吸声。呼吸均匀而平稳,应该没吃过什么药。我摇醒了球绘。球绘揉着眼睛“嗯”了一声。那手是从短袖T恤里伸出来的,我不觉悚然一惊。再一看,毛毯下的她,简直就是仲夏日在度假地午睡时的穿着——T恤加短裤。

“球绘,你就是这身穿着走过来的?”

我问道。她听了说了声“不是”,用手指了指地上,地上凌乱地堆放着她脱下来的外套、毛衣和长筒丝袜等。

接着球绘便一声不响地呆在了那里,仿佛处于休克状态似的。

“球绘,到我家去吧。”我说,“我会叫妈妈给你家打电话的,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的客房里,你可以一个人待在那里,关着门也行。”

球绘没有回答。房间里太暗了,我都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过于冰冷的氛围使我很焦急。我给她披上外套,把其他衣物裹成一团抱在怀里,带着她走出了房间,然后叫了辆出租车回家。路上,球绘好几次回过头去。我不知道她回过头去看什么,只注意到那双冷冷的眸子,一直呆呆地望着往后退去的风景。

由于母亲的一再劝说,再加上坚决表示暂时不想回家的球绘的执拗,球绘的父母表示同意了。于是,球绘就临时在我家住下了,住在了客房里。

那处只有哥哥、球绘和我三个人知晓的公寓一居室住房,我一个人将退租等所有的善后事宜都办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屋内的一些财产用具设法处理掉,租赁合同也妥善地解除了。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把我累得不行,将退回来的租金就权当劳务费收了下来。租的时间很短,又是突然提出解除合同,再加上哥哥搭了个架子,在墙上开过洞,所以拿回的押金数额也很小。

哥哥已经死了,球绘也在我家安定下来,现在把在外面租房的事告诉两个人的父母应该也没问题了。但是,我不想因此再度勾起球绘对那处房屋的寒冷的回忆。

也许,这是我对自己原本不把球绘的生死挂在心头的一种赎罪行为吧。

回到家里,恰好是吃晚饭的时候。球绘坐在餐桌边,被父亲和母亲围在中间,宛如女儿一般。她对我微微笑道:“这么晚才回来呀,来,吃饭吧。”

父亲等不及,已经开始吃了。整个房间热气腾腾的,母亲用汤锅夹紧紧夹着汤锅端到了桌子上,笑着说:“这是球绘最喜欢吃的咖喱鸡哟。”

我落座后,将饰有缎带花的大纸包递给球绘,对她说:“给,送你的礼物。临时得了一笔钱。”

父亲莫名其妙地拍起了手。

球绘微微眯缝起了眼睛,微笑着说:“好像过生日一样。”

雨变成了雪,悄无声息地积了起来。

球绘说要睡在我的房间里,我说还不如一起在客房里边打FAMICOM[1]边睡吧。

球绘穿上了我送的蓝色睡衣,坐在旁边的被褥上,看上去暖暖的。屋里很暗,只有窗外下着雪的屋外显得白茫茫的。电视画面一闪一闪地映照在被褥上,正在播送的新闻说,今晚东京也有大雪。

“去年可是没下雪呀。”我说。

“啊?没下雪吗?我没心思留意,完全记不得了。”球绘笑着说道,“真是很奇怪的一年呢。像做梦一样。我的状态是不是比去年好些了?”

“看上去像是好些了。”我笑道。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球绘说道。她指的是哥哥。

“那个人肯定已经不是人了。”

我这句话,包含了所有的意思。对我而言,哥哥不过是一个印象很深的青年而已,但由于他死得太突然,而在去世前他一直是我行我素,活得有滋有味,因此在我心目中就成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存在了。

“回想哥哥生前的情形,比如他的笑脸、他的声音、他睡着时的神态,我的心情总会变得非常奇特,像是有一种眩晕感。他真的存在过吗?若是存在过的话,他的存在真的是无法替代的吗?我常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也有这种感觉?”球绘问道。

“我想莎拉一定也有这样的感觉。”我说道。

“与他有关联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胜者到底是莎拉呢,还是球绘?有一瞬间我在脑子里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一问题。恐怕很难决出胜负。两个人都是因为他而走到了自己也没料到的地步。

“这一年来,我想了很多。我在想,我怎么会到了这样的境地呢?”球绘说,“那一天,在机场坠入了情网后,当我察觉到时,已经处于这样的境地了。我身边一切都已荡然无存,只有不断前行的夜的深渊了。我一点点开始明白了该从哪里着手来处置,但这一切都是虚空。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我不是说他存在的意义。这样一想之后,心绪也就有些平静下来了,能安稳地睡觉了。”

我脑子里呆呆地不断回想起刚才见到的莎拉,以及容貌熟识亲切得让人心悸的她的儿子的场景。也想起了这一年来我一直在观察着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心绪黯然的球绘的岁月,想起了在她身旁同样度过了这一特殊时期的我自己。

我钻进了被窝,对球绘说:“我说呀,球绘,我们的这一年可真是不平常呀。在人生的旅程中,其空间和速度竟都有如此的不同。好像被关闭在了里边,非常安静。事后回过头来看一下的话,一定会显出独特的色彩,这一段人生。”

“一定会吧。”球绘说道。她也钻进了被窝,趴着将手从下颚处伸了出来,露出了睡衣的袖子。“就是这种深蓝色呀。这种眼睛、耳朵和话语都会集中在上面的、一种被封闭起来的夜晚的颜色呀。”

雪还在下。我们俩脸对着屏幕,出神地玩着FAMICOM,不一会儿,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我惊醒过来向身旁一看,显像管的光亮映照着球绘的脸,她像是壮志未酬一般,一个手握着遥控盘,半个身子露在被窝外。夹杂在持续不断的低低的游戏音乐中,可以听到她呼呼的轻轻的鼾声。

她睡着时的神情很奇怪,宛如在哭泣似的,显得落寞而单纯。这和一年之前,并且和小时候的神情,都没有丝毫两样。

我把被子盖在了她身上,关掉了电视机。于是屋内变得一片漆黑。窗外依然在不断地下着雪。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几许朦胧的微明的雪的光亮。

我含含混混地低声说了句“晚安”,钻进了被窝。

[1]日本任天堂游戏机公司推出的一款游戏主机,名为“任天堂家庭电脑”(Nintendo Family Computer),简称FAMICOM。

一种体验

深夜的院子里,树木散发出光亮。

在灯光的映照下,光洁柔和的绿色的树叶和深褐色的树干,形态线条显得十分清晰。

最近酒量增大了之后,第一次察觉到了眼前的这一景象。每当醉眼朦胧地望着这一情景,心里就为眼前的这一片光洁清丽所感动,觉得已经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切全都失去了也不在乎。

这种心境既不是绝望,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更加自然地达到的一种感觉,是一种宁静的、清冽的感动唤起的心绪。

最近以来的每天夜晚,都是在这样的心境中入睡的。

我心里在想,毕竟喝得太多了,应该要有所节制,而且白天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晚喝的量一定要少些。结果到了晚上,喝了一杯啤酒之后,饮酒的速度立即就加快了。觉得再多喝一点的话,就可以舒畅地入睡了。于是就再调一杯琴东尼。随着夜越来越深,杜松子酒的分量也随之增加,变成浓酒了。嘴里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昭和时代诞生的最好吃的零食——带有白脱酱油味的爆米花,一边感叹,唉,今夜又喝到这个程度了。喝的量虽然还不至于使我产生罪恶感,但是当我醒悟过来,发觉一瓶酒已经喝空了,却不禁感到有些惊愕。

待喝得晕晕乎乎迷迷醉醉地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才能听到那令人荡气回肠的歌声。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枕头在唱歌。因为我觉得在任何时候都温柔地拥着我脸颊的枕头,好像是能够发出如此清澈的声音的。不过这声音只有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才听得见,所以我怀疑这是否是一场使人愉悦的梦。这时候,我总处于晕晕乎乎无法认真思考的醉酒状态。

这声音低沉而甜美,具有一种余音缭绕的回响,仿佛在轻轻按摩着来消除我心中最坚硬的块垒。这声音也类似波涛的声音,又像是我以前在所有的场合所相识的、后来成了好朋友的、之后又分开的人们的笑声,这些人对我所说的温暖的话语,丢失了的猫的叫声,某个遥远的、已不存在的、令人怀念的地方的声响,什么时候我在旅行时与所闻到的清新湿润的植物气息一起穿越我耳畔的树木的沙沙声……这时我所听到的声音好像会聚了所有的这些声音。

今夜我也听到了这一声音。

这是一种比天使的声音更官能性的、更加真实的、声音缥缈的歌声。我想要捕捉这歌声的旋律,用残留的一点点清醒的意识拼命地去倾听。但睡意昏昏然地将我包裹了起来,把这幸福的旋律也融汇进了睡梦里。

从前,我曾喜欢上了一个怪怪的男人,上演了一段奇妙的三角恋爱剧。这个男的是我现在男朋友的朋友,感觉上是一个能给女性带来短时间狂热恋情的人。现在想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有些与众不同的精力旺盛的兄长而已,但当时我也年轻,还是跟他发生了恋情。如今,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淡了。虽然曾无数次地与他睡过觉,却很少有悠然的面对面的约会,所以,连他的容貌都记不大起来 了。

不知为何,想起来的都是一个名叫阿春的厉害女子。

我和阿春好像是同时爱上他的,在他的家里曾多次撞见,渐渐也就认识了,到后来差不多是三个人住在了一起。阿春比我大三岁,当时在外面打零工,而我是个大学生。

不用说,我们两人互相憎恨,互相谩骂,有时还动手扭打在一起。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之间有过那么真切的贴近,也从来没有对某个人有过如此厌恶的感觉。就是这个阿春成了我的眼中钉。也许我曾好几次真的想她死掉,当然,对方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结果,有一天,对这种生活感到了厌倦的他远远地逃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这场恋爱就此告终,而我与阿春也从此不再相干了。我一直留在了这座城市里,而听人说,阿春去了巴黎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有关阿春的最后的消息。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想起阿春来了。其实我并没有想要见她,对她的近况也没什么兴趣。那一段时期是充满了激情的日子,现在倒反而成了一片空白的回忆,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那个女的一定是在巴黎缠上了什么艺术家,成了一个无赖。运气好的话,也许找到了一个有钱的老情人,过着不错的生活吧。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瘦得跟鸡骨头似的,说起话来凶巴巴的,声音低沉,老穿黑衣服。她嘴唇薄薄的,老是皱着眉头发牢骚,笑的时候却有点像小孩。

想起了她的笑脸时,不由得觉得一阵心口疼。

宛如被酒击倒似的,感觉上像是身体的里里外外都浸泡在浮着烫热的酒具的浴池中一般。口干舌燥,一时间连翻身也翻不过来。

我实在实在无法想象起床、刷牙和淋浴。我甚至都无法相信以前曾经非常轻松地做过这些行为。

穿射进来的阳光,一直渗到了脑子里。

我甚至无法忍受一一列举症状了,情形太糟糕了,总之真想痛哭一场。我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得救。

最近一段时期,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我绝望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头很疼,即使不去转动它也会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摆,我按住脑袋不让它动,一边泡了杯红茶喝。

怎么会这样?夜晚像橡皮筋一样无限延伸,没有尽头,无限甜美。而早晨却是无情的尖锐。那晨光好像要把某种物质摆放到我面前,它坚硬、透明、压力强大。真讨厌。

我无论思考什么都不痛快,电话却又像追击似地响了。尖利的、令人烦躁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光火了,故意打起精神抓起话筒说:“喂?”

“好像精神挺好的嘛。”

水男快活地说。他是我的男朋友,跟原来我交往过的那个男的以及阿春都认识。他们俩退场以后,就只留下他和我了。

“哪里呀,昨晚喝过了头,现在头还疼呢。”

“又喝过头啦?”

“今天你休息吧?过来玩吗?”

“好,我马上就过来。”水男说完后挂了电话。

他自己开了一家杂货店,休息日定在周末之外的日子。不久以前我一直在一家和水男的店同类型的铺子里做工,后来那家店倒闭了。水男在邻近的街区还要开一家分店,分店已内定收容我了,现在正等着开张。开张要在半年以后。

他时常用一种打量物品的眼光打量我。那眼光似乎是在说:这个花样还是没有的好,只要这里没欠缺的话,恐怕价格就可以高上去了;这线条看上去不值钱,不过却可以抓住人们的心。

这眼光惊人的冷静而透彻,我意识到了他的这种目光,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同时感觉他把我的这些表情甚至心理变化都当作一种图案来打量。

下午,他拿着花来了。吃了三明治和蔬菜色拉,我们彼此感到温暖和睦。我还躺在床上,跟他接吻时,他笑着说:“真是酒气冲天。宿醉也会从黏膜传给别人的。”

他笑起来的模样,好像会散发出花儿、特别是白色百合花一样的香气。

冬天也快要结束了。人待在如此幸福的房间里,却觉得窗外干燥得可怕。掠过的风仿佛是从天空中碾过去似的。

我想,一定是屋内太温馨甜美的缘故吧。

“噢,对了,最近我刚入睡时,好像总会做同样的梦,我真有点担心,会不会是幻听开始的兆头呀?难道幻听的感觉竟有这样好?难道喝酒上了瘾,喝这么一点就会有这样的感觉?”我说,这是因为屋内温馨甜美而产生的联想。

“怎么会?”他说,“你说有点出现了上瘾的感觉,那是因为你现在没事做,不知不觉就喝多了。你重新开始做工的话,就会回到原先的状态了。像现在这样悠悠闲闲地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对了,你说的梦是什么梦呀?”

“不知道算不算做梦。”我好容易才从疼痛和恶劣的心境中缓过来,拼命想把这温暖的幸福感拽过来。“嗯……喝醉了酒就躺在了床上是吧,于是就好像被吸附过去似的,感觉就好像闭着眼睛行走在一个非常熟悉亲切的地方。周围温馨芳香,心情非常放松,而且还总是隐隐约约地听到同样的歌声。这声音甜美得让人掉眼泪,也许这不是歌声。但是听起来像是有旋律的,隐隐约约的,远远的,歌唱着幸福。对,总是一样的旋律。”

“这事挺危险的。是酒精中毒了。”

“啊?”

我惊愕得皱起了眉头,这时,水男笑了起来,说道:“开玩笑。实际上,我以前听人说起过这样的事,跟你刚才说的差不多,他们说这是有什么人想要对你说些什么。”

“什么人,是谁呀?”

“是个什么死去的人。熟人里面,你有没有这样的人?”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一下子想不起谁来,就摇了摇头。

“听说死去的人想要对生前比较亲近的人说些什么的时候,就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传达的。你瞧,喝醉的时候,或是刚刚睡着时,各种场景和声音容易以这样一种方式叠合在一起。我在哪里听人这样说过。”

我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把被子一直拉到了肩部。

“那一定是认识的人吧?”我问道。

因为我觉得要是陌生的死者在你耳边歌唱的话,不管有怎样的幸福感,还是令人怕怕的。

“听说是这样的……我说,说不定是阿春呢。”水男说。

水男感觉很灵敏。我悚然一惊,立即意识到:啊,也许真是这样的呢。我差不多是近乎确信了。杳无音信的阿春,最近脑子里常常浮现出的有关阿春的往事。

“你去打听一下吧。”他说。

“嗯……我去向朋友打听一下吧。”我说完,他点了点头。

水男这个人,不管听到什么,都一定不会不问情由地加以否定。也许是他父母的家教好吧。不管怎么说,他的名字“水男”,这样的名字,它的由来,你怎么也想不到。听他说,他母亲在年轻时,曾有一次不得不打掉孩子,为了要将“水子”[1]的福分也归在他的身上,就给他起了这样的名字。

一般,会起这样的名字吗?

屋子里充满了他拿来的白玫瑰的甜香。我想,今晚若是有这芬芳的话,大概不必喝多就能入睡了。我们俩又拥抱在一起接吻了。

“阿春呀,已经死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调毫无沉重感,但我听了以后还是感到很吃惊。

我从水男的口中得知,有个熟人既认识我也认识那个男的和阿春,他现在在一家咖啡馆打夜工,我想也许能从他那里获知些消息吧,于是便特意坐了出租车赶到那家咖啡馆。其实不必如此,打个电话就可以了。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侍者打扮的他,在顾客熙熙攘攘的店内的吧台里擦着盘子,眼神黯淡。

“死在外国?什么原因?艾滋病?”我问道。

“是酒喝多了,酒!”他低声说。我惊恐得一阵颤栗。刹那间,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中了咒语一般。“她住在资助她的那个有钱人的房间里,整天沉溺在饮酒中。去酒精中毒的专门医院治疗了好几次,最后好像已经神志不清了。这些事是我一个从巴黎回来的朋友,从跟她关系很亲近的人那里听来的。”

“……哦。”

我喝了一大口咖啡,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要品尝出它的味道一样。

“你们俩,不是关系很糟的吗?怎么如今还惦记着她?”

“即使是萍水相逢也是前世有缘……倒也不是这个,因为她一走之后便杳无音信了,想知道一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我现在有水男相伴,很幸福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跟阿春和那个男的差不多三个人一起生活的时候,他在一家酒吧里做调酒师,我常常到他的店里去,喝醉了酒跟他絮絮叨叨地诉说心头的不快。他一直是个对别人的事不挂心的人,所以对他说什么都无所顾忌。怔怔地望着浮现在店内幽暗的灯光下的他的身影,我完全回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日常的空气。慵懒的、没有梦想的、燃烧着的空气。苏醒过来的那种感触,虽然使人决不再想重新置身于那样的氛围,却唤起了一种奇妙的伤感。

“是吗,阿春已不在这个人世啦。”

我说罢,吧台内的那个老朋友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里,独自喝起了追忆阿春的酒。心里觉得今天多喝点也无所谓,所以就喝得相当痛快淋漓。以往不知不觉想起阿春的时候,眼前总会朦朦胧胧地出现如电视画面一般的埃菲尔铁塔,今晚也终于消失了。因此而过剩的能量无处释放了,不知不觉间倒是看到了沉溺在醉酒中的阿春的心象世界。我清楚地懂得了自那个男的离去之后,阿春为何一直未能重新振作起来的原因。因为那是一场她是如此彻底地将自己的一切全都奉献出来的恋爱。那男的固然魅力十足,但我因有了阿春的竞争,而阿春也因有了我的存在,便拼了命地想要吸引那个男的。那个男的不知是以此为乐呢,还是以此为苦,常常将我们俩中的一个先叫到家里来,然后再去和另一个相会。到了最后,索性将我和阿春搁在了家里,而他自己一个人经常彻夜不归。

我生来手脚就比较笨,做菜也好,缝补也好,或是扎一个小包,捆一个纸板箱,总要费好大的劲才勉强凑合,而阿春却很擅长做这些事,每当这种时候,她便会肆无忌惮地责骂我:“怎么那么笨哪!”或是“你父母没教你呀!”而我也往往会无所顾忌地指责她胸部那么扁平,穿衣服那么没品位。而那个男的呢,是个有好说好有坏说坏的直爽的家伙,恐怕因此也就更加深了我们两个女人的自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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